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1. 安通(一)
“走快点,尤其是你,你个人妖!”
鞭子甩在她身上,登时绽出血痕。
被蔑作‘人妖’的娘子抿紧了唇,不肯发出痛呼,倔强地梗着脖子,朝前走去。
换作十年前,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沦落至此。
都是她自找的、自找的……
这些都是被发配的罪人,麻绳拴住她们的脖颈和手腕,牲畜一般,被驱赶着往前走。
陆纮因有腿疾,坠在长队末尾。
“前面到了南海郡,运气好点的,被哪个军爷看中了,跟了人,日子就舒服了。”
“都走快点──”
远处的城墙自地上一点点浮起,陆纮拖着本就残缺的身子,努力地挪动。
“你这人妖还挺耐造,”骑在矮脚马上的士卒朝烂泥堆里吐了口唾沫,“还以为你该死半路上的。”
陆纮灰头土脸,嘴唇惨白,说的话仍是硬气:“该死的人不死,我是不会死的。”
“呵,几吊钱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右卫将军呢?”
“也不知道哪个胆子大的,敢要你这人妖,你别说,凭你这张脸,万一遇见个荤素不忌的,也未尝不可啊。”
士卒旋即发出一阵黏腻恶心的笑,陆纮觉着刺耳,但并未出言反呛。
胸中只余一阵悲凉。
自己竟也叫这世道,磋磨到畏惧那皮鞭锁链了。
南海郡,广州之南,溱江于此处入海,气候湿热。
两汉时期此处是南越国的荒芜瘟瘴地,至晋八王之乱,衣冠南渡后,大量人口南迁,连带着南岭之地也渐渐人烟阜盛起来。
然此处与大江流域相去甚远,天高皇帝远,当地刺史、太守,乃至番邦部落的首领共管此地。
发配来南海郡的犯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由当地豪强大户先行挑选为仆役,余下的再给官家服苦役。
这也算是当地州郡对豪族的妥协。
离城墙更近了,陆纮也瞧见不少身穿着体面的家仆已经在那处候着了。
熙熙攘攘,鲜衣纨绮,张着血盆大口,要将这些个贱命吞吃入腹。
陆纮顿住了脚步。
她到底还是来了。
会碰到她么?不要碰到她罢。
她这一慢下来,小卒又不乐意了,皮鞭打在她身后的泥里,“磨磨蹭蹭,赶紧的!”
“……你对我一路上,非打即骂,”陆纮清瘦冷淡的面庞上绽出某种嘲讽,“你其实很嫉妒我吧?”
“我不过而立之年,累官右卫将军,太子殿下对我青眼有加。”
“只因为我是女人的事败露,才会来这南海郡,否则,就凭你……”
“这辈子都只有见我卑躬屈膝的份儿唔──”
话音未完,陆纮就扎扎实实又吃了一鞭子。
“人妖!”
打吧,打死她最好。
打死她,那人知晓后会心疼下自己么?
陆纮惨然自毁地想着,烈日曝晒在她发白起皮的嘴唇上,天晓得她什么时候站在那些前来挑选‘货物’的人面前。
几乎所有来挑选奴役的人看到她后,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麻衣蔽体又如何,脱下那身官袍,孰优孰劣,也一目了然。
“这般漂亮的人,拿来做婢子岂不可惜?该给我家府君拉去做小。”
哄笑戏谑,赞叹虚伪。
“哈哈哈哈,你们可想清楚,这一路来,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指不定被这帮军爷给玩过多少次了,到时候怀了种,都不晓得是府君的还是外头的──”
“诶诶诶,说笑了,”小卒子接话道,“天地良心,这一路来,没人碰她一根头发丝儿。”
“这是从前的右卫将军,那个名满天下的人妖──”
周围的人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竟真没有一个敢再说要纳她做小的了。
“噗……呵哈哈哈……”
陆纮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干瘪起皮的嘴唇立时扯出口子来,腥甜味充斥进她的口中。
清冷俊俏的面孔仰面鄙夷,“从前观昭文太子、当今东宫,麾下门人英物无数,我还惯以为天下男子都是风流人物。”
“而今看来,不过是我见的都是风流英才。”
“这天下,还是蠢货懦夫,满坑满谷!”
陆纮拿出来十成十的傲慢,缓缓吐出两个字:
“俗物。”
如此言语有如一块石头砸进了满鱼的鱼池,人群即沸。
马鞭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小卒怒极反笑:
“我们是俗物,也是能要你命的俗物,今日落不到他们手里,老子接下来一定弄死你!”
“你最好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陆纮面上似癫似痴,“我只要死在这,也算,如愿以偿!”
小卒暗骂了一口脏话,“好,你有种,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佛陀!”
马鞭高高扬起,陆纮宛若找到皈依一般,闭上了双眼。
就这样吧,让她的血溅入溱江的水里,让她的骨肉融进南海郡的土里,让她的魂灵羁留在岭南瘟瘴地的上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看着她。
空中恍有金铁破空的呼啸。
本该落下的皮鞭迟迟未能落下。
陆纮虚弱地撑起眼皮,还未等她看清马槊是如何斩断麻绳,枪尖又是如何挑了绳子,卷在来人手中。
她只感觉一股大力将她往前扯去,天旋地转后栽跪在地上,双膝陷在软泥中,瞧见另半截绳子的稻草散在一旁。
“这个人,我要了。”
两吊铜钱砸在泥中,全然闷响。
三伏天的南海郡,日头千般毒万般晒,陆纮却觉着一股寒意自后头爬上脊梁,如堕冰窟,如坠蛇丛。
“她的命,欠我的。”
陆纮怔怔地抬头,相逢犹似在梦中。
她魂牵梦萦盼着与她相逢,也畏惧极了与她相逢。
“含呃──”
来人似是不想听她唤她的名字,劲瘦的手臂狠拽麻绳,脖颈上的绳索勒得她险些背过去,连人被她扯得又是一栽,冷清俊俏的脸蛋同淤泥吻在一团。
饶是周边这些个凡俗奴辈都忍不住暗暗怜悯两分。
落在这南海罗刹手中,这人妖怕是讨不得好了。
土腥味充斥在鼻腔,陆纮不知该哭该笑。
你还是来了……
怎么是你啊……
你就这般恨我,非要亲手辱我杀我?
“邓娘子,这人妖性子烈,您──”
“烈么?”泛着银光的枪尖在陆纮头顶轻拍,“都被像条狗一样栓了起来,能烈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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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条狗一样……
陆纮觉着这枪尖不如直接戳她心窝子上得了,还能落个痛快。
“起来。”
马蹄在她头颅不远处踢踏。
罢了,自己欠她的。
陆纮挣扎着自泥水里爬了起来,一旁的卒子亦啧啧称奇。
怎么这邓小娘子一来,原本傲得不行的人妖,忽然就听话了呢?
高头大马银鞍枪,铁面肃穆玄甲袍,甲胄在南海郡毒辣的日头下淬洒天光。
直宵飞焰焰,蛟龙触斗;似旦上熊熊,增城抱曜。
云泥之别。
真好。
她看不清邓烛的表情,也害怕看清她的眉眼,权当作日头太大,晒得人低头。
邓烛没有继续说话,牵扯麻绳,将她栓在马鞍上。
“叱。”
踏雪玉卢踢踏阔步,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陆纮不再挣扎,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随着她离去。
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未能做完。
但她若肯杀自己,也勉强能是心甘情愿。
是杀是剐,是辱是抛,她甘之如饴。
大江以南大多地方是群山丘陵,城池营垒所修建得都不算大,只能讨巧,通过沟渠水网,错落布置,衬得城池深远。
陆纮已经走了近乎一天,渴累万分,然而某种自虐、又或是愧怍,再或是最深处的贪念,都让她一步步坠在她马后。
哪管自己膝中有针,身上挂伤。
二人缄默地走过廊桥,迈过短街。
陆纮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她,然而无论她现在好与不好,她都没有资格过问了。
痛,好痛。
阳光曝晒在她头上,她却已然感受不到日头的烫,浑身竟发起寒来,无论如何都暖和不起来一星半点。
她该唤她么,她会应她么,她会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么?
算了,算了。
倘若她恨自己,自己如何哭惨也是妄用,倘若她心里还怜悯自己,那她希望,她不要怜悯她。
周围的声音越发地小了,天地之间她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与心跳合二为一的蹄铁。
眼前的景物开始重重叠叠,山峦堆岩,滚石跌眼,带着她的眼皮子沉了下去。
她的身子还在循着脖颈上牵拉的力道向前迈。
江水远,楚歌长,故园何处是?
飒沓秋风凉。
被万千根针刺痛着的膝盖终跌磕在地上,前头行走的马儿没有停下,她的呼吸再次一窒。
昏死过去。
布口袋撞进泥地的闷响突得邓烛心里一震。
勒马执辔,蓦然回首,素麻白袍,没入泥淖。
坚毅刚烈的眉眼盯着地上的人。
她同一只白蝶。
曾记得她是她心中的皓月,清朗澄澈,而今却是要和岭南的草木一般腐烂,还心甘情愿。
她长久地盯着她一动不动的身躯,缄默半晌,衣袍刮过马鞍,肩扛起人,再度胯马。
怀中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瘦削,一样漂亮。
邓烛呼吸沉了一瞬,移开双眸,再度叱马。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不是罪臣之女。
长鳞剑、桃花马,山盟海誓,沧浪亭歌。
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2. 仲泰(一)
梁仲泰四年,仲冬,大江汤汤,江夏下了第一场雪,裹成一身毛团儿似的少年坐在廊下靠着木柱子读书。
家里的僮仆都畏她着凉,身侧烧着柳条炭,手中搓着小手炉,前头还有僮仆煎着药,似是恨不得三把火簇着她挡住冬寒。
雪玉似的人儿一身风雅,但倘若眼睛尖利些,便能瞧见她身旁放着一根竹杖。
徒惹人叹,这世上,总归是不许有完人。
“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廊后厅内,传来浑厚的哀叹,“他──庐陵王,把人家闹得家破人亡……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给我做侍妾,美其名曰为我遮丑?”
“柿奴都这么大了,我要什么遮丑!百年后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
陆泾气得险些将案上的青瓷盏给砸了,“他、哎!”
陆芸知他气闷,她自己亦不好受,提起案上水注,给他倒上饮子,“我这做妻子的都还未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气上了。”
历来高门望族联姻,同姓不婚,陆泾与陆芸皆出自吴郡陆氏,虽然往上追七世都追不到同一个先祖,但照辈分来说,二人算是有‘兄妹’之名。
偏生二人志向相投,亦生情愫,几番磋磨,竟真惹得圣上指婚,令人认了陆芸作义女,改头换面嫁给陆泾。
但昔年闹得满城风雨之时,也有不少言官上书弹劾,云陆泾‘与少妹同游’,圣上惜才,为他遮丑,矫称‘妹’为‘姝’,减其罪罚。
陆泾自己却不在意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遮,也懒得遮,我今日就给江夏王传个口信,邓小娘子爱给谁给谁,我不需她!”
一把年纪的男人,竟被气得眼睛红,“收了她,你心里定不痛快,我俩百年以后,人也不会因为我收了她作妾,就替我俩遮名声!”
“声音小些,柿奴还在外头看书呢。”陆芸没好气地朝他背上一拍,她心里不好受,却不是为了那见惯了的‘争风吃醋’。
遭了打的陆泾不可置信,“怎么,芸妹,你也要向着──”
他气得连连拿指头往西指,“那、那……不成?”
“我打你,是因着你蠢。”
陆芸见他半天不饮饮子,索性自己端走了,“我问你,那邓小娘子是什么人?”
“邓兄的小女啊。”
“邓刺史算不算是个为国谋事,拒敌杀虏的名士?”
“废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那庐陵王诬陷,把人杀了不够,还流放妻子!还把人女儿糟践!”
“你都说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瞧得出来,圣上瞧不出来?”陆芸饮了半盏,眸光灼灼。
陆泾被她说的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眼下益州还有战事,圣上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去寻庐陵王的错处。”陆芸掰开揉碎了同他说,陆泾也重新冷静了下来。
“战事结束,再由朝臣上书,圣上自有定夺。”
“……对?那我就更不该收她──”
“夫君怎么今朝如此愚钝!”陆芸连连将青瓷盏叩得出响,“虽然为妻觉着那庐陵王无才无能,益州迟早在他手里出事,可倘若他打了胜仗,邓刺史的事还会追究过深么?”
陆泾闻言怔住。
“不会,莫说是打了胜仗,便是吃了败仗……以当今圣上脾气,都不会怪罪庐陵王。”
她倒大胆,一语将萧泽的脾性刺了个一清二楚。
“往后平反,为了遮庐陵王的事,也只会让已经流放的妻儿回朝,已经没为他人家姬妾的女郎,怎么办?”
陆泾怔忪,他从不曾想到这一层。
“你我风风雨雨二十载,知根知底,可你敢信这小娘子落到朝中其他人手中……可有清白得存?”
“届时忠良骨肉徒遭玷,哪里对得住邓刺史呢?”
“夫人高义,是拙夫方才气急,不曾想到这一层……那……我派人应了江夏王,接她来家中……”
他细细念着,俄而灵光一闪,双掌相合:“不成,我应过你,此生除了你外,旁人谁都不行。哪怕只是有名无实,我也不要她。”
陆芸虽动容,“可那邓刺史的女儿——”
“许给柿奴啊!”
陆泾好似福至心灵,陆纮是假男儿身,断不会有什么。
“把玉海院清出来,那儿僻静,好生养着,也不需与柿奴呆在一处。待日后邓刺史平反,我们便认她作义女,重新替她相看好人家,如何?”
“这……”陆芸踟蹰,改嫁再嫁之事并不少,这也算是一个法子,“但到底还是委屈了邓娘子,不过……”
陆纮将书又翻了一页,她自小聪敏,耳聪目明,将自家阿耶阿娘的话悉数听进了耳里。
她知她的出身在许多名门子弟中,不算正派。
外头都说她是逆伦的孽种,活该她幼时被族中兄长欺负,断了腿,老天报应。
可她觉得那些所谓‘正派’的叔伯,高傲且冷漠,他们从不会陪自己的妻子莳花读书,他们的妻子也不敢如娘亲这般敢对着夫君的‘公事’指手画脚。
他们口口声声笃信佛教,信奉众生平等,却视她为孽障。
阿耶阿娘不会视她孽障,只会带着她远离建康,会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出入筵席,揉着她发顶,骄傲地在那些风流名士面前说:
这是我们的孩儿,名唤柿奴,她年少才名满江夏。
她本能地有些心疼起那位邓小娘子,家道破碎,辗转飘零,还险些要供人赏玩。
啪!
陆纮手上的书卷合上了。
周围的僮仆都叫她吓到了,陆纮自幼乖巧,很少发脾气的。
然而当他们看她面色时,却察觉不到她发火的痕迹。
许是一时失手,合书声音大些罢了。
“外头好冷……”
她嘟囔着,周围的僮仆彻底松下了气:
“郎君不如进屋暖和?”
“不了,这屋里比外头还冷。”
陆纮将书递给曜儿,拎起竹杖,将自己撑了起来:“后院梅花开了,我去瞧瞧,阿娘问起来,你们帮我说一声。”
“嗳,郎君慢行。”
陆纮有腿疾,却不喜欢他们在旁侍候搀扶,这些僮仆也都是知晓的。
“欸,郎君、郎君,”做事的僮仆想起什么,赶忙取了把剪子,急匆匆地捞了衣袍,三两步下了台阶寻到陆纮,“花剪忘了。”
“净瓶都替郎君擦干净了,郎君想用哪个插梅,到时候直接吩咐就是了。”僮仆一脸灵泛模样。
陆纮粲出笑意,接过剪子,“去和曜儿说,赏你两吊钱,去买酒喝。”
“诺!”
银剪落梅英,素瓶有暗香。
“含光,你帮我将那几只梅花拿来,对对,就那支白梅。”
王楚君身怀六甲,已有六月身孕,着实有些行动不便。
被唤作含光的娘子满面愁容,闻言也只是半天愣怔,好在王楚君不催促她,只温温和和地盯着她笑,直到她反应了过来。
讷讷地,自案上取了梅花,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递给王楚君。
“含光选的真好。”
明明是随手拿的,看都不曾多看,偏她说她选的好。
邓烛没有说话,低着头。
王楚君将人拉到自己身侧,满面春风,“人长的也好,倘若我这腹中是个女儿,盼着她同你一样标致才好……”
她拉着邓烛的手,往自己腹上贴,“含光摸摸这孩子,也让她沾沾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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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标致气……”
邓烛被骇得骤然缩手,双眼通红:“婢子、婢子乃罪臣之女,不敢、不敢……”
王楚君叫她这模样刺得心中酸涩,挥挥手将周围人遣退了,牵住她的手,“好孩儿,我既将你带在身边,自不愿你委屈的,与我说这些作甚。”
“……别怕,别怕。”王楚君搂着家中骤遭变故的小娘子,带着她坐到席上,“我已说动了殿下,定不会叫你飘零孤苦。”
邓烛窝在她怀中,以巾拭泪,“……王妃,婢子还能去哪儿呢?”
“左不过是为人轻贱,为奴为妾,身不由己罢了。”
她虽哭得柔弱,却很清楚地意识到,江夏王府,并不能庇佑她许久。
“……”
王楚君亦是默然,她也清楚,朝中现在目光都在益州的战事上,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强为邓祁出头──哪怕是江夏王府。
她一日为人婢妾,就折辱她一日。
“王妃……”她怕,怕极了。
且不论侍妾地位如何,她着实难以想象,自己忽得成了一不知年纪的男子的姬妾,要日日觑着他人脸色过活。
“不该叫王妃为婢子的事情忧心,王妃身怀六甲,是婢子……”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昂?”
王楚君取出帕子,替她拭泪,“这不是还有日子么,你且先在江夏王府住着,我替你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妃这儿是怎么了,把人都遣下去,一路来,连个侍候传话的人都不曾有。”
邓烛自王楚君怀中挣出,‘腾’地站起,怯怯地朝萧佑行礼,“婢女见过殿下。”
“嗯──”
萧佑懒懒地应了一声,示意王楚君无须同他行礼后,负手而立,“恰好你在,我也不避着说了。”
“我已托人传信江夏太守陆泾,将她养在他家,他夫妇二人托人来传话,已经答应了。”
王楚君一愣,“她与陆泾作妾室?”
“胡闹,自是给陆纮。”
王楚君千言万语卡在喉头,“……陆纮?他夫妇二人怎会应了?”
“我说为他昔年被同僚参奏的那句‘与少姝出入同游’遮羞,他也不愿应,最后松口说给柿奴。”萧佑见王楚君面露忧色,叹了口气,还是坐下来宽慰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柿奴,柿奴虽然有腿疾──”
萧佑话说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附在王楚君耳边说:“他应了待来日平反,认她做义女,重新寻个好人家,眼下不过权宜之计。”
“可倘若那陆家硬要含光作妾,届时出尔反尔,那如何得了?”
身为女儿家,王楚君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将她养在江夏王府?眼皮子底下?”
萧佑苦笑,“我不心疼么,可这事陆泾能做,我不能做,你该知道──”
“你要回建康上任,不能出差错。”王楚君敛眉,幽幽叹气,不由得埋怨道:“你总是这样。”
“那你说,你说我该怎样?我自己纳了她,然后好叫庐陵王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萧佑没好气地比划道:“萧锵那小子,心眼子比你们女人家绣花的针眼都小。”
“来日到建康,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王楚君不言语了。
她歉然地望向邓烛,着实,她已然尽力了。
邓烛强撑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不愿她为难。
“……多少,让妾身留她到殿下赴任建康那时吧,将年节给过了。”
萧佑定的是二月初赴建康上任,眼下还有四个月。
萧佑瞥了一眼戚戚然的邓烛,又看了看王楚君,终是应了:“……依你。”
3. 仲泰(二)
转眼二月春风抽芦芽。
“好孩儿,我不能亲自送你去陆家,但我已托人嘱咐了陆夫人,你但凡受了委屈,尽管至书与我。”
王楚君拂过她鬓角,满脸都是长辈的怜爱和疼惜,“照顾好自己……”
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眶,她知道的,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一日,她必须,必须坚强起来。
坚强地活下去,等到圣上为她邓家平反的那一天,等到不知何时才会有的亲人团聚,等到庐陵王萧锵自食恶果的那一朝!
“……我会的,王妃……妾身,谢王妃这些日子的照料──”
邓烛朝王楚君俯身下拜,被王楚君一把拦住,“无须如此,无须如此……”
二人相距颇近,王楚君的面上满是憔悴,邓烛心下一跳,她知晓怀胎十月是极为辛苦之事,更妄论王楚君本就身子骨弱,又是为邓烛的事忧心,又是要肩着江夏王府的内务,哪里吃得消?
她面上不显,暗自发誓,自己往后定会坚强地活着,好好活着,不再劳烦王妃,甚至……相报于她。
“王妃注意身子,勿忧心操劳。”邓烛抿唇,极力作得坚强模样,谁知落在王楚君眼里,更叫人心疼。
“妾身去了。”
邓烛再拜,登上牛车,最后望了一眼于她有恩的王楚君,壮哭易水般地,最终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
车帘掩窗,心慌慌。
她到底还是害怕的,陆家在朝野间的风评参差不齐,在外有‘放荡’之名的陆泾,传闻中山魅转世的陆芸,还有她那素未谋面、不知晓究竟会对她如何的陆小郎君。
尽管在江夏王府,殿下与王妃都告诉她,那恶名不实。
归根结底,是对往后无常的恐慌罢。
她知道这不由己,亦知晓,自己不能软弱。
她逼着自己想起家中亲人的脸──这是他们而今仅留给她的东西了。
邓烛至江夏太守府邸时,已至三晡时分,天昏云暗,太守府邸早早地挑起了灯笼。
得了消息的婢子与门人老早就候在了角门前,将她自牛车上接了下来。
绛色的灯笼在府邸门头摇晃,在暮色中透着一股子暧昧,看着暖,却总觉着里头藏着一只凶兽,要将人生拉硬拽,拖到暗处嚼得粉骨碎身。
“邓娘子,夫人在厅中,请随小的引您拜见。”
“……有劳了。”
邓烛努力撑起一副得体模样,但手还是忍不住地捉紧了披风,拢在自己周身。
时花石方兴,垒石造景,在文人雅士当中颇为盛行,邓烛一面走,一面打量,松竹野石森森,原本颇有些意趣的景,而今在她眼里也变得狰狞可怖。
“娘子冷么?可要手炉?”
邓烛险些被突然出声的婢子骇了一跳。
“不、不必,多谢。”
她这模样倒叫一旁替她引路掌灯的婢子笑了,“娘子何必这般惶恐,夫人并非尖酸刻薄之人,特地嘱咐我们这些做事的待娘子上心些。”
“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便是。”
邓烛讷讷摇头,“不……不,我没有什么……”
婢子见她当真怕生,也只是和缓地笑笑,带着人走快了些。
几经折廊,陆芸的别院自蒲桃架后转现出来。
风华绰约的妇人立于檐下,似是已经候她多时。
邓烛愈加惶恐,她而今是罪臣之女不说,于情于理,普天之下也不可能由内宅的夫人站在屋檐下等一侍妾的道理。
且她知晓,陆泾与陆芸当年为了两厢厮守,与多少人作对过,连她一在闺阁中的女儿家都知道,二人成婚后,陆泾从不近旁人,莫说纳妾,连那乐伎伶人的歌舞都不愿意赏。
外头都传陆夫人,极为善妒。
“邓小娘子?”
陆芸见邓烛半晌没有反应,忖着她应当是个怕生的,踏雪而来,须臾行至邓烛面前,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陆芸握在了手中。
“手这么凉,怎么不拿个手炉给邓小娘子暖着?”
邓烛一怔,才想起应当行礼。
“欸──”
陆芸拦住她,和缓了眉眼,温柔地‘埋怨’,“这地上扫了雪,还结了霜,哪有这样直挺挺地往下拜的?也不怕伤了膝盖?进屋里再说。”
“……妾、妾身多谢夫人体谅。”
邓烛喉头不可控地耸动,声音还是发着颤。
陆芸越瞧越心疼,朝底下吩咐道:“去,去拿些温汤点心,果脯蜜饯之类的东西。”
“来,你我进屋说话。”
邓烛乖顺地叫陆芸牵着进了屋,眼角余光瞥见案上早就放着了点心,只是怕饮子凉了,才刚叫人唤上来。
不知不觉间,邓烛就被引至案前,陆芸正要拉着她坐下时,她才反应过来:
“夫人,还未拜见──”
“坐。”
陆芸无奈又好笑,“不必将自己个儿当外人,也不必……”
她原想着说不必将自己当成陆纮的侍妾,又念着现在她还是戴罪之身,事以密成,现下将话传了出去,陆泾在朝堂上就透着一股要同庐陵王打擂台的架势了。
“只当是在自己家就行。”
邓烛点了点头,轻声‘嗯’了句,头又垂了下去。
她现下身份应当算是陆家人……而今陆芸说的却是‘只当是在自己家’……
心头百转千回,不晓得该如何忖度才算猜对。
“府上人不多,院子已经替你清扫出来了,你今晚且将就着些,明日瞧了缺些什么,同我说便是。”
陆芸抚着她的鬓发,光影垂垂,越瞧越觉着可怜。
如此标致斯文的女儿家,偏生如此命途多舛。
“你──”
“夫人,小郎君来同您请安了。”正想着要不要让邓烛先回院里休憩,外头传来婢子的通传。
陆芸一怔,“这时候来的?可遭了寒?快请她进来。”
邓烛听过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夫君’,自幼身子骨不大好,但文才斐然,若不是远离建康,且身子不好,太子殿下都想邀她入阁编书。
竹杖叩雪,步履踏霜。
门口人影绰绰,奈何天太暗,看不清人形面影,只窥得是个清瘦纤挑的人儿,手上的竹竿子和她的人一样,笔直,消瘦。
底下僮仆替她除了外靴,隐隐瞧见她点头致意。
而后紫竹击青砖,灯烛映雪光。
好俊的人。
似西岭雪山飞琼花,荆山玉带挂竹涛。
明眸采星,疑是增城人。
看起来较自己还小些年岁,可通身的气度,她家中父兄无一人能及。
以至再见残缺,徒恨天公。
“孩儿今日温完了书,来问母安。”陆纮出声,邓烛才骤然回了神。
“安,安。”
陆芸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旁来。
“她是我与府君的独儿,乳名柿奴,你以后唤她柿奴就使得。”
陆纮走近,笔直地趿坐在陆芸身旁,目不移瞬。
她其实目力不差,甫一进门,就被阿娘身旁坐着的邓烛吸引了去,但很快就想到这是那位邓小娘子。
心里却兀的觉着,这素净的衣裳,与她实在是不相配,邓烛眉眼间,有她从未在文人雅士家中见过的焰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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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飞之气。
只是这气概,连如今的邓烛自己都不曾发觉。
挥退下周围人,陆芸知晓这个年纪的娘子最担心的是什么,“你同柿奴,是只会有名的情分,断不要担忧她会对你做些什么。”
“柿奴,这便是邓小娘子,你往后──”
“我往后好好照顾小娘子便是,”陆纮笑起来时,两颗虎牙雪玉似的,“那玉海院,若无小娘子首肯,我一步也不踏,断不让邓小娘子受委屈。”
“不知小娘子识得字么?曾读过甚么书?”
“略识一二……家中尝读鲍参军诗。”
“欸──如此险诗,娘子是益州人?是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雪玉似的人儿霎时间生动了起来,沾染上灯火的温柔,她本不大乐意再提起益州这伤心地,却不恼陆纮这话语,只觉得这人俏皮。
不由问道:“……这如何比得?”
“春风秋雨,夏花冬寒,边关鸣笳,流水榭歌,见景而生情,生情而起诗。”
陆纮眼如月牙弯弯,“所以我才问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更险?”
邓烛怔住,她着实未想到陆纮会是个这般灵气的人。
“瞧你问的什么话,剑阁那地儿,哪里是寻常人能见过的?”
陆芸捏了捏她耳垂,‘埋怨’道,又朝向邓烛歉然,语气中却还带着对陆纮的骄傲:“你别理她,这孩儿自小同旁人不大一样,娘子勿怪。”
“哪里、小郎君……好才情。”
“好啦,天这般暗了,邓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才是。曜儿,带邓小娘子回院中,另吩咐庖厨准备些吃食。”陆芸注意到邓烛这么久,并不动案上的点心。
许是怕失仪,初来乍到,定是极为惶恐。
“多谢夫人。”
“往后一家人,何必言谢?”陆芸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我待你,如待……亲生女儿一样。”
陆芸隐晦地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陆纮一眼。
然而这话落在邓烛耳里,哪里听得出来,只想着许是这陆夫人觉着让自己做她陆家的媳妇儿也挺好。
“诺,妾身谨遵夫人教诲。”
嗯?
这下轮到陆芸有些傻眼,她教诲了甚么?
但仍是:“嗯……早些休息。”
陆纮眨巴眨巴眼,忽得笑了出声。
陆芸用疑惑的眸子瞧她,似是在问她笑什么。
陆纮不语,摇着小脑袋,同自家娘亲打哑谜,朝邓烛温然一笑,“雪天路滑,娘子慢行。”
“谢郎君提醒。”
邓烛行至一半,忍不住地回头望了眼二人,发觉她们都在目送自己。
心下一暖。
她隐没在如水夜中。
“你方才在笑什么。”陆芸这才问出来。
陆纮抿唇,憋笑,凑近自家娘亲耳边:“人邓小娘子以为娘亲是想强留下她来,为我这个瘸子说话呢哎呦──”
“满口胡话,你是邓小娘子肚里的虫儿不成?”
陆芸毫不客气地弹她额头,转而又陷忧愁:
“哎……这小娘子身边没个人,又怕我……”
“娘亲是忧心她积郁成疾?”
陆纮体贴地为陆芸倒上温汤。
“是……上巳日那天,不若带她一同出游罢──”陆芸语罢又怔住,看了看自家孩儿的腿。
陆纮不大爱出门。
“好,”陆纮笑得温柔,“一同出行。”
展眼间就被陆芸搂在怀中,亲吻额头,“阿娘的好孩儿……”
“……阿娘……柿奴已经长大了……”
4. 仲泰(三)
建康十里杨花飞,玄武百丈游丝连。
“王右军的《佛遗教经》现世临湘?”萧钧折了一枝柳条在手,且行且与太傅交谈,“这传言是哪儿来的。”
“殿下,老臣叫人去查了,根本查不出到底是哪儿传出来的风声,只是这传言,而今整个建康都传遍了。”何杳敛眉,跟在萧钧身侧,“殿下有何打算……”
打算?
“连是非真伪都不知晓的事,打算什么?”
萧钧信手将折下来的柳枝扔入湖中,眉眼间的纠结却暴露了他的忧心。
“殿下,陛下才因为无遮大会一事,对您颇有微词,倘若……倘若能够拿到那《佛遗教经》献与陛下,弥合父子情谊,岂不美哉?”
无遮大会是佛教每五年举行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有兼容并蓄,无遮挡、无妨碍之含义。
萧泽兴建同泰寺,召集四方僧尼善男信女,亲自布施讲法。
身为太子的萧钧却对其行为多有劝谏。
萧钧也信佛,可他更清楚国家府库这些年是越来越难收上钱粮,兴建同泰寺是一遭,紧接着又是无遮大会,几番折腾下来,今年若是哪出出了灾荒,国库可就没钱了。
再加上而今世家子弟多以不理俗物为荣,他这太子当的既扭曲,又纠结。
无遮大会他冒险给萧泽上过一次书,结果被萧泽忽略冷待了不说,还裁撤更换了他几名东宫僚属。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敲打他。
萧钧缄默了许久,“孤,便当作没听过这事。”
“殿下?”
“孤知道。”萧钧制止何杳继续说下去,眉眼带愁绪,“孤只是做不到。”
何杳知晓当萧钧说出这种话,是多半打定了主意。
这位主看起来温润随和,性情中却多少带着些倔强,哪怕对面是自己的父亲,是梁国的皇帝,他知晓对面或许要的不过是个‘儿臣知错’的态度,他却不肯在他不愿做的地方服软。
“哎……”何杳幽幽叹气,“殿下,您这样,会吃亏的。”
芦花惊浴鸟,和风生水纹。
萧钧笑着转眼赏起湖畔春色,俄而幽幽道:“……那我吃这个亏好了,让愿意忙活的人,忙活去吧。”
……
“将那案几装那车驾上,帷帐!帷帐!装上没有,哎呀正忙着呢──夫人!”
曜儿满头大汗,分明还是凉快的天气,小脸都忙成了红扑扑的模样。
上巳日踏青出行算是南土习俗,达官显贵家更是为了在山野间舒适些,要提早一两日准备出行的物什,更有甚者会早一月围山布景。
曜儿忙着招呼下头人做事,被陆芸拍了肩膀,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方子,江夏王妃托人送来的,说是打听到的邓小娘子家中常做的糕点,你吩咐庖厨准备,明日带着。”
“欸,好嘞。”
“还有柿奴爱吃的柿饼,别忘了。”
“夫人放心,这么多年的老例子了,忘不了的。”
曜儿接过方子,仔细收到袖袋里头。
“柿奴人呢,今早上晨省后都没见着人,你们有谁瞧见了么?”
