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牛车内驮着的是陆纮,归时车内驮着的是陆泾。
蜿蜒的人马如同长虫,蝼蚁似的渡过江夏的池沼垄头。
陆纮心乱如麻,听凭自己靠在邓烛的怀中,正月里的江夏天气阴湿是常态,云层乌泱泱地压在人头上,透不进半点光。
冷。
好冷。
邓烛知道她心里头凉,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女儿家的矜持,将人往自己怀中拢得更紧了。
管它呢,反正她是她的人,自己的郎君,亲昵点又能怎样?!
“……含光。”
怀中人许久才蔫了吧唧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句微弱的呼唤,马蹄踢踏,好在邓烛耳尖,听见了她唤她。俯下头,虚靠在陆纮的肩上,回应她道:“嗯?”
“让他们走快些。”
沙哑的嗓子如同里头塞了沙砾子,湿哒哒,又黏又膈,挥都挥不掉。
邓烛忖着她应当是盼着早些归家,毕竟陆芸还在府里头等着,他们一行人在外头羁留了一日,陆太守的遗体也不能再拖下去迟迟不得换洗安葬。
她不晓得的是,陆纮心头打鼓,固然说这话是盼着自家阿耶能够早日体面,然而陆纮更怕的却是另一码事——
能用辟恶香赏人做事的得有多大的能耐?
这人能害了阿耶,害了舟子……那阿娘呢?
“再让他们快些。”
邓烛才传完话不久,陆纮紧接着又催促了一道。
她意识到陆纮情绪不对,这里头怕是还有旁的隐情。
“柿奴急着回去,是有什么要事么?”
陆纮抿了唇,她没有说事,陆泾还在牛车中,她为人子怎么走得开?可牛车哪里又是能跑快的?
后头是阿耶,前头是阿娘,一根筋两头堵,烧得陆纮活似热灶上的蚂蚁,蚂蚁还能想跑就跑,她只能心里干焦急,露不得半点端倪。
“陆小郎君在迟疑什么?”一直未怎么说话的庚梅山人并辔而行,双眸透亮,好似能洞穿一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难道惦记着那点子死孝道,忘了活人么?”
陆纮昏头乱绪的脑子被庚梅霎时间冲清明了,嘶声道:“来几个人,随我先行回府!”
希望、希望是她多心了。
阿娘……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
急奔忙,道是鸦雀忧思反哺恩;猛跌撞,眼见屋堂凌乱四散逃。
“小郎君!小郎君您总算回来了!”
方至那江夏城门,就见得陈四郎一身素裳在门口急得直打转,远远瞧见陆纮,连忙三步并作两,“您快回太守府吧,出事了。”
悬着的心彻底碎了个透,目恣欲裂,“什么意思,阿娘她出事了?!”
陈四郎不晓得为什么陆纮一下子能猜到是陆夫人出了事,哭丧着脸,小跑着跟上邓烛的马儿,“建康来人传旨了,说府君办事不利,给褫夺了官职,府君名下的田产,也悉数抄没了,勒令咱们三天内搬离太守府。”
“……无所谓了。”
阿耶人都已经不在了,说什么官职不官职、田产不田产,没什么意义。
陈四郎一愣,怎么就没什么意义了呢!?
“无……这,哎,可是——夫人惊闻变故,领旨以后就昏了过去。”
“你说什么?”
不光是陆纮,邓烛的马儿也停了,二人目光如炬,要给陈四郎身上烧出四窟窿。
“夫人晕了过去,家里陈郎中一直在照看……欸,小郎君!娘子!”
邓烛策马在江夏的窄街巷衢疾驰飞快,陆纮一颗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这都它狗脚的什么玩意儿!
换做是别人,家中丈夫被夺官没田,接到圣旨晕一晕她倒是信,可是她阿娘?那个敢年纪轻轻和阿耶一齐背弃礼教的阿娘?
她宁可相信阿娘气急将圣旨扯了都不信她会晕厥。
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陆纮颠在马上,泪花子都闷了出来。
她从前真傻,活在耶娘的羽翼下,自诩才华横溢,却瞧不透人心诡谲,而今临到头,连刀子是从哪捅来的都不晓得!
“阿娘!”雕花木门被‘砰’地撞开,天光扬起大片的粉尘,稍不注意,陆纮就被门槛绊了一脚,邓烛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
得亏她在身边,不然凭这陆小郎君的气性,闹不好得将自己摔成林子里的杂色白豹。
屋子里只有陈郎中和陆芸两个人,同陆纮一路而来脑中担忧过的无数次惨象其实不大一样,陆芸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边沿,陈郎中守在她身侧,手上还端着未饮完的药盏。
看起来不过是骤遭变故的妇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三魂六魄叫老天抽了个一干二净。
“阿娘……阿娘,孩儿来迟了,您——”
陆纮跪爬到陆芸身侧,靠在自家阿娘膝头,“阿娘?”
