戌时一刻刚过,冷院里外都静了下来。苏知微躺在床上,虎符贴着胸口放着,凉意隔着薄衣渗进皮肤。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床顶的粗布帐子。脑子里来回转的是将军府那两炷香时间里说的话、做的事,还有那块沉甸甸的旧物。
她翻了个身,手从袖袋里抽出那张昨夜誊抄的驿报残页。纸角已经有些发毛,是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甲字七库四个字在昏光下看得清楚。她记得自己开药方时,将军府的药童提过一句:“西南矿上的药材走七库中转,快些。”当时她只当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仓储通路未必只运药材。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靸鞋落地。屋里没点灯,她摸黑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那本《九州物产志》的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她穿越后一点点整理补全的。她翻到“西南矿脉”一条,指头划过几行小字:“黔铁质粗,熔时多硫,伴锰砷杂质,不宜制精兵,唯可铸农具或炉鼎。”
她停住。
这和她早年在实验室分析过的高硫铁矿样本特征一致。那种铁炼出来脆硬,刀刃易崩,正规军械绝不会用。但如果只是私铸兵器卖给民间呢?没人验看,图个便宜,刻个家徽唬人,倒也说得通。
她合上书,吹了口气,把油灯点着。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醒的眼睛。
“春桃。”她轻声喊。
门吱呀一声推开,春桃探头进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主子,还没睡?”
“你去趟浣衣局,找那两个常在后巷晒药渣的太监,听听他们最近有没有聊什么新鲜事。”苏知微声音不高,“特别是……兵器买卖。”
春桃愣了下,“兵器?宫里不让谈这个吧?”
“他们私下说的,又不是咱们传话。”苏知微把灯芯拨亮了些,“你就装作送安神茶路过,听几句闲话就行。重点是——有没有人卖带贵妃家徽的刀?”
春桃咬了下嘴唇,点点头,“我明白,明儿一早就去。”
第二天辰时初,春桃回来了,脸色有点发紧。她关上门,压低声音:“主子,问到了。那两个太监说,近半个月,城里好几个地痞手里都有新刀,刀柄根部刻着凤尾纹,说是贵妃娘家造的,专供权贵护卫,其实只要钱,谁都卖。”
“价格多少?”
“比市价低三成。”
苏知微点头。低价倾销,还打着贵妃家族的名号,要么是他们自己在私铸,要么就是默许旁人打着旗号牟利。不管哪种,背后都有利益链条。
“还有别的吗?”她问。
春桃想了想,“他们说,这些刀不耐用,有人使了三天就断了刃,扔去灰场当废铁。有个太监还在灰场见过整筐的残片,都是从城南几个破庙收来的。”
苏知微眼神一动,“灰场?哪个灰场?”
“就是宫西门外那个,专收各处炉渣、碎铁、坏铜器的地方,每月初五统一拉去城外化掉。”
“你去一趟。”她说,“找找有没有带刻痕的铁片,特别是凤尾纹那种,拿一块回来。”
春桃犹豫,“可那是禁地,杂役才能进……”
“你拿我的牌子,就说冷院要修炭炉,缺铁皮补底。管事的认得你,不会拦。”
春桃应了,退下去换衣裳。
午时过后,她才回来,手里裹着一块油布。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找到了?”苏知微问。
春桃点头,打开油布,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卷曲,像是从刀身上掰下来的,一面锈得发黑,另一面磨过,隐约能看出半枚图案——一只展翅的凤,尾羽分叉,正是贵妃家族的徽记。
苏知微戴上手套——是她用旧绢布剪成的指套——接过铁片,拿到灯下细看。她先用银针轻轻刮下一点锈粉,蘸了点醋,再用镊子夹着放在炭火上烤。火光一闪,锈粉变色,呈现出暗红中带青灰的反应。
含硫量高。
她又从药匣里取出一小瓶稀盐酸——是她用宫中净水与绿矾慢慢调出来的——滴了一滴在铁片断口处。液体渗进去,立刻冒起细小的气泡,颜色微微发浊。
这是典型的锰砷共生效应。只有西南矿区的铁矿石才会这样。
她放下瓶子,没说话,只是盯着铁片看了很久。
春桃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这东西,不是官窑出的。”苏知微终于开口,“熔炼温度不够,杂质没除净,刀身结构松散。正规兵坊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是谁造的?”
“能用西南矿,又能打贵妃家徽的。”她顿了顿,“除了她兄长,还能有谁?他管着边贸采办,矿权批文都在他手上。”
春桃吸了口气,“可这要是查出来……”
“现在还不能查。”苏知微把铁片放进一个空药盒里,盖上,“我们只有物证,没有链条。单凭一块废铁,说贵妃家私铸兵器,没人信。反而会被人说成是罪臣之女挟私报复。”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私铸兵器 → 刻家徽 → 误导来源
实际材质 → 含硫锰砷 → 西南矿特有杂质
西南矿 → 专营执照 → 贵妃兄长名下
最后画了个圈,圈住“贵妃兄长”四个字。
“不是他们亲自造的,就是他们放任别人造的。”她低声说,“不管是哪一种,都脱不了干系。”
春桃看着那张纸,声音发颤:“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苏知微没答。她把纸吹干,折好,塞进《九州物产志》的夹页里,锁进抽屉。然后她走到柜前,取出一件素色披风,抖开,检查扣子是否结实。
“明日我得出去一趟。”她说,“甲字七库既然转运西南货,那就一定有登记簿。我想办法混进库房外围看看进出记录。”
春桃急了,“可您现在身份不同了,随便出宫容易引人注意!”
“我知道。”苏知微把披风叠好,放在床头,“所以得找个由头。就说去城东慈济堂义诊,那边每月初八都开门接诊贫民,我去过两次,没人会怀疑。”
她坐下,吹灭油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烛台亮着。
屋外风渐起,吹得窗纸哗啦响。春桃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虎符还在那儿,硬邦邦的一块。
她没睡,只是养神。
烛火摇晃,把她的人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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