陆纮腿脚不好,偏又不爱拘在屋子里读书,常自个儿带了书,支开下人,自己在院子中寻一处僻静地看书。
“没呢,夫人,咱们这都忙了一早了,车轱辘转似的,又吵闹,小郎君哪里会来这里?”
一旁抬着案几装车的僮仆随口接话道。
也是。
陆芸和缓了眉眼,“那你们谁见着了就同她知会一声,说府君今晚上要考校她学问。”
又道:“到晌午时候歇个把时辰再忙不迟,叫庖厨煮点菊花饮子,放两节竹蔗进去,都忙出一身汗,光饮白水怕是嘴里没味。”
“多谢夫人。”
零零散散响起做事人的道谢声,陆芸拍拍曜儿的肩,这才回去。
桃花似马,榆荚如钱,三月好天光。
邓烛每日去陆芸那处问安,其余时分就闷在屋里,连院门都懒得出,她名义上的‘夫君’——那位陆小郎君竟真的一次都不曾与她见过面。
今日她本也就打算回院内作罢,偏见水榭旁木芙蓉结了花骨朵,倚着怒放的桃花树。
蜀郡百花,属木芙蓉开的最好。
心念一动,就奔着那还未开的木芙蓉去了。
待转过芳丛,却窥得那草木之后似是……有什么布料?
邓烛心下生疑,这地方格外僻静,哪里来的人?
莫不是太守府邸进了歹人?!
“小……”
身旁的婢女见她东张西望,方要出声,就被邓烛止住──
眼下只有她与这婢女二人,若真是歹人,她二人可如何脱身?
她一面带着人退远,一面紧紧盯着那芳丛后的衣角。
万般小心,独独忘了足下。
‘喀嚓──’
“谁!”
“唔!”
春季饱胀着水汽的风沾在她的素色衣裳上,迷过眼角睫梢。
旋即一阵痛楚,才唤回了神。
她方才没站稳,滑拧到了足踝。
“愣着作甚?邓小娘子伤了,还不扶着到旁边歇着?”
陆纮不轻不重地叱了下照料邓烛起居的婢子。
婢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扶邓烛到一旁的水榭里坐下。
陆纮跟在她身侧,俩人一个拄拐,一个扶人,谁看了都觉得滑稽。
走到一半,陆纮没忍住笑出了声。
邓烛知她在笑什么,欲瞪她又不敢瞪,死死盯着身旁人手中的紫竹杖,借物泄愤。
“去唤医倌来。”至水榭坐下,陆纮吩咐道。
“诺──”
“不,别、别去……”
邓烛见她要招呼医倌来,鼓足了气拦住,甚至眸中清光哀求地看向陆纮。
楚楚动人。
陆纮抓着书的手紧了紧,但依旧不解她为何不愿问医。
“小娘子莫不是没听过讳疾忌医的典?伤了足踝,总该叫人瞧瞧,万一日后落下病根,娘子是想同柿奴一样整日拄着竹杖么?”
“我……”
诶──好端端的怎么还要掉泪珠子了?
她也不凶啊?
陆纮自省片刻,也没闹明白个所以然,有些急闷地将随侍的婢子挥远些,“你先下去。”
碎玉琼花堆成的人儿落座在邓烛身侧,不解却心虚,自袖袋中取出干净的帕子,顺着案几推了过去。
“……就算是无名无份的男子,我还未及冠,接我的帕子,也是使得的。”陆纮软着声线,似是生怕再‘吓哭’了邓烛。
“擦擦吧。”
邓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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赧然心起,臊红了她的耳廓。
她没有去接案上陆纮的帕子,自己拭干泪。
“多、多谢小郎君。”
陆纮无奈,笑叹摇头,她又没用她的帕子,实在不知道这邓小娘子在谢些什么。
“小娘子为何不愿寻医倌来瞧?”陆纮搁了书,书上被她指尖压出来的痕迹分外瞩目。
“若有烦难,小娘子同柿奴说便是。”
陆纮颇有耐心,也不催促她,只一面撑着案几,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人的眸子有如一泓清泉,邓烛手指无意识地绞缠着帕子和衣带,陆纮甚至都怀疑她能给帕子和衣带编个花结出来。
陆纮的耐心到底还是有回报的:
“后日,就是上巳节了。”
“嗯?”
“府中出行,倘若叫医倌看了,知会了夫人……”
她既怕陆府众人埋怨她腿脚不便,坏了众人出游的兴致,更怕有人上心她的足踝,会使寄人篱下的她更为歉疚和不自在。
几番思忖,倒不如委屈了自己,权当没发生这事。
“小娘子未免糊涂。”陆纮软声细语地埋怨了她一句,“万一伤到了骨头,落着了病根,阿娘心里可会好受?倘若你日后行动不便,岂不是日日要关心你的人为你捉急?”
陆纮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微微细颤,邓烛忽得意识到,那日初至太守府,陆芸与陆纮关系亲昵,显然是很要好的母子。
再看病腿,眼前人定是经历过这些的。
“小郎君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都受伤了,还说什么思虑不周?”陆纮见她想通了,眉眼松下,招手再度唤来婢子,“你去找素来替我瞧腿的陈郎中。”
“诺。”
水榭中常放着一盒鱼食,陆纮打开漆盒,推到她面前,眉眼弯弯。
鱼食引鱼聚,柳风送柳花。
“我听闻,蜀郡人会织五色锦,上饰五毒纹,内装五种香草,佩戴在身,以防虫蛇毒瘴?”
陆纮随意一撒鱼食,倚靠在旁,雪肤反天光,随意与她攀谈。
“小郎君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邓烛听着觉着自己可能并非益州人,“妾身从未听闻。”
“我就知道,有些个文人墨客为了成书有趣,惯喜欢乱写东西。”
陆纮闻言,半作哀叹,默默喂鱼,很是可怜。
莫非这小郎君喜欢听些别的地方的逸闻志事?
邓烛瞥见她那条不便的腿,愈想愈是,陆纮身子不好,怕是出府门游玩的次数甚至比不过一些大户人家的娘子。
“小郎君若是有兴……”
“小郎君,陈医倌来了。”
邓烛的话就这样断在了口中。
陆纮似也没太听清她的话,见陈医倌来,陆纮拍了拍掌上沾着的鱼食渣滓,抓着案上的书卷,站起了身。
“我就先避退了,小娘子保重。”陆纮虽是女子,还是她‘夫君’,但假的便是假的,她自知得有这个分寸。
她朝邓烛颔首,慢悠悠的晃远了去,不晓得又要藏身哪地春花烂漫处,偷多少书中年岁光。
邓烛目送着她走远,却忽得发现──
案上还躺着陆纮的帕子。
“欸──”
她抓起手帕,呼唤之声却只有自己听得见。
帕子……怎么办?
5. 仲泰(四)
烛照风影,烟没冰池。
“阿耶,您找我?”
陆纮得了信,黄昏之际才姗姗来迟至陆泾跟前。
“柿奴最近书读的怎么样?”
“粗读了《韩非子》和刘公的《文心雕龙》。”
陆泾招着陆纮坐至身侧,他知晓陆纮向来读书用功,无须他多操心,点了点头,自案上推来一封文书,上头盖的是江夏王府的印信。
“你看看。”
黄纸拆出窸窣的声响,头顶上传来陆泾有些疲累的话:“这信,我还没给你阿娘瞧过,想听听你的看法。”
陆纮粗粗扫过几眼,薄唇霎时间抿成了一条线。
“孩儿说什么,阿耶都不会怪罪么?”
陆泾觉得好笑,“你阿娘有时候嫌我笨揪我耳朵我不也没怪罪?”
“那孩儿可就说了。”
陆纮放下心来,“那江夏王是个拎不清的糊涂鬼,哎呦──”
不是什么都可以说吗,阿耶你拍我脑袋干嘛?!
陆纮瞪眼控诉,“您叫我说的……”
“嘴上没个把门,也不看看周围到底有没有旁人。”
陆泾笑骂,但话里话外是觉得陆纮说的对。
“您唤我来,肯定是都想好了嘛……”陆纮瘪嘴,“况且孩儿又没说错,您自己也以为萧佑是个糊涂鬼哎呦──”
陆纮又被陆泾拍了脑袋。
“阿耶!您老是这样打孩儿脑袋,孩儿会被打笨的。”
“你胆子肥了,郡王名讳都敢唤。”陆泾佯气得吹胡子,“你哪只眼睛和耳朵,看见听着了阿耶以为江夏王殿下是个糊涂鬼?”
“您叫孩儿来莫不是就是为了拍儿脑袋的?”
陆纮轻哼,侃侃而谈:“江夏王与当今圣上是兄弟亦是连襟,与皇后的孩子亲厚本是人之常情,可太子殿下到底是与其它皇子不同的。”
“孩儿听闻,前些时候无遮大会,唯有太子一系上书劝谏。”
这已然足以说明,太子心底对去迎《佛遗教经》一事是反对着的。
“江夏王托书来,言要阿耶助他一臂之力,遣人去临湘郡寻《佛遗教经》,无外乎两种情形。”
一者,是江夏王自己自作主张,他要替太子殿下去搏皇帝青眼。
要么,是有旁的人委托于他……
“前者,是自作主张在太子那处吃力不讨好,后者……在储君一事上上蹿下跳,他不怕自己成为第二个王融么?”
“他怕,怕极了,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给委托他办事的人助长气焰,是在伤害东宫的威信。”
陆纮见过几回江夏王,很知他脾性如何,她不觉得江夏王会是一个有能耐有野心在朝中搅动风云的人。
“况且……”
陆纮沉吟许久,“阿耶,这临湘郡离江夏,可比离建康近多了,为什么一件事在建康闹得满城风雨,我们这儿却是江夏王来书,才得到的消息呢?”
陆泾望着再度陷入沉思的自家女儿,又拍了拍她脑袋,“好了,莫想这些了,转头我同你阿娘商量怎么回了江夏王。”
“阿耶不要拍我脑袋……”
陆泾摆摆手,大有听不进话、嫌她碍事、挥手赶人的架势。
……
‘啪’
陆泾后脑勺也挨了一掌。
“胆儿太肥了你,没大没小,信不信我揍你……”陆泾笑骂,看着朝自己个儿做鬼脸的陆纮,究竟还是软了心肠:
“回去路上小心些,不要挑灯读书读太晚,明天要醒早。”
“诺,孩儿谨遵阿耶教诲。”
陆纮假正经地行了一礼。
“去去去。”
玉海院内,两尾青鳉游青瓷,上头还有陆芸送来的鹦鹉,说是来给邓烛解闷儿的。
旁人家都是郎君送侍妾些小玩意儿讨女儿家好,哪里听过当家的夫人送些个珍玩异兽来哄自家孩儿的侍妾开心的?
“娘子,上药了。”
婢女唤回了她的神,手上还拿着一盏陶瓮。
说来也怪,替她看足踝的陈郎中竟是个女子,年岁三十上下,端方严肃,头发已然花白,替她扎了针,足上的痛楚就霎时间好了大半,可见医术了得。
不过……
她是专门照顾陆纮的医倌,为何会是个女子?
陈郎中医术了得她是信的,但男女有别是其一,更何况寻个医术高明的男医倌对太守府怎么会是难事?
真怪。
凉丝丝的药膏贴上她肌肤的那一刹,邓烛轻打了个颤。
“婢子弄疼娘子了?”做事的婢女很是小心。
邓烛摇摇头。
棕绿色的药膏在足踝上糊开,泛着好闻的草药香气。
“小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甫一出口,邓烛耳廓子就红了半片,哪有女儿家大剌剌地问男子的事呢?
全然忘记了自己个儿名义上是陆纮的人,便是问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小郎君啊,是个心善好脾气的主。”婢女专心替她糊着药膏,话说得有点慢,“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不言而喻。
“她的腿脚是怎么回事?我看这陈郎中妙手回春,小郎君的腿,难道当真好不了了么?”
做事的婢女一面收起药膏,取来布带缠好她的足踝:
“这话说来颇长,那时候府君一家还在建康,说是族中有同小郎君年岁相仿的,与小郎君打闹,没注意轻重,害她跌了马,腿脚便落了疾。”
“但明眼人都知晓──”婢女说到一半,收了声儿,摇摇头,不再继续了。
哪里有什么‘打闹’呢,不过是寻个由头欺负人而已。
邓烛听得愤慨,那般雪玉似的人,也亏得那帮人心黑,竟真的下得了这个手!
“小郎君当时发了好大一场热,若不是陈郎中,险些挺不过来,夫人和府君整日以泪洗面,待小郎君好后,就上书请旨来江夏外任了。”
“小郎君是不是不大爱热闹?平日里出门也不多?”
邓烛凭着自己一腔脑热就问了出来。
“不爱热闹是的,小郎君读书都要背着人,平日若有些方便去的筵席,小郎君还是会同府君、夫人一同去的,但有些太偏的地儿,小郎君确实不会去。”
时人兴曲水流觞宴,许多时候也会去登高探幽,偏生这些……
哪里是一个拄着拐的瘸儿能去的呢?
邓烛越想越是,在自己这风雨飘摇的境地,胸中居然升起一丝疼怜之情。
话不经脑就说出了口:“能帮我去寻几味药草么?”
蜀地确实没有陆纮说的五彩锦织造五毒的香囊,但确实因避虫蛇需要,家家都会配制香草制成香粉。
她或许可以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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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子回了──做春衣──’
‘燕子回了──做春衣──’
头上的鹦鹉忽得叫嚷了起来,惊得邓烛一跳。
邓烛同那上头的鹦鹉哥儿对视,这鹦鹉也是怪,这么久了从不开口叫嚷,她甚至疑心过是不是这院子风水不好,连害得鸟儿都蠢呆。
今朝忽得开了口。
……
她这是在做什么!
被鹦鹉吓清醒了的邓烛倏地回神过来,她为陆纮做香粉?陆纮是她什么人?!
“娘子?”
“啊?啊,我……”
眼前的婢子还等着她吩咐呢,突然改口,也很是奇怪。
“娘子要什么药草?”婢子不解,仍在‘逼问’。
邓烛又开始缠起了自己个儿的衣带,纠结再三:“取纸笔来……”
黄昏和灯火一齐爬上纸张,傍晚烧起了绛缎样的霞,烫红了纸张,灼坏了字迹。
谢春风替她晾干了字句,让她得以把这烙铁般的纸抛给底下婢子。
婢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夕照暖金中,邓烛才松下一口气。
‘裁春衣啦──裁春衣啦──’
“蠢鸟夯货!平时不见得你开口,这时候偏灵泛起来!”
四下无人,邓烛忍不住骂了它一句。
谁知这鹦鹉似是开了窍,一昧叫嚷:
“夯货──夯货──”
一时间不晓得谁在骂谁,真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邓烛气得顾不上伤了的腿,起身拿竹笔杆子戳它,越戳,这鹦鹉叫得越欢。
至婢子归来时,便见得邓小娘子一反平日温婉常态,拿着竹笔欺负鹦鹉哥儿,鹦鹉在竹笼子里被戳得上蹿下跳,边蹿边骂:
“夯货!”
看呆了婢子。
也让邓烛恨不得寻个地砖钻进去。
二人相顾尴尬,还是婢子先开了口:
“小娘子,您要的东西,取回来了。”
“多、多谢……”
邓烛涨红了脸,木讷地接过婢子送来的草药。
清苦的气味冲淡了可以略作不计的焰苗。
都是些晾晒、炮制好的东西,杵子捣碎草药的茎杆叶片。
成丝、成粉、过筛、成末。
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恍然发觉,日头落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习惯性地用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抬眼望去,是曜儿来了。
跟在陆纮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娘子,阖府没几个不敬她的。
“曜儿娘子。”
眼见着邓烛起身要迎,曜儿连忙打断了她:
“欸,小娘子伤了腿,哪有起身相迎的道理?”
曜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婢女,她让出半个身子,将人带到她面前:“你足踝拧着,身边还没个做事统领有条的人,哪里得行?”
“这是蟾儿,夫人吩咐,要她往后跟着你。”
她心中却猛地一突,没来由地觉着,这不是陆芸主动吩咐的。
寒月洇纱窗,那梁上鹦鹉似是又骂开了:
‘夯货、夯货。’
曜儿笑得同她主子似的。
邓烛低头看了看案旁药香。
这锦囊,不送怕是不行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对,一定是这样的。
6. 仲泰(五)
梁国民众多傍依士族,以求税免。
是以士族僮仆百千,累田无算,出行之时,更是浩浩荡荡,牛引辎车,华美豪奢,半里仪仗。
邓烛攥着袖中填满香粉的荷包,她拢共做了三个,忖着正好上巳日出行时,送给陆家人,这样……也算是……名正言顺吧?
“邓小娘子,来。”
春光明媚,太守府旁的老桃树下,头戴帷帽的陆芸朝邓烛招手,她的身旁,还站着拄着拐儿的陆纮。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薄衫,风一刮,花落衫中。
惹眼得很。
陆纮不晓得这邓小娘子怎么回事,阿娘唤她,还呆站在原处。
索性朝她摆手,却更进一步将人的目光抓在了自己身上。
还是蟾儿在邓烛耳畔提醒:“娘子,夫人唤您呢。”
“噢──是我看花入迷,看疏忽了。”
邓烛不明白自己发的什么魇,自己同她不过几面之缘,怎就总忍不住看向她了呢!
面红耳热,又惊又怕。
只求这帷帽为什么不能再厚一些,将自己同这天地隔开,叫她不能再看见那少年的笑,也叫旁人不能看见她面上的颜色。
她蹑着手脚向她们走去,攥着荷包的手更紧了些。
越忙,越发容易出错。
手指不知不觉错移开了荷包位置。
“怎么了,一路过来走得这般别扭?”陆芸含笑打量着她,“可是身子骨不爽快?当真难受便不去也是使得的。今夜里的兰汤可要烧暖些?”
这话一出,邓烛惊得更是险些要跳起来,连连偏头看向陆纮。
她知晓陆芸是在疑心她月事到了,可……女儿家的月事,也是好拿到人前说的么?
陆纮却似这不过是再稀松平常的家常一般,平和地望着她。
这陆家人,怎么和她见过的巴人、羌人一般不拘小节。
“没……只是这花树生得太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对了,妾身,妾身缝制了荷包,配了香粉──”
邓烛扯了谎,忙不迭地自袖中捉香粉荷包,翻搅好几下,有一枚的系带却总缠带不清明,最后无法,只捉出来两枚。
待捉出来,才知道坏事了。
“好精致的绣工,”陆芸没多想,衔起当中一枚刺绣更灵动柔和的,“娘子费心了。”
……可是夫人拿走的是她原本准备给陆纮的荷包。
她忖着给陆芸与陆泾的绣成了一对儿,陆纮的则选了更清雅的花样。
可谁知掏出来的是她打算给陆泾和陆纮的荷包,陆芸的被缠在了袖中。
这就导致两个荷包一个看起来格外清雅,更偏向女儿家的喜好,另一个一看就晓得是男子的样式。
陆芸自然而然拿起了原本属于陆纮的荷包。
陆纮则拿走了该是陆泾的那一份。
那她现下攥着的这荷包,送是不送?
邓烛傻杵在原地,陆芸连连夸她手艺好,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荷包好香,小娘子这里头填的是什么香粉?”
清雅温和的声线,将邓烛一下拉回了思绪。
“……都是些,蜀郡寻常的草药配的……郎君好奇,我将方子写给郎君。”
“好。”
陆纮笑起来,露出一口皓齿。
于是心中腾起某种怯喜,将她手上的荷包藏的更深、更深。
陆太守定是极为端方严明的人,应当……不爱戴这女儿家的荷包
……吧?
陆芸招呼着人上了车驾,水牛饰锦,雕栏羁金,入内卸下帷帽,邓烛愈发不自在起来。
牛车不甚宽敞,邓烛的膝盖微微抵在陆纮的膝旁。
鞭子清脆,牛铃叮当。
“益州那边,兴曲水流觞宴么?”陆纮见她惶惶怏怏,主动递了话头。
“……嗯,”邓烛抿唇,“多是些达官贵人带起来的风气,寻常百姓家不兴这个的,我阿耶……也更喜欢同军士们一道行猎,我亦不曾去踏青行宴过。”
陆纮挑眉,“这么说,小娘子是第一次?”
邓烛颔首,双手紧紧攥着身前衣物,“妾身不懂规矩,到时怕给府君和夫人丢了脸面。”
“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一群人围着饮酒赋诗,谈天说地罢了。”陆芸拍了拍她的肩背,“勿要拘束。”
话虽如此,邓烛却是越发紧张,“妾身……不会作诗,只粗粗认得几、几个字,我、我……”
“安心、安心,”陆纮见她舌头打结,只觉得好笑,“那小娘子原先在家中,莫不是学这些刺绣功夫打发光景?”
邓烛绞缠着衣带,有些纠结,照这世道的理,她该说‘是’方能多讨些人喜欢。
然而她总觉着,自己若说只会些刺绣功夫……总觉着会叫人看扁了她。
“妾身……”
“妾身会……会……”
会什么?
陆纮安静等着她开口,纠结再三,邓烛还是在她好奇的眸子中开了口:“妾身略懂些、弓、弓马……”
……
车内静默了一瞬。
邓烛将头埋得更低了,懊悔不已──哪里有人会喜欢一个不通文理,喜欢弓马的女郎?
“……好厉害。”
欸?
邓烛愣怔,僵挺地抬起脖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好生厉害。”
少年人歪着脑袋,“邓娘子若弓马娴熟,待会儿玩投壶定是一把好手!”
“我上次玩投壶被何家的荔奴赢了好多次,罚了好多酒。”陆纮抚掌而笑,和煦春风拂发带,眼眸和山间的鹿儿似的,“今朝能否罚回去,就托付给娘子了。”
“不、不、我、妾身……”
“不过是行酒的玩性,赢了输了都不打紧的。”陆芸知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亦是笑着打趣:“况且柿奴,确实不擅长这个。”
“阿娘……”
陆纮朝陆芸吐了吐舌,低头拿脑袋蹭她。
这一幕落在邓烛眼里,当真是才下一波,又上一起。
她阿娘……也不知晓如今身在何处……还好么……
“你瞧你,也不怕惹得邓小娘子笑你,多大个人,一点都不稳重。”
陆芸拍了下她,示意她起来。
“说起来,前些月,何家的荔奴写了首诗,送到府上,请你和诗,你怎么不不和?”
“阿娘……我哪里好和?”
陆纮整肃了衣冠,复坐直身子,“她那眼珠子都快掉孩儿身上了……哎呦!”
“你张口就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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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声誉,该。”
陆芸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脑袋。
邓烛跌宕的心霎时间静了下来。
她听人说,知慕少艾,春心萌发,再寻常不过。
从前在家中,也见过未出嫁的姊姊暗中同她说起自己心中忽得有了哪个清俊的小厮,或是外间设席,隔着屏风偷看,心属了哪家的郎君。
但到底大多数的一时情动,不过江南瘦雪,落到地上,霎时间就融了,再寻不见。
无始亦无终。
她们大多数背负起家族的担子,用婚姻维系着一张庞大的网,烟雨绵密三百年,将江南亭台楼阁、王子皇孙都织在这场雨中。
车外的朝阳透过竹帘隙,罩在她与陆纮之间,光与暗,实与虚,在这一刻那样的泾渭分明。
是了,她还是飘零无根的罪臣之女,她还是吴郡陆家子,名满江夏的太守公子。
她与她,不过是陆家善心给予的情分。
握在袖中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外头马儿踏花来,陆芸似是有了某种感念,升起竹帘,果不其然,是陆泾。
“方才太守府临时有公文要事,姗姗来迟,夫人勿怪。”
他们感情很好,总是望着彼此,眼睛里谁都容不下,相依为命,顶着世俗,对抗礼教,背负骂名。
邓烛很艳羡,但更多的是迷惘。
陆泾和陆芸是互相依偎的连理枝,曾经的益州宅邸是她生长的土地。
有时候人与草木并没有什么不同,总需扎根在什么地方,才能存活。
她该何以长存呢?
这个问题害她失了魂一般,直到──
“柿奴,你不和诗,可该罚。”
纤纤素手挑竹帘,一双明眸隔着帷帽都得窥见其亮堂。
“好姊姊,你那诗写的太好,我抓心挠肝,怎么都和不上。”
陆纮笑着,撑了竹杖挪下了车驾,转身迎阿娘。
那小娘子显然同陆家人很是熟悉,有礼有节地唤陆芸‘伯母’。
仙风竹影,泉鸣珮环,不见其面,亦感世上竟有如此之姿的女儿家。
邓烛知晓,这一定就是那位方才陆芸骂陆纮,被她坏闺誉的小娘子。
她忽得觉着自己对陆纮不过是瘦雪冰销般的情谊了。
她对这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看起来与陆纮分外登对的女郎毫无嫉妒之心,甚至亦想骂陆纮,浑身书香的女子,生生叫她方才给说俗了去。
还说人家眼珠子凝自己个儿身上,傻儿郎,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邓烛在心里数落了几回的陆纮正侧身向何止忧介绍邓烛,“这是……我家新来的人,原益州刺史家的小娘子。”
她特地说得模糊,既不想爹娘在人前平生不痛快,也不想邓烛不自在。
何止忧一听这话,立马便明白了,含笑朝邓烛走近。
邓烛浑身不甚自在,总觉得眼前人同皓月一般,照得人自惭形秽。
她颔首,盈盈一笑,“久仰邓刺史拒虏之名,今日见小娘子,当真有邓刺史之风姿。”
“娘子过誉了,妾身不敢当……”
话还未完,何止忧就已然到了她身旁,朝陆纮说:
“你不和诗,我不理你,今日踏青,我陪邓小娘子。”
7. 仲泰(六)
溪上流杯客,沙头渡水人。
帷帐百步,圈出一大片河畔草甸,载满酒馔的漆盘自上游由专门的僮仆放下。
宾客沿溪而坐,因着年纪相近,加之身份不同,三人倒是坐一块儿了。
只不过陆纮显然更倾向于听何昌和陆泾的谈话,而非与她俩谈天。
“陆兄最近可得了信?”
何昌端起一盏蒲桃酿,“《佛遗教经》现世临湘,朝中已经有不少人活络了。”
“此事真假,尚未可知,陆某不愿轻举妄动。”
“的确,你这等清贵人儿,自然是看不得那邀宠媚上的手段的。”
何昌同他碰盏,“来。”
陆泾小啜了半口,就将酒盏放下,满面忧心,“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旁的事。”
“噢?”
“我更担心,此事万一是真的,圣上怕是要如前几次托身沙门一般,再花大笔金银,来操办此事。”
普天之下都晓得陛下信佛,连带着朝中诸王、世家大族都颇崇尚此道不说,还托身沙门,令大臣好说歹说花了大笔钱财才将人从寺里赎了出来。
供佛塔、兴伽蓝、迎舍利,哪一件不是大操大办,更是给僧众定下规矩。
这不光是要做皇帝,更是要做菩萨。
“朝廷赋税,年年不足,百姓怨声载道……我们江夏一带,水网复杂,万一闹起匪患……”
陆纮拈了盘中腌渍的青梅,边吃边听,忽得插嘴道:
“阿耶,圣上文武才兼,又笃信佛法,有慈悲之心,广修寺庙说是要普渡众生,可怎么会对天下苍生视而不见呢?”
“哼,定是有奸贼小人蒙蔽了他!”
陆纮话音刚落,何昌便一拍而起,气势汹汹,陆纮差点没被吓出个激灵。
“不可妄言……”
“倘若圣上要大操大办,像上次迎舍利子一样,子渭,你上书劝是不劝?”
陆纮皱了皱眉,她直觉觉着何昌今日有些不寻常。
诚然何昌与阿耶交好,二人本身是脾性相合的,换作往常时候,相约上书并非什么奇事。
问题就在于今日何昌……太激动、太急切了,他迫于去证明自己的忧国忧民,可眸子当中却是飘忽不定的。
他在不安。
陆纮眯了眯眼,觉着自己个儿应该回去后提醒着些个。
“若是……”
“阿耶是江夏王提拔上来的门客,又同太子殿下交好,上书与否,多少还是要同他们通气吧?”
陆纮抢先一步挡在了陆泾的话头前,同何昌对言:“况且,如今那《佛遗教经》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在临湘,咱们都不知道,圣上到底是否要大操大办,更是没有影的事儿。”
“世伯何必如此焦急?”
陆纮的连珠密语将何昌的话堵在了当头,他方才拍案而起的意气霎时间叫江风吹散,讪讪道:
“是、是,世侄说的是,是我太急躁了。”
“世侄给世伯赔罪,方才插尊长之语,实在是冒犯,多有得罪,还望世伯不要同柿奴计较。”
陆纮端起手上酒盏,饮下。
“哈……哪里的话,世侄年纪小小就有如此见地,当真是栋梁之材……”
……
“邓小娘子在看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何止忧的柔声,她注意到,邓烛总是忍不住朝他们谈话的方向看去。
“我没……”
邓烛下意识地掩饰道。
“呵,”何止忧轻笑,自水中捞起两盏莲子羹,亲手淋上槐花蜜,递了一盏给邓烛,“我很羡慕她。”
什么?
风吹起帷帽上的纱,若隐若现间,露出何止忧温婉如水的面庞。
“你知道柿奴的抱负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炫耀她二人之间的亲近,邓烛被刺了一下,也不晓得是为的陆纮,还是何止忧这种人居然也落了俗,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她没有接话,只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柿奴有一本书,是她自己编纂誊写的,名曰《六策》,里头都是论述治国、为政、行兵、山川地理乃至抗北的策论。”
“你知道,柿奴有腿疾,许多东西只能依托前人书籍,乃至身边人转述。”何止忧刮着碗盏中的莲子羹,一口未动,“她和我说,她而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见一眼,完整的,天下舆图。”
难怪陆纮一同她见面,就打听起益州蜀郡的事情。
细细听完却平添怅然,仍是不解:“何娘子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我与她志趣虽不相投,却自认为才华决计不输于她,倘使是个男子,我能比她做的更好。”
如此温婉的人,口中竟说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野心之语,叫邓烛险些吓呆了去。
她看明白了,何止忧除去对陆纮有少年人的情愫外,还带着一股子意气与不服。
“论写诗赋,她写不过我,论文策,只要我学,未必不如她,可她名满江夏,我却只有一条道走。”
那条道都不消说出口,邓烛便懂了。
退在幕后,祈祷夫君是个雄才伟略的开明之人,还能行辅佐之能,若寻到王凝之那般的‘奇丈夫’,那可真真是白瞎了一身风骨与才干。
“我当真不喜欢不由己。”
何止忧说这话时,分外平静,甚至看不出她到底是否真的有哀怆。
这份悲凉邓烛当然明白,都是女子,她感同身受──
但她依然不明白何止忧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我亦很羡慕邓娘子。”
邓烛舀着莲子羹的匙子顿了一下。
羡慕她?
羡慕她阿耶被庐陵王无端杀头,还是羡慕她一家飘零?
她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
“柿奴家中,小娘子大可以做自己,不是么?”
何止忧的话语似是蜀地巫祝们的吟语,邓烛竟有些慌、怕,甚至升起一股子想要夺路而逃的念头,来躲开这些刺到她心里,要把她剥干净的刀子。
“有时候,对于我们女儿家而言,飘零并不是最为可怖的事情。”
……
“何娘子,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得看邓娘子心里,想做什么了。”
“我并不排斥用自己的婚姻为家族增添荣耀,因此我不算悲哀。”何止忧偏头,“邓家飘零之恨,若全寄托在男子身上,盼子弟昭雪……恕我直言,娘子将一生都陷入迷惘。”
“况你觉着自己不能做什么,大抵是因着你是一女子。”何止忧望向青衫飘动的陆纮,“她有腿疾,尚且志含天下。”
体有疾病,大多是不会有可能入朝为官的。
陆纮从未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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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奴身边的婢子,都识字读书的。”
嗯?
邓烛觉着何止忧说话一跳一跳的,许是聪慧的人总喜欢不将窗户纸点破,爱叫旁人悟。
好在邓烛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她忽忆起自己幼年之时,邓祁疼爱她,许她到书房里走动,她总馋那柄跟在自己父亲腰间的宝剑。
可是她想碰,邓祁却不会给。
他说那是邓家家传的宝剑,只会传给继承他衣钵的人。
女儿家,哪有可能出将入相?
于是她放弃了触摸宝剑,连带着后来,兄长们出去打猎,她也不再缠着了。
可是真正喜爱的东西怎么会销声匿迹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才干所在。
“多谢何小娘子点拨,今日妾身受教了。”
邓烛朝她倾身,何止忧摇摇头,展颜笑道:“唤我荔奴就好,娘子怎么称呼?”