陆芸没有回应,漆黑的眸子中满是麻木与迷茫。
陆纮确信她看见了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可是她……没认出自己?
魂魄叫落石碾过,陆纮的脊梁彻底软颓了下去,声若细蚊,小心翼翼,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您……不认得我了?”
陆芸的眼瞳中满是死气。
她还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我阿娘她怎么了!”陆纮语气又急又沙,大漠里找不到水源的困兽无过如是,双眸赤红,朝着一切能寻觅到的人妄图讨个说法,“陈郎中!”
“她……丢了魂了……”
“我去你大爷的丢了魂!”
“柿奴!”
陆纮一急就要揪人衣襟,凶性毕露,“我阿娘是那种人吗?我阿娘是那种人吗!”
陈郎中手里的药盏都叫她这样一闹打翻在地,邓烛连忙将人拉开,护在怀中,“柿奴,柿奴……”
怀中人浑身发着颤,紧贴之处,抖如筛糠。邓烛下意识去摸她的手,一片寒凉。
“夫人确乎是……难以清明了,”陈郎中遭了陆纮这般无礼,也未得生起多大气,满面愧疚,“才疏学浅,束手无策。”
“这怎么好怪陈郎中您?”邓烛一面温柔而强硬地将陆纮护在怀里,一面在陆纮失去镇静与理智时,替她撑起这个家,“您勿要自责。”
“……主家待我有恩,若信得过在下,在下还有一位师兄,医术高明,远甚在下,常在建康一代行医,在下去请他来,为夫人行医。”
“如此——”
邓烛方要应下,腰后窝侧,就被陆纮挠了一下。
不行?
“夫人最信得过您,小郎君也身子骨不好,还需您,多加照拂。”
陈郎中等了小会儿,见陆纮没有搭腔,便知是她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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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主家都这样说了,在下也不多推辞了。”
“郎中在这守着也辛苦,先去歇会儿吧。”
陈郎中称诺,木门吱呀后,屋里又归于寂静。
陆纮倚在邓烛怀中,她已然归于平静,风波刮到了陆府里,已经吹倒了阿耶和阿娘。
她无论如何不能垮。
“我……我要去主持阿耶的后事,搬离太守府,然后……安顿好这一切,给建康上折子。”
怀中人闷然在她耳边,然而这话却不像是在同她说,更像是在同自己说。
“……柿奴且去,阿娘这儿有我呢。”
邓烛的称呼都顺嘴变了,陆纮微颤,并未多言,苦笑一声,“……我到外边儿去了。”
差点忘了,邓烛还不晓得自己是女儿身,原本想护着她,如今家中骤变,也护不住了……
“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陆纮的手掌被温和有力地握住,眼前人珍之重之地望着她,“去吧。”
“嗳。”
陆纮步履蹒跚地挪出了屋子,离开前,隐秘地指了指被她同陈郎中争执时打翻掉的瓷盏。
她这是……在怀疑陈郎中?
目送着陆纮远离,邓烛俯身蹲在陆芸面前,瞳中无精无神,形容枯槁,再不见得从前精打细算的料理模样。
邓烛见状,触景生情,一面因陆夫人待她很好,着实心痛,另一面是想着自己远在南海郡路上的娘亲也不晓得是何种光景,不由潸然。
忍不住握住陆芸的手,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陆芸还是有些呆滞地朝她转头看去。
“……陆夫人……妾身打定主意了,”邓烛说得很慢,决绝之际还带着些许难为情,“柿奴是个好人,陆家于我更是有恩,本就无以为报。”
“便让妾身往后真做了您的儿媳,留在陆家照料您,好不好?”
陆芸仍旧是呆怔地望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若非这般,邓烛也说不出这心里话。
她抹了抹眼角,将打翻在地的青瓷盏捡了一片,藏在怀中,旋即欲唤人烧些热汤,给陆夫人收拾干净。
不防这时陆芸的手却倏地掐在了她的手腕子上。
“夫、夫人,您──”
邓烛十分慌乱,她去寻陆芸的眉眼,忖着陆芸许是能回魂,然而低下头与她对视,见到的却是依旧死气沉沉的眸子,空落落地盯着邓烛。
“您是要什么东西么?”
邓烛不明白,为何一直在深宅大院内的陆芸也能有这股子力气,直掐得人生疼。
手腕上的力气还在加重。
“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么?”
掐在她腕子上的手松了。
一轻一重间,邓烛忽而意识到什么,她试探地问:“是药盏有问题么?”
手上的力道没有变。
“是……不该这样处理药盏么?”
力道又松了一寸。
“这药盏无无问题,便不查了嘶──”
药盏是要查的,那就是──
邓烛恍然大悟:“您要我将所有瓷片全拿去?”
掐在自己手腕子上的手,松开了。
几根五彩绦线也恰时地从陆芸的掌心中落下,飘在了青石砖上,邓烛眼前。
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