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刚走出国博大门口,只微微偏头,看向一左一右两个身形精悍、面无表情的保镖。
“林女士请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迅速扫过两人的站姿、袖口和腰间不明显的轮廓,心里有了判断,专业,但是绝对不是退伍军人。
其中一个保镖略一颔首,声音平板:“是。林女士想和金小姐再聊聊。”
金鑫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没问如果我不去呢”这种废话,也没显露出丝毫惊慌。
只是伸手,从自己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包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正在视频通话中的手机。
屏幕正对着保镖,画面里,金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帅脸正透过镜头看过来,他身后隐约可见会议室的背景和白板的一角。
显然,会议还在继续,但他分出了一线注意力在这里。
金鑫对着手机,语气像在抱怨天气:“大哥,林女士的保镖拦我,要请我去聊聊。你说我是去呢,还是让咱们家许哥也请林女士换个地方聊聊?”
视频那头,金琛的目光冷冽地扫过保镖的脸,没立刻说话,但那股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压迫感,让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脊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他们认得这张脸,金氏集团的金琛,那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人物。
金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手机给领头的。”
金鑫从善如流,将手机递向刚才开口的那个保镖。
那保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去,放到耳边:“金总。”
金琛的声音直接传来,没有废话:“告诉林静仪,我妹妹现在要回家。如果她想谈,让她自己按规矩,递帖子到金家老宅,或者预约我办公室时间。再玩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里淬了冰,“我不介意帮她回忆一下,贺家内乱那几年,她是怎么为了一个男人把脸丢掉的,怎么样背叛贺家的吗?需要我提供点细节给媒体佐证吗?”
保镖的脸色变了变。金琛的话直击要害,林静仪最怕的就是过去的丑闻被翻出。
他低声道:“明白了,金总。我会转告。”
手机被递回给金鑫。金琛的声音切换回温和:“鑫鑫,让许哥送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啦,谢谢大哥。”金鑫挂了视频,把手机收回包里,再看那两个保镖,眼神已经没了刚才那点假装的天真,“两位,可以让开了吗?我家许哥就在你们后方,要我叫许哥跟你们切磋一下,看看谁家的安保培训更到位?”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默默侧身,让开了通路。
金琛的警告已经到位,再强行带走金鑫,后果绝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金鑫离开,许哥就跟在她身边。
许哥有点不解,顺口问了。“鑫鑫,刚刚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前?”
金鑫解释:“许哥,砚庭他那个妈,叫保镖押我来,我是金家假千金,她看不上我,我和她争上一辈子,或者我讨好她,她依旧看不上我,但是我大哥的一句话,她就不敢得罪我。”
许哥提醒:“鑫鑫,你既然喊,应该喊彦叔,贺砚庭在和阿琛开会,你要顾虑贺砚庭,男人有时候的自尊心会重,你要考虑男人的自尊心。 ”
金鑫笑眯眯:“许哥,贺砚庭那个妈,还不配我爸爸出手,掉价!你担心贺砚庭自尊心受挫,伤了夫妻情分?这就是我,我从小到大都是有事找大哥的,也是我这一辈最大的底气,大不了一拍两散。”
另一边,贺砚庭看着金琛。
贺砚庭看着金琛,一改平日冷硬,声音都低了几分:“哥,这事儿你得帮我,海外板块那五个点利润,我让了。”
金琛抬眉,没说话,等他下文。
贺砚庭喉结滚了滚,说得更直白了点:“算我求您帮个忙。我那个生母,今天找鑫鑫麻烦了,我搞不定她。”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宋明轩差点呛到,贺总这语气怎么跟小学生告状似的?
金琛指尖点了点桌面:“就为这个,五个点?”
“嗯。”贺砚庭点头,眼神很认真,“我怕她没完没了。我说话她不怕,但您说话她肯定怕。您出手,能断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点,几乎有点含糊:“而且鑫鑫要是知道我为这事烦,我怕鑫鑫嫌弃我,嫌弃我处理不好家里事。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连这个都摆不平。”
在坐的各位看着贺总这副“在外是狼在家是狗”的切换,差点没绷住笑。
金琛清了清嗓子:“行。五个点我收下,当清洁费。人,三天内我给你弄走,保证她以后再不敢来烦鑫鑫。”
贺砚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整个人都松快了:“谢谢大哥!”
金琛摆摆手,语气随意又笃定:“一家人,不说这个。下回再有这种麻烦,直接说,别自己硬扛。你那套生意场上的手段,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亲戚不好使。”
“知道了。”贺砚庭老老实实应下,哪还有半点平时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的架势。
会议继续,但众人看贺砚庭的眼神都有点微妙。
原来这位冷面阎王,怕老婆啊?
贺砚庭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点探究和惊讶,比起爷爷死后,渣爹渣妈霸占遗产,逼着他在视频下签协议,他兄弟为了救他断腿疼,还是他要走投无路要上吊自杀绝望。
是看到鑫鑫埋藏的宝藏,救了他一命。
那时他才多大?
十几岁
为了好好活到二十岁,继承遗产。
揣被人坑过,骗过,也低声下气求过人,更是被混混抢劫过。
什么冷面阎王的面子?