“小字……含光。”
何止忧一愣,面露诧异,但很快就掩了下去,“好名字。”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陆纮听完了那处的正事,终于舍得凑出个脑袋撑过来。
懵懂情态,眨眼显夯,她原不是雪玉做的啊。
邓烛与何止忧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笑出声来,闹得陆纮愈发不明所以。
“笑猜今日,柿奴又要输掉多少投壶。”
欸?
陆纮转向邓烛:“好小娘子,你不帮我的么?”
邓烛勾唇,“不帮。”
至万丈山头,日暮西斜,三晡犹未醉,劝君莫还家,池中水影明悬胜镜,屋里衣香怎堪比花?
“瞧瞧你,醉成这副模样,纵酒量再好,也不知道少饮些。”
陆纮窝在自家娘亲怀中,秀气的小脸红扑扑的,面对阿娘的埋怨早已没了吱声儿的气力,努着嘴,往陆芸怀中蹭。
黄昏的最后一点天光照在她与她身上,风吹过她通红的脸。
……
“郎君,邓小娘子来了。”
陆纮宿醉方醒,悠悠自榻上坐直身子,还带着惺忪懵懂,曜儿听到动静入内替她更衣。
边换衣裳,边叮嘱道:“时候不早了,也不见得离,说是有要事要同郎君说。”
陆纮瞥了眼外头的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再看铜漏,已经是戌时。
有事同她说?
“替我准备兰汤,再叫端些吃食来,邓小娘子用过了么?”
“诺。”
曜儿一点就通,若邓小娘子未曾用饭,这是要同她一道用了的意思。
陆纮颔首,“去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留在她这名义上的夫君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纮懒散地拿起竹杖,朝外间走去,面上挂起和煦的笑容。
“邓小娘子莫不是今朝不尽兴?你我促膝夜谈,不大合适吧?”
陆纮半做打趣,坐到了她的对席。
“……郎君曾说,在陆家,但有烦难,可与郎君说?”
“嗯?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衬着的?”
陆纮拿了些沾盐的茶叶嚼在口中。
“是。”
邓烛双眸灼灼,原本还不甚上心的陆纮忽得叫她这一看清醒了七八分。
“我想郎君帮我寻些东西。”
8. 仲泰(七)
“小娘子这是要在陆家后院做将军么?”
陆纮哭笑不得地听完邓烛的话,微微皱眉,“这些书,怕只有些行军打仗之人,或是藏书之家方能拿到。”
“你是不是曾经进过邓刺史的书房,瞥见他案上的书名,因此想寻来的?”
陆纮一语道破邓烛所想,她倒没有盘问为何动心起念瞧这些书,只是善意地打趣她:“还要刀剑弓弩,干脆喊我给你弄匹天池的龙种马好了。”
邓烛臊得耳红,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慌忙之下只顾着歉然:“是妾身多嘴,不该……”
“我又没说不应你。”陆纮无奈,眉眼和软,自己也不凶啊,怎么一次两次这邓小娘子都这般唯唯诺诺。
“郎君……不觉得怪么?”
“嗯?”恰时下头上了些蒸炖之物,陆纮一面拿起箸子,一面迫不及待去用手掀那蒸鱼糕的笼。
滚烫的蒸气一下冲到手上,霎时间烫得缩了回去,往自己耳上贴。
“小心……”邓烛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查看,白玉似的手,被烫红了一片。
“不疼的。”
陆纮不是很在意,她只是生得白,叫这点蒸气灼一下,容易显得红,算不得大事的。
“你说怪,是觉得哪儿怪?”陆纮没拿自己当过男儿,邓烛在搓着她的手的时候,她也由着她,一时未觉得有何不妥:“看些兵书,要些刀剑么?”
“是……”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纮浅笑,灯火在她眼瞳中跃动,“总归是读书,多读点书,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刀剑,偶尔动动身子骨,强身健体,总不会有错。”
邓烛原本心中被陆纮洒脱的态度劝慰到的感情再度起伏,她知道陆纮说的没有错,她读这些兵书除了增长些无用的见识还能做什么呢?
她恍然明白了何止忧的不甘心。
好端端的,又开始走神了。
陆纮无奈,挣了挣手,“小娘子,柿奴饿了,权且松一松,可好?”
邓烛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她的手。
“啊、啊!抱歉──”
光顾着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陆纮好笑地看着她,取了箸子,夹起鱼糕,被打揉紧实的鱼糕一股鲜甜。
邓烛别开脑袋,连箸子都不碰。
不是未曾用饭么?也不怕遭不住?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
陆纮忖度一二,忽得开了口,“说的是,庄子和惠子二人争辩,说,人只需要脚下方寸的土地便能站立,方寸之外的土地对于人而言,其实是无用的。”
温润的少年总算唤起邓烛瞧自个儿,“然而离开了那些方寸之外的土地,这方寸之内的有用之地,也变成无用的了。”
诚然对于人而言,只有足下踏着的土地才是‘有用’,但不代表除去‘有用’,‘无用’便是真‘无用’。
此乃‘无用之用’。
陆纮笑着,取来案上箸子,递给邓烛:“怎么样,邓小娘子,现下可是腹中饿了?”
邓烛心头豁然,似是易水旁的勇士壮了决心,接过了她递来的箸子。
“不过……”陆纮话锋一转:“我猜小娘子书也读的不算多罢?比起这些行军打仗用的兵书……”
“小娘子还是先好好读些不那么难懂的罢……”
……她笑话她!
‘怒目而视’,撞见的却是陆纮含笑,眸中带着惆怅,夹食鱼糕。
哪出做官用人,会要一个瘸子呢?
纵是她名满江夏,也没有哪个大人物愿意给她一官半职。
女子和瘸子的命途,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仿的。
“……柿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她乳名。
陆纮夹取鱼糕的手明显顿住,抬眼,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对了:“小娘子?”
“妾身今日听闻,柿奴写了一本书,名作《六策》。”
陆纮愣住,旋即带上浅笑,搁了箸子。
她说怎么今日个这邓小娘子似转性子了一般。
“定是荔奴告诉你的吧?她这人,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陆纮淡淡地抱怨,“不过孩童胡写,无甚么可瞧的。”
这是拒了自己。
“柿奴不愿妾身多瞧?”
不知她吃不吃软,邓烛不自觉地带上些许委屈的音调,可怜楚楚地瞧她。
这邓小娘子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同自己撒娇?
莫不是真打算做自己个儿的侍妾?
自己在想什么混账话!
陆纮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动了个山峦起伏、千回百转。
一点点地弱了气势:“我不愿给任何人看。”
“为何?”
书写出来,不就是要给人看得么?
“无用。”
邓烛险些叫她这自相矛盾的话给闹笑了,“柿奴方才还说这世上有无用之用。”
“……”
陆纮没有接话,抿紧了唇而已,眸中晦暗生冰,至于冰层下是什么,邓烛看不明白。
……
“你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啊?”
陆泾知晓这些日子陆纮温书时,都会请邓烛一同到西席那处听讲。
梁国文风昌盛,贵族女子读书有才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西席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但这枪棒师父……
陆泾或许开明,认为女子也能习武,但陆泾不能罔顾现状──陆纮是个瘸子。
陆纮也心知肚明她自己是个瘸子。
因此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不言而喻。
“阿耶,不过一枪棒师父,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陆泾气笑,去敲她脑壳,被陆纮一偏,躲了过去。
“你以为习武是那般容易的事?哪个不是自幼练的童子功?且不说邓小娘子是个女子,她今年年岁也有十六了罢?筋骨都硬成什么模样了?”
陆纮瘪起了嘴:“……就当是为我请的?”
陆泾望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女儿,一时之间有些梗涩,哭笑不得:
“你铁了心要在这陆家后院养将军?”
“我不知道,阿耶,我不知道后院的将军能不能有朝一日走到人前,但人总该有些执念,才不枉活了这一世。”
陆纮说这话时,眼瞳中的狠气与执念骇得陆泾啧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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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是在为邓烛抱不平,更似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陆泾忽然想起他与陆芸年少相爱,陆芸同她私会,眼中似乎也是这般执气,他也曾问她,不怕自己负了她么?
陆芸所言与那些市井巷陌传出的俗套故事相差甚远。
她说说他负了她,天涯海角,都会拿刀杀了他。
眼中执气与此时的陆纮如出一辙。
“我应你便是,”陆泾揉了下她脑袋,“少不高兴,板着个小脸,不然你阿娘以为我欺负了你怎么办?”
“江南有韦虎,我的孩儿怎么不能成为下一个韦老虎呢?”
陆泾眨眨眼,很是宽纵。
“阿耶最好了。”陆纮展颜,这时候想起嘴甜人乖来了。
陆泾不轻不重地抄起案上文书拍她脑门,这一次陆纮倒是没有躲。
“《佛遗教经》已经有确切消息,说在临湘郡福元寺,临湘……最近怕是要热闹了。”
朝中多少势力都想去迎那《佛遗教经》献给萧泽。
“太子殿下有上书劝阻之意。”
毕竟自临湘至建康,路途遥远,一路上若是大操大办,对途径郡县的财政定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今年的赋税收不上去,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了。
陆纮没有急着接话,仍是一副思忖的模样,“阿娘怎么说?”
“她亦赞成我随太子上书。”
“随太子殿下上书确实是稳妥。”
陆纮拧着眉毛,太子殿下无过,朝野声望亦不差,当今圣上更不是汉武帝,老迈昏聩,只因不满佞佛而上书,并不算什么不可为之事。
可陆纮只觉得……不安。
“孩儿只是担心……”陆纮说不出来哪里担心,话到一半就断了。
外头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聚在江夏郡上空,阴翳,沉暗,知了聒噪得更重了。
“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大雨。”陆纮呢喃地说着相干又不相干的话,“许是孩儿多虑了吧。”
“年纪小小,一派老成模样,也不怕还没及冠就起了皱纹。”
陆泾搓她脑袋,“好好歇息去,你身子不好,少操心这些,天塌下来,有阿耶和阿娘顶着呢。”
陆纮闻言,苦笑着摩挲着自己的膝盖,“阿耶哪里能照拂我一辈子呢?”
她亦不乐意一生只能在陆泾、陆芸的庇护下。
“阿耶,我不甘心。”
她不是见不得人的残废,她能够自己行走,她才华横溢,她不该,不该只能窝在家中,给自己的父亲当幕僚。
说这话时,陆纮很平静。
他知晓,自己女儿平静的表象下,有火在燎原。
陆泾低头叹了一声,抚着她背,“这样,阿耶这次给太子的信,由你来写,能否入太子青眼,就看你自己了。”
陆纮苦笑,她不是从前没在萧钧面前露过面,倘若真欣赏她才干,又怎么会几乎从未在陆泾这儿提到过她呢?
而且,她曾献给萧钧《六策》的总篇第一章,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
即便如此,她还是应了。
她总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往上攀。
9. 仲泰(八)
“这是陆泾陆大人送来的?”萧钧翻看着案上文书,“……这是他家柿奴代的笔吧?”
“应当是。”何杳上前,接过萧钧手上的书信,年纪上来了,只得拿远了瞧,“字倒是愈发好了。”
“可惜……”
可惜是个瘸子,在这极重文人风姿的世道,难以入仕。
“不甚可惜的。”萧钧笑道,倚着桌案:“名士风姿,不过是先名士,后风姿。我现下不用她,不是因为她腿脚身体,是因为现在不是用她的时候。”
“字写的这般锋芒毕露,有得磨呢。”
萧钧抽走何杳手中书信,没有再提陆纮,说回了正事:“让陆泾上书吧。”
“殿下就不怕,将人给磨坏了?”
“若这就磨坏了,那不过是证那《六策》不过少年狂士纸上谈兵耳,无甚惜哉。”
东南信风千里云,落在陆纮身上,酿成了孟夏大江满天雨。
─
给女子和瘸子找枪棒师父绝对是一件难事。
陆泾差人寻遍了江夏郡弓马高手,愿重金聘为西席,那些人一听,兴冲冲地来,结果发现陆纮是个瘸子,邓烛是个女子,惯以为是陆泾羞辱自己,险些没指着陆泾的鼻子骂他消遣人。
夏花繁茂,陆纮倚在女贞树下读书,青叶白花,衬她翩翩。
邓烛的影子同花树的影子融在一齐,将她书上的光都挡昏了些。
“柿奴,不若同府君说了,不麻烦他寻这师父了。”邓烛心中怪过意不去的,堂堂一郡郡丞,被人轮番甩脸子。
那些人见到她和陆纮后面色大变的模样,宛若一柄柄刀,割得她钝疼。
陆纮将书一合,抬头望向她,似笑非笑:“噢?为何?”
“……太,太对不住府君了。”
她寄人篱下,一时兴起,想捡起从前的弓马,却将陆泾推到风口浪尖上,怎么想,都过意不去。
陆纮眼眸沉了,撑着竹杖站起,少年较她矮了小半个头,温润的气质似乎在她站起来的那刻就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那请问邓小娘子,怎么做才算对得住府君呢?”
陆纮冷笑,话不经想就说了出口:“是要循着这世道,给我伏低做小,侍候饮食起居?还是将自己个儿当作一个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什,随波逐流,麻木认命?!”
这话说得极重,晴空响雷般劈在邓烛头上,她甚至一时之间都辨不明白,这话竟是眼前人对她说得么?
“……柿、柿奴?”
“你就心里一点都不会痛么,一点都不恨么?”
陆纮步步紧逼,近乎失态地诘问她:“你就不想问这世道凭什么会觉得给一个女子──和一个瘸子教习弓马是侮辱,不想问问,凭什么一身才学,毫无用武之地!”
凭什么!
这个时节,桃花该谢了的。
桃花没有谢,它开在陆纮眼前,打着春风露雨,控诉苍天不怜。
陆纮怔住,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不、我不是……”
话还未完就被邓烛抬手拦住,唇瓣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腿比话动得快,掩面而泣,先一步离她而去。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愤怒的潮水褪去后,陆纮懊恼地跌坐在树下。
“狗脚东西!”
陆纮愤恨地将书一摔,也不知在骂谁。
─
混账。
陆纮站在玉海院院前,踟蹰万分。
她知道自己事情做的混账,一腔怒气朝着无辜的人燃去,张牙舞爪,不过是自己满腔愤懑不得平。
世道对她不公,王侯无眼赏识,可邓烛却是没有错的。
她与她同样迷惘、脆弱,甚至邓烛更加无依无靠。
迷惘、脆弱、弱小,从来不是错处,错处是这不堪入目的世道,是逼着人强大才愿意分付尊严的秤衡。
她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才来这玉海院前想去求她原谅,然而到了近前,她知晓自己做的太混账,故而迟迟不敢叩门。
她读了许多书,懂许多道理,知错不改非君子所为!
陆纮暗咬牙关,指节叩向了玉海院的门──
凝在半空。
她临到头踟蹰了。
她是吴郡陆氏的孩儿,从来哪有她给人道歉的份?
邓烛要是不肯原谅她怎么办?
莫不是还要她去求?去哄?
尊严和畏惧,又将陆纮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白皙的指骨一点点降了下去。
吱呀──
“去将那东西──郎君?”
陆纮犹疑之时,院门开了。
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怕什么,偏来什么。
“郎君是来寻邓娘子的么?”
里头出来的婢子上下忖着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哈,是、是吧。”陆纮喉头微动,硬着头皮,“邓小娘子,在、在么?”
“郎君来的不巧了,邓娘子还未归,许是在园中赏花罢。”
陆纮松了一口气,“这样,那我改日再来吧。”
如此,可不算她没有诚意──她想过道歉,只是恰好她不在。
对,就是这般。
人总是习惯为自己开脱的。
然而上苍不想陆纮为自己开脱。
甫一转身,陆纮身后就传来婢子的呼唤,“欸,是小娘子──”
“娘子,小郎君正寻您呢。”
陆纮后知后觉,外间蒲桃架下,邓烛正满面憔悴,从架下归来。
双眸红肿,定是哭过。
混账。
陆纮又骂了自己一句。
骂归骂,眼睛因着心虚,反倒是别开了。
陆纮听见她的脚步靠近。
一点一滴,回荡在她心上,像聚拢而来的暑夏暴雨,倾盆而浇,足以让雨中的人溺毙。
“妾身见过郎君。”
邓烛依旧是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旋即不等她说什么,就与她擦身而过,带起的风带走了大雨,也致使人更加懊悔愧怍。
“小娘子!”
陆纮顾不得多,一腔热意,抓住了邓烛的小臂。
搭上来的手,透过单薄的衣物,烫得邓烛生羞发恼。
说那么过分的话的人是她,跑来拉拉扯扯的也是她。
“……郎君自重。”
冠冕堂皇的语句刺得陆纮原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愈发似庖厨里的酱瓮醋注打翻了一片。
小臂上的手松了。
邓烛亦是一团乱麻,她是想刺她,可真将人刺得松了手,她又开始埋怨起自己个儿来。
真真好没道理。
牙关紧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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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气不知为谁而生,又在罚谁。
她不许自己回头去望陆纮,下定了决心,要往前去。
手上扑了个空,这让陆纮愈发焦灼。
她不想低三下四地求人。
不想去伏低做小地哄人。
邓烛生气便生气了,与她有甚么相干,总归她又不真的是她侍妾,她也不会是她真的夫君!
“邓娘子──”
奈何嘴比脑子动得更快。
“柿奴想请您去柿奴院中一叙。”
陆纮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了自己个儿的舌头。
然世间语句,覆水难收。
她唯有紧张地盯着邓烛的身影,矛盾纠葛。
盼她应,也怕她应。
邓烛顿住了脚步,她承认自己确乎是私心盼着陆纮可以朝她道歉,说些软话都成。
她重新望向陆纮。
“……这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她分明是想堵她话!
然自知理亏,陆纮还是不自觉软了声儿:
“……你不是想看那本《六策》么,我带你看。”
─
陆纮院内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花开遍,薰得人衣衫带香。
邓烛暗忖自己个儿未免太好哄了,她现下才发觉陆纮根本没有同她说什么好言好语,不过是问她要不要看她编纂的书。
她就浑似将之前的恩恩怨怨悉数抛开,只管跟着她就来了。
陆纮在前头领着,她自己个儿亦恨不得把刚才心里咬断过的舌头接起来,再咬一回。
还不如赔罪呢,自己是昏了头,要给她看《六策》。
一处院落,俩人前后,各异情思。
推开房门,俱是装潢朴素雅致的物什,入侧室,便见案靠雪窗,和满满当当一墙并不算规整的书架。
这其实并不算寻常,邓烛见过自己父兄的书屋,书架上都是有僮仆分门别类排好的书卷,断不会如此凌乱。
“我不爱别人碰我的书,故而没人洒扫,有些乱,娘子勿怪。”
陆纮这时候倒是有礼有节了。
邓烛没搭话,只轻轻‘嗯’了声。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靠墙最里头的一个木匣子上,整面书架上的书都码得不甚整齐,唯有这一处,木匣子周围的书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家碰都懒得碰。
陆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在邓烛‘不出所料’的好奇目光中,将那木匣子取了下来。
上头已然积了一层薄灰。
“曜儿、蟾儿,你们都出去。”陆纮罕见地赶起人来。
“小娘子请。”
陆纮示意邓烛落座案前,随意以桌上塵尾掸去浮尘,上好的杉木刻成的匣子泛着木香,呈至邓烛面前。
沉甸甸的份量落在陆纮手上,终于让她彻底冷静清明。
纠葛万分,陆纮心底的那点愤懑早就消了,还害得自己伤了旁人,愈闹愈发不像话。
也是自己该。
陆纮自嘲地笑了笑,吐出浊气,再见邓烛眼瞳嫣红,再无翻江倒海的思绪。
唯有愧怍。
温润眼瞳映着灯花。
“今日之事,是柿奴不好,柿奴向小娘子赔罪。”
“不求小娘子原谅,小娘子若是有心,愿意听柿奴诉一诉前因后果,再罚我不迟。”
10. 仲泰(九)
陆芸的身体并不适合孕育生命。
陆纮的诞生诚然是二人深厚感情的结合,但也宣告了陆芸自此以后再无其它孩儿的可能。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听得懂族中的风言风语,看得穿世态炎凉,更无比明晰自己的父母对自己和对彼此的爱有多么深远──
深到自己成了‘废人’以后,也未再有孩儿,二更是直接远离了建康的权力中枢,举家江夏。
她的父母抛弃了权力,摒弃了世俗,只盼望她能够平安顺遂。
她当然是万分感沛,无以为报。
可她哪里能忍受就这样安逸度日一生?
“从前在建康时,阿耶是东宫的属官,很受太子殿下器重。”
东宫会整日整日地编纂诗书、处理政务,萧钧年轻且宽厚,知晓陆纮这个孩儿得来不易,待陆纮大些,准许陆泾带着孩儿来东宫议事。
陆纮的幼年,说是在东宫长大的都不为过。
“我还记得那时候,能将他们议的事、写的诗,过耳能颂,他们都围着我啧啧称奇。太子殿下还说,待我长大了,要我给他的孩儿,做侍读。”
她记性太好,这些她都记得,说是历历在目也不为过。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从马上摔残了腿的那一刻变了。
那些遗憾、怜悯、同情、戏谑的眼神密密麻麻,蛰得陆纮身心在滴血。
“我那时心底就腾起一个愿想,”陆纮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令人心疼的平静,她似是在说另一个,毫无相干的人的事情:
“我要编纂一本治国之策,摒除这朝中哀切温婉的文气,让梁国有朝一日,能如宋武帝时一般,气吞山河,金戈指北。”
残废并没有让她身陷消沉,反倒激起她的偏执。
“所以……你那时候写了《六策》?”
陆纮颔首,眼中含着晶莹,话却是笑着说的:
“我写了总篇的策论,献给了太子殿下。”
《六策》对她而言,不光是‘心血’,更是支撑她在这世间的另一条腿。
陆纮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对她赞赏有加的萧钧再不给她青眼。
“不只是《六策》的总篇,腿受伤后,我的文赋、策论、诗歌,东宫欣赏却从不提用我。甚至有时我都疑心,难道真的是我从前写的太差,他们碍于我阿耶的面子,才将我捧起么?”
陆纮苦笑,倚在案前,陆芸那时瞧她伤心,提出陆泾外任,举家离开建康。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她好,却更加激得她愧疚。
就因为一个近乎拙劣的阴谋,一条断腿,让父母去故远乡,让阿耶本就因为和阿娘相爱而蹉跎的仕途雪上加霜?
“柿奴……是被那些无知匹夫给刺痛得么?”
陆纮摇头,世人白眼,她早就淡然处之了,“阿耶前月的奏表,是我代写的。”
不过是,苦苦攀求的绳索,又断了罢。
被困井中的人满腔愤懑,这才将火气燃上了无辜的旁人。
“我说这些,或许在娘子眼里有为自己开脱之嫌。”
外头的天光暗了,在陆纮的身上投下树影。
木匣在案上拖出悠长的调。
“但这,确是柿奴能拿出来的,诚意了。”
她别过头,强迫自己盯着院外栀子花,显然,她还是不习惯同人道歉。
“……柿奴说的,倒也不算错。”
单论话而言,陆纮说的不可谓不正确,不可谓不尖锐。
只是有时候正确的话,亦会伤人。
邓烛抿唇,她不太愿去继续纠缠着这个问题,心绪不平,到底寄人篱下,不好同陆纮赌气。
更是听了陆纮的话,实在不知如何置气。
多少有些心疼眼前人。
索性将自己那些心绪通通掩埋,“柿奴说给我看,可作数么?”
“算,自然算。”
陆纮的手探上樟木匣子时滞了一瞬,旋即打开。
墨香混着楮纸香,扑面而来。
“自建康,西溯江夏,一路以来,唯感梁国土断黄白,暧昧混淆……”
轻翻几页,邓烛手一颤,她虽然文才不佳,但也看得出好赖。
这不是一个少年狂士的胡言悖乱之语。
“恕妾身直言……太子殿下不敢用郎君……”
“合情合理,是么?”
陆纮没有因为邓烛的话语生气,反倒是笑了出来,“是我自讨苦吃。”
终晋、宋、齐三朝,士庶分明。
‘黄白’指的是黄籍和白籍,黄籍是从前江南居民的户籍,所登记之民需要正常纳税,白籍是北方侨户入南地后的户籍,无须纳税,此制度至刘裕义熙七年废止。
然而黄白户籍虽一统,中间丧乱,庶族冒充士族者多不甚数,世家大族兼并田地者无算。
历代都望土断澄清,然而经历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江南朝廷,面对如烟似海的士族,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妥协。
无一人铁腕强权。
邓烛不解,“柿奴为何要同他们硬碰硬呢?”
她大可以写些不那般锋芒毕露的文辞,和光同尘,入得官场,再作打算。
陆纮没有答她,反问道:“性情抱负,委屈得了一时,能委屈得了一世么?”
到那时,纵入了官场,她还能写《六策》否?
残照似金箔镀她,清秀的眉骨总叫人觉着是铁枝铜干,明眸争花,要和腊月梅比傲。
铮铮到轻易就能让人心折。
邓烛亦静了下来。
无卑怯,无愤懑,之前的冒犯与不愉不过霎时就已然消解。
她们相对而坐,一个看着《六策》一个看着栀子花。
“我很喜欢栀子花,”没头没尾自她口中窜出这么句话,“质白而味浓,看似清雅淡泊,然无人能忽视得了它。”
邓烛勾唇,亦是没头没尾,“若这是在益州西蜀军中,似是该有酒才算好。”
金柯黄昏下,二人相视一笑。
─
日头西斜,大江上下共沐金鳞,同泰寺金顶上反朝的光引来了一群雀儿栖息。
“欸──你去哪?”
中黄门拦住急吼吼要往同泰寺去的小徒弟。
“回师父,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着了,小的见他候了许久,来寻陛下──”
话未说完,小黄门脑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糊涂了,陛下在礼佛,你去搅扰做什么?”
中黄门压低了音儿,“又不是什么边关急报,太子殿下候一会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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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更显得孝顺么?”
“诺,诺,谢师父教诲。”
“这是怎么了,在同泰寺前训徒弟?”
温厚的声音在中黄门身后响起,一身简朴的萧泽自佛寺中出来。
中黄门登时换上一张极为谄媚的脸,面上褶子开出了花,“陛下,这小子不懂事,搅扰到您了,我不过提点他几句……”
萧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解释下去,“佛家以慈悲心为怀,便是真搅扰了,朕也不会拿他如何。”
“诺,陛下宽宏。”
萧泽身带檀香,拨动佛珠,来到小黄门面前,递上自己的帕子:
“你额上出了汗,定是急急忙忙过来的吧。”
“陛下──”
“接着,莫不是还要朕给你擦汗?”
“不、不、不敢,”如此‘荣宠’吓得小黄门当即结巴,哆哆嗦嗦地接过,“谢、谢陛下。”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含章殿有事奏报,候了您一个时辰,故差小的前来。”
萧泽拨动佛珠的手停住,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不再多言,登上车辇。
他当然知道萧钧是为何而来的。
“朕闻,《佛遗教经》现世临湘,非有佛缘者,不可得之。”
含章殿的吉金宫灯缄默地燃烧,萧钧在此等候了许久,才盼得一阵风吹晃了宫灯。
“奈何俗世陷朕,火宅裹身,不得亲去求之。”
“钧儿,你身为太子,应当为朕分忧。”
只消短短数句,萧钧就明白,自己与他的父皇对此事,所见相左。
灯火在他端方俊朗的面容上忽明忽灭。
“儿臣此来,确因此事来禀父皇。”
萧钧一派温和,“《佛遗教经》自是有佛性者方能得之,普天之下,若论心诚,莫过于父皇,此经归属,非父皇莫属。”
“不过,礼佛不在所费财物、珍宝,儿臣以为,自临湘郡迎经,一应从简,佛祖也不会怪罪父皇的。”
一旁的小黄门极有眼色,将萧钧手中的奏疏接了过去,呈上萧泽案头。
萧泽并不急着翻开,而是笑着反问萧钧:“钧儿以为,自己可有佛性?”
“儿臣驽钝,自是比不得父皇。”
他这是铁了心不赞同萧泽礼佛之事,亦是铁了心不愿他大张旗鼓地将《佛遗教经》迎入建康。
萧泽眼瞳微眯:“的确驽钝。”
殿内的气氛霎时间冷凝下来。
“……父皇教训的是。”
萧钧幼年就被立为太子,文才盖世,如今却要接下来自父皇的‘驽钝’之评。
“先下去吧,待朕看完了这奏疏,再行议论。”
“诺。”
年轻挺拔的身形消失在殿门之外,与外头天光融隐不见。
萧泽随意翻动几下,落在了奏疏的署名人上。
陆泾。
“将这奏疏带下去吧。”
一旁的小黄门惊疑不定,太子殿下在含章殿候了这么久才呈上来的奏疏,陛下草草翻看两眼,就带下去?
中黄门暗暗踹了他一脚,他才省悟过来,取了奏疏。
“世人多观表而不观里,难呐……”
11. 仲泰(十)
咻──
箭羽擦过靶子,直愣愣地一头栽到青泥里。
一旁的婢女险些笑出了声。
好在大家不约而同地隔得远,陆纮瞧不见她们面上的表情。
“柿奴这手不对。”邓烛没料到陆纮较自己想的更加柔弱,弓只能拉开最轻的那一档不说,还拉开以后抖如筛糠。
这样射得中才是有鬼了。
话还未完,陆纮不服气似的,又急吼吼地拉弓引弦,结果这次连带着骨韘都飞了出去,站在远处看笑话的曜儿倒了大霉,那骨韘弹到她脑门上,‘嘣’得发出声脆响。
一时间‘哎呦’‘抱歉’不绝于耳。
“柿奴将手上那骨韘给摘了罢。”邓烛强忍住笑,“戴着这玩意儿,再学上三天都中不了靶。”
陆纮一张俏脸被闹得通红,也不晓得是气得还是羞的。
“你怎么就那般轻巧……”
陆纮瘪瘪嘴,郁闷地瞧着自己手上柘弓。
“柿奴莫泄气……”邓烛见她失落的模样,就免不得一阵心乱,手不经脑就搭在了陆纮腕上,“我带柿奴射一回。”
这话是说不得的!
邓烛骤然凝滞,搭在陆纮手腕处的指尖就要收回,陆纮却偏了头,笑若春光,“好呀。”
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这句‘好呀’恍若厌胜,待到她握住纤细柔弱的白玉腕,邓烛才恍然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她,正拢着陆纮。
即便她有刻意不叫她与她贴得太近,但到底有相触相亲,时值夏季,俩人衣衫本来就薄,柔滑的绸缎擦过肌肤,透着彼此的体温。
太……失礼了。
“小娘子?”
怀中的少年似是等得有些焦急,星眸采采,望着远处的箭靶。
倒是自己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邓烛暗暗数落自己不知礼,牵引起陆纮的手臂。
薄背竹臂,纤弱得不像是个郎君,甚至比寻常女儿家还要瘦削。
贴得近了,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栀子花混着皂角的清香。
天下哪有这般郎君,分明出了汗,还能这般香?
邓烛一面想着,一面带着陆纮的右手拉到下颌。
“你心跳的很快,我感觉得到。”
怀中人言,惊漏一拍。
箭矢如枉矢,踏风擦在了靶心旁。
咫尺之人粲出了笑,皓齿明眸,迷了人眼。
以至于她同她说了什么,邓烛都没能听见,唯瞧见陆纮柳叶似的眉毛在她的心尖儿上跳舞。
“想不到陆家小郎文名满江夏,却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可见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谁!?
陌生又熟悉的声儿于远处响起,邓烛这才堪堪回过神,见一女冠立于廊下,道袍外被甲,乍一瞧不伦不类。
迟疑半瞬,邓烛如梦初醒,认出了来人,难以置信:
“山人!”
“这位是……”
“贫道庚梅,见过陆小郎君。”
灰鹤卷柘弓,白羽没悬鹄。
庚梅不知何时卷走了陆纮手中弓箭,一连三箭,后箭追前箭,上一箭刚钉在正中,下一箭就将上一箭打落下来。
当真射术了得!
再闻朗声:
“坊间传遍了,说江夏太守昏了头,要给自家瘸了腿的孩儿和这孩儿的妾室寻枪棒师父,人人皆以为是消遣,无人上门,贫道便来了。”
庚梅软和了声线,转向邓烛,噙笑道:“小含光可愿拜我为师呀?”
千里见故人,邓烛霎时间红了眼眶,讷讷不知言。
陆纮心念一动,含光,这应当是邓娘子的小字?
“山人当真脚步快,”陆芸姗姗来迟,朝陆纮招手,“柿奴,来。”
陆纮听话地走到自家阿娘边上,目光一直落在庚梅身上。
“这位是从前邓刺史的门客。”
“邓大人竟会令一女冠为门客?”
