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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仲泰(二十二)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元日以来,陆家就没能太平过。


    陆纮托人在江夏另盘下一处宅子,遣散僮仆奴婢,身旁留下的只有曜儿、蟾儿俩婢女,和陈四郎这一个自幼跟着陆泾的人。


    单这一件事,不顺心的便海了去了。


    得势时,你是吴郡陆氏,太守公子,可这一旦失了势,凭着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哪里能和这动辄上百的僮仆婢子犟上的?


    凡是从前自己买来仆婢,光遣散就搭进去不少钱财,陆泾是骤遭贬斥,遇险而亡,纵是不知道建康的风向,闭着眼睛也晓得朝里有多少人想趁着这机会,往陆纮身上踩一脚。


    因此陆纮只得破财消灾,低调度日。


    而原本欲查清楚底细的陈郎中,也只得不了了之。


    从前陆泾的好友,倒是有愿意以俗物接济的,可陆纮差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她明白,倘使自己不能入仕,阿耶的死,阿娘的疯,怕是这辈子都要不明不白。


    于是她最终递了名剌,欲拜访何昌府邸。


    何昌那处很快就给了话,定了拜访的日子,她登门那一日,何府的门子如往常一般客客气气地将她迎到厅里,上了鱼糕、渍梅和饮子,还多呈了一盏冰酥酪。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吃够了白眼,看尽了炎凉,陆纮不觉着何家的门子还能对自己毕恭毕敬上一盏冰酥酪。


    “陆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家的小娘子同庐陵王定了亲,正在备嫁呢。”


    什么?!


    “荒──”


    “欸──陆小郎君,您这么大肝火作甚?”门子面上带着谦逊温和的模样,眼瞳却是冷的。


    “知道您同我家小娘子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可这婚姻大事,您总不好掺和吧?”


    陆纮不知道究竟是何止忧嫁给庐陵王一事让她心神震颤,还是何家夹枪带棒地挤兑人更叫人心寒。


    “世上焉有此种荒唐事!”怒极反笑,陆纮银牙几欲咬碎,拍案而起,“你我俩家本是世交,而今,我家遭难,便是不管不问袖手旁观,我陆纮也未必不能理解,结果倒好,装什么君子,假惺惺地将人迎进来?!”


    “原不过是不愿担小人之名,还要与我陆家割袍断义!”


    “陆小郎君这说的什么话?”门子依旧如沐春风,“我家小娘子定亲,大喜之事,您与她自幼长大,何府待您以礼。”


    “您倒好,知晓她定亲,连恭贺之语都不曾有,说什么‘割袍断义’,小人着实听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陆小郎君。”


    陆纮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谁不知道益州刺史邓祁是被庐陵王萧锵陷害而死,谁不知道邓烛而今做了她的侍妾!


    何家当时知晓此事时,还说陆家大义,结果原是背地里投了庐陵王,要将女儿嫁进王府,糟践门楣呢!


    不明白?蠢货才不明白!


    想来她陆纮也是个蠢货,今日还登何府的门庭!


    “不明白?呵,我看你们何府明白的很。”


    陆纮甩袖,“今日何大人的面,我怕是见不到,也不用见了,告辞。”


    “陆小郎君慢走──当心摔着自个儿。”


    门子戏谑的‘调笑’在她背后响起,陆纮呼吸一窒,脊骨发寒,恶狠狠地压下自己心底的难堪。


    行将数十丈,回眸去望,眸光死死地定在何府正门前书着‘翰墨流芳’的牌坊处。


    “且看着吧……”


    栀子叫文人墨客的口舌染成了乌色,最终脱落在泥里化作山鸦。


    东南的信风吹起乌云,宣告着江夏郡雨季的来临。


    ─


    “柿奴回来了!”


    邓烛远远瞧见门外巷子出现陆纮的身形,雨已经下了,远处的人却还似在雨中慢晃着。


    “欸,小娘子!”


    陈四郎都未能反应过来,邓烛就已经抱着门板后头挂着的蓑衣和斗笠冲进了雨里。


    眼里都叫雨水浸了个十成十,混着汗水或者别的什么,淌到她眼里。


    痛。


    “柿奴!”


    陆纮听见呼唤,木讷地抬头。


    轰──


    电闪雷鸣间,箬笠蓑衣忽得罩在了她的头顶,入目是同样脸庞上雨水横流,狼狈无匹的人。


    她脑袋忽然一沉,唯一的斗笠就已经落在了陆纮脑袋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蓑衣就已经准备搭在她肩上了。


    “你疯了!”陆纮不知哪儿来了脾气,扯下刚戴好的斗笠,强硬地按在邓烛头顶,“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什么?”


    她手快地在邓烛的下巴上系了个绳结,抬头看见她估计是被雨水冲红了的眼眸,蓦地心虚。


    “……我,我方才……抱歉,不该对你这般大声。”


    陆纮心虚地盯着足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雨中相对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邓烛的哭腔:“那郎君呢?郎君为什么要在雨中糟蹋自己身子?”