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旁人看他此刻在妻兄面前服软、告状,觉得失了霸道总裁的威风。
可那又如何?
他在乎的迹是什么?
是鑫鑫能安安稳稳逛她的博物馆,看她的画,不被任何人骚扰。
是他们的生活清静无扰。
至于用什么手段达成,是亲自上阵撕破脸,还是借助更有效的外力,那都是过程,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他贺砚庭能在腥风血雨的贺家内斗中活下来,还能反杀夺权,靠的从来不是硬撑的面子和所谓的全能。
恰恰相反,他善于审时度势,清楚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板。
在商业战场上,他杀伐果断;但在处理这种基于血缘,充满情感勒索和胡搅蛮缠的家庭烂账上,他承认自己并非专家,也缺乏耐心。
遗嘱上写明了,他不可以伤害渣爸渣妈。
他不可以,让大舅子教渣爹渣妈,小孩没有最好,但以后如果他有小孩,就姓金,让他们这一脉断了最好。
金琛和金家显然更擅长此道,且效果更佳。
用五个点的利润,换取金琛出手,一劳永逸地解决林静仪这个麻烦,在贺砚庭看来,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这五个点,不仅买了鑫鑫的长久安宁,也买了他自己内心的清净,他终于可以彻底与那段不堪的过去做切割。
更是向金家,尤其是向金琛,递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和深度绑定的诚意。
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还是能护住鑫鑫?
他贺砚庭的面子,只在需要它震慑对手、达成商业目标时才值钱。
在自家人面前,尤其是在能真正解决问题、保护共同利益的盟友面前,那点虚头巴脑的自尊心,该放下就得放下。
也不知道鑫鑫有没有委屈?
————
金鑫揉着酸疼的膝盖,听着隔壁偏厢传来那压低了却没完没了的哭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刚从祠堂罚跪出来,心情本就算不上明媚,这下更是烦躁。
五爷爷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被那哭声给拧巴在了一起,写满了家门不幸四个大字。
“他在家里哭,你五奶奶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五爷爷深深叹了口气,剩下的半句不用说完,所以只能把这祸害弄到族里来,眼不见(但耳闻)为净,顺便也让祖宗们听听这不肖子孙的动静。
金鑫走到窗边,看着隔壁厢房紧闭的房门,语气凉飕飕的:“他这是打算把房梁哭塌,让老祖宗显灵,给他和宋娇娇赐婚呢?”
五爷爷手里的核桃咔地响了一声,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少说风凉话!你当初要是肯打他一顿,搞不好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金鑫转过身,一脸无辜,“五爷爷,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分析利弊,连‘将来小孩姓金气死娇娇的爷爷’这种大招都说了。可宋娇娇说分手,他自己选了同意,现在又搁这儿演情圣,怪我咯?”
她走到五爷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觉得心头的火气下去点。
“五爷爷,这不是劝的事儿。他得自己把这坎儿迈过去。哭能解决问题吗?宋娇娇能因为他哭得惨就回来?还是能把宋国强哭进监狱?”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哭?吵得祖宗都不安生!”五爷爷也头疼。
金鑫放下茶杯,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堵不如疏。他不是难受吗?不是有劲儿没处使吗?给他找点正事干,消耗消耗他过剩的精力和眼泪。”
五爷爷快速地看着她:“妞妞,你有什么好主意?只要他不天天5555~,我都同意。”
金鑫笑得一脸纯良,“就是想着,族里那群小鬼不是要修西北角那一片老仓库,改建成涂鸦酒吧吗?图纸有了,预算批了,可还缺个能盯着施工、协调材料、还得有点审美、防止他们把改成太出格,免得被村支书骂。”
她顿了顿,看向五爷爷:“您看,丞丞是不是挺合适?他是学建筑的,虽然才大一,但理论肯定懂点。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失恋,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正好去工地和水泥、搬砖头、被包工头骂……既能学以致用,又能强身健体,还能为家族做贡献,顺便累个半死,晚上倒头就睡,保证没力气再哭。”
五爷爷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核桃都不盘了。
这主意……听着怎么那样解气呢?
但那个臭孙子告状,家里老太婆又要闹了。
让那小子忙起来,确实比关起来哭强。
看看鑫鑫,无耻笑了,老太婆闹起来,就推给鑫鑫,让鑫鑫解决。
他这几天的耳朵都在5555~,一点也不吉利。
“他能行吗?别把事情搞砸了。”五爷爷还是有些顾虑。
金鑫一摆手:“怕什么?给他配个经验老道的族叔当副手,管着钱和关键节点。丞丞就负责跑腿、盯现场、学东西、发泄精力。干得好,是锻炼;干不好,挨顿骂也是成长。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
五爷爷被她说动了。
主要是那哭声实在太烦人,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先心梗。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叫人去跟施工队打招呼,再找两个妥帖的族亲帮衬着。”五爷爷拍板。
金鑫笑眯眯地站起身:“那我去跟丞丞‘报喜’?”
“去吧去吧,”五爷爷挥挥手,又补充一句,“只要他不哭,要打要骂,妞妞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