陆纮讷罕,时下有才学的女子并不少,当今皇后据说是七岁便能颂书如流,太子殿下开蒙都是皇后亲自教的,皇室公主中也有一二诗文流传坊间,竞相传阅的,更有因文赋作得好,被皇帝纳入后宫的。
但充为门客、参知政务,却非女子能为。
陆纮女扮男装,盖因阿娘不能再生育,又不愿宗族掺合,陆泾与陆芸才来得了这一手瞒天过海。
而今知晓这世间竟真有能靠着女儿身份,以文武才气行于世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我助邓大人拒魏有功,他自得将我奉为座上宾。”
“而今来做含光的西席,也是为报邓刺史知遇之恩。”
话里话外,竟是不打算认陆纮做弟子。
“您不愿教我?”
陆纮面露僵色,她固是能接受自己个儿比不得邓烛天资,亦志不在此,但叫人明晃晃地低看,陆纮还是心里有得堵。
庚梅方才忙着射箭展露功夫,这时才正眼瞧她,待看清她的样貌后,原本含着的笑意陡然一僵,僵了半晌,才犹疑着开口:
“……这世上,楮木作纸,柘木为弓,物有所长,人是亦然。”
“小郎君的才干不在这上面,我收你为弟子,是在耽误良才。”
陆纮语塞,她想不明白庚梅为何情绪来了个大转,但仍秉持着礼数,朝庚梅欠身行了一礼,以示尊敬。
她盯着陆纮朝她行礼时欠身的发顶良久,冷然地收回了眼。
是与不是,也不能光靠看相而定……
庚梅心中默念,重新将眸光落在邓烛身上。
邓祁拒北虎,镇守西南近十载,当得起‘英雄’二字,是昆仑山上雕隼般的人物。
可怕这后宅高墙、寄人篱下,竟比那战场上的腥风血雨还骇人些,用无数个日夜,将分明留着一样血的人,磋磨出两般模样。
就因为是女子么?
庚梅今日见到邓烛张弓,内心是欢喜的,那个从前在自家阿耶书房内叫嚷着要碰宝剑的小娘子,似乎回来了。
她虽年逾五十,但教个弟子,应还算不得难事。
邓烛正出神,忽得苍劲有力的手搭在了她肩上,浅色的瞳子格外锐利,倒映着唯唯诺诺的人影。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
“柿奴哪儿都好,就是腿有疾,要不然配我家荔奴是正正好的。”
何昌拨弄着案盘上的鸭子,没接话。
“不过若是荔奴喜欢,配了也就配了。”
“陆家铁定不会亏待了荔奴。”
何昌吐出半块鸭骨头,“煮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愉见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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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这不冷不淡的态度,一时间有些闷然,“莫不是在你心里,荔奴的终身大事,上不得心么?”
慢悠悠地取出帕子,揩了嘴,何昌一把将帕子丢在案上,“妇人之见。”
“今上摒除自宋、齐以来宫阙动荡,四海升平,承平日久,连你这从前的郡主,都要忘了昔年朝堂内的血雨腥风了,是不是?”
何昌将手浸在一旁的水里,洗去油污,掸拂水珠。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阴谋,就会有私心,交错错综,比大江的水网还复杂,你我夫妻,同乘一船,我这个做家主的,当然不能让这船翻了。”
萧愉心间一紧,这话里话外,似是在暗示陆家有难?
“郎君,你且将话给说清楚,这陆家是不是……要出事?”
何昌没有搭话,不过颔首。
“那是你的至交好友,你,这是要出什么事──”
不作提醒么?
“龙王要下雨,江河要掀波,天意如此,你这意思,是要我将阖家性命,去救旁人?”
几十年夫妻情分,萧愉从未见过何昌这般脸色,阴沉沉的,活似山阴深潭。
“……究竟,什么事……”
何昌摇摇头,显然不欲再说下去,只道是:“我听闻,庐陵王萧锵的王妃,前些日子,薨逝了。”
她登时听出来何昌的言外之意。
“你疯了!你要荔奴,去配那庐陵王?”
萧愉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且不说他本有元配,正值新丧,就是论品行,他也并非良人!”
指尖恨不能顶着何昌的鼻子,“庐江何氏也是江南一等一的望族,你何昌发了失心疯,也不怕别人笑话你拿女儿去攀这等烂高枝?!”
何昌不为所动,带着些许强硬地按下了萧愉的手。
“烂高枝?”
他叹了口气,迎着自家夫人不解与愤懑的目光踱步,斟酌再三:
“你可听过,北边的魏国,曾有一桩案子?”
“佛狸索虏,曾兴法难,时太子拓跋晃信佛,东宫曾有许多沙门,与拓跋晃相交甚笃,然拓跋晃却保不下沙门。”
“几年后,太子暴毙东宫,死因不明,年仅二十四岁。”
萧愉失了魂般,惶惶行至案后,跌坐下去。
她当然听懂了何昌这是在暗示什么。
“当今陛下……又不是那索虏蛮夷……”
“那莫不是先汉武帝就是索虏蛮夷了?”
何昌冷哧,“陆泾远离朝堂中枢那么久,守着江夏的一亩三分地,哪里看得见,这江天外,有风要聚云,江流下,有鱼要打浪?”
“那也不该、不该是庐陵王……他配不得荔奴。”
冷言刀语,确是吓得萧愉不敢再提陆家,但她仍不能解,缘何,缘何非要嫁萧锵呢?
“你觉得他既无文才,又无韬略,近来在益州又连吃败仗,不算个人物?”
何昌一语道破,唯余叹息,“……我也觉得他不是个人物,我亦觉着柿奴便是两条腿都残了,也比他强。”
“可你别忘了,皇帝的欢心比什么都重要,更别忘了,我与陆泾交好,朝野俱知!”
风动檐下铃,清瘦的小娘子隐在柱后,听闻下自家阿耶的咬牙切齿:
“若不这般,我该如何同陆泾,泾渭分明?!”
12. 仲泰(十一)
江夏苦夏长,秋来十月才转凉。
白马飒沓,马蹄是扬不起江夏潮湿的泥土的。
玄服掠马埒,连矢入悬鹄。
她喜欢胯下马儿迅疾如风时的感受,风会呼啸过她的耳,天地之间只能听得见它的声音,马儿汗蒸,人亦颠倒。
似乎能带她去苍穹之下的任何一个地方。
“陆小郎君来了。”
白马勒辔头,蹄铁在深青色的泥里搓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射出去的箭失了准,而在校场外,拄着拐的陆纮在难得的阳光下抱着几块柿饼,见邓烛朝这边望来,绽出笑,温和地扬了扬手中还带着牙印的柿饼。
“你的心散了。”颇为严厉的语调将邓烛拉回了思绪,骇得她打了个颤,僵劲地转过身,庚梅敛眉,似是不满:“战场上,这一箭射偏了,可是会要人命的!”
邓烛慌张地想要开口解释,一丸石子‘欻’地自庚梅手上飞出,毫不留情地打在邓烛的指骨节上!
柘弓落在泥里。
“连弓都拿不稳……”庚梅冷冷地扯过马缰,策马朝外走,只丢下句,“射中悬鹄一百箭,何时射满,何时归府。”
“……诺。”
邓烛遭了罚,心里头堵,倒也不会反驳,毕竟庚梅说的并不错,她的心在见到陆纮的那一刻,就散了。
这不该的。
默默拾起地上的弓,邓烛独自入了射堂,弯弓搭箭。
这校场内常有高门子弟前来习射骑马,她在一群男人当中,显得孤寂而异类。
他们不消有什么动作,只消站在一旁,看着她,就能轻而易举地以目光构筑起一道长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无声地排斥她,在缄默中宣告,她来错地方了。
她不属于这儿。
这种不自在在庚梅在身旁时会得到缓解,然而今天庚梅已经离开,胸中暗鬼、世间魍魉,有如江夏带着水腥子味的风,直往人皮骨上贴。
羽箭扣弦,柘弓斯张。
“好──”
一旁的贵胄少年忽得叫起好来,邓烛侧眼,是同她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少年,射中了悬鹄。
气息霎时间乱了。
箭矢飞了出去,扎偏了位置。
那帮围在一团的少年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零星投来几道目光,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这其实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举动,邓烛却愈发觉得堵得慌。
弓弦张扬出愤懑的声响。
“小娘子?”
熟悉的声儿在身后乍起,羽箭再度扎偏。
抱着柿饼的人姗姗来迟,温柔的笑容扎得人鼻酸,又刺眼。
邓烛咬紧下唇,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哒下泪。
眼前人恍似没心没肺,“时候不早了,阿娘让我顺道来问问,小娘子何时归家?不嫌弃的话,同我一道好么?”
她没吱声。
“哦,对了,我看有个老翁卖柿饼,可甜,你要尝尝么?”
“我没心思吃。”
邓烛罕见地没有同陆纮说话用敬称,还带着冷然,复又抬起弓箭,朝悬鹄处射去。
这一次较上次近了些许。
“你……可是心里有事?”陆纮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大对,“怎么了?是山人罚你了?”
钉──
箭矢深深没入稻草后的木桩子,箭尾剧烈地颤动,同射出它的主人一般,迟迟难静。
陆纮噤声。
她看见邓烛眼尾洇红,睫羽有珠。
一箭接着一箭,极为富有节律,打在悬鹄上。
许是愤懑过后陷入专注,邓烛打得越发好了,秋冬的天暗得颇快,当最后一箭扎入悬鹄上时,射堂里竟点上了灯。
周围不知何时没人了。
凉风透衫,吹在她的脊背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冷。
“冷了罢?”邓烛还未反应过来,厚重暖和的毛氅盖在了她的身上,整个人霎时间暖在了栀子香中。
陆纮竟没离开?
她方才还‘凶’了她。
“阿娘说,女儿家的泪轻易流不得,会越流越命苦。”
陆纮递上帕子,歪头,“小娘子今日哭过了,便将烦心事散了吧,不然这泪,可就白流了。”
讷讷接过她的帕子,邓烛忽而想起,这似乎是自己第二次,收了她帕子。
“方才……吓着郎君了,我向郎君赔礼……”
陆纮摆摆手,笑容洒然,“之前我也冲你发过火,一人一次,权当平了。”
她不急着离开,随意坐在射堂前垒起来的石头上。
黄昏鸦叫,拂她发梢。
邓烛没来由的,规规矩矩地在陆纮身侧不远处坐下。
“……吃柿饼么?”
陆纮捧出怀中柿饼,笑着献到她面前。
邓烛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饿了。
畏缩着拿起一块柿饼,上头的糖霜和沙子雪似的,抿入口中,柿肉清甜软糯,直沁到人心坎子里去。
“邓娘子好奇么?”
陆纮觉着好笑,分明箭能将那实心铁木都给豁出口子来的人,吃起东西来,极为斯文。
邓烛抬头,浑不知自己咀嚼着柿饼的模样竟显得分外憨态可掬。
“什么?”
“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她怀我之时,极嗜柿饼。建康城外郭有一户人家,做柿饼的手艺最好,我阿耶每日下了衙署,都要亲自去郭外买柿饼给她。”
“所以……你小字柿奴?”
陆纮笑着点了点头,昏暗的天光照她脸上,竟真有几分像是小柿子:
“后来我生下来后,阿娘忽得就不爱吃柿饼了,待我大后,他们发现原是我爱吃柿饼,连带着在娘胎里,阿娘也爱吃柿饼,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小字。”
平心而论,陆纮是个很清雅的人,但却从不会叫人觉着清冷。
自小被疼爱呵护的孩儿,总带着暖阳的气息,能助她驱散开江南湿冷。
她……很羡慕。
“我阿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邓烛咬了一小口柿饼,被带着回想起从前家中故事,“他是个很端方正派的人……连在家中,也总是板着脸。”
“他从不会说,为何会给我选这个小字,对待阿娘、阿姊、还有我的兄弟们,都如出一辙的严厉。”
“在他眼中,一切都该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便好。”
这其实是行军打仗带出来的毛病,千万之众,哪里出了差错,都有可能致使太多人丧命。
有时候必须将规矩定死,一刀横切,胆敢越雷池一步者都该遭罚。
但这规矩到了家中,就显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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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沉沉。
女儿唯有柔顺,男儿定须刚强。
否则便会招来他这一家之主的不满。
邓烛记得自己有个弟弟,温和缄默,是个爱哭的性子,在一个清晨,投井而死。
阿耶的形象在邓烛眼中自此变得复杂。
他是益州刺史,是百姓口中治军严明,屡战屡胜的国之柱石,他的严厉铸就了蜀郡铁军。
他亦是一位谋害了亲子的父亲,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罪孽。
“柿奴,你说,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娘子是问邓刺史治家如治军,还是问,”陆纮咂摸着她方才沉郁含戾的模样,“男子与女子间,就该如这天地,相对而望,泾渭分明?”
邓烛心头一凛,“都……有吧。”
“邓刺史是长辈,我亦未曾见过,骤然在其爱女面前臧否,总觉着无礼。”
“柿奴且说便是。”她想听。
“我只觉着,可悯。”
远处晚鸦叫,邓烛一时间竟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并未以国事大于家事为邓祁开脱,也并未一开始就指责邓祁视子如物,强硬地逼着他们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而是‘可悯’。
“竹林连根,尚且有差,何况人乎?”
什么女子必定柔顺,男子必定刚强,这世间魂魄万千,哪里是凭借着□□二两肉就可割裂明晰的?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陆纮一针见血,“倘若他真迂腐顽固,又怎会让山人做了他的幕僚门客?”
“天下英才,浩浩如烟海,他非得用庚梅山人么?你看那北面的崔浩,三朝老臣,博通经史,位极人臣,还不是说杀,便杀了。”
“再说小娘子,你幼时不也曾出入他的书房么?”
“所以私以为,邓刺史,并不迂腐。”
“他只是被他刺史的位置,被他益州一柱的名号,吞吃了。”
他分不清何处是军何处是家,他没办法扮演两个人,只能任由那个更为弱势的自己消亡。
“故而我觉着邓刺史,可悯。”
“所以,”陆纮忽而提高了声,撑起了竹杖,瘦风萦她身上,夕阳已经落了,天地之间只有她的眼眸最亮。
“邓刺史若是在天有灵,他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比他幸运,不必消亡。”
陆纮竟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症结。
夕阳西下,少年温暖的笑容粲在心头。
恍惚间,邓烛得闻琉璃脆碎。
─
二人擦着宵禁的尾巴归府,牛车刚停稳,角门处的门子就着急忙慌地过来扶陆纮下车,“小郎君,喜事。”
邓烛瞧见门子在陆纮身边耳语几句,眉飞色舞,陆纮听闻后,也带起几分笑意。
“小娘子自回院中,柿奴自行一步。”
邓烛颔首,望着她远去的身形,蓦然涌起一阵失落。
同居一檐下,她却不是真情郎。
“小娘子?小娘子?”
蟾儿在她耳畔唤了许多回,才将人唤回了神,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何家的小娘子今日差人送到府上的,说是给娘子的。”
何止忧给她的信?
邓烛心念一动,径直拆开,对着灯笼看字。
‘冬月十三,令慈将至江夏,滞留两日,往南海郡。’
13. 仲泰(十二)
江夏太守府别院。
龟甲和蓍草乱糟糟地散在庚梅的案前。
凶兆,都是凶兆,那个太守府的‘公子’……
是她的命劫。
─
“陛下圣明啊。”
陆纮就着新添的灯烛,望着太守衙署来的公文,眸中亦是激动,连带嗓子都发起了颤:“阿耶,陛下、陛下他,他竟真的欲施行土断,重编户籍?”
陆泾颔首,望向陆纮的眸中满是欣慰,“若是土断得行,入了陛下青眼,便......”
便不需在太子殿下处磋磨了!
陆纮心知肚明未尽之语,“孩儿这就回去,替阿耶拟文书!”
“欸──”陆泾见她急吼吼地便要出门,连忙唤她,陆纮回过身,望向自家阿耶。
“慢些。”
“好嘞!”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莫过如此。
恰是陆纮前脚刚走,陆芸自后堂进来,前后脚功夫错开。
陆芸手上还提着一盅鸡汤,“我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想你在书房里头忙,给你送些吃食来了。”
“夫人待我真好......”陆泾掀开青瓷盅后,笑容僵了,“这鸡腿为何只有半边?”
“你迟迟不来,饭菜我都吃完了,这是剩的。”
“......夫人好胃口。”陆泾瞪直了眼,半晌挑眉,憋出这半句话。
“我方才来时,听闻柿奴也在?”陆芸张望,她听见了陆纮同陆泾的说话声,然书房里不见自家女儿身影。
陆泾边喝着剩汤,一面一五一十地将事同她说了。
陆芸并不见得那般兴奋,反倒是静坐了下来,“欲推行土断,以江夏始也算合情理,只是陛下这些年信奉佛法,妾身愚见妄言,当今圣上,如何忽得有这般气魄?”
陆泾吓得连忙要捂她的嘴,“你这话,可当心着点说。”
“一点愚见,郎君且先听着。”
她说着谦辞,语气却强硬地将陆泾的话抵了下去。
陆芸背过身,踱步有名士之姿,“今海内升平,诸王相安,同前朝血雨腥风大相径庭,诚然有陛下沐佛法,宽宏仁明的德行在,但依我看来,却是──”
“陛下会审时度势。”
他不知道国中弊病么?自晋以来,王祚偏安,宗室腥风血雨,世家铁板卯连,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萧泽是傻子么?那定不可能。
相反,他很聪明,能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开出一条承平大道来。
然而他的聪明,不足以支撑他整饬顽疾。
“如今骤然要行土断新法......妾身只觉得,这朝中......怕是要起波澜。”
“我知道。”
陆泾将手上的公文笺对折,妥帖放好,他看着陆芸,二人年岁都已不小,然而对视那时,都恍惚瞧见了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彼此,什么都懂了。
陆芸摇头:“你呀......”
“今天柿奴,很高兴。”
晚风惊扰,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带着忽明忽灭。
“所以,我想她,我、我们的女儿,此生顺遂,永乐安康,抱负得偿。”
─
烟绕枝,草生青。
“你身上的氅衣,是陆小郎君的?”
邓烛刚踏入玉海院,冷不丁的声儿就从院中竹丛后乍了出来。
冷峻清瘦的山人似乎不畏湿冷,单薄的衣衫和邓烛身上的氅衣对比鲜明。
“是,她见我出了汗,故而──”
话未完,就被庚梅抬手打断了,“你我借一步说话。”
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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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人潮海海,似有还无地,朝她笑了一下。
热气从脚底蹿上耳后,‘欻’地烧得人晕晕乎乎,本能地想要逃开。她也是这样做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个人贴在门廊后。
心头默念: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不该被这长得好看的小郎君迷了眼,真心甘情愿就这般磋磨。
“你在这做什么?”
陆纮挑眉,她老远就瞧见邓烛‘鬼鬼祟祟’缩在门廊后,三两句交代了事便来寻她。
结果眼前人和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我没有这么吓人吧?”
陆纮好笑又无奈,眉眼弯弯等着她一个答复。
“有人同我说,冬月十三,我阿娘会途径江夏郡,柿奴......我想见她。”
这事倒不是个难事,不过──
“你听谁说的?”
陆纮歪了歪头,她身为太守的女儿,自家爹娘更是从来待她亲厚,许多事都不会避着她。
若真如邓烛所言,她阿娘将至江夏郡,以她爹娘的脾性,怎么着也该说一嘴。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何止忧与庚梅的两套说辞,她不知道该信谁,是以只有亲自去瞧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要说谎。
但不论是与陆家交好的何止忧,还是曾经为邓家门客的庚梅,邓烛都不能在未探清意图之前就大喇喇地将这事捅到陆家人面前。
“有为难,那便不说。”
陆纮不强人所难,“冬月十三不就是明日么......那明日干脆我去华图寺上柱香,你同我一道吧?”
语罢,俏皮地眨了眨眼。
孰料这个小动作落在邓烛眼中,又害得她心如擂鼓,想寻个地洞躲藏起来。
“好、好......”
邓烛的衣带缠打了许多个结,低头瞧着自己的足尖。
“多、多谢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
陆纮看着她快将自己手指绞缠成蚕茧的衣带,实在觉着怪:这邓娘子对自己,怎么忽弱忽强的呢?好似江夏的秋,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冷霜暗降,半分规律都寻不到。
“娘子还有事么?”
“没,没了。”
嗤笑出声,陆纮到底没忍住,将心头话给翻了出来,“邓娘子,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和我小时候捉来的兔子似的,稍微声音大些,就会跳将起来。”
“莫非柿奴长得很似山中豺狼么?”
她竟将她比作兔子?!
……太过分了。
吊诡的却是自己生不起半点气,半晌恨声,也不晓得是在气陆纮还是气自己:
“像!”
欸──
陆纮望着远去的背影,着实不解,好端端的,又恼了?
─
鱼食入水,引得大把肥得如过年的豚子般的鱼儿争相取食儿。
“朕听说,阿弟新得了一女?”
萧泽抛撒着手中饵料,眸露悲悯,“取名未曾?”
“回陛下,还未。”萧佑恭恭敬敬地候在萧泽身旁。
萧泽拍掸着手上的鱼食儿,“这天下,许多人总觉着自己个儿看破了世道,殊不知世道自有世道的规则......朕想到一个字──”
他扯过萧佑的手,在掌心落下几笔,重重地拍在萧佑手掌。
“你,可明白了?”
“诺,臣弟知晓了、知晓了。”
14. 仲泰(十三)
“明日卯时四刻,我要在校场上瞧见你。”
冬雪昏蒙,人也懵忡。
即将至宵禁,邓烛方结了整日的弓马,庚梅的语句恍似天上下刀子,冷扎在她心里。
探究的目光并未掩藏,怎会这般巧?倒像是特地不想自己去见阿娘。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你想躲懒?”
“不敢。”
“那便好。”
庚梅叱马,她从来不同邓烛一齐离开。
她的好脾气似乎只存在同邓烛相见的第一日,再往后的日子里,邓烛从未瞧见她对自己有过什么好颜色。
板着一张铁面,想句大不敬的,着实似被她那离世的阿耶夺了舍。
邓烛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索性将愤懑悉数发泄在射堂的靶子上。
至于卯时四刻来校场见她?
见鬼去吧!
箭尾在悬鹄上颤动不息,搅动起少年人迟来的反骨。
─
早晨雾蒙蒙的阴天隐去宸曜,轻叩门扉的声音突兀在雾气中。
“现在什么时候,也敢来搅扰郎君歇息?!”
曜儿没得好气,大冬天的,这时辰,就算是放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人身上都有些早了罢?!
“是哪个?”
到了院门处,曜儿没得好气,火大的要把门给点了。
门外之人感受到她这股子火气,语带迟疑,“曜儿娘子……是我。”
邓娘子?
这个时辰来小郎君院内作甚?
曜儿心思千回百转,尽管陆家上下心知肚明,这二人有名无实,但碍着这‘名’,还是将门扯开了一条缝,“邓娘子缘何这般早就来拜会郎君?这……”
也不怕搅扰人么?
“我、我与柿奴有约……”
邓烛说的相当没有底气,她与陆纮怎么可能有这种约,不过是去赌陆纮会助她所愿得偿。
曜儿踟蹰,到底还是不敢随意怠慢,“小娘子先入内罢,外头风大,到屋内暖暖身子。”
院门在身后一关,邓烛才觉着稍稍隔绝了和庚梅脸色一般的寒气。
因着她的不请自来,院内的婢子虽都睡眼惺忪,也仍旧是动了,该上的饮子、点心,一样不落。
“邓娘子来了?”
陆纮骤然叫曜儿搅扰,实在不满,然而在听闻是邓烛来了,到底还是将这被打搅美梦的火气收将回去。
掀了褥子,“更衣,请她候一会儿……是我忘了这约。”
她轻巧地替邓烛圆上这个谎,“备上牛车,待会儿我要同小娘子一齐去上香。”
她不知道为何邓烛会这么早来寻她,不过既然她这般不顾礼法,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杨枝蘸青盐,温汤洗浮垢。
陆纮洗漱毕便去寻她,晨光昏蒙蒙,总还需要烛火点着,转过门扉,便见她一袭素裳,墨发束绾,脊背挺得笔直,英气的眉宇泛着愁绪。
如江上烟波,不知不觉将人拢在其中,藏入心脾。
陆纮生平头一次脑中思索起旁人的事来,“邓小娘子,有心事?”
烟波无声,眼前人只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陆纮,说起心中烦难。
“……山人昨日说,要我今日卯时四刻至校场候她。”
“玉海院躲不得山人,所以你来寻我?”
微微颔首,陆纮眼波几转,心里有了谱,“我知晓了。”
“你先吃些东西,一般晌午才会带着人入城,可有得等呢。”陆纮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上来两盏蒸好的粟米,上头还有些碎鱼糕和菌菇。
邓烛胡乱应了,同陆纮对案而食。
食不知味,算不上是难以下咽,然而落到口中,也只是麻木地往下吞嚼。
唇畔擦过温热,才带着懵懂回神,去寻擦过自己嘴角的东西,最终落在陆纮的指腹上。
被抓包的人也带着几分愣,陆纮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瞧见她唇边不慎沾着的几点粟米渣,径直上了手。
当真是自己还未清醒罢?
一时双目相对,二人无言,怪的是都不觉着有什么尴尬,好似那就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措。
发生了,就发生了。
江夏郡寒暑皆酷厉,六月暑气盛,十月湿雪寒,不过常态。
车驾辚辚,大江以南的土地实在湿软粘腻,幸得北地多战乱,江南人丁旺,像江夏这种郡望的通衢大道上还是舍得贴上一二青石板,免得汛期一至,瓢泼大雨往上头一浇,地上就跑不得半驾车。
陆纮有些嗜睡,今朝叫邓烛唤醒得太早,连带着上了车驾后,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清雅的人再维持不了素日里的好风仪,小脑袋靠在车驾的木板上头,牛车颠簸,明明好几次都被磕得生疼,也只是皱皱眉,就忍不住接着继续靠在上头。
‘嘶——’
在又一次吃痛后,邓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定了定神,带着某种欢忭暗生与背水一战的心,将陆纮整个人往自己肩头上靠来。
温软的身躯显然比木料打的车驾要能靠人得多,陆纮真是困的狠了,也不管许多,偎在邓烛身侧。
栀子花早谢了,她身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却依然泛着很好闻的清香,和这个年纪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身子骨甚至比邓烛这已习弓马的人还要柔弱太多。
自己怀中人当真是个郎君么?
邓烛不由得窜起有些荒诞的念头。
白昼渐光,陆纮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似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俄顷,车驾顿停,外头传来僮仆的话:“郎君,庚梅山人说要见您。”
邓烛拥着陆纮的手不由得一颤,怀中人骤然惊醒,迷蒙的眼瞳在几息之间转为清透与锋利。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从何处醒来的,坐直了身子,并不打算掀开车帘,“敢问山人,所为何事?”
“今日前来,是为郎君避祸。”
避祸?
“我今日往华图寺上香,就是为避祸祈福,上有佛祖庇佑,何劳山人相告?”
陆纮说这话时,一只手按在邓烛的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按。
别怕。
“寺里的泥胎神像,哪里能告知郎君祸患?”外头庚梅的声音极为不屑,她似有所指,“郎君身为太守的独子,不该以身犯险,凭着一番话,一意孤行。”
……
陆纮罕然地沉默了下来。
天光在她面上明灭,邓烛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不知陆纮是否会出尔反尔。
清俊雅致的人勾了勾唇,面上带出锋利,绽出的桀骜划破了素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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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皮囊,“这天下,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有知不可为而不为之人,我陆纮,偏要做那前者。”
“陆小郎君,莫怪我未得提醒你,”庚梅冷然,声音浑似刀片子,“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做甚么,是不是去华图寺上香您自己心中有数。”
“再往前走,往后许多路,怕是屈子投、贾谊哀,可就由不得你了。”
“届时我帮你,也不过杯水车薪。”
时人几个不信谶?饶是邓烛听了这话,都打了鼓,自己与阿娘,就定要见这一面么?
眼前的少年却归于平静,偏了半个头,挤出温润,朝着身旁的邓烛笑了笑。
朗声匝地:“我陆纮,平生最敬的文人便是屈原!”
“然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定御敌火上郢,直到自己战死,也绝不投什么狗日的汨罗江!”
强楚烈歌,今日犹在。
“……呵,好一个‘御敌火上郢,不投汨罗江’,”外头的马蹄踏响,蹄铁铮忙,陆纮和邓烛均听不明白庚梅的语气,究竟是欣赏还是叹然,“陆小郎君,还有那自作聪明的……小蠢货。”
邓烛心中一紧,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是半点都没瞒过去。
“这世上,多的是做屈子而不可得的人。”
“往那汨罗江里一跳,抹脖就死,死啦死啦,”庚梅大笑,马蹄和笑声一并远去,“白死白死,幸甚幸甚!”
—
冬日里的金乌都是寒的。
孟夫人由着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搀扶着,脚步深深浅浅,跟着人进了江夏郡的城门。
邓祁在军中威望颇盛,纵遭萧锵泄愤而杀,也多的是愿意为他的家眷打点的人,是以孟夫人自蜀郡至江夏,一路而来虽是舟车劳顿,到底也未吃什么过于惨绝人寰的苦。
就是……不晓得她的孩儿们,还好么?
“阿、阿娘……”
嗯?似乎是含光在唤自己?
许是太累了罢,都听岔了。
“夫人、夫人,您瞧前头,那是不是……小娘子啊。”
浑浊的双眸有些费力地撑大了些,门洞处,确是一人藕荷色裙衫,牛车靠旁,泪眼潸然。
含……含光……
竹杖逶地匝尘起土,跌跌撞撞,骨肉至亲,千里相逢,一朝相拥,满腹话儿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剩下一句:“……你瘦了。”
陆纮没有下车,就算打点了,母女两说话的时辰也不过短短两刻钟。
她不是她的真夫婿,就不打搅她们相见了。
陆纮透过窗中微隙,看向相拥而泣的母女,软酸心头成一片。
罢了,再睡一会儿吧。
陆纮合好窗上缝隙,靠着车内角落陷入沉梦,但愿她和孟夫人,少些蹉跎吧。
……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梦中隐隐约约听见歌声,却是被车驾的震动给颠醒的。
迷迷糊糊瞧着熟悉的身影登上了牛车,陆纮方要开口,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半晌清明,才听闻得自己怀中人正在啜泣。
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哭了?
陆纮本能地将怀中人收得更紧,双眸不可控地落入邓烛耳后那一片雪肤。
别哭啊,她不大会哄人的……啊……
15. 安通(二)
南海郡哪怕到了腊月里,都冷不了几天。
家家换桃符,屋外燃爆竹。
隔在院落之外,闹中生静,笑中冷清。
这儿是邓烛在南海郡的居所,然而陆纮自打进了这屋中,除开她外只见过一个粗使的阿婆,管着浣洗衣物的事,还有一个婢女,她是个哑巴,陆纮说什么都答不上来,只会笑。
邓烛却一次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她的确是有被好好对待的。
哑女虽然不会说话,但每日都会按时给她端膳换药,亲眼看着陆纮喝尽那一碗黑苦黑苦的药汁。
身上换洗的衣物虽不至是什么绫罗绸缎、锦衣貂裘,也是被浆洗干净的细麻织出来的。
陆纮却愈发恐慌起来。
她发配到南海郡那日,她切实记得自己是昏过去了的。
邓烛显然并未将她置之不理──束在她脖颈上的绳索若用那高头大马拴着拖拽回这院中,那怕是半道上她就已经毙命。
她到底是心软的。
然而这份心软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愿见陆纮,还派了十数名侍从戍守在院外,不许她离开一步。
让她同笼中鹦哥儿一般,困在这庭院当中,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至于与她相关的生、死、爱、恨,乃至贯穿其中的欲望,通通与她无关。
这是软禁!
从前她鲜花着锦时断不会生出这般恐慌和被抛下的失落。
她少时听闻市井传唱的故事,曾打心里头鄙夷那些苦苦等候一个男人的女人,蔑视将自己熬成望夫石的女子。
而今这些傲慢通通打回了自己身上。
原来不是非得等一个男子。
不过是当人唯有那一根救命稻草、或是在世上唯一的倚仗时,哪管的了青红皂白,是丑是孬?
唯一能给她不是安慰的安慰,是邓烛不丑也不孬。
是她孬。
院中很素净,出了搭了个花架趴着蒲桃外,光秃秃的,至于屋子里更是雪洞似的。
陆纮伤好得七七八八以后,整日里就坐在蒲桃架下数蚂蚁。
自夏入冬,又至年节,最后连年节都过了,逼近上元。
“慢点、慢点慢点,你几个,快去敲门──”
“小哑巴,小哑巴,快开门呐。”
“邓娘子受伤了──”
‘吱──’
木门从里头开的,几个抬着木床的人登时急吼吼地往里头闯,只有跟在后头的少几个注意到白皙得和南海郡九成人格格不入的陆纮。
陆纮呆怔地伫了一会儿,继而发疯似得拖着病腿,一步一拐地跟上人去。
她亲眼瞧见邓烛腹部洇出的血板结了大片衣裳。
“她怎么了?!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有虎伤人,邓娘子亲自带着弟兄们去杀的,谁知道那三头太岁通了人性,竟然也会诱敌埋伏这一套。”
“邓娘子为了救那边那位,挨了那太岁一口。”
被她问到话的人扬了扬下巴,顺着他指的方向过去,是一位堪称瘦弱的小娘子。
此时正站在人群中,哆嗦着唇瓣,泪水止不住地流。
哭什么哭,她有什么好哭的,伤的是邓烛!