    她讷讷不敢言,俄而将身上的蓑衣取了下来,央着邓烛,将蓑衣展开,两人缩在这半尺方寸地,湿气腾腾,热气蒸蒸。


    “……先回家,回家再说。”


    这个黄昏的雨,是烫的。


    ─


    甫一进门,陆纮便瞧见了屋内的‘不速之客’。


    庚梅山人坐在会客的屋内,手上捧着一盅拿松针煮出的饮子,屋内的泥炉烧着热水,陶做的炉子盖叫水汽顶得‘咕嘟’作响。


    搁着氤氲水汽,见到陆纮和邓烛两个人水鬼般进了屋子,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旋即继续喝着松针水。


    “我喊曜儿烧了热水,你先去洗。”


    邓烛半哄半劝地将陆纮往屋子里推。


    叫她这样一劝,陆纮旁的都顾不上,反握住她手臂:“那你呢?”


    分明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在雨中闹脾气也不过是把斗笠让给了自己,到现在还在操心自己……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陆纮双眼含水,旁开殷红,懵懂着被眼前人擦干脸上的水渍。


    “我去山人旁烤火,受不了寒的,安心。”


    陆纮还想推辞,转念想到与其再在这谦让推诿,谁都洗不得热水,倒不如自己动作快些。


    目送她合了门窗,邓烛这才抽出身去庚梅面前。


    “她不是良人,你啷个就不信呢?”


    庚梅山人见她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松针水,“陪她吃苦头,还嫌不够?跟我走啦,我还能教你本事。”


    “……我不。”


    邓烛其实不太明白,为何庚梅总是三缄其口,说陆纮不是良人。


    倘若说性情,陆纮着实称得上好教养,且从不与旁人厮混,洁身自好到不像个男子。


    这不是良人,那还有谁能当得起一句良人?


    “你不怕她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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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吃苦?”


    “若没有陆家相助,我早不知该在哪个深宅大院里,被哪个磋磨。”


    邓烛斩钉截铁,一转从前一昧温婉顺从,“做人最重要的是知恩图报,陆家待我好,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我不能忘本。”


    “女娃子欸,”庚梅忍不住叹了口气,连带着益州地区的口音都带了出来,“你老是以为我会害你,一卦一卦占出来的命,哪个会有假,你跟哒她,这辈子后头全是血光之灾,你也不怕?”


    油灯昏暗,落在倔强的眼里,不晓得像了谁:


    “……我不怕。”


    邓烛纠缠着衣带,鼓足了勇气,直视庚梅山人,“我确实读书不多,但人该有的道义我都知道的。”


    “我不能走。”


    “你是为着道义,还是为着你自个儿的心?”忍不住挑破了窗纱,庚梅皱着眉头,审视着邓烛。


    邓烛垂着头,手上依旧捏揉着自己的衣裙,半晌没说话。


    门在这时开了,外头的风灌到屋子里,险些将灯给灭咯,庚梅伸手挡了一下,才堪堪护住这微弱的火苗。


    “自打陆府出了事,门前寥落,车水枉流,山人更是自先考遗体运回江夏太守府后便行踪不定,今日个前来,所为何事啊?”


    陆纮这话说的不甚客气,她讨厌这种神神叨叨不将话说全的道人,今日又着实不痛快,难免语气冲上许多。


    语罢俯下身子,同邓烛咬耳朵,“你先去将湿了的衣裳换掉,洗漱一番,昂?”


    邓烛点点头,递了个歉然的眼神给庚梅山人,离了这屋内。


    待她走后,庚梅山人轻轻弹了弹桌案上的陶注,“这陶的声儿,就不是如青瓷的好听哈。”


    “您今日是来再挖苦一次陆某的?”


    陆纮的眼眸似把含水的刀子,要温温润润地在夜色里割人喉头。


    “恰恰相反,贫道是来帮您的。”


    “帮我?”陆纮怔忪过后旋即冷哧,“我阿耶,曾是东宫的属官,朝野内外也是颇有名望,交友不少,现如今连一个愿意给我陆家请旨,让我在朝中得一官职,看在我阿耶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的都没有!”


    “恕晚辈说话难听,您不过一前益州刺史的门客,邓大人都已经驾鹤西去,您──自身难保!”


    “您如何帮我?”


    她的言语处处是挑衅和不信任,可偏偏那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眸子,在夜里闪烁如火。


    她不甘心。


    “贫道既然敢说这话,便是有这个本事让陆小郎君走出这困境。”


    “呵,凭你空口白牙?”陆纮冷笑,“我不信佛,亦不信天师道!”


    庚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着那盏松针水。


    阖室静默,陆纮坐在案旁,时不时地拨弄一下奄奄一息的灯烛。


    火光忽明后,是终究耐不住的人:


    “待人当以真以诚,山人自打来了陆府后,同陆某并未交心,恕陆某,并不能信您。”


    “好一个,待人应当以真,以诚。”松针水的杯盏磕在木案上,鹰隼般的眸子射向陆纮:


    “陆小……郎君?”她特地在最后两个字放上疑音,“您待含光,可以真、以诚否?”


    “你──”


    “我能为您指破局之法,”庚梅支直了身子,引出陆纮心里的幽暗:


    “你让含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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