到底将这话忍了下来,随口问道:“她是谁家的娘子?”
旁边搭腔的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您不是南海郡人吧?”
“那是个孤儿,她阿耶死了,阿娘要改嫁,不想带她。这样的人多了,邓娘子就将他们收在麾下,平日里和军士一样在校场上训着,甚至在校场旁起了屋舍。”
“邓娘子与她们同吃同住。”
“也不晓得为啥放着这么好好的院子不住,这儿离校场也不远啊……”
男人揉着胡茬嘀嘀咕咕,后面的话陆纮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榻上的人疼出了哼声儿。
“走走走,那么多人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随行的医倌挥舞着手就要赶人,“还不少大老爷们儿呢,我这要剪衣服,咋地,你们想瞧啊?!”
医倌叉着腰,长臂一挥,原本挤在屋里闹哄哄的人登时跟鸡崽子似的,被她赶着出去,连贫嘴的都不曾有。
甚至大有避之不及,生怕叫她记上的感觉。
“你谁呀?”
陆纮的注意被从床榻上的人身上拉了回来。
“我……”
“行了,别磨叽了,小瘸子,过来搭把手。”
陆纮的话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小瘸子就小瘸子吧。
“剪子知道吧?”医倌自麻布包中取出一看就上了年头,但被磨得锋利的剪子,“拿它在那边的火上烤一会儿,烫了就来把这一块衣服剪开,我去准备针线和草药。”
沉甸甸的铁家伙落在手里,陆纮还呆怔在一旁。
“愣着干什么?”
“咋滴,你想她西去见那弥勒佛啊?”
陆纮打了个寒颤,连忙跪坐灯前,老老实实地烧剪子。
火苗撩烫了剪子,沿着血迹斑驳的边沿剪开,湿哒哒且暗沉的布料已经有些黏在她皮肤上,不知道下头是肌肤还是伤口。
每撕一下,都叫陆纮心惊胆战。
“起开,我来。”
医倌收拾好了东西,过来赶人,接过剪子后,嘴里头忍不住埋怨:“小娘子不常做事吧,这手细皮嫩肉的,照你这撕法,血都流干了衣服还没扯开。”
陆纮退到一旁,看着她动作,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掀开,带起皮肉,旋即一股子血腥味冲鼻而来。
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什么动作。
显然因为失血太多,昏了过去。
医倌很是麻利,烧过的水洗去血污,伤口狰狞着翻出来,咬她的大虫显然是不存在什么嘴下留情,腰间至胯骨被生生撕下一层肉,只有一点皮肉还倔强地黏连在上头。
清创、穿针、走线、上药。
“南海这地方天热潮气重,伤口要注意通气。”
她一面叮嘱,一面收拾着器皿。
收完才看见陆纮失魂落魄地跪在床榻边上。
“小娘子?小娘子?”
医倌唤了两三句,陆纮才意识到是在唤她。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么?”
陆纮望着愤懑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医倌,点点头,又摇摇头。
若不是二人不相识,又不确定对方是邓烛的什么人,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问陆纮需不需要在头上扎几针把魂儿给扎回来。
“她,”医倌指了指床榻上的邓烛,沉吟片刻,怕陆纮记不住,还是写了张纸笺,“认字么?”
陆纮点点头。
“你要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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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年早逝,就按这张方子上的做,记住了么?”
这下陆纮总算听进去了,接过医倌递来的药方,“……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不要叫我娘子,我姓徐,你唤我徐医倌就行。”
她收拾完用来缝创的物什,面上仍带着不耐,“呆里呆气,仔细别把人碰碎了。”
陆纮讷讷,赔着笑送了人走。
邓烛。
一步一声儿地重新踏入屋内,榻上的人紧闭双眸,榻边的人胸中擂鼓。
空中还有消散不干净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纮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邓烛从前就有着很英气的眉眼,然而在她面前总是带着羞涩和怯懦,连她有时都忽略了那股英气。
而今在南海郡这俩年,她瘦了,也黑了,面部的线条似刀锋刻出来的,大气、锋利。
她注意到邓烛眉毛上还有着一道伤痕,这伤从前是没有的,想来是到了南海郡伤的,细细一条,将左边的眉毛生生截成两段。
鬼使神差地,陆纮伸出手,想要碰一碰。
指尖刚触到眉毛,手倏地收了回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会想自己碰她一分一毫的。
伸出的手指老老实实地蜷回,陆纮重新跪坐在榻旁,心头烦乱忐忑。
她诚然希望邓烛可以早些醒来,早些痊愈,问题是,她醒来后,她又该拿她怎么办呢?
天色昏蒙,哑女进了屋,点了灯。
在昏暗中她打着手势,陆纮在她重复打了第二遍时才反应过来。
她今晚做了元宵,问陆纮是直接吃元宵还是另外做旁的。
陆纮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劳烦哑女,“就吃元宵吧。”
已经正月十四了啊。
她在这‘樊笼’中着实呆得连日子都记不大清,活似五柳先生笔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中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月妨她俩,好似一到这个月份,总伴随着许多跌宕。
月若玉盘,斜照床栏。
‘哐──’
“嘶──”
陆纮的脑袋狠狠磕在榻边,泪花子都给激了出来。
自己似乎守着邓烛太久了……
中间哑女进来过一次,端来的元宵她也没管,一直枯坐在榻前,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同邓烛这些年的事儿。
没成想想着想着,将自己想累了,又睡过去磕疼了自个儿。
本能地抬头想望向刻漏,倏不防撞见清光烁烁的眸子。
邓烛醒了。
陆纮打了个寒颤,这下才是彻底醒了。
就连脑袋上磕红的地方也不疼了。
任世上哪个医倌瞧了不得夸上一句:妙手回春啊。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先说话,半晌,邓烛先移开了眼。
陆纮心头一紧,不愿被冷待,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些许字句来挽回,然而说出的话却只有干巴巴的:
“今日是上元节。”
说完恨不得咬了自己个儿的舌头,说的好像谁不知道是上元节似的。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安在旁。
正当她以为邓烛定会将此略过去,谁曾想,床榻上传来她虚弱的气声儿:
“上元节……总没好事。”
16. 仲泰(十四)
“欸──阿娘?”
施行土断后,大大小小的事一股子压了过来,陆泾又得亲自到下面县、乡察访,他看不了的文书悉数是陆纮悄摸儿代他批的。
然而她本窝在书房中好端端替自家阿耶批复文书,谁料道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抽她的竹笔。
骤然这么一下,竹笔也依然好端端地握在她手里。
回眸一看,原是自家阿娘。
“你还记不记得今日正月初几?”
陆纮不晓得陆芸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挠了挠发冠旁头发,“许是初八?”
“十三啦!”
陆纮的耳朵被轻轻提溜起来,陆芸好气又心疼,“再过两日就该上元了。”
“……哦。”陆纮停着竹笔,面上一股子呆气,似是搞不明白这上元节与自己个儿有什么关系。
陆芸手上加了点力道。
“嘶──阿娘、娘,疼疼,您轻点。”
“上元夜难得开三日宵禁,你不出门?”
“我这里这么多……”
陆纮比划了一下案前的文书,无奈又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家阿娘。
“你不想瞧,含光不想瞧么?”
陆纮顿住,那日哭倒在自己怀中的邓烛又从某个阴角钻了出来,她身上那股子如草木浸出来的干净香气好似还萦绕在自己鼻尖。
这香味带着歪缠,绕在她梦里连月不开,她怕极了,整整两个月都刻意躲着她走。
握着竹笔的腕子抖溅下两点子墨滴。
“她来到这儿孤身一人,你又与她年岁相仿,该多照顾照顾她的。”
陆纮讪笑,口不对心,“阿娘可以唤她一同出游,何必孩儿陪着?哎呦──”
怎么都喜欢拍自己个儿的头?
“我要等你阿耶归家。”
“但──”
但这些公文总得有人看吧?
陆纮苦哈哈地看着自己阿娘,母女连心,陆芸似是知晓陆纮她在想什么。
在陆纮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陆芸拿起案上竹笔,于一旁的楮纸上落下句话。
‘臣江夏太守陆泾’
笔锋停顿与陆泾别无二致,哪怕是自诩看惯了自家阿耶的字,陆纮都挑不出差来。
陆芸挑眉:“你以为,你阿耶的公文,就一定是他批的么?”
事已至此,似乎自己只能应下了。
陆纮颔首,佯装镇静,耳垂后头却是悄摸儿地红了。
陆芸见她应下,便没再扰她,自回后院赏梅花。
然而陆纮的心却是叫陆芸这一搅,彻底散了,总想着念着那日软玉在怀,哭得她望之生怜。
她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怎么会有人一边望着小娘子哭怜她惜她,一边又盼着她哭得更久,好在自己怀中多赖上许多时光呢?
不,不止如此。
她还想收紧手臂,还想将面庞埋入她的颈窝。
竹笔‘啪嗒’跌在案上。
陆纮惊醒,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陆泾的书房叫藏书堆砌了半间屋子,冬日里光照并不明朗,唯有眼前灯烛摇曳。
暖橘的火光伴着呼吸摇动,不知道要摇进谁的心里。
陆纮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感情,只晓得自己想与她亲近。
比友人更亲密。
似乎更贴近生情了的男女。
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是男儿郎啊。
陆纮低头望着自己身穿的袍服,宽大的衣袍之下,只有她知晓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
无论外在如何变化,从疼痛走向柔软的胸膛,抑或是在暗处为孕育生命所淌下的血液,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不是男子。
既不是男子,那为何要让她,让她,生出同男子一般的念头呢?
莫不是这男子的服带害人?
陆纮想不明白。
她想必是病了,还是不晓得谁能医治的病。
她只能躲着,躲着,不见她,幻想着这病有朝一日会自个儿痊愈。
月夜翳翳,黑雪昏昏,银片辉煌,琼花凝枝,烟罗玉树,好个江南瑞雪。
曜儿替陆纮穿戴好氅衣,抱来手炉,知她要回院,劝道:“郎君,早先下过一场雪,融了又回成冰,眼下回院中,怕是会滑跤。”
“不怕,”陆纮松了松氅衣领口,好让凉风稍微透进去,叫自己这已然忙活了一天的脑子清醒清醒。兀自拿过曜儿手上的灯笼,“我已经在案前伏了一日了,好曜儿,再不走走,我可就该憋坏了。”
“那郎君当心,用婢子搀着您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婢子在郎君后头跟着?”
“嗳。”
陆纮撑杖提灯,南国软雪簌簌落身,沾眉淋发,皓苍森森。
也不知是胸中无意空起念,还是本就暗处起微心,就伴着这南国纷飞的瑞雪,再抬首,便瞧见不远处‘玉海院’的匾额。
步履不再前。
玉海院的门还未得关,隐约能听见院中传来不甚寻常的风声。
这么晚了,她还未歇息么?
皂靴再动,移步踏雪,陆纮只觉得怪得很、怪得很,正月的江夏从不下暴雨,哪里来的阵阵冬雷呢?
寒霜劈雪,荆山玉狂,长袖挽青锋,烛火舞婆娑。
邓烛一袭栀色胡服,舞剑雪中,明刃拭过,汗蒸疏狂。
她并没有看见陆纮,满心满眼是她的手中剑,啸风中。
曾听人说,蜀郡木芙蓉,开得最艳、最烈,燃在长夏能轰开益州阴晴不定的天狗。今朝一见,陆纮方知,这木芙蓉不单能轰开天狗,能连带江夏的晦雪,一并燃它个轰轰烈烈,气冲南斗!
长剑收鞘如银蟒,利落干脆,陆纮忍不住叫了声‘好’。
身着栀色裙裳的女郎听见了动静,登时愣怔,唇畔微不可察地短促地呼了句:“柿奴。”
少年郎提着灯,神情颇急,跌跌撞撞朝她走来,邓烛心头一紧,连忙上去迎她。
这天寒路滑,走这么急,万一摔着她了,可怎么好?
陆纮显然没管这么多,她是个率性而为的人,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
哪管它雪霜路滑。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这莽撞模样,邓烛刚至她三步前,陆纮足下不稳,朝前跌去——
“柿奴当心——”邓烛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在她身形失状之时捞住了她。
襟香雪软,抬眸见星。
可怜手中灯笼跌在雪里,火熄烟上。
昏暗之中,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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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胸膛起伏,呼吸暗喘,有火在烧。
自己一定疯了。陆纮想。
她实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衣冠蛊惑了她,还是邓烛手中素来给男子拿的宝剑蛊惑了她。
唯一笃定的不过是总有一日会将害得她沉疴病重,无药可医。
“柿奴……没伤到哪吧?”
邓烛先回过神来,习武后的双臂格外有力些,愣生着旱地拔葱似的,将陆纮放直站在雪上。
足下坚实的触感传来,陆纮才惶惶然被唤回了魂。
她只顾着摇摇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儿来,还是瞥见地上已然熄灭的灯笼,才恍惚想起自家阿娘今日同自己说的话。口齿伶俐的人到头来罕见得打了结巴:
“我……我在阿耶的书房批公文批到这个时辰,想着如此雪景,踏雪而行定有许多意趣,”陆纮忍不住说了一大串的话,却怎么也入不到正事,“到你院前,看见你在舞剑,有……宵飞触龙之态。”
邓烛闻言脸烧,浑然未意识到她问的是陆纮有未伤到。
“啊……这不是,快上元了么?”陆纮胸中暗恼,自己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要说什么做什么,全然不受自己个儿的想,“阿娘、阿娘问你,要……想不想同我、我一齐,出游。”
她不敢说是自己想同她出游,非得将陆芸扯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胸中擂鼓慢点敲。
上元夜,不都是情人出游么?
……这陆小郎,莫不是真对自己动了情?
血滚冲沸,邓烛晕晕沉沉,纵疑虑丛生,不敢笃信陆纮会对自己动心,不敢去究是陆夫人要陆纮来相邀,还是陆纮真心相邀,仍是循着本心,“好,好啊。”
比雪还白的人儿在夜里粲出两颗虎牙,晃得邓烛失神。
—
“好一场瓢泼瑞雪,若是能化作白花花的细面,直接往人身上飘,老子哪里还需要挨这个饿?”
“你想得好,要是化作了白花花的细面,那上头大大小小的太守刺史别驾将军还不得带着人将这满城满山的雪收个干净?哪里还落得到你我老小子头上?”
蜀郡城门戍,雪夜里头的‘欢声打趣’穿不过刺史府雕花檐牙、椒兰门墙。
“不过是去临湘郡求个经,就这么难吗?”眼前案几被萧锵拍得‘砰砰’作响,“那些沙门,是吃什么的!”
“成天念佛吃斋,本王礼佛搭进去多少金银丝帛?如今却是连一本破经书都求不来?!”
“殿下,殿下稍安勿躁,”手下门人是个独眼,见萧锵发怒,好言宽慰,“咱们的人虽然没能求到经,那旁人不也未求到经书么?”
“那能一般模样么!”萧锵忍不住提高了音,屋檐上的雪都怕被他震落下来,“魏国南下,本王这吃了多少败仗!他在东宫当他的太子,编他的破书,不犯错就可以了!本王却要在这天狗日日窜的地方,和北边那群索虏玩命!”
“欸,殿下,话也不能这样说,下官这儿还有一事……”门人四下张望,近前,凑近了萧锵耳旁。
“……蠢货。”萧锵不由得蔑笑,“上蹿下跳,还以为自己是屈子么?”
“反正不过是一远离建康的小官而已,邓祁我都杀了,还在乎这个么?”
“咱就给我的好父皇去去心头刺!”
17. 仲泰(十五)
大江沔水浩汤汤,千湖莲灯拟夏长。
“曜儿,能将我那件石青色的衣裳取来么?还有那件兔毛衬的氅衣。”陆纮站在莲纹小铜镜前,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件衣服,然而总不甚满意。
“嗳。”
曜儿应她,抱了衣裳来,纳罕生奇,“小郎君今日是怎么了?以往郎君可从不在这穿衣上用心。”
寻常的陆纮好伺候的很,底下人准备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哪里会像今天,一连换了三四件都不甚满意。
不过是个上元节,竟要费上这等功夫么?
陆纮理自己氅衣的手微顿住,猛想起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来。
“我……就是觉着阿耶这两日归家,总算能团圆,心里头高兴。阿耶不是经常念叨说我穿衣颜色总是太老气么?想这几日打扮得鲜亮些,好让阿耶高兴,也少念叨我两句。嗯,对。”
人在扯谎的时候总会加上许多无关紧要的字句,陆纮末了还要自我肯定两个字,也不晓得是在说服曜儿还是在说服自己。
好在曜儿并不将她的话往邓烛身上想——她是陆纮的贴身婢子,知道自家的小郎君是与邓小娘子假凤虚凰的姻亲,只当是陆纮当真盼着府君早日归家。
“郎君当真是孝顺。”曜儿替她掸顺了衣服上的褶皱,望着镜中人,由衷地赞叹道:“小郎君这身量呐,似那雪中寒竹,穿着这身出去,怕是要迷掉不少人家娘子的眼。”
不过是趣言,而今落在陆纮耳里臊得她放烫,“……你,休得胡言。”
也不知能不能迷掉邓烛的眼……
“好好好,婢子胡言,婢子该打。”曜儿佯装往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下,“郎君还要再试几件旁的么?”
“不、不用了,就这身吧,挺好。”陆纮听了曜儿那番话哪里还敢接着试?
在铜镜前折身翩跹,修竹拟化青翠蝶,陆纮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态势极为娇柔,惯忖着这身锦袍玉带,应当能入得了她的眼吧?
暗中跺跺鞋靴,眉眼昂扬,向着玉海院去,未曾料,竟是半道绕花石,辗转见月颜。
髻鬟钗朵皆俗物,应羞芙蓉自争红。
“……当真是巧,我正要去寻你。”
陆纮说完这话,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奈何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得亏曜儿在一旁提醒着:“……这日头就要黑了,郎君、娘子,早些登车出府才是正经。”
二人均是讷讷应了,并肩而行,左顾右盼,目光但碰到身边人,就似碰了冶铁的炉、灶中的火,忙不迭的移开。
上元夜坊市大开,光抟玉壶,星泄华彩,皓落紫霜。
外头的热闹衬得牛车内更为寂静,陆纮手中捏出了汗,最后无法,升起半边小竹帘,好让正月的寒气与人间热气透进来。
甫一升起,恰见外头一对少年夫妻,正抱着年幼的孩儿一齐吃元宵。
眼前景入了心,陌生男女的脸恍惚变作了她与邓烛。
若自己真是男子,能与邓烛相伴相携,多好。
此兴一起,陆纮便知荒谬,楚风湿寒,将她吹了个透凉,俄而恼恶气,不平不忿,不忿不平——
分明她们也有鸳鸯名,偏奈它,假凤虚凰?!
“柿奴在瞧什么?”邓烛察觉到身边人情绪有异,倾身凑上前。
陆纮骤惊猛回头,星眸不过半尺,丹朱总觉方寸。
瑞凤眼飘忽了小半会儿,才定了下来,“……我,我看见外头,有个老翁扎的竹鸟儿,栩栩如生,忍、忍不住多、多看了两眼。”
偏头向窗外迅而轻地瞥了一眼,再转眼瞧见邓烛,明眸定她眼中,“很漂亮。”
有什么东西猛地在邓烛心上拱了一下,这人到底是在说竹鸟,还是……说自己啊?
牛车停稳,邓烛径直先下了车驾,陆纮一探出身子,带着薄茧的手自一旁递了来。
她要扶她下车。
陆纮怔怔瞧向那只手,见她半晌不动,邓烛以为是她不爱叫人看轻了自己,忙要收手,“抱歉,柿奴,我——”
素白葇荑落掌中,石青氅衣小柿奴,偏了半个头,轻咳几声,顺着她的力道踏将下来,“从来未听闻亦未得见,让娘子扶下车的郎君。”
“柿奴若是——”原本牵着的手就要松开,陆纮连忙握紧,不许她随意将自己甩开。
“想来是我能在这事上做那第一人……倒也……挺好。”
大江之上莲灯游船在她身后辉煌浩浩,中天月朗,楚地雪白,少年人的笑却将这莲灯花船、明月清雪统统给比了下去,长夜流光,怕是最后记得的只有这张笑。
“走吧。”
陆纮牵起邓烛,慢悠悠地朝人潮中穿去,僮仆护院在她们身侧紧紧跟着。
陆纮其实不喜欢这热闹至极的地方,人潮攒动,冬季许多人不乐得沐浴换衣,人群中她总觉着人味重,直想躲。然而今朝却是不一样的。
她们牵着,好似真的是情浓意笃的一对新人。
去向何方,并不知晓,亦不重要,凭着胸腔中的情意就可以将漫漫长夜给消磨干净。
邓烛亦在暗中时不时地瞥一眼陆纮,她觉着自己亦是疯了,竟想着倘若假戏真做嫁给她,也无甚不好,陆纮只是身子骨弱,样貌学识都是出挑的。
身子骨弱又如何,世人惯觉着男子才有能耐保护妻儿,她邓烛如今反了这常理,便是往后是她护她又如何?
“庚梅山人,那日后,可有为难你?”
陆纮忽念得此事,随口提到,她实在担忧庚梅山人那硬脾气遭邓烛和她忤逆了一回后,就消极怠懒,又或是以公报私,要磋磨邓烛。
邓烛眼眸微沉,她那日与阿娘匆匆一别,除开那些个闲话,阿娘唯提了一句,要她当心从前她阿耶的旧部。
“你阿耶那一日,本不该去那地方巡视的,是有人假传了事,骗你阿耶去的。”孟夫人身在后院高墙,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一路而来,自帮着她打点的亲朋口中,也拢共只撬出这几点东西。
她现下唯一能见到的阿耶旧部,也就是那脾性时好时乖张的庚梅山人。
照理说,她该有一千一万个由头疑心庚梅山人有问题,然而内里深处总不大愿信。
“不曾,柿奴无须担心。”
几声锣鼓喧嚣,截断了邓烛还想说的话,二人齐齐抬眸朝远处望去——
临江楼阁下,灯火葳蕤中,打头是几十个乐师,手里拿着笛箫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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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锣钹铃铙,羯鼓正当中,吹打扯腔,半个江滩的人都叫这吸引了去,乐师后头跟着的是数十个着着素裳的比丘及比丘尼,六列六行,中间还空出一大片地,似乎还有些什么人,奈何隔得远,陆纮着实看不真切。
梁国因当今圣上萧泽信佛求法,连带着底下公卿士卒乃至黎民百姓都多少会入寺礼佛,供奉伽蓝。
但这伽蓝中人带着乐师,上元夜浩浩荡荡地来到这江滩,既不讲经亦不布施,倒当真是罕见。
“想去瞧瞧么?”
太多人都被引了过去,人潮跌宕,陆纮只得贴近了邓烛,在她耳畔轻声说。
湿热的气息闹得她麻痒,邓烛心知肚明,陆纮大概不爱这人多的地儿。
“……罢了,人太多了,万一被冲散了,遇着歹人,如何是好?”
陆纮喉头耸了耸,她的确不爱人多的地方。
她今朝却是盼着邓烛应下的,只因在那么多人中,为了不被冲散,定是要同她紧密相贴的。
亏得陆纮听不见邓烛的心声,否则定得悔得连舌头都给咬掉。
强作镇静,眼眸也不看身旁的邓烛了,一昧盯着那头的人潮,“好,听含光的。”
邓烛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闹得心乱,陆纮叹了口气,罢了那地方确实人多,太喧嚣,牵紧了邓烛的手,“咱们去僻静些的地儿赏月?”
“好。”
踱步逆着人流朝江滩另一头去,锣鼓阵阵,不知那头的比丘说了什么,偌大个江滩竟然忽得静了下来。
嗯?
也不知这帮子僧人从哪寻来个声若洪钟的汉子,隔着老远便听得他扯音喊道:
“昙林僧,罗什传,受世尊点拨,欲渡九九八十一位天残地缺出这人世苦海。”
“今日上元夜,昙林法师拿出小寺中一些佛祖面前开过光的宝物,来与诸位射花灯,十吊钱一箭,若射中了花灯,那花灯上写着的彩头,便送予诸位了。”
俄而又是一阵花鼓箫管,邓烛因着练弓习射,眼尖无比,隔着老远就瞧见几个似人又不似人的活物架在了那高台上,高台上空亦升起数盏莲花花灯。
人群中也传来不少唏嘘,有些胆小的、还有些孩子更是直接被吓得窜出人群。
高台上的昙林法师悲悯地看着这一切,“阿弥陀佛。”
“他们也不过是与你我一般的苍生,何故畏惧?有何可怖?”
“一样皮肉,命途不同,如是而已。”
他的话让原本惊诧的人群冷静了下来,但仍无几人要去射这花灯——一箭十吊钱,这已远非寻常黎庶能消遣得起的了。
陆家不信神佛,陆纮对那所谓的佛门开光的宝物更无甚兴趣,正欲再走,邓烛却拉住了她。
“郎君……可否……”
话说到一半,邓烛便不再继续了,这属实有些慷他人之慨。
陆纮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她忽得明白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但能博得美人一笑,金银俗物算得了什么?
“曜儿,替我传句话,说江夏太守家的小郎君出一百吊钱。”
江风吹她身上毛氅,明眸采采,喉头梗了半晌,低了小半个音,“让我夫人,去射个彩头归家。”
18. 仲泰(十六)
绦丝连笼,夜空中着实难以看得清,随风飘荡,倒还似天灯悬空。
人潮海海,柘弓斯张。邓烛千想万想,想不到陆纮会来这么一出,不知是该感慨吴郡陆氏的财大气粗,还是被她口中那句‘夫人’给生诧脸热到。
这支箭还未射出,她就已经能料想台下会生起如何波澜。
左不过是说她学那北地胡儿,一女子也开始学骑射,又骂几句自己不守德行,再讥笑几句自己哪里射得中灯,末了说不准还要牵连上陆纮,说她不管束后院。
这众人的口舌,比佛陀还要能约束‘道理’。
邓烛侧头,素来不爱人多之地的陆纮站在不远处,携杖抱炉,眉眼温润,盈盈看她。
管它什么劳什子道理,她邓烛又不靠那些个庸俗蠢货过活!
不过一箭,飞矢破空,灯火流天。
“好!”
纵会挽弓的女子确实不多,亦有些‘离经叛道’,然天下看热闹的人还是占那多数,见这般漂亮的射术,人潮中还是发出不少叫好声。
邓烛只听见了陆纮的声音。
“蜻蜓眼,施主好运气啊。”落下来的灯笼被伽蓝中人拾起,至邓烛面前双手合十,行礼道,“这蜓珠若往上算,是昔年圣上率兵御魏时,偶然于江夏所得。”
不想邓烛竟没在看他,讪讪止了口,顺着目光瞧去,支着竹杖的陆纮一步三晃地走上前来。
“还有九箭呢,不继续了?”陆纮瞧出邓烛有要离之意,忙上前来。
邓烛颔首,将弓交到临近的沙门手里,那么多人瞧,她着实有些羞,陆纮一上前,下意识牵握住了她的手。
偏生这时,身后着素袍的一位天残地缺不甚碰倒另一位一直趴伏在地上的同袍,寺庙给他们的衣服并不是寻常人穿的衣裳,更似是将几块洁净的布料往他们身上裹缠遮羞,他这一摔,身上的袍子就散了开来,裸露出地下的肌骨。
尽管天色昏暗,周围的沙门又很快给那人披上了衣裳,但邓烛还是眼神锐利——
那是刀伤!
这时再细看周围面部有疾的‘天残地缺’,邓烛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十有八九,都是刀伤和烧伤?
“我想瞧瞧,那些……人的伤……他们是如何伤的?”
疑窦丛生,邓烛未多细想,话语便脱口而出。
“女施主有善心佛缘,阿弥陀佛。”身着金丝织锦袈裟的昙林法师念着佛号,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旁,“只是这要求,恕老衲不能答应,这些天残地缺也是人,将他们带将出来,已是伤了他们一回,女施主贸然要瞧他们——”
昙林法师摇了摇头,“不妥当。”
“这当中的确并非全是天残地缺,”昙林自身后小沙门手中的托盘中接过一木椟,递给邓烛,他看穿了邓烛的疑虑,“这世上许多残缺,是活人犯下的孽,不是老天。”
“老衲身为佛门弟子,不可为渡己而只救天残地缺罢?施主,见谅。”
黄杨木匣沉甸甸地落在邓烛手中,“施主还有九箭,是否——”
眼见着邓烛还在愣怔,陆纮将话接了过来,“剩下九十吊钱,就算我太守府为宝刹供奉的香火钱罢。”
“阿弥陀佛,多谢陆施主。”昙林法师朝陆纮行礼,“今日因,明日果,陆施主会得善果的。”
陆纮颔首,挽着邓烛正欲走,却听得身后昙林法师补充道,“此蜓珠乃护身之物,能御邪祟,郎君还需日日佩戴才好。”
“多谢大师提醒。”
远离了人众,周遭的风都干净上几分。
月斜西楼,柳丝飞梢,人行岸皋,江水波光。
陆纮这才意识到自己同邓烛牵着的手心都出了一层汗,暖湿粘腻,仍舍不得松开。
“柿奴。”
嗯?
“我有些累了,去歇歇脚,可好?”
“嗯,好。”
陆纮应着,胸中却满是疑惑,她走了这么些路,也不见得有多辛苦,邓烛习弓跑马,怎会要歇脚呢?
尽管如此,陆纮还是带着人朝坊市内的酒肆走去。
上元节三日无宵禁,然这个时辰也有不少人早早归家,再有些人,也就是窝在酒肆、花楼,买醉寻欢,巷陌街衢上少有人影。
足音懒散,月色浸人,二人都长久地无言,陆纮非但不觉得无趣,眼眸还总不由自主的朝邓烛身上飘。
“……柿奴,方才那句’夫人’,定是戏言罢。”
蓦地邓烛开口,闹得陆纮原本还不由自主上扬的唇角骤然凝滞了下来。
“什么?”
“……我不过是一罪臣之女,柿奴,这种话,便是戏言,也不该对着我说。”邓烛眼角泛愁,星星点点,晦暗不明。
她承认自己在听闻陆纮唤她作‘夫人’的那一刻,欣喜欢忭做不得假,奈何,奈何,不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陆纮着想,她怕是都不能当陆纮的夫人。
“这话若是传出去了,如何对得起你日后明媒正娶进来的……妻子呢?”
陆纮的脸几乎是霎时间白了下来,与之相牵的手心里头好似一下子暖湿成霜,愤懑骤起,她怎么就不能让她做自己的——
是啊,她确实不能。
没有邓烛,也不会有别的女子。
“哦,呵,哈,哈哈,”干涩的音恍似屋檐上的冰冻裂了瓦当,“含——邓小娘子说的是,说的是。”
“是我,一时忘情,说错了话,抱歉呐。”
分明是该说的话、分明是想听的话,飘在空中、落在耳里,浑不叫人舒坦,胸中恶气闷,上不去,下不来,发不出,最后酿得悲己哀人。
凉丝丝儿的,成一片。
失魂落魄到了酒肆,邓烛亦心生懊悔,何必在这兴头上戳破,便是自己做她一日的妻,又能如何?!
建康来的金陵春注在二人面前杯盏,绿酒生香,可都没什么兴头了。
百无聊赖下,陆纮推开案上黄杨木匣,碧绿色的蜓珠仰躺在丝绸棉花之中。
拈起端详一二,陆纮又将珠子放了下去,吐出半句话:“应景啊。”
“……柿奴何有此叹?”
邓烛不解,但陆纮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并不朝她解释。
有传言说,蜻蜓死后,将它的头埋在竹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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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蜓珠,当蜓珠生成后,又会很快被竹子所翳。
然而这传言不过是虚妄,世上并没有真的蜻蜓珠,连带着被竹子所翳,也不过是为了虚构这则故事所编出来补充。
虚妄便是虚妄,重复多少遍,编纂得再精彩,也不会成为真实。
陆纮不高兴了。
邓烛心生愧疚,目光掉在眼前人身上,最终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是她送的,和她手上的,是一对儿。
灯火处有人影掠过,陆纮抬头,原本与她对案而坐的人,忽得坐在了她的身旁,腰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起,低头一瞧,原是自己的香囊被她拈起。
“这是——”
“莫说话,我替你打个络子,将这蜻蜓珠给串上去。”
”有劳了。”
酒肆内的谈笑哄闹并未消弭,陆纮却忽然觉着来喝酒的陌生人与她们隔得很远,说什么、唱什么,也都听不明晰。
案台上的灯盏泛着昏黄的光,爬在邓烛的后耳廓上,一点点舔舐着她皮肤的纹路,忽明、忽灭,挑动着陆纮脑中脆弱的弦。
她身上好闻的香气沿着半成不成的络子攀爬纠缠,闯入她的口鼻、胸膛和腹腔。
这不对吧,这定是不对的吧?
陆纮想着,身体却近乎是不受控地往下倾,鼻尖就要触碰到她如云的发梢了……
“柿奴。”
打络子串珠子的人骤然出声,骇得陆纮一跳,身子骨往后一弹,脊梁骨抵着酒肆的木墙,如临大敌。
“怎、怎么、怎么了?”
邓烛瞥见她现下这般,有些困惑,“哦……方才郎君,挡着光了,想郎君稍微让一让。”
眼下确实是让开了。
“抱歉,我太困了,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呢?
这话怎么接都不对,陆纮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瞪着秀气的瑞凤眼,宕在一旁,末了将案上的灯盏朝邓烛那处推了推。
灯火辉煌下,蜓珠更泛起流光华彩。
“好了。”
原本制作香囊时剩下的流苏,而今编成了络子,将蜻蜓珠串在底下。
她还是没能克制住,牵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抚摸过她布满薄茧的掌心,“好巧的手。”
“往后练久了剑,扣多了弦,也不晓得,还能不能为柿奴打络子了。”
陆纮嘴角微微抽搐,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本就是耗眼费神的事,不做也无甚么干系,我……我能得含光这一香囊,已经很是知足了。”
不当再有他想的。
陶碟盛蒸鱼,‘咯噔’一下落在了案上,“二位要的江鱼,慢用。”
陆纮朝她递上箸子,“想来是腹中饥了罢?先吃些东西,咱们再回府中。”
少年人平和而清俊,嫣然一笑。
邓烛轻声道谢,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异样,接过箸子,转向案前,又是一怔。
姜丝花椒盖在蒸鱼上,这分明是蜀郡的做法。
她急忙转头瞧向陆纮,身旁人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不言中。
19. 仲泰(十七)
“是郎君归府啦?”
陆纮同邓烛在外熬了许久才姗姗回府,饶是陆纮有挑灯夜读的习惯,也遭不住整整一宿都在抛掷光阴,靠在归府的牛车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邓烛不忍心见她又同上次带她见母亲那时被牛车磕疼,趁着她睡着,将人搂到怀中,好让陆纮歇一会儿。
太白于天,早春的江夏泛起灰蒙蒙的一场雾障,清晨的风中还夹杂着昨夜未燃够的灯油火蜡味,太守府的灯笼早就息了,府里的门子搓着双手,在角门处不住地哈气跺脚,双手时不时兜到袖中,属实叫料峭春寒折腾得不清。
远远瞧见太守府的车驾归来,门子忙来迎,邓烛掀开车帘,露了半张面,声音却是超乎寻常地轻,“这么一早,陈四郎就来迎人?昨儿个可是上元。”
陈四郎是个灵泛的,料想陆纮怕是睡着了,也压低了音回话,一张老脸快拧成老藤条,“小娘子,不是小的找您诉苦,府君前些日来信,说上元定会归家。您也知道,外头怎么说的不论,这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府君同夫人情比鹣鲽?夫人就同小的们说了,让小的们上元节这日等着府君,这不?等了一晚上了,也不见得人回。”
邓烛心头一紧,“夫人呢?她可歇下了?府君可派了人来传信?你们可有派人去找?”
“嗨哟,小娘子,夫人说是先歇了,但小的冒犯,忖着她定是睡不着的。”陈四郎满面愁苦,“已经派人去府君那处去了,但你晓得的,要过江,沿路去也要个一天。”
“小娘子,您也别太担心,府君许是公务上的事情耽搁了,”陈四郎见邓烛表情愈发凝重,自责打了几下嘴,人家少年情人好容易出去相游一回,自己个儿扫什么兴,“郎君是困着了罢?赶紧到院内歇着才是正经,这边的事,有小的们操心呢。”
“嗯,有劳。”
邓烛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半梦半醒的陆纮回了她的院子。
将人安置好后,吩咐道:“料想夫人一夜怕也是没合眼,我去寻夫人说说话,如无大事,你们不要让人搅扰柿奴歇息。”
两位婢子应了,邓烛只身出陆纮的院子后,便朝陆芸的庭院中去。
她同陆泾没有什么直接往来,但如今她能安安稳稳地呆在江夏太守府中好生养着,甚至较从前更为自由,陆泾、陆芸二人暗地里定是费了许多心思好生打点,于情于理,她都该为陆芸分忧,哪怕只是宽慰一二。
“邓小娘子怎么来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着么?”
甫一至庭院前,恰见得陆芸贴身伺候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她撞见邓烛,忙上前来迎。
“我听闻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该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归,担心夫人忧思,想着过来宽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将邓烛拉到一边,“夫人方才是实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再来?婢子届时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唤您。”
邓烛闻言,踟蹰了半晌,“……不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夫人吧。”
见她泪眼汪汪,态度坚决,婢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外头冷,娘子若不嫌弃,到婢子的屋里烤烤火,说说话?”
撂了屋子门帘,铜炉暖炭烟火熏,有些刺眼,“对不住小娘子,咱们下头做事人用的炭火烧起来烟可能大了些。”
“无妨。”
几个做事的婢女给她端了饮子点心,邓烛见她们许是还有事情要忙,“你们且去,我在这儿便好,不叫你们难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邓烛熏得晕乎,她也确是有些困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
“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来同您说一声。”
再被人唤醒,邓烛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轻轻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多些。”
“足矣,”邓烛满脸疲态,但仍是道:“能否为我取些清水洗漱?”
“嗳,娘子稍待。”
唤来清水巾帕,邓烛一面洗漱,一面向婢女打探消息,“陈四郎那处怎么说,还没有府君消息么?”
婢女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夫人那处,还好么?”
“夫人心焦之时,总会话多上不少,但夫人从来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会儿道,“小娘子去,能听着夫人说话,应当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铁画银钩。
陆芸自己的字迹乍一看其实很难叫人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笔锋刚健,可凑近了瞧,却会发现她写着的是相思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江南地温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来啦,来,看看我这字写的怎么样?”
邓烛听话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没事,你只管说就好。”陆芸眉眼还带着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难察觉出她因为陆泾失言未归,忧心了整整一夜。
话到了这个份上,邓烛确是也得说些什么了,半晌,只得了一句:“夫人字迹写得真硬朗,未曾想这般硬朗的字迹,也能写温婉动人的诗。”
甫落话音,陆芸便笑将出声,待笑够,沉顿了片刻,“这不是我写的,是子渭的诗。”
竹笔搁笔山,陆芸扯着还站在一旁的邓烛到自己身侧坐下,“含光会觉着我矫情么?”
邓烛一怔,“夫人此话怎讲?”
“夫君不过是失了约,便惶惶不可终日,整宿难眠,辗转反侧,盼他归家。”
寻常女儿家若是这般念想,邓烛是信的,然而落在陆夫人身上,她实在觉着别扭——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能与陆泾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顶着世俗、道德、伦理,还能养出柿奴这种人的女人,只是会因为夫君失约失信,就彻夜难眠。
然她也不敢贸然接话,只道,“这似不过是人之常情,哪里算得上矫情呢?”
陆芸浅笑,眼眸低垂片刻,“……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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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烛觉着自己许是说错了话,脑海中翻来覆去将陆芸说话时的神情转了几圈,忽而笃定:
“但妾身觉着夫人,不似只有小儿女情态的寻常人。”
“呵……”陆芸伸手抚着她的发鬓,让邓烛靠入自己怀中,“你呀,倒是比我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个孩儿更会察言观色。”
“有些话,我原本忖着,你飘萍无根,来太守府寄人篱下,定是十分辛苦,我与子渭都不愿意让你提心吊胆,故而,从来不同你说。”果如婢女所言,陆芸一旦焦虑,话就较平时更密,“柿奴太年轻,一腔热忱,和她阿耶一样,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热忱和倔强。”
“现当今圣上忽然降旨,点了江夏郡做土断先流,柿奴想着自己定会有大用,子渭亦不愿看着她一腔抱负终成空,在这土断一事上,兢兢业业。”
邓烛靠在陆芸的怀中,听了半晌,却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这些事情,与陆泾迟迟未归,有什么干系?
知道邓烛曾经当惯了闺阁中的女儿家,并未掺和进正事,陆芸顿了顿,将话掰开揉碎了同她讲:
“你知不知道,此前齐国之时,亦施行过土断?”
因自晋以来,皇权衰微,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久矣,朝廷对地方管控不严,加之战乱,以至庶人冒充士族者不知凡几,又北方南下侨户诸如陈郡谢氏、琅玡王氏歆享特权,佃户依附不知凡几。
时齐明帝萧鸾推行土断,意图核查户籍,使得朝廷能收取赋税。结果自是遭到了世家大族乃至冒充世家大族的一大片人强烈抵抗,最终以朝廷向地方妥协,以从前检点好的户籍为准。
“这天下,谁都知晓,国中思变、当变,方能整饬朝纲,北伐万里,克复中原。”
“可谁都不愿意,这克复中原的第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你明白吗?”
陆芸睁着眼下青黑疲惫的眸子,望着邓烛,阖室寂静,邓烛不晓得自己个儿是被同为女子的陆芸能有如此见地而心神激荡,还是为陆泾、陆纮竟将自己陷入到这土断推行中而感到后怕。
怪不得,怪不得陆芸阖夜难眠,倘若陆泾是个浪荡公子,去那眠花宿柳的地儿绊住了,倒显得不那么揪心了。偏生这江夏太守,是要拿着自己个儿的命,去遂一场前途渺茫的道啊。
“子渭是个很温润的人,平日里,就喜欢写些闺阁诗词,来哄我开心。”
带着苍老细纹的手抚上案上宣纸,陆芸担忧和哀切铺得到处都是。
“他是文武兼才,可也是肉体凡胎,这一场土断,要遭到多少抵抗,我当真……想都不敢想。”
“那为何,为何夫人不劝呢?”
邓烛不解,既然明知会面对着铁壁铜墙,为何还要去撞个头破血流?
陆芸眼眸疲惫,闻言露出一个如今邓烛看不懂的笑来:“……因为,有些事,难做、不好做,甚至会为此丢掉性命,也总有人会做,去做。”
“他是个痴人。”
她亦然。
20. 仲泰(十八)
“郎君,郎君且醒醒。”
“好、好曜儿,让我、让我再睡会儿,莫吵、莫吵。”
陆纮抱紧了怀中被褥,脑袋蹭着软枕,翻了个身。
今日的曜儿浑似没得眼力见一般,竟然手伸过了帷帐,扣在她的肩胛骨,继续推搡,“郎君……醒醒吧……”
不对……怎得还有哭腔?
陆纮惺忪着睁眼,入目是曜儿泛红着的双眼,登时怒从心中起,自榻上轱辘着身子坐了起来,扣住她捂着嘴掩盖啜泣的手臂,“好曜儿,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去为你讨个公道!”
孰料这话甫一出,曜儿的哭声更大了,眼中的犹疑和心疼竟是朝着自己来的?
陆纮心间一寒,紧接着,就见曜儿嘴唇张合,几个音落在她耳中,陆纮甚至没缓过来她说的是啥,耳鸣较思绪先一步在脑中叫嚣。
“你、你刚刚、说、说什么?”
她的嘴角忍不住的却是往上扬的,她想这必定是个玩笑,只要自己笑出来,这一切便都是假的……吧?
满怀希冀,眸中哀求。
曜儿却没能遂了她的意,“外头传来消息,昨夜三晡时分,府君带着随侍归府,船到江心翻了,岸上、岸上人亲眼得见,府君他……他侥幸冲到了对岸,那地方闹大虫,府君他——郎君!”
未得曜儿反应过来,陆纮‘噌’得自榻上爬起,衣带鞋袜浑然不管,连带那条伤腿也全然不顾,卯着一股愤懑劲一股脑地往外冲,没几步就自己绊倒了自个儿,磕着碰着、手擦地皮、膑骨青黑通通抛在脑后。
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一连摔了三四跤。
曜儿连忙跟上,在她身边看护着,却不敢贸然碰她。
“阿娘呢,阿娘呢,我去找阿娘呕——”陆纮说到一半,便觉着腹中反胃,酸水直涌,整个人霎时间无力地就要往下滑。
“郎君,郎君您当心着点,您身子要紧啊……”
曜儿连忙护住陆纮,替她顺着后背,哽咽不已,“府君只有您一个孩儿,您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得了?”
陆纮闻言,眼中不知是凝是涣,中了魇似的,口中喃喃,“是……我还有阿娘……阿娘也伤心……我得好好的……好好的……”
从地上将自己撑起,陆纮踉跄两步,曜儿又要去扶她,就被她吼了回来:“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我可以,我自己……我可以的……”
踉跄似饿殍忽诈,失神如走肉行尸。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阿耶他明明,明明之前还总是揉她脑袋来着……
庭院木门,叫陆纮跌撞着推开,阿娘和邓烛正枯坐在案前,没有嚎啕的悲声、没有歇斯底里的泪水,可望向她时血浓于水相濡以沫的悲切,顺着春寒时节的水雾都能弥漫在她身上。
“……呕——”
双膝砸地,两眼发花,反胃与哀切再也挡不住。
“柿奴!”
蜷缩趴跪在地上的陆纮朝着她们摆了摆手,她不想被扶起来,走到这里,已然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地气顺着青石板带着土腥子味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头钻,湿哒哒,还有点涩,嘴里全是咸甜的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陆纮才挣扎着,用游丝般的声问道:
“阿耶……阿耶人呢?”
哀切至极,连带着底下做事的都有些怕,暗中推诿一番,才有人在身后战战兢兢地答:
“……回……回郎君的话,那里闹大虫,听说会故意伏击前来收敛骸骨的人,小的三人好容易从江水里头爬出来,捡回了一条命,就……”
“闹大虫……”地上的人喉头有如兽吼,强撑了半个身子,回眸森冷,“闹大虫,所以你们三个就回来了?看也不看,让我阿耶,堂堂江夏郡一郡太守,葬身凶兽之口?”
“普天之下,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莫说这底下做事的,就是堂上,陆芸、邓烛也从未见得陆纮如此失态的模样。
“柿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陆芸自己实则也无甚么精气,仍是强撑着精神,环顾左右,周围的婢子得了信,欲去扶她,邓烛却先一步拦住她们,自己起了身。
“柿奴,起来,地上凉。”
陆纮满身邪火没处撒,叫邓烛环住了手臂,欲怒未怒,抬眼瞪她,见着来人,硬生生将火气给收了回去,窥见她眼眸中倒影,蓦地升起一阵委屈。
她好想,好想不管不顾地扑在眼前人的怀中,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她不行,亦不能。
陆纮借着她的力道,重新站了起来,望向陆芸,哀恸坚定:“阿娘,让我带着人……接阿耶归家。”
“……今日日头已经落了,城门锁了,出不去,便是出去,江夏河网池沼错综复杂,猛兽水匪……”陆芸知晓如今的陆纮怕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只有她能劝:“柿奴,明日再去,听话。”
听话。
鬼啸锥号,哀风哭叫,穿堂冷风将堂前的灯笼都吹灭了好几次,底下人悄悄摸摸地点上了,不成想惹得书房中人恼火,“叫外头那几个没心肝的东西别鼓捣那几盏破灯笼了,通通给我滚出去!”
正月十六的月儿极圆极亮,没了灯笼的照亮,更透过小窗给人镀霜。
陆纮斜靠在案后,满目枯索。阿耶的公文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甚至还有用到一半,未有收好的笔管,和他离家之时一模一样。
“郎君,话已经传到了,东西也已经备下,待天一亮,便能开拔。”
陆纮脑子昏沉钝痛,随意地摆摆手,外头人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俄而外头响起一阵木屐扣砖声,陆纮知道这时候,除了阿娘,也只有她敢来触她霉气了。
头也不抬:“我听做事的婢子说,你昨夜到现在,都没歇息……不要紧么?”
“郎君哀恸更甚于我,若能帮柿奴分担一二,也是好的。”
温热的人儿靠了过来,坐在她身旁,“我想陪着柿奴。”
陆纮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字句似有千钧重。
还不等她挣扎出声,邓烛便不忍心看她这般,一手将人揽在怀中,“幸得我有孑然身,郎君若不嫌,靠一靠,不打紧的。”
“含光……含光……”
陆纮的哀伤依旧克制,晦暗幽明里,埋头于她怀,若不是邓烛细心,这冬日里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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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般严实,怕都察觉不到她在哭。
想哭就哭吧,她阿娘说过,心上血涌成泪,流干净了,就会结痂,不会痛了。
微微张口,到底没将这话说出来。
怀中人现在是陆家的当家了,哪怕是在她面前,哭了,也得装作没哭。
她得成全这份有些荒谬的自尊。
—
她们相拥而眠在命途跌宕的清晨。
直到外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从外头泄出一小片天光,洒在屋堂里头。紧接着屏风外传来曜儿的声音,“郎君,城门起钥了。”
陆纮猛然一惊,她怎得睡过去了!
挣扎着要起,撑手却发觉自己落在一片柔软。
近在咫尺之人顺着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眼,陆纮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邓烛环抱着整整一夜,双双都因为困倦睡了过去。
原本肃杀的声音终还是稍稍柔和下来,“……检点好人手,咱们即刻启程。”
方要起身,腰带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陆纮顺着力道看向她。
“我同郎君一起。”
“你?”陆纮现下急着要去寻陆泾,被邓烛这样一拉,语气急躁,“那地方谁晓得有多凶险,大虫扑人,你当是好玩的么?老实呆在家中。”
说着便要起身。
“……不要。”邓烛被陆纮这有些‘凶狠’的语气吓了一遭,然而片刻之后忽而坚定地拒绝了陆纮的‘命令’。
“郎君不也去以身犯险么?郎君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那是我阿耶,我为他犯险,带他归家乃是天经地义!”
“妾与君结连理,便是同气连枝,我与你一道犯险,也是天经地义。”
陆纮被她这话说的怔忡,她头一次极为正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素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总是羞赧的邓小娘子来。
邓烛眉目刚硬,即便仍旧是白皙纤弱,然而今身上气度,倒真能叫人感慨句将门出虎女。
“……好,那你我便一同前去。”陆纮再想不出什么由头去拒绝她,唯有极为郑重地叮嘱她:“但你需得站在我身后。”
邓烛闻言,眸子明亮,“好,我一定站在郎君身后。”
—
陆纮骑不得马,只能叫人卸了车驾上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换牛为马,带着数十人匆忙出城。
为使得这车能跑的更快些,邓烛直接骑了自己的马儿同随从们一道,并未与陆纮同车。
车辚马萧,陆纮随着车驾缓缓摇摆,她的心其实已经散了,但仍旧不得不撑着一派端庄做派。
对于那三个跑回来的人的所言,陆纮并未全信,其中一点便是——现下是冬春交接的时候,雨水远没有夏季时充沛,大江、沔水并不湍急,阿耶身为一郡太守,为他渡河的舟子定会是老手,眼下船却翻了。
翻了不说,阿耶会水性,怎么游到了对面,还恰好遇到了大虫?
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巧的事?
她不信。
正想着,耳畔乍起拖沓的长音:
“潘岳文上,悼亡悲辞遗音犹在;谢郎墓下,庐陵憔悴块垒自浇。”
“陆小郎君,你说这两句联,应景么?”
21. 仲泰(十九)
陆纮觉着自己便是天生的好脾性,也容不得有人这般在太岁头上犯土。
“庚梅山人,我陆某没得罪您吧?陆家也一直将您奉为坐上宾!”
陆纮觉着自己五脏六腑困在皮囊下要被着邪火窜撞个倒仰,怒火攻心,险些将帘子给扯了,“现阿耶有难,生死未卜,您跑来同我念叨个这么些玩意儿,是不畏我太守府刀剑锐利么!?”
“好大的火气,陆小郎君,”庚梅山人丝毫不将陆纮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轻佻,极为恼人,“就是这火气真烧到了我身上,贫道一身轻,无甚可躲,无甚可怕。”
她奶奶的!
陆纮见她这混不吝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放了帘子,令众人急行赶路,休要管这口上没个把门的混账道人。
“郎君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要找大虫讨个公道!”
庚梅忽然提高了音,陆纮原本要放下帘子的手迟疑了那么一步,紧接着她的话顺着那点子帘缝钻到了陆纮跟前:“披坚执锐,好甲士啊,好家仆,可郎君这些个披坚执锐的随从,当中可有一个半个,真杀过人,真看得懂伤?”
陆纮的动作彻底滞在空中,“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马蹄声近,骑着棕马,不伦不类的道人勒马在陆纮车驾的正前,俯下半个身子,趴在马头上,“陆小郎君,您自己心中不已经有揣测了么?”
被戳中心事的陆纮登时眼眸锐利,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面前撒野的庚梅山人。
再开口,语气已然松柔许多,“你会看伤?”
“说笑,贫道在益州时,战场上什么伤未能见过?”庚梅山人歪头,“怎么样,郎君考虑清楚了么?”
……
陆纮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腰间佩戴着的蜓珠香囊,思忖再三,“既然山人想跟着,我自然没得什么异议。”
“那便多谢郎君啦。”
一把甩了手中帘帐,陆纮闷然:“动身!”
饶是事多繁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陆纮仍是忍不住想着要骂庚梅几句:天杀的狗脚玩意儿,出家修行不知道修得个什么鬼东西,哪里这般作口业?!
“柿奴不要动怒。”
车外俄而传来邓烛轻柔的劝慰,她策马与车驾走得极近,车驾颠簸,晨风带影,“我忧心柿奴的身子。”
死不了。
陆纮险些就也将怨怼冲出了口,幸得经年的修养拦住了她,“……无妨,没什么可动怒的。”
“含光不要担心。”
邓烛闻言,朝她柔和地笑笑,因着她的这个笑,陆纮也算是稍稍得了几分安慰,长出浊气,靠在车驾壁上。
说来,她其实一直也不知晓庚梅山人的来历,只晓得她在人前说的,是益州刺史邓祁邓大人的门客,出家为道,其余事,一概不知。
换做旁人或许确会对庚梅山人的话极为在意,毕竟萧泽虽然笃信佛法,却也提出要将儒、释、道三家归一。
然而陆纮的耶娘实在算不得什么信奉教法的信众,毕竟心知肚明自己‘恶名远扬’,偶尔去寺里上两柱香,去观里参拜一二,就算对得起当今圣上推崇佛寺的不遗余力和这世道的宗教昌荣了。
从前她可以呆在幕后,为自己阿耶出谋划策,阿耶也可以为她顶住许多事,可往后,阿耶不在了……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大道之行,顾着圣贤书籍,甚至有些不爱去的宴席,不爱见的人,也避无可避了。
她是这个家的当家了。
即便她根本没准备好。
—
料峭梅早香恹恹,朦胧舟晚浪悠悠。
这几日天上飘着雪,落在江里,将江水带出了几点浑意。
车驾行到乡间阡陌,前头的路窄小泥泞,走不得牛车了。
陆纮敛眉,满目恨意——她从未这般厌恶自己的腿是个残的,她不能不去,可倘若腿着去寻那大虫,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寻到人!
“额……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与小的同骑罢?”
底下人瞧出了陆纮的顾忌,轻声提议道。
“不成!”陆纮想都没想就拒了,一想着她要被个陌生男子拥在马上,她就浑身刺挠。许是自己拒的太急,底下提议的随从也是一愣。
陆纮知晓自己失言,不该有这般大的反应,当即解释道,“你待会儿要面对那作孽的死大虫,前头坐了个我,万一那大虫发了狂,我们两人同骑,如何好躲?”
她语气凿凿,言之有理,任谁来了都挑不了不是。
“……郎君与妾身同骑吧。”一直在旁的邓烛翻身下马,牵着高头黑马行她面前,“我扶郎君上马。”
劲瘦的手臂伸到陆纮面前,想也不想,陆纮就径直搭上前去。
借力、踩蹬、上马,一气呵成。
堪堪坐定,陆纮身后便贴上一片软烫。
“柿奴坐稳当就好,不会摔了的。”
邓烛较她高了半个额头,说话时的气息正正好吐在陆纮的耳背后头,若换作是平时,陆纮怕是会欢欣雀跃,怀春含情,可眼下她却支不起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乱心思。
马踏红壤,雪污酸泥。
“那日替我阿耶撑船行舟的舟子,他可还在?”
邓烛似是真能懂她心思,策马带她,竟不消她多言,就能带着她到问话的人身旁。
“回小郎君的话,已经遣人先去找了。”
陆纮颔首,没有多言,又问了句,“离那大虫的窝还有多远。”
“约莫半个时辰。”底下人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同陆纮道:“郎君,这话说来可能冒犯,这些个大虫,都是些人间活太岁,它们那窝子周围,人骨能垒成山,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了都敢跑到村子里头去叼人……”
陆纮闻言,心中钝痛,双眸赤红,“那我就带着人扒了它的皮,抽了它的骨,碎了它的脑阔,给我阿耶作祭!”
语气之狠厉,周遭听着都胆寒。
“这大虫当真是个活灾星……”马过山岗,林子越发密,眼瞅着就要没了路,却见得周围地上散着人的骸骨、残衣,触目惊心。
陆纮带来的十几个甲士家从,见着这人骨逶迤的森惨境,哪个脸上都不好看。梁国江夏一带可谓是承平日久,太守府的仆役,哪里见过这种人骨漫山的惨状,唯有庚梅山人目不移瞬,手上的柘弓敲着鼍皮箭囊,嘴里还哼起临时想的词曲儿,不着调:
“虎太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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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爷,这儿有冒着热气的肉,您快来尝……快来尝……”
周遭人神情紧绷,各个都觉着庚梅是她大爷的昏了头。
是山中大虫听得懂人话,还是自己没得老小不怕这一身剐?
“快来尝……”
“我说你个死婆娘,你她娘的——”
周遭本就紧绷着的人当真听不下去庚梅唱的这些个混账词儿,有个恼了的忍不住转头朝庚梅吼去,话还未完,一根羽箭擦着他的面飞了出去!
“嗷吼——”
吃痛的虎啸震扯山野,摧寒肝胆。
乖乖,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畜生吃痛,两后掌爪撑地一跃,登时响起‘哗啦啦’的枝干折烂的声儿,俄而从那呛声的随从方向上跳出一团金皮错黑白的大物,甩着脸毛。
定睛一瞧,庚梅的箭矢将那大虫脸梆子肉射了个对穿,吃痛发狂,铜铃眼,粲凶光,口吐腥膻,皮毛挥血,酒钵子般大小的脚掌抓在江南粘腻的泥里,随随便便都能刨出个壶大的坑。
“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这畜生咬人呐?!”
庚梅的骂声让这帮手上没沾过血的随从如梦初醒,弯弓搭箭,提槊刺之。
十几个人企图去围那太岁爷,孰料这畜生吃多了人肉,哪个怕这些刀枪?迎着箭槊就要杀将出去,一巴掌拍在马身上,就是几道进尺长的血口子,好险没将他给摔下来。
庚梅虽然射出了第一箭,却只站在一旁,大有袖手旁观之态。
“山人就眼睁睁瞧着?”
那大虫生得铜皮铁骨,身上血口子越多,血气越重,杀得越凶,甚至几个长槊好容易扎在它身子里,这畜生硬生生连这长槊的棍子都给折将下来,张牙舞爪地要杀人吃肉。
陆纮瞧得焦心,亦愈发愤怒。
孰料庚梅山人听了她这话,依然信手抱胸,大有袖手旁观之态,懒懒散散地说了一句:“郎君不也在干看着?”
这话是说不得的!
邓烛较陆纮先一步反应过来,这话落在底下人耳里,就要衰士气,若是这些人因这大虫伤了自己,更是难免生怨。万一届时临阵脱逃,她带着陆纮,谁晓得跑不跑得过这山中的霸王?
心中一横,扬鞭跃马,竟是带着陆纮朝着那负隅顽抗的太岁处去了。
“含光!”
邓烛侧了半张脸,循向庚梅。
庚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双眸。
她明白了。
“吼——”
陆纮不晓得邓烛为何突然策马朝着那畜生冲去,只听得耳畔有弓弦声,而自己的小腿擦过太岁的胡须。
“咻——”
羽箭近没,霎时将那太岁眼射了个对穿!
泛着腥臭的大虫沿着惯力要来扑人,邓烛勒马、转向,一气呵成。
被扎成刺猬的大虫失了力道,跌在泥里,身上扎的东西随着一堆骨肉落下,劈里啪啦折了一路,大虫自个儿也沿着山坡滚撞在松树下,一声闷响。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头畜生,陆纮则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她。
回头之处,有星粲火。
奈何流火堕星,烧不干净陆纮的哀哀戚戚。
22. 仲泰(二十)
剖腹割皮,昏鸦叫血。
深林里看不出天色,光透到林子底下,透一层、暗一层,最后滴溜溜落在刚死的凶兽身上,和它金黄色的皮毛混在一起,这片浸透血的土地终于浇上了凶兽的血,凝出瑰丽的紫。
半大的少年拿起了刀,泛着魇,发着狠,眼眸似鬼,看着会叫人疑心,是不是那只凶虎杀不得,但凡染上它的血,要了它的命,它就会化作山中恶鬼,夺了害它丧命之人的躯壳,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于世。
滑腻腻的皮毛脏腑还泛着热气,被陆纮一把扯出,刀锋划破它的胃囊,鼓囊囊的东西带着恶臭滚了出来。
那是只还未被消化完全的鹿。
不是人。
不是陆泾。
“……不是我阿耶”
满身血污的少年怔愣愣面对着满地腥膻,忽得,她面上泛起有些癫狂的笑来:“不是我阿耶,不是我阿耶!”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对吧,含光,他一定还活着!”
邓烛不避血污,连忙跪在她身旁,环抱住陆纮,环抱住这只走投无路的哀兽。
她在她怀中呜咽,“可他到底在哪儿啊……”
……
“……郎君……找到府君了。”
“阿耶在哪儿?!”
一个瘸子,竟三两步从地上爬了起来,满是血污的手揪着来人的衣襟,“你说啊!”
她很快就凝滞住了——无它,她瞧见了他眼中的怜悯与哀伤。
她忽然就不敢听了,干瘪的嘴唇翕张几下,“不……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有被大虫吃掉,怎么会……”
说着说着又泛起极为别扭的笑,比哭更让人愀然,“他没有死……对不对?”
眼前人低头,没有应她。
陆纮揪着他衣襟的手丧失了所有的力道,颓然落下,耷拉在自己身侧。
她恨不得自己昏过去,昏死,拉倒。
可她不能。
“他在哪……我阿耶,在哪儿……”
那个冷静的陆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然任谁都瞧得出来,她已经耗费了自己的全部精气。
“……在那、那边。”
虎窝子是被人骨和破衣裳垒起来的,她是怎么摔着过去的,她记不清了,连滚带爬,树荫如鬼,缠在她的脊骨七窍。
陆泾的尸首同那些或新鲜或干瘪,或爬满蛆虫,或白骨森森的尸首仰躺在一起,风雅的人,与血肉污泥混在一起,肌骨灰白,眼瞳惨败,死气沉沉地倒映着女儿的身影,可再也不会弯起眉眼,温柔地看着她,再抬起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
他只能这样看着。
“阿耶!”
陆纮跌在他身前,失去了所有的力道,倒在泥中的人丝毫没有反应,她只能牵过那只已经有些僵劲的手,带着他,拍在自己的脑后。
“嘤呜——”
一旁的灌木中竟爬出来两只虎崽,眼上还带着膜,走的跌跌撞撞,它们嗅到了陆纮身上的血味。
那是它们母亲的味道。
“欸——”
还不等周围反应过来,陆纮真如那太岁上了身般,一手掐了一只虎崽的脖颈,狠命地将两只虎崽朝着山坡下甩去。
它们不会再有气儿了。
周围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觉得这伤人的畜生能多值得活,但瞧见从来温润的小郎君如此狠戾,抬手就将俩小虎崽直接摔杀了,难免都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陆小郎君,府君,怕不是被这凶大虫害的性命。”
庚梅倒是不管是哪个太岁都不见得怕,冷峻的音儿在泛着血气的深林里显得愈发凄怆。
陆纮闻言,凶神恶煞地回头。
庚梅的手指在陆泾已然干涸的血口子里翻搅,血肉黏糊的声音挑动着陆纮脆弱的精神,刚摔死了虎崽的人连滚带爬地就要朝庚梅扑过去,庚梅却并不避她,在她到她跟前时,从血口子里,夹出来了一枚箭簇。
陆纮的脚步顿住了。
“这世上,人心,可比大虫,骇人得多。”
沾着陆泾血的箭簇拍在了她的怀中,陆纮的浑身戾气、凶神恶煞,都连带着被这一根箭簇给拍醒了。
旋即这份怒火就染上了那三个跑来报信的人身上,两寸长的铁簇躺在她的指尖,“你们不是说,我阿耶,是被大虫叼走的么?”
“小郎君,小郎君明鉴呐,船在江心翻了,我们只能瞧见府君到河边这一带上了岸,这带闹大虫,我们、这……”
“把这三个人给我绑起来!”
陆纮冷声,“这些话,留着和刑具去说吧。”
“柿奴。”邓烛其实也怕这个时候的陆纮,但踟蹰半晌,还是上前,抚着她的脊背,倾身伏耳,“这箭簇,我见过。”
“这是益州常装备给军士的箭头,是专门用来,对付魏国骑兵的。”
“庐陵王。”
“陆小郎君,您其实还应该去问一个人的。”庚梅山人忽得提醒道,“这三人,贪生怕死,护主不周是真,但您当真觉着,他们有这个胆子对陆府君么?”
“您现在是这个家的脊梁骨,陆府君尸骨未凉,您真觉着,他乐意见得,自己的孩儿,因自己丧命,而癫狂魔怔么?”
陆纮的喉头滚了滚,身上的戾气终于淡了些许,不再歇斯底里,语气趋于平稳,“看管好这三个人,咱们去寻那个舟子。”
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眸,半晌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陆纮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泾的尸身旁,在他身前蹲下,扯着陆泾的手臂往自己背上带。
她这是要自己背着陆泾的尸骨下山?
周围人没有一个上去劝她,邓烛抿唇,走上前去,陆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邓烛知她是默许了她帮她,扶起陆泾的身子,将他的手臂架在陆纮的肩膀上,缄默地拿过绳索,帮着将陆泾的尸骨固定在陆纮的背上。
麻绳穿过胸膛、腋下,再猛地一扯收紧,最后在腹部上打了个结儿。
陆纮吃力地扒着一旁的松树站起来,她的腿全然在打着颤,不管是好腿,还是坏腿。
邓烛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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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帮她。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阿耶,女儿带您回家。”
—
茅屋低小,从河道里抱来的枯苇草叫太阳晒过,扎成捆,一沓沓叠在屋子上头,遮风避雨。奈何江夏多雨,开春回潮,连晒在外头的衣物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干,妄论这一日日搭在这屋檐上,被江风水汽熏得饱胀的茅草房。
没拇指厚的木板门叫陆纮带来的人直接拆了,迎面扑出来一股子霉瘴气,都不消看,光闻见这股子味都能想出屋内有多晦暗。
里头隐隐绰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随风飘。
领头做事的人点着桐油火把先一步钻了进去,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连滚带爬弹了出来。
一丈还矮上几许的屋梁上正挂了个人。
陆纮安顿好陆泾的遗体,带着人来寻那个活下来的舟子,结果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吊死在屋里,伸手一摸,尸首都还他娘的是烫的。
“我阿耶在江夏郡当了这么多年太守,”陆纮在晦暗的屋子里头踱步,事到如今她连悲伤都起不来多少心思,更多的是惶恐,“结果自己在自己的地儿上走的不明不白!全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呵。”
想说的话涌到喉头最终变成了苦笑,望着不知是因谁惨死的舟子,陆纮踟蹰了一会儿,吩咐道:“将他放下来吧。”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将人从屋梁上解了下来,舟子的尸身被从梁上放下来的那一刻,陆纮闻见了一股若有若无、泛着温甜辛辣的香味。
邓烛也明显地闻见了这股虽然有些淡,但在阴湿的茅屋内极为不寻常的气味,她走近陆纮,贴在她耳后背,吐出句话:
“这是辟恶的气味。”
辟恶是一种极为珍贵的香料,相传晋时韩寿历清职官员,偶然上贾充家宴饮,因其貌美,被贾充之女贾午看中,贾午便偷了自家府库中的辟恶香送给韩寿,与之定情,后来也是因为韩寿身上这股名贵的辟恶香,二人私情被告发,贾充知晓后让韩寿做了自己的女婿。
然而如今这辟恶更为名贵难得——大江以南只有益州以西的高山草甸才有少量,这也是为什么邓烛能闻出这是辟恶味。
而辟恶产量最多的地儿,一个在玉门关外,吐谷浑及天山一带,一个在蓟门以北,辽水黄龙一带。
梁国里头的辟恶,几乎全是同魏国互通使者时,对面送来的。
十块有八块都躺在皇家府库内。
陆纮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她望着眼前被解下来的舟子,两只眼睛□□似的鼓胀在外,一张脸憋得紫红可怖,牙关松动,舌头还吐出半截子,放下来仰倒着也缩不回去。
死气沉沉,与阴湿的屋子融为一体,齐心协力想在目之所及的活物脊梁上钻几个大洞。
脑子里猛地钻出来自己说过的话:“建康皇宫里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场雨。”
寒风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舟子家贫,连窗纱都没得糊,外头的风飘到陆纮面上、脖颈上,她实在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23. 仲泰(二十一)
去时牛车内驮着的是陆纮,归时车内驮着的是陆泾。
蜿蜒的人马如同长虫,蝼蚁似的渡过江夏的池沼垄头。
陆纮心乱如麻,听凭自己靠在邓烛的怀中,正月里的江夏天气阴湿是常态,云层乌泱泱地压在人头上,透不进半点光。
冷。
好冷。
邓烛知道她心里头凉,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女儿家的矜持,将人往自己怀中拢得更紧了。
管它呢,反正她是她的人,自己的郎君,亲昵点又能怎样?!
“……含光。”
怀中人许久才蔫了吧唧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句微弱的呼唤,马蹄踢踏,好在邓烛耳尖,听见了她唤她。俯下头,虚靠在陆纮的肩上,回应她道:“嗯?”
“让他们走快些。”
沙哑的嗓子如同里头塞了沙砾子,湿哒哒,又黏又膈,挥都挥不掉。
邓烛忖着她应当是盼着早些归家,毕竟陆芸还在府里头等着,他们一行人在外头羁留了一日,陆太守的遗体也不能再拖下去迟迟不得换洗安葬。
她不晓得的是,陆纮心头打鼓,固然说这话是盼着自家阿耶能够早日体面,然而陆纮更怕的却是另一码事——
能用辟恶香赏人做事的得有多大的能耐?
这人能害了阿耶,害了舟子……那阿娘呢?
“再让他们快些。”
邓烛才传完话不久,陆纮紧接着又催促了一道。
她意识到陆纮情绪不对,这里头怕是还有旁的隐情。
“柿奴急着回去,是有什么要事么?”
陆纮抿了唇,她没有说事,陆泾还在牛车中,她为人子怎么走得开?可牛车哪里又是能跑快的?
后头是阿耶,前头是阿娘,一根筋两头堵,烧得陆纮活似热灶上的蚂蚁,蚂蚁还能想跑就跑,她只能心里干焦急,露不得半点端倪。
“陆小郎君在迟疑什么?”一直未怎么说话的庚梅山人并辔而行,双眸透亮,好似能洞穿一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难道惦记着那点子死孝道,忘了活人么?”
陆纮昏头乱绪的脑子被庚梅霎时间冲清明了,嘶声道:“来几个人,随我先行回府!”
希望、希望是她多心了。
阿娘……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
急奔忙,道是鸦雀忧思反哺恩;猛跌撞,眼见屋堂凌乱四散逃。
“小郎君!小郎君您总算回来了!”
方至那江夏城门,就见得陈四郎一身素裳在门口急得直打转,远远瞧见陆纮,连忙三步并作两,“您快回太守府吧,出事了。”
悬着的心彻底碎了个透,目恣欲裂,“什么意思,阿娘她出事了?!”
陈四郎不晓得为什么陆纮一下子能猜到是陆夫人出了事,哭丧着脸,小跑着跟上邓烛的马儿,“建康来人传旨了,说府君办事不利,给褫夺了官职,府君名下的田产,也悉数抄没了,勒令咱们三天内搬离太守府。”
“……无所谓了。”
阿耶人都已经不在了,说什么官职不官职、田产不田产,没什么意义。
陈四郎一愣,怎么就没什么意义了呢!?
“无……这,哎,可是——夫人惊闻变故,领旨以后就昏了过去。”
“你说什么?”
不光是陆纮,邓烛的马儿也停了,二人目光如炬,要给陈四郎身上烧出四窟窿。
“夫人晕了过去,家里陈郎中一直在照看……欸,小郎君!娘子!”
邓烛策马在江夏的窄街巷衢疾驰飞快,陆纮一颗心彻底被吊了起来。
这都它狗脚的什么玩意儿!
换做是别人,家中丈夫被夺官没田,接到圣旨晕一晕她倒是信,可是她阿娘?那个敢年纪轻轻和阿耶一齐背弃礼教的阿娘?
她宁可相信阿娘气急将圣旨扯了都不信她会晕厥。
她到底还是来晚了!
陆纮颠在马上,泪花子都闷了出来。
她从前真傻,活在耶娘的羽翼下,自诩才华横溢,却瞧不透人心诡谲,而今临到头,连刀子是从哪捅来的都不晓得!
“阿娘!”雕花木门被‘砰’地撞开,天光扬起大片的粉尘,稍不注意,陆纮就被门槛绊了一脚,邓烛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
得亏她在身边,不然凭这陆小郎君的气性,闹不好得将自己摔成林子里的杂色白豹。
屋子里只有陈郎中和陆芸两个人,同陆纮一路而来脑中担忧过的无数次惨象其实不大一样,陆芸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边沿,陈郎中守在她身侧,手上还端着未饮完的药盏。
看起来不过是骤遭变故的妇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三魂六魄叫老天抽了个一干二净。
“阿娘……阿娘,孩儿来迟了,您——”
陆纮跪爬到陆芸身侧,靠在自家阿娘膝头,“阿娘?”
陆芸没有回应,漆黑的眸子中满是麻木与迷茫。
陆纮确信她看见了自己,看清楚了自己,可是她……没认出自己?
魂魄叫落石碾过,陆纮的脊梁彻底软颓了下去,声若细蚊,小心翼翼,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您……不认得我了?”
陆芸的眼瞳中满是死气。
她还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我阿娘她怎么了!”陆纮语气又急又沙,大漠里找不到水源的困兽无过如是,双眸赤红,朝着一切能寻觅到的人妄图讨个说法,“陈郎中!”
“她……丢了魂了……”
“我去你大爷的丢了魂!”
“柿奴!”
陆纮一急就要揪人衣襟,凶性毕露,“我阿娘是那种人吗?我阿娘是那种人吗!”
陈郎中手里的药盏都叫她这样一闹打翻在地,邓烛连忙将人拉开,护在怀中,“柿奴,柿奴……”
怀中人浑身发着颤,紧贴之处,抖如筛糠。邓烛下意识去摸她的手,一片寒凉。
“夫人确乎是……难以清明了,”陈郎中遭了陆纮这般无礼,也未得生起多大气,满面愧疚,“才疏学浅,束手无策。”
“这怎么好怪陈郎中您?”邓烛一面温柔而强硬地将陆纮护在怀里,一面在陆纮失去镇静与理智时,替她撑起这个家,“您勿要自责。”
“……主家待我有恩,若信得过在下,在下还有一位师兄,医术高明,远甚在下,常在建康一代行医,在下去请他来,为夫人行医。”
“如此——”
邓烛方要应下,腰后窝侧,就被陆纮挠了一下。
不行?
“夫人最信得过您,小郎君也身子骨不好,还需您,多加照拂。”
陈郎中等了小会儿,见陆纮没有搭腔,便知是她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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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主家都这样说了,在下也不多推辞了。”
“郎中在这守着也辛苦,先去歇会儿吧。”
陈郎中称诺,木门吱呀后,屋里又归于寂静。
陆纮倚在邓烛怀中,她已然归于平静,风波刮到了陆府里,已经吹倒了阿耶和阿娘。
她无论如何不能垮。
“我……我要去主持阿耶的后事,搬离太守府,然后……安顿好这一切,给建康上折子。”
怀中人闷然在她耳边,然而这话却不像是在同她说,更像是在同自己说。
“……柿奴且去,阿娘这儿有我呢。”
邓烛的称呼都顺嘴变了,陆纮微颤,并未多言,苦笑一声,“……我到外边儿去了。”
差点忘了,邓烛还不晓得自己是女儿身,原本想护着她,如今家中骤变,也护不住了……
“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陆纮的手掌被温和有力地握住,眼前人珍之重之地望着她,“去吧。”
“嗳。”
陆纮步履蹒跚地挪出了屋子,离开前,隐秘地指了指被她同陈郎中争执时打翻掉的瓷盏。
她这是……在怀疑陈郎中?
目送着陆纮远离,邓烛俯身蹲在陆芸面前,瞳中无精无神,形容枯槁,再不见得从前精打细算的料理模样。
邓烛见状,触景生情,一面因陆夫人待她很好,着实心痛,另一面是想着自己远在南海郡路上的娘亲也不晓得是何种光景,不由潸然。
忍不住握住陆芸的手,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陆芸还是有些呆滞地朝她转头看去。
“……陆夫人……妾身打定主意了,”邓烛说得很慢,决绝之际还带着些许难为情,“柿奴是个好人,陆家于我更是有恩,本就无以为报。”
“便让妾身往后真做了您的儿媳,留在陆家照料您,好不好?”
陆芸仍旧是呆怔地望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若非这般,邓烛也说不出这心里话。
她抹了抹眼角,将打翻在地的青瓷盏捡了一片,藏在怀中,旋即欲唤人烧些热汤,给陆夫人收拾干净。
不防这时陆芸的手却倏地掐在了她的手腕子上。
“夫、夫人,您──”
邓烛十分慌乱,她去寻陆芸的眉眼,忖着陆芸许是能回魂,然而低下头与她对视,见到的却是依旧死气沉沉的眸子,空落落地盯着邓烛。
“您是要什么东西么?”
邓烛不明白,为何一直在深宅大院内的陆芸也能有这股子力气,直掐得人生疼。
手腕上的力气还在加重。
“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么?”
掐在她腕子上的手松了。
一轻一重间,邓烛忽而意识到什么,她试探地问:“是药盏有问题么?”
手上的力道没有变。
“是……不该这样处理药盏么?”
力道又松了一寸。
“这药盏无无问题,便不查了嘶──”
药盏是要查的,那就是──
邓烛恍然大悟:“您要我将所有瓷片全拿去?”
掐在自己手腕子上的手,松开了。
几根五彩绦线也恰时地从陆芸的掌心中落下,飘在了青石砖上,邓烛眼前。
益州?!
24. 仲泰(二十二)
上元日以来,陆家就没能太平过。
陆纮托人在江夏另盘下一处宅子,遣散僮仆奴婢,身旁留下的只有曜儿、蟾儿俩婢女,和陈四郎这一个自幼跟着陆泾的人。
单这一件事,不顺心的便海了去了。
得势时,你是吴郡陆氏,太守公子,可这一旦失了势,凭着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哪里能和这动辄上百的僮仆婢子犟上的?
凡是从前自己买来仆婢,光遣散就搭进去不少钱财,陆泾是骤遭贬斥,遇险而亡,纵是不知道建康的风向,闭着眼睛也晓得朝里有多少人想趁着这机会,往陆纮身上踩一脚。
因此陆纮只得破财消灾,低调度日。
而原本欲查清楚底细的陈郎中,也只得不了了之。
从前陆泾的好友,倒是有愿意以俗物接济的,可陆纮差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她明白,倘使自己不能入仕,阿耶的死,阿娘的疯,怕是这辈子都要不明不白。
于是她最终递了名剌,欲拜访何昌府邸。
何昌那处很快就给了话,定了拜访的日子,她登门那一日,何府的门子如往常一般客客气气地将她迎到厅里,上了鱼糕、渍梅和饮子,还多呈了一盏冰酥酪。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吃够了白眼,看尽了炎凉,陆纮不觉着何家的门子还能对自己毕恭毕敬上一盏冰酥酪。
“陆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家的小娘子同庐陵王定了亲,正在备嫁呢。”
什么?!
“荒──”
“欸──陆小郎君,您这么大肝火作甚?”门子面上带着谦逊温和的模样,眼瞳却是冷的。
“知道您同我家小娘子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可这婚姻大事,您总不好掺和吧?”
陆纮不知道究竟是何止忧嫁给庐陵王一事让她心神震颤,还是何家夹枪带棒地挤兑人更叫人心寒。
“世上焉有此种荒唐事!”怒极反笑,陆纮银牙几欲咬碎,拍案而起,“你我俩家本是世交,而今,我家遭难,便是不管不问袖手旁观,我陆纮也未必不能理解,结果倒好,装什么君子,假惺惺地将人迎进来?!”
“原不过是不愿担小人之名,还要与我陆家割袍断义!”
“陆小郎君这说的什么话?”门子依旧如沐春风,“我家小娘子定亲,大喜之事,您与她自幼长大,何府待您以礼。”
“您倒好,知晓她定亲,连恭贺之语都不曾有,说什么‘割袍断义’,小人着实听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陆小郎君。”
陆纮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谁不知道益州刺史邓祁是被庐陵王萧锵陷害而死,谁不知道邓烛而今做了她的侍妾!
何家当时知晓此事时,还说陆家大义,结果原是背地里投了庐陵王,要将女儿嫁进王府,糟践门楣呢!
不明白?蠢货才不明白!
想来她陆纮也是个蠢货,今日还登何府的门庭!
“不明白?呵,我看你们何府明白的很。”
陆纮甩袖,“今日何大人的面,我怕是见不到,也不用见了,告辞。”
“陆小郎君慢走──当心摔着自个儿。”
门子戏谑的‘调笑’在她背后响起,陆纮呼吸一窒,脊骨发寒,恶狠狠地压下自己心底的难堪。
行将数十丈,回眸去望,眸光死死地定在何府正门前书着‘翰墨流芳’的牌坊处。
“且看着吧……”
栀子叫文人墨客的口舌染成了乌色,最终脱落在泥里化作山鸦。
东南的信风吹起乌云,宣告着江夏郡雨季的来临。
─
“柿奴回来了!”
邓烛远远瞧见门外巷子出现陆纮的身形,雨已经下了,远处的人却还似在雨中慢晃着。
“欸,小娘子!”
陈四郎都未能反应过来,邓烛就已经抱着门板后头挂着的蓑衣和斗笠冲进了雨里。
眼里都叫雨水浸了个十成十,混着汗水或者别的什么,淌到她眼里。
痛。
“柿奴!”
陆纮听见呼唤,木讷地抬头。
轰──
电闪雷鸣间,箬笠蓑衣忽得罩在了她的头顶,入目是同样脸庞上雨水横流,狼狈无匹的人。
她脑袋忽然一沉,唯一的斗笠就已经落在了陆纮脑袋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蓑衣就已经准备搭在她肩上了。
“你疯了!”陆纮不知哪儿来了脾气,扯下刚戴好的斗笠,强硬地按在邓烛头顶,“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什么?”
她手快地在邓烛的下巴上系了个绳结,抬头看见她估计是被雨水冲红了的眼眸,蓦地心虚。
“……我,我方才……抱歉,不该对你这般大声。”
陆纮心虚地盯着足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雨中相对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邓烛的哭腔:“那郎君呢?郎君为什么要在雨中糟蹋自己身子?”
她讷讷不敢言,俄而将身上的蓑衣取了下来,央着邓烛,将蓑衣展开,两人缩在这半尺方寸地,湿气腾腾,热气蒸蒸。
“……先回家,回家再说。”
这个黄昏的雨,是烫的。
─
甫一进门,陆纮便瞧见了屋内的‘不速之客’。
庚梅山人坐在会客的屋内,手上捧着一盅拿松针煮出的饮子,屋内的泥炉烧着热水,陶做的炉子盖叫水汽顶得‘咕嘟’作响。
搁着氤氲水汽,见到陆纮和邓烛两个人水鬼般进了屋子,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旋即继续喝着松针水。
“我喊曜儿烧了热水,你先去洗。”
邓烛半哄半劝地将陆纮往屋子里推。
叫她这样一劝,陆纮旁的都顾不上,反握住她手臂:“那你呢?”
分明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在雨中闹脾气也不过是把斗笠让给了自己,到现在还在操心自己……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陆纮双眼含水,旁开殷红,懵懂着被眼前人擦干脸上的水渍。
“我去山人旁烤火,受不了寒的,安心。”
陆纮还想推辞,转念想到与其再在这谦让推诿,谁都洗不得热水,倒不如自己动作快些。
目送她合了门窗,邓烛这才抽出身去庚梅面前。
“她不是良人,你啷个就不信呢?”
庚梅山人见她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松针水,“陪她吃苦头,还嫌不够?跟我走啦,我还能教你本事。”
“……我不。”
邓烛其实不太明白,为何庚梅总是三缄其口,说陆纮不是良人。
倘若说性情,陆纮着实称得上好教养,且从不与旁人厮混,洁身自好到不像个男子。
这不是良人,那还有谁能当得起一句良人?
“你不怕她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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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苦?”
“若没有陆家相助,我早不知该在哪个深宅大院里,被哪个磋磨。”
邓烛斩钉截铁,一转从前一昧温婉顺从,“做人最重要的是知恩图报,陆家待我好,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我不能忘本。”
“女娃子欸,”庚梅忍不住叹了口气,连带着益州地区的口音都带了出来,“你老是以为我会害你,一卦一卦占出来的命,哪个会有假,你跟哒她,这辈子后头全是血光之灾,你也不怕?”
油灯昏暗,落在倔强的眼里,不晓得像了谁:
“……我不怕。”
邓烛纠缠着衣带,鼓足了勇气,直视庚梅山人,“我确实读书不多,但人该有的道义我都知道的。”
“我不能走。”
“你是为着道义,还是为着你自个儿的心?”忍不住挑破了窗纱,庚梅皱着眉头,审视着邓烛。
邓烛垂着头,手上依旧捏揉着自己的衣裙,半晌没说话。
门在这时开了,外头的风灌到屋子里,险些将灯给灭咯,庚梅伸手挡了一下,才堪堪护住这微弱的火苗。
“自打陆府出了事,门前寥落,车水枉流,山人更是自先考遗体运回江夏太守府后便行踪不定,今日个前来,所为何事啊?”
陆纮这话说的不甚客气,她讨厌这种神神叨叨不将话说全的道人,今日又着实不痛快,难免语气冲上许多。
语罢俯下身子,同邓烛咬耳朵,“你先去将湿了的衣裳换掉,洗漱一番,昂?”
邓烛点点头,递了个歉然的眼神给庚梅山人,离了这屋内。
待她走后,庚梅山人轻轻弹了弹桌案上的陶注,“这陶的声儿,就不是如青瓷的好听哈。”
“您今日是来再挖苦一次陆某的?”
陆纮的眼眸似把含水的刀子,要温温润润地在夜色里割人喉头。
“恰恰相反,贫道是来帮您的。”
“帮我?”陆纮怔忪过后旋即冷哧,“我阿耶,曾是东宫的属官,朝野内外也是颇有名望,交友不少,现如今连一个愿意给我陆家请旨,让我在朝中得一官职,看在我阿耶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的都没有!”
“恕晚辈说话难听,您不过一前益州刺史的门客,邓大人都已经驾鹤西去,您──自身难保!”
“您如何帮我?”
她的言语处处是挑衅和不信任,可偏偏那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眸子,在夜里闪烁如火。
她不甘心。
“贫道既然敢说这话,便是有这个本事让陆小郎君走出这困境。”
“呵,凭你空口白牙?”陆纮冷笑,“我不信佛,亦不信天师道!”
庚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着那盏松针水。
阖室静默,陆纮坐在案旁,时不时地拨弄一下奄奄一息的灯烛。
火光忽明后,是终究耐不住的人:
“待人当以真以诚,山人自打来了陆府后,同陆某并未交心,恕陆某,并不能信您。”
“好一个,待人应当以真,以诚。”松针水的杯盏磕在木案上,鹰隼般的眸子射向陆纮:
“陆小……郎君?”她特地在最后两个字放上疑音,“您待含光,可以真、以诚否?”
“你──”
“我能为您指破局之法,”庚梅支直了身子,引出陆纮心里的幽暗:
“你让含光走。”
25. 仲泰(二十三)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所有曾经属于她的,都要一片片被剥夺!
夺了她的阿耶阿娘还不够,还要她家道中落,还要她遭受背叛,而今还要夺走含光!
凭什么!
陆纮不可自抑地大口喘气,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可以,我不会让含光走的……不……”
“我给你指青云路,你就能去寻仇!”庚梅推开桌案,一步步走到陆纮面前,阴影覆她,布满老茧的掌心拍在陆纮的肩上:
“我知道你喜欢含光,心里有含光。”
“可难道含光比得过生你养你十几年的耶娘么?”
陆纮浑身打颤,阴水深深的眼眸盯着庚梅。
这分明就是个死路,她倘若应下,便是失去邓烛,可倘若不应下──难道阿耶的死,阿娘的痴,都抵不过一个半路出来的女子重要么?
“陆小郎君,贫道劝过您一回的。”
庚梅半跪下身子,步步紧逼,瘦削的模样衬得她好似一把刀,“屈子投,贾谊哀,您命不好,不该拉着含光一起。”
“您要是有心,就高抬贵手,放过含光,饶她一命,也,饶我一命。”
陆纮背后贴着土墙,凭着本能攫取呼吸,眸子中的寒光在昏暗的屋里粲出的火捉摸不定,“你凭什么──”
门开了。
邓烛方洗漱完不久,发梢还挂着湿润,庚梅见她来,缓缓抬起了身子,不再迫视着缩在一团的野火孤魂。
她径直走向陆纮身旁,坐下,同她一齐看向庚梅山人,“您有什么事,大可同我说,柿奴一天下来也累了,何必磋磨她?”
“都说为师者,恩比父母,含光,我教你这般久,你便是这般同我说话的?”
庚梅冷冷地睥睨着俩人,“你是她谁?”
“她是我夫君!”
被牵在邓烛手中的陆纮打了个寒颤,五味杂陈地望向身旁人,眉眼坚定,同星子一般。
这么好的人,偏生……偏生同自己共谱鸳俦,也偏生,不该与自己白首不离。
这世上,怎就如此荒唐!
怨恨厌怒几乎要将陆纮这一颗心蚕食殆尽,无端的嫉恨在胸中叫嚣。
她从未这般恨自己不是个男子,不能在这俗世中与她光明正大地诉说爱意,她更恨那个分明还未出现,却有朝一日会与邓烛相执一生的男子,他到底哪里比得过自己,能有这么大的福分?!
怨憎天,怨憎地,怨憎旁人,更憎自己。
“她……是你夫君?”
庚梅这话是看着陆纮说的,她在等着她表态。
陆纮浑身上下的颤抖愈来愈大,邓烛实在无法忽略,情急之下拢住陆纮的腰际,“柿奴?你这是……”
阴沉沉的人蓦地抬起了头,她还想为着自己再搏一搏,“倘若我今朝坦白了,山人能否为陆某指路?”
“你当我是好骗的么?”庚梅并不打算得饶人处且饶人,依旧步步紧逼,“陆──小郎君,我见过的事比羌民桥上挂着的人脑阔还多,这天下,什么事都不稀奇。”
她甚至想着,就算自己是女子又如何,没了那腿间二两肉,未必不能让邓烛留在她身边。
庚梅山人却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她要的,就是一句准话。
要含光离开她。
“您就这么信那天杀的卜卦?!”
陆纮觉着自己十数年的好教养在今夜要被打得零落成泥,浑身颤抖,近乎破音:“为何,非要逼我?”
“我不能让邓刺史的家门蒙羞,亦不能想让我看护好的孩子受苦,就这么简单的原因,”庚梅很平静,似乎丝毫不受陆纮的怒火所影响,说出的话更是往陆纮的心上扎:
“你这般强求,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夹霜带刺儿的话一下子打得陆纮懵怔,原本犹斗的困兽微微弯曲了脊梁,写满了颓丧。
邓烛被这二人的谈话闹得云里雾里,但见着陆纮弯下脊梁,心中闷痛──陆纮不该是这般模样的。
“你──”
刚欲为陆纮说些什么,袖口被身旁人轻轻拉扯了下。
“……好,好,但我要求,陆府安定好后,再让您离开,否则,我怎么能断定您的计谋一定有用?”
陆纮掐紧了自己个儿的股肉,耗尽了毕生气力说出来这句话,“事成后……如您所愿。”
“小郎君想好了?”
“想好了。”
她冷着一张脸,满是疲惫。
便是再温良的人,被逼到这份上,总会窥见自己的阴暗。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择手段。
“击掌为证。”庚梅山人朝她伸出掌心。
“慢着!”
陆纮的手伸到一半,就被邓烛按住,“郎君与山人到底所谋何事?”
“……”
她没有接话,由着她按着自己的手臂,还是庚梅最后开了口:“我为陆小郎君出谋划策,直到陆家东山再起,再行离开。”
这话说的七成真,三成假,邓烛挑不出错,然心底总觉着不踏实。
灼灼目光落在陆纮身上,她在等她认定这个说辞。
欺骗从来只能走向欺骗,谎言从来只能走向谎言,蜻蜓头注定变不成琉璃珠。
“……是。”
陆纮撑起一个笑,难作温润玉,反似阴溟泽:“多谢山人。”
她没办法了,若现在不依了庚梅山人,她阿耶的死、阿娘的痴找不到罪魁,就连她自己,一个瘸子,假充男儿,又如何能护得住邓烛?
只有她先解了现在的困窘之局,暂时将邓烛留在她身边,往后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个不长眼的道人。
什么她命不好,什么她会连累邓烛?
她陆纮要是信命,就该在断腿的那一日早早地去寻一根麻绳将自己悬在屋梁上,至于含光……
她往后真到了那地步,她决计不会让含光受她牵连。
“您现在可以给我指破局之法了罢?”
“好说。”
庚梅给灯添了些油,将它端放在陆纮面前,与她对坐。
“陆小郎君,当今朝野之中,陛下最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陆纮被这话给问懵了一瞬,许多事情在这个问话中浮出她的脑海,“……应当是,王右军《佛遗教经》现世临湘郡一事。”
即便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承认,在褫夺她阿耶官职的圣旨后,萧泽没有继续‘土断’之策,已经变相地说明了,这不过是又一次同齐明帝萧鸾一般,虎头蛇尾的改革。
他是个裱糊匠。
“诸位皇子的眼,都盯在临湘郡附近,尤其是咱们的老仇人,庐陵王,萧锵。”
这其实也说的明白,今东宫太子萧钧此前就与萧泽多有龃龉,他虽笃信佛法,却不佞佛,对于财政上的亏空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也因此与萧泽日渐疏远,朝野俱知。
此前宋、齐二朝皇族内斗的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萧泽逼齐帝禅让以后,许是不愿步前朝后尘,对宗室、前朝旧臣俱是宽容,轻易不上刑罚。
他想宽宏,底下的皇子却心思野了,各个在封地做起了霸王,而如萧锵这般的,也是笃定了自己便是斗败,依着萧泽的脾气也不会要他性命,是以屡屡兴风作浪,攫取地方势力。
“但这传言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得有谁在临湘郡求经成了。”陆纮敛眉,“可见传言不实。”
“又或许,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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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传言不实,而是有人不希望这几个皇子拿到《佛遗教经》呢?”
这事从一开始陆纮就觉着不是临湘来的消息,经庚梅这样一点,“这传言……是从圣上那传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庚梅点点头,“据我所想,是这样的。”
“当今东宫无过,陛下怎么会骤然废除?纵是惹怒了圣上,这《佛遗教经》不也没落在旁人手上么?”
这更像是,在给太子殿下台阶?
陆纮悟到了这一块,“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求经?”
陆泾曾是东宫僚属,陆纮更是幼年就常出入东宫,任谁来都会认为她是萧钧的人。
“可太子殿下不愿求经,我纵然为太子殿下求来《佛遗教经》,于他而言──”
“太子殿下是不愿求经么?”庚梅猛地反问道。
诚如庚梅所言,萧钧的太子做了快三十年,与萧泽感情深厚,又无过错,于理于情,都不会铁了心同萧泽卯到底。
他不是不想去求经,而是他不愿以大张旗鼓的态度去迎经。
言及于此,陆纮豁然开朗。
“要我去求经,而后,送榇归吴郡,回建康,将《佛遗教经》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庚梅颔首,“然也。”
阴沉的水潭中重新燃起了火,在涧底飘摇,隐匿在主人含笑的眉眼之后,“陆某在此,拜谢山人。”
─
灯火飘摇,在墙上飘上一圈黑痕。
家中拮据,陆纮和邓烛都只能共用一盏灯,每日都是陆纮先送着邓烛在屋内安歇下,才端走灯台,自个儿回屋。
灯盏搁在内间,陆纮背了身子,退到屏风外,身量笔直,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声。
听得衣裙挂屏风,人入帐褥中,陆纮才从外头转了入内,准备取走灯盏。
“柿奴。”
刚要走,就被唤住,陆纮转身,麻帐中钻出个脑袋,灯火下更显俏丽。
心中恰时软成一片,陆纮蹲跪在榻边,与她平视:“嗯?”
温热的手握住她夜间有些凉的小臂,眼瞳闪着柔光:“若是柿奴实在不愿求经,也可以等的,纵是家境清贫,我愿陪你的。”
她知道陆纮不信佛法,更非媚上之人。
眼睁睁看着清高傲骨不得不与世俗同流……
邓烛心疼她。
陆纮读懂了她的心疼,总觉着掌心的灯盏都比平时暖和了许多。
“安心。”
她抚上邓烛的眼角眉心,灯火下的笑容有些飘渺,“这没什么委屈的,再这般端着,才是真昏头了。”
昏黄的火光映照在二人之间,鬓发如云,眉目若画,朱唇玉面,她真希望自己手边有丹砂就好了,往眉心当中一点,定能瞧见神女。
陆纮只觉得眼前之人是上天留给她最后的珍宝,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好好护着。
“……含光。”
她抑制不住地呼唤她的名姓,倾身向前,梦魇般地让自己的手指插如她如云的乌发中。
她想满怀卑劣地吻她,欺她逼她,让她在谎言中不知不觉把心交给她。
同她不归途。
邓烛紧张地浑身绷直,脑中亦满是有些……让人羞怯的想法,隐隐期待中又有声音在同她说,陆泾新丧,于礼不合。
然而那双搅动人心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化作少年人的清润:“好好安歇。”
“柿奴也是。”
邓烛松了一口气,心中大逆不道地失落。
步远惊尘,风雨阻灯。
陆纮捂着灯,廊下观雨。
她非要将自己的命途融在雨里,玷了这梁国五千里水图!
26. 仲泰(二十四)
仲泰六年,江夏郡,郊外荒庙。
庙外的草已经长得有半丈高深,但凡人矮些,往里一蹲,都瞧不见影儿。
天上阴云,地上虫走,黑风呼啸,卷草刮叶,无不昭示着过后将有一场大雨,倾盆痛浇。
荒庙一般不进人,也是畏惧这草沟烂庙、泥胎木塑的地儿藏了些什么为非作歹的恶徒。
偏生今日个这破庙,居然燃起了篝火。
“听说了么,江夏王的王妃,刚生了个女娃,没多久就薨在建康了。”
为首的男人拿着劈柴用的砍刀,三两下将破旧的供案劈薅个腿下来,一面往火里扔,一面指着另个年纪小的:
“嘿嘿嘿,说你呢,干什么拿外头的枯枝烂叶啊,江夏这狗娘养的天气心里没点数吗,那玩意儿都是湿的,扔火里一准冒烟,你想拿我们当腊鱼干呐?哈?!”
“刘二,不好吧,你这拿供案生火,不怕佛祖怪罪呐?”
半大郎君手里的枯枝烂叶叫身边人一把夺了去,扔到一旁,“未免太浑!”
刘二一抹嘴,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我呸!它狗脚玩意儿的,砍个供桌就要怪罪呐?老子姐姐被迫嫁给黄家那个狗养的,家都被拆了,老子朝哪儿说理呢!它要是怪罪,它也别当佛了,把它这位置让出来,我来坐好了!”
“你们瞅瞅,去那庙里瞅瞅,一水的罪人搁那做工,庙里杵的比丘个个吃的脸上冒油,你跟我说他吃素守戒?呸──老子改日也给自己脑子剃个光,去享福去!”
“诶诶诶,消消火儿消消火儿……”
周围几个见他火气上来就是要耍狠,连连劝阻。
刘二啐了几下也觉着没意思,囫囵往篝火旁一烤,往之前说话那人处点头:“那江夏王妃死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害,没啥关系,提一嘴而已,之前江夏王还在郡里时候,王妃时常救济……感觉她……人挺好。”
话音甫落,周围几人就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他,诡异的静默在荒庙里蔓延了一段时间,俄而爆发出一阵怪诞而放肆、极为扭曲的笑:
“你他娘的疯了吧,你是看上王妃细皮嫩肉想拖回去当媳妇儿吧?!”
“她好人……哈哈哈哈,她能不是好人么,咱们也因为她吃得肚儿滚胀哈哈哈哈……”
“等干完了这一趟,咱哥儿几个攒点钱,给你娶媳妇成不成?”
待篝火稍稍熄了些,这几个不知是人是鬼,是兽是魍的东西才堪堪止住了笑。
“要我说啊,江夏王妃也好,那病秧子的陆小郎君也好,都一路货色。”刘二拿起柴刀在火堆里头搁愣几下,柴刀沾了灰,出来时在青石板上磕了下,石板上头登时起了白印子。
“她享了十几年的福,也该咱哥儿几个享享了!”
轰──
白电破开长空,雨打风吹,庙里的佛祖眼珠子静静地看着这些水匪苦徒。
篝火小了,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供桌快烧完了,得添柴火。
刘二起身想推了塑像,奈何周围几人都困倦了,实在不想同他闹,只他一人,决计推不倒这木胎泥塑的佛像,柴刀胡乱一丢,暗骂几句,准备也合衣躺了。
吱呀──砰──
雨飞灰起,庙里的门板忽然倒了,起先几人以为是风吹的,没人在意,互相推诿着谁去起个身,将门板扶起来。
俄而列缺霹雳照观音。
外头一道长长的影,因着这霹雳雷火闯进了庙中。
有警醒着的人豁然爬起──
雨夜,斗笠,青蓑衣。
血珠子顺着刀尖儿滴在零星的青石砖上,这里的石板有不少是缺的,裸出了下头的红泥。
荒庙里头供着的神像用不用的上另说,但小民百姓家里头却是能用来砌个槛的。
刀尖深插在红泥里,被烧得不成样子的供桌被人拖到了佛像前头。
轻柔地尽可能拂去上头的灰土。
“啪──”
一颗人头直愣愣地杵在残缺的供桌上头。
斗笠搁在附近,双手合十,衣袖跌落,露出了腕子上的佛珠。
礼佛虔诚,刘二的眼珠子还瞪着这人身后的天上白龙,地下尸骨。
荒庙里头生恶鬼,菩萨跟前埋死人。
─
“若十月前未能回,劳烦你们三位,将我阿耶榇送吴郡,那些钱粮都留给你们。”
陆纮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曜儿,“这封信,交给族伯,后面的事,他会主持。”
陆纮将行临湘郡,照理说她该一人前去,奈何她自己个儿是个病秧子,身边不能无人照应,邓烛铁了心要与她同往,庚梅随着邓烛,一时之间竟没个主事的看顾棺梓,也无人看顾陆芸。
死者已矣,生者却还需活,陆芸虽然痴怔,但是天晓得那害人的东西是否还会杀个回马枪?
索性心一横,带着邓烛、庚梅和阿娘一道前往临湘。
“那夫人──”
曜儿担忧,从江夏到临湘的路着实算不得平坦,云梦泽周边池沼泥泞,气候兀变数不甚数,虎豹猿猱、犀象鼍麋更是在路上横行无忌。
话若难听些,孰知道是否这一去就真能有回?届时连尸骨都无得收,祖坟无得进,一家人要做那孤魂野鬼了不成?
陆纮知晓曜儿在担忧些什么,回头看了眼陆芸,邓烛正一手挽着她,同她站在屋檐下看鸟儿。
风吹拂过她花白的发丝,满身萧索。
“……若真这般不幸,我与阿娘同生共死,在一块做孤鬼游魂。”陆纮眉眼撒然,颇有几分陆芸的风流:
“阿娘乃一等一的快意人,不会在意这些的,江河山川云梦泽,自是风流处,何须桑梓还?”
依照陆芸的性格,真这般不幸,来日黄泉之下,夫妻得见,怕还得笑陆泾无福,只能同族里的迂腐人吹胡子瞪眼呢。
“保重,我阿耶能否归乡,还有蟾儿、四郎都托付给你了,”陆纮仔细叮嘱:
“盯着点四郎,他做事靠谱归靠谱,但只一点,让他少饮酒,喝多了总爱昏蒙,届时你们俩个女儿家可拖不动他。”
“欸。”
曜儿应着,眼眶却红了,猛地想起什么,“郎君等等。”
转身跑回了屋内,陆纮杵着手杖,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便见她自屋内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沓布包着的东西。
曜儿低了音,在陆纮耳边道:“有些东西不知郎君能不能经邓小娘子的手,郎君到底是女儿身,路上多保重。”
陆纮知晓这布包里头是什么了。
再度道谢相别,庚梅知陆家窘困,自揽了车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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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三人登车。
竹帘方落,便听闻车外传来闷呼:
“郎君保重──”
陆纮挑开竹帘,轻轻挥手,鞭响车辚,渐行渐远,不见人影。
─
荆湘一带,水网纵横,十里内有津口,五里内有渔家,不是虚言。
陆纮一行人方出了江夏,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临大江边上,欲渡难渡。
依附世家的巨贾多有大船,更小一些的商人会在津口花些钱帛,将车驾辎重暂托船上,与这些巨富一道行船,虽然这样一来托付辎重的钱会花费不少,好处却是很少有水匪会对着大船玩命儿。
偏生,陆纮上不得这船。
一是囊中羞涩,二是为掩人耳目,三是那船上之人谁不知陆小郎君家遭横祸,上船要递名籍,哪个敢让她上船?
上不了巨贾们的大船,那就只能去寻大些的渔舟。
好在津口附近多渔家,寻个愿意载她们的人应当不难。
时值夏日,闷热的日头烤得周围草木生香,远处的渔户家门口正晾着渔网,几尾干鱼耷拉在竹篾编织的盘里,闷湿的风好容易鼓过来,还带着微微的腥味。
陆纮眯了眯眼,瞥见河道内躺着的船,倒是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牛车也跟着上去。
“含光,你和阿娘在原地等我,我去前头瞧瞧。”
说这话时,陆纮瞥了一眼从不给她好面色的庚梅,她使唤不动她,索性自己拄着竹杖往人屋子的方向去。
芦苇石板一小径,直直地往船停着的地方去,还要绕个弯儿,才能从渔船边上横亘着的木板通到屋里。
竹杖在红泥和石板上轻一下重一下地叩着,走近了,隐约听得停泊的船只里头有微微的哼歌儿:
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
地道的荆楚西声唱出的《那呵滩》。
陆纮神情松了些许,朝船里张望,里头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动静,歌辞断了,精瘦黝黑的汉子揭了草帽儿,自船舱内爬起,咧开嘴,一口白牙:
“哟,贵人来此不是要买鱼的吧?要去哪儿?”
“往下十里路,对面的渡口,有牛车,一吊钱,成不成?”
言简意洁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打渔的也没多问,“成成成,上船上船,牛车从那地方下来。”
陆纮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到了几道很深的车辙印,新泥和苇根裸在日头底下。
听到招呼,庚梅赶着牛车自上头下来,邓烛则扶着陆芸踏着青石板往下走,“来,阿娘小心。”
东北面刮来的江风送到邓烛鼻尖,带着陆芸登船时,忍不住在陆纮耳边说了一句:“这鱼有些腥。”
孰料那渔户是个耳尖的,一面解了栓船的绳索,一面道:“这几日下雨,水涨江浑鱼就多,这鱼一多,好容易出了日头,就得抓紧晒,熏着贵人啦──”
被抓包了的邓烛‘欻’一下涨红了脸,陆纮笑着顺了顺她的后背,朝那渔户道:“也算丰年呐。”
渔户应了声儿,终于解开了栓索,篙子打出了一片水花,往江中撑去,扯长了号子:“起咯──”
回风送云且穿堂,偶乍起,竹篾上的鱼腊被风吹跌在地上,顺着那鱼儿的枯眼往屋中看──
是耶娘浸血泊,稚子旁哑哭,无奈脚筋尽挑,喉舌寸断!
27. 仲泰(二十五)
“柿奴,给。”
大江流域夏季的天太热,饶是陆纮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内裳湿哒哒地贴在里头,稍稍低头,汗珠就会见缝插针地糊眼睛里,激起一阵刺痛。
陆纮本就体弱,甫一上船,整个人就昏晕在舱里,邓烛瞧她难受,索性拿自个儿当迎枕使,让她靠在她身上,解下她腰间水袋,喂她喝了小半口。
“从这儿到下游的渡口不过十里路,就这么宝贝她?”
懒散的声儿在船舱内拖起,陆纮晕得不省人事,陆芸也半是痴傻,庚梅打着座儿,眼皮子都不抬,就顾着刺她。
说来也怪,这天气,就是水里的鱼怕都是要叫这日头煮熟了,庚梅身上却还是干干爽爽的。
邓烛不打算应她,也不能将她撂着,索性将话头岔了:“您怎么不见得出汗?”
“内家功夫罢了,想学我教你。”
在教导邓烛方面,庚梅似乎从来不藏私,因此尽管她脾气古怪,又对陆纮没什么好颜色,邓烛还是尽可能地敬着她。
“……待下船,请山人教我。”
陆纮从前‘无用之用’的话,邓烛一直铭刻在心里,她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站在世人眼前的机会,可她不愿因此碌碌一生。
白浪悠悠,有火烛在水上烧。
舱内再度归为寂静,邓烛替陆芸掌着扇,陆纮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枕在她胸前,这人当真体弱,瘦得有些硌人。
待下了船,该寻人家住下,若有农户家中养了鸡鸭,不妨买下,给陆纮和陆芸补补身子。
邓烛思绪就这般飘着,听着外头的竹篙一下接一下打在水上,风吹帘,露出外头那渔户黑瘦的身躯。
天太热,这渔户早就解了上衣,照理说邓烛原该非礼勿视,然而刚想收回目光,就瞧见这渔人手上挂着的珠串。
梁国佛教昌盛,哪怕是寻常百姓家里,有佛珠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没有檀木、菩提,总还有普通的珠串儿,然而对于要做事的人来说,哪个会将珠串挂手上?!
邓烛原本也随着江水昏蒙的脑子霎时间清醒,脊背绷直,整个人坐了起来。
那汉子手里的竹篙高高打起在水面上,他确实是个精壮人物,也难怪能撑这船,但是这水花偏不是往下压的,太闹腾,一看就是个不常撑的。
邓烛被流放来江夏时是坐的船,自蜀地出,过三峡,见惯了艄公舟子,江上撑舟的老手哪个会是这副模样?!
她们来时,就知晓这地界有水匪,但一般的水匪说是匪,倒不如说是民,依着庚梅山人的功夫,再加上手上的钱财,软硬兼施倒也不怕过不去。
可如今这人,怕是根本连水匪都算不上。
他是谁?又是谁派来的?
邓烛刚欲同庚梅说这事,话到嘴边,猛地想起她与陆纮刚上船时,她轻轻抱怨过晾晒的鱼腊腥,却被他轻易地就听见了。
一时之间,她脑子转得飞快,将陆纮腰间的玉佩解了,一把砸在了庚梅脸上:
“这我当真是不明白,”邓烛抿唇,哭腔着嗓音,眼光屡屡往舟子的方向瞥,拿蜀郡一带的方言道:“渔舟行江上险急万分,夫君都已经这般模样,有什么话山人不能当面说出来,鬼里鬼气!”
原本好容易昏过去的陆纮叫她一嗓子说醒了,邓烛的话语在心头过了两遭,原本难受非常的人也忽得睁了眼。
庚梅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得邓烛和陆纮都心里发毛。
呼──啪──
一个急浪打来,陆纮胃里霎时间翻江倒海,痛苦敛眉,仍不忘拿气音骂怼庚梅:
“你……有病……”
俄而外头传来竹篙和木船磕碰的声响,就连陆纮都支了半个身子朝外望去,还不等望出个所以然,骤然整个天都黑了下来,弯月在眼前反着光──
原是那黑皮的汉子提着把刀闯了进来!
刀锋似月钩,缠他身上,在这枯草乌篷中跃动飞舞,蹁跹而来,似退还进,饶是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明知这人是要奔着性命而来的,邓烛都不由得被他这身法吸引了去。
好俊的刀啊。
铛──
白雪接月牙,在这昏暗的乌篷船中霎时间粲出了火星子!
“这么快的刀,奔着个瘸子去,不觉得掉价么?”
庚梅手中长剑架在陆纮身前不远处,“你不如先试试杀了我?”
山中狼豹一般的眸子在乌篷船中泛着寒亮,他没有回答庚梅的话──或者说,他用更为迅捷的月光在回答她。
刀狂雪舞,剑风月啸。
他手中的弯刀节节逼人,在逼仄的舱中挥舞,却连船舱中的木架竹栏都不曾砍断!
弯刀擦着庚梅的耳边过,刀尖刺穿了一旁的草茅,又迅速地调转刀锋,往庚梅脖颈底下割去。
说时迟那时快,庚梅一手抓住乌篷船上头的架子,整个人吊在船舱上,一手连连出锋,屡屡挫开他刀刃。
一旁的邓烛将人护鹌鹑一般护在自己身后,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场厮杀。
胸中有什么东西要胀破了去,她没有剑……
她没有剑……
女郎的衣物怎么会有佩剑的呢……
雪和月在乌篷船中呼啸,不断鼓噪,似那远道而来的番邦术士,在哼唱着叫人沸动的歌谣。
她听不懂,她不想逃。
身后温热的身躯不知什么时候贴缠上了她,而后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什被塞在了她的掌心。
去吧。
金铁相接,火再烁船。
找死!
黑汉子刀身刹那间拦住邓烛的袭杀,金刚生怒,几下砍翻了乌篷,茅草竹料倾盆而下,刀锋在一片乱势之中去咬邓烛的喉管!
不消十招,就挑了邓烛的短刃,顶着庚梅送他的几下剑伤。
他非要先杀她!
“含光!”
原本在船上奄奄一息的人,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得朝那汉子撞去。
他固然谨慎,可谁会提防一个瘦弱还有船疾的瘸子呢?
一下被陆纮撞得踉跄,庚梅抓住这好时机,一剑扎在他穴经汇合之处。
“呃──”
黑皮汉子吃痛,仍不肯罢刀。
陆纮更是不知中了什么邪,不肯往后退,手还朝他腕子上去抓──
剑锋将至,汉子心一横,卷着陆纮,直往江水中跳去!
这陆小郎君发什么邪?!
江水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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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凭着一点执拗死死地扒住这汉子的手臂,黑皮汉子敢在江心动手,自然是好水性,弯刀毫不犹豫地往陆纮的后背扎去。
碧江千叠荡血花。
陆纮吃痛,浑身的气力像是被精怪抽丝儿一般剥去,仍是执拗地绞住他腕子上的珠串不撒手。
真是活腻歪了!
水中魍魉杀心毕露,然而另一声自水面上传来的闷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都是不怕死的狗脚玩意儿!
黑皮汉子一咬牙,割断了佛珠串,鳡鱼游江般消失在茫茫江中。
江水好浑,陆纮睁不开眼,只觉得有块石头在自己胸口闷压着,要挤干净自己胸膛里的最后一丝儿气。
忍着刻入骨髓的痛和冷,陆纮心一横,将手上的珠子往嘴里送去,而后合紧了牙关。
只要……只要邓烛能找到自己尸身……
希望江里的鱼儿不要将她啃得干干净净吧……
倏地一股力道揽在了陆纮的腰际,将原本往底下沉着的人托了上来。
庚梅暗骂她当真脑子进了水,又骂邓烛也是个发昏的,见她堕江想都不想就要往下跳去救人。
都不想想自己那点水性吃不吃得住这滔滔大江!
庚梅拖着人往乌篷船的方向上游去,约莫半刻钟,才扒拉住船舷,和邓烛两个人连拖带拽将陆纮扯上了船头。
庚梅二话不说就要松她口鼻,撬她牙关,忙活了半天,险些就要动刀子将她牙给砸了时,才勉强扯开了下颌,而后瞧见她口中异物,庚梅更是直接破口大骂:
“她仙人个狗玩意儿,真她娘的不要命咧!”
她边骂,边将陆纮的腹面架顶在自己膝上,几巴掌毫不犹疑地拍在她背上。
随着她的巴掌,顶着的人总算有了反应,几声闷咳,连带着江水腹酸鹡鸰珠,一并咳呕了出来。
狼狈至极。
庚梅看着只想骂她该。
在江水里敢拿着珠串往嘴里塞,这分明是自己个儿想提前驾鹤了,这珠串万一塞住了气口,今儿个陆纮就彻底交代在这了。
庚梅望着被她仰面翻回了身子,面若金纸,呼吸微弱的陆纮,蔑言轻吐:
疯子。
─
“……这蛋羹放不得……”
“再去……”
“欸……好……”
悉悉索索的话语往自己的耳朵里钻,像水一样淌过去,断断续续,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胸口上的石块似乎已经卸下,新鲜的江风伴着点点水腥子味钻入胸膛,她可以感受到骨骼的起伏。
不够,还不够。
长久不能够痛快呼吸的憋屈,逼得陆纮鼓足了劲,妄图大口地攫取──
嘶──
顿时牵拉的疼痛直接将人激醒了,风一吹,才发现疼出了一层冷汗。
“……醒了?”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陆纮就瞧见了熟悉而憔悴的人。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额上,腕子上还带着属于女儿家的温香,陆纮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鼻尖和薄唇蹭刮她的内腕。
神情恍惚,声音沙哑,衰眸缱绻:“……我还活着么,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呐?”
28. 仲泰(二十六)
虫鸣烦,屋外的狗儿吠叫了好多声,扰到了人,主人从屋里头探出个头骂喝两句,隐约听得狗爪子擦地的声音。
外头闹,陆纮心里却是静的。
屋里只有调羹拌动着鸡蛋的音,澄黄的蛋羹捣得软烂,眼前人一言不发地将她扶了起来,靠在怀中,还温烫的蛋羹泛着香气,喂到嘴边。
陆纮顺从地张开嘴,由着她喂下去。
蛋羹到了口中,顺滑地溜到胃里,那种踏实的、满足的感觉,热乎乎地烫进四肢百骸,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什么仙丹灵药。
陆纮舒服地眯上了眼,往身后人怀中蹭了蹭,丝毫未察觉得到身后人的僵硬,嗓音还是那般沙哑:“若不是你泛着热气,烫到我心口,我都要以为这是梦了。”
背后良久地未传来声响,久到陆纮担心她自个儿话说得太露,恼到了她,方要替自己圆上一二,邓烛总算舍得开口:
“……柿奴说胡话了。”
紧接着,一匙蛋羹就到了她唇畔,也不知是不是要用这等拙劣的手段堵住她的嘴。
果然是女儿家,面皮薄,经她一闹,恼了罢?
陆纮如是想着,殊不知背后人的面容活似那染坊缸子,变幻莫测,又似蹩脚的庖厨打翻了佐料,油盐醋酱一齐在灶台上‘竞相怒放’。
江水汤汤,涤得她一干二净,碧波澄澄,谁容得她假凤虚凰!
天晓得她主动要为她解衣裳、换鞋袜,抹伤药。
铁了心同她一生一世,管它清名如何,去它的从前约告!
结果忍着羞赧,剥去她衣裳,入眼是刀伤腥红刺目,再抬却见她胸膛缠裹着厚布。
起初邓烛并未深想,只担心着这层布料会不会闷着她,毕竟陆纮刚从江里头的水龙王那走了一遭。
面红耳热地去解,白皙的胸脯起伏隆起,与她瘦削的肋骨极不相称。
邓烛的脸当时便白了。
脑子一热下,颤抖着手朝陆纮的双腿之间探去。
她再无知,再不通男欢女爱之事,也不至于分不清这点区别。
眼前人是女子。
她所爱慕许久的陆小郎君,她横了心,要同她相许的陆纮,和她一样,是个女子。
邓烛惨白着脸,仍是浑浑噩噩地替她换好了衣裳和伤药,她面色太差,甫一从屋里出来,就瞧见庚梅斜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并不愚钝,霎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譬如为何庚梅说她绝非良人,又为何总是对她无有好颜色。
“打见她第一眼,我就知晓了。”
“你现在,还坚持以为,她是良人么?”
庚梅撂下这句话后,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外走去,留下邓烛一人在原地惶惶。
照理来说,真心错付,她该愤怒的,然而没有,在最初的冲击过后,邓烛仍是不可抑制地心疼,去暂时歇脚的农户家里买了鸡蛋,给她洗手作羹汤。
她不知该如何安放这已然悖逆的情感,一团乱麻中,对陆纮的那点心疼就好像麻绩当中钻出来的针头,膈得她难受,可偏偏又没法子佯装忽略,对其视而不见。
冤孽。
尤其是当陆纮的鼻尖与唇畔刮蹭自己时,这种委屈愤懑却不知如何该诉的心近乎到了顶峰。
偏又为着那点心疼硬生生压了过去。
她知道陆纮吃了许多苦头。
她知道陆纮心有抱负。
她知道陆纮的欺骗绝非本意,她们这桩姻缘也不过本就虚假。
她自己动错了心,怪得了谁?
收覆水,收覆水。
“含光,已经见底了。”
陆纮温和而沙哑的嗓音惊得邓烛手一抖,主人家的陶盏险些要叫她跌下榻去,好在同庚梅学了些三拳两脚的功夫,足尖一钩,一挑,一接,那陶盏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手中。
“真漂亮。”
也不知是在夸架势,还是夸人。
“柿奴谬赞了。”
陆纮敛眉,她确实看不到身后人的面孔,却是听得出身后人的语气,邓烛这话,说的格外疏远。
“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陆纮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手背被熟悉的温凉抚上,邓烛硬生生忍住想逃的冲动,然而也忘了作声。
眼角微眯,陆纮便只能去猜,“是不是山人又不给你好脸色了?”
怒火虚横腹中,陆纮眼眸中有沉水在涌,她失去了那么多,唯一的暖处谁若是敢来抢,她就是豁出命都要刮她一层肉下来!
邓烛没瞧出陆纮这点幽暗的心思,摇了摇头,“柿奴为何非要去撞那黑面的汉子?”
自己说着,想到当时那黑面汉子刀刀存杀的架势俱是奔着自己来的,陆纮那举措多少是豁出去替她挡了刀。
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思更复杂了。
想到这儿,陆纮坐直了身子,“那几颗珠子呢?”
邓烛闻言,不动声色地自袖袋中取出来她收好的鹡鸰珠,陆纮命都不要,就为留下这几颗珠子,指定是发现了什么。
雪白的珠子在油灯下泛润着光泽。
“柿奴是发现什么了么?”
陆纮默不作声地将珠串捻起,摇摇头,“当时上船时,我并未察觉这黑汉子有什么不妥,他的西曲唱的比我还正宗,哪里想得会是外头派来杀我的?”
她当真是在船疾七荤八素的时分,听懂了邓烛的提醒,才意识到这黑汉子的问题。
“我不过是赌一把罢了,”陆纮轻声解释道,“杀人越货不忘带佛珠,可见这珠串对他很是重要,而且……倘若他与此前杀害渡我阿耶的舟子的人是同一人的话,这珠串,想必不会是凡品。”
“这些看似无用的蛛丝马迹多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露出马脚。”
“可郎君不该拿自己的性命作赌!”邓烛听了她的话,心里闷着的气忍不住冲出了口。
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只一点有些问题──命都没了,谁替你揭相昭雪?
“呵……这不是,还有你么?”
陆纮这话说得颇为无赖,将这担子往邓烛身上堆。
“郎君就不怕,妾身丢下夫人,远走高飞,离这些刀光剑影远远的?!”
“……”
陆纮缄默了一瞬,正当邓烛想着自己话是不是说的太重时,陆纮再度开了口:
“如此……也好。”
“你不会抛下我阿娘不管的。”陆纮说着,懒懒散散地往榻上靠倒下去。
她敢往江里跳,其实就是笃定了邓烛知恩图报,定不会放任她尸首曝晒河滩,看着她被鱼吞腹的惨事发生。
然而当时毕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冲动行事,思忖不了太多,而今回想,陆纮也知那般对邓烛不甚公平。
“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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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真那般不幸,你愿意帮我追查到底,固然是好,然而若是你觉着累,好好活下去,也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背负着仇恨和包袱活着太累了,陆纮自己如今主动扛起这些,自知辛苦,她有执念、她不甘心,她的苦痛甘之如饴。
她却不想邓烛同她这般。
清雅的少年合眼躺在榻上,有些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在她的面庞和鼻梁之上。
心头一跳,就想替她拂理发丝,然而手刚探出,便又瑟缩回来。
这不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饶是知道她陆纮是女儿身,然而话里话外的温柔还是烫热了她。
即便她拿不准陆纮从前那些话,究竟是不是戏语,又有多少是真情,多少为假意。
但总有些话,不消说出来,也能被人听见,不是么?
─
鸡鸣桑树,天泛着透亮的瓦蓝,太白悬天,已有些勤快些的佃农自屋里起了来,木桶挑水,井边轱辘,回响的声儿在墟里荡啊荡。
邓烛一晚上辗转反侧,在听到屋外鸡鸣后索性起了身。
“睡不着?”
肃然的声音伴着凌厉的风啸吼到邓烛耳侧,邓烛侧身、偏头,一把攥接住投掷而来的物什,掌心光滑的质感传来,她才意识到飞过来的是一杆木棍,或者说,是主人家用来锄地的禾锄杆子。
庄稼人用的禾锄并不牢靠,锄头部分总容易和木棍脱节,这家的农人想来不算很勤快,脱节了的禾锄随意地耷拉在墙根,被庚梅顺手扔了过来。
“祖逖、刘琨二位将军任司州主簿时,闻鸡鸣而以为非恶声,晨起舞剑,后能北伐击楫,成晋室中流!”
庚梅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柴火棍,声音柔上许多,与她随意挥动木柴时猎猎作响的风声对比鲜明,“小娘子,这些日子,可松泛了。”
……
柴棍生风,连连几下打在邓烛的手背,几下就见了红。
“你心不在焉,怎么,还惦念着给她洗衣烧饭不成?”
庚梅激她,邓烛闻言并不为所动,亦心下一横,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总也得不到答案的话:
“山人待我如此严苛,是为的什么?”
“……有些话,现在同你说,你也不会信,也不会听。”
木柴棍痛击在邓烛的小指尖上,逼得她松开了手,木棍跌落在地上,肩上一沉,庚梅手中木柴按抵在她的脖颈处。
“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住我一百招,我便告诉你。”
邓烛抿唇,没有接话,而是抄起地上木棍,径直朝庚梅腿上扫去──
既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直至天泛鱼肚白,邓烛面色酡红,收了杆子往屋走,才发现陆纮已经醒了,身上卷着外裳,靠在檐下,不知看了多久。
邓烛垂瞥开头,不知为何,没来由觉着心虚。
她听这人先是压低了声,轻声柔和在耳畔:“丰二娘托我来说一声,昨夜灶上闷了一夜的水好了,你先去梳洗。”
邓烛应了,转身而去,殊不知在她走后不久,温柔缱绻的声音骤然蒙上层霜,射向庚梅:
“君见闻鸡起舞名,不闻豫州庙堂苦、司空段部啼?”
长风穿堂,带着江南青泥的生涩味,一时之间,鸡不鸣,犬无吠。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些人,命中注定。”
29. 仲泰(二十七)
临湘郡。
南岳八百里,回雁高峻为其首,灵麓拔秀作其足。
福元寺便坐落在灵麓之巅,为供僧众歇行,辟一小道,以半尺长的石砖铺地,宽窄惟供一人,朝灵麓峰蜿蜒而行。
山上的钟声响了一通又一通,白鹭惊飞,湘水北曲,天高云阔,满山青青,谁瞧了不说这地钟灵毓秀?
偏生就在这蜿蜒长阶的底下,五彩旌旗张牙舞爪,上头斗大的隶书各自叫嚣着主人家的名号。
《佛遗教经》现世福元寺,湘州刺史乃至周边八百里的太守们都好似染上了疯症,派着人将临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形形色色的人和势力在这地撕咬了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先说这福元寺,立了规矩,曰:要求经者,先一步一个叩首,磕长头上灵麓峰,以示对佛祖虔诚。
到了寺门前,还要抽‘福签’,只有在几百根竹签里抽中带梅花的,才能进寺门。
进寺门后还不算完,还得向寺中金弥勒供礼,只有所供之物,能让佛前琉璃盏出清水,方才能求得《佛遗教经》。
这规矩一出,各方人马沸反盈天。
倒也不是没有想以权势欺压福元寺的人,但明眼人多少瞧得出,这福元寺的《佛遗教经》同建康有关。
其次陛下信佛,无礼对沙门,就算得到了经,也是舍本逐末。
于是一个个门人被派过去磕长头,又灰溜溜地下山,下了山还不得消停──为防止他们私吞经书,这些门人甫一下山,就会被蜂拥而上的各方人马扒光了衣物。
可叹那些个将头都磕肿了的人,下了山还险些被人活撕了。
毕竟对于这些个世家勋贵而言,对付不了佛门,还对付不了几个去被逼着磕头的可怜虫么?
他们才不管谁得了《佛遗教经》,只消将这地儿闷成铁桶,然后将经书抢过来,便大功告成了。
陆纮闷然,还带着些许冷笑,望着这山脚下苦守半年的人马,只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听了庚梅的鬼话,寄希望于签卦、命数。
“他们磕了半年的头,都没磕出个所以然来,我有几个脑袋,够磕出个所以然来?”
“命中没有的东西,如何求都求不来,命中该有的东西,怎么躲也躲不掉。”
又是命数!
陆纮从不爱听这歪理,索性别开了眼。
炎炎烈阳焦烤着地面,灵麓山下的长棚搭了好几里,各路人七仰八叉地在棚子下纳凉歇息,树梢蝉鸣不绝于耳。
这半年来,青石砖都叫他们这群人磕破了、磨光了。
陆纮的凤眼眯成一条线,望着远处的长棚,冷哼一声,先行招呼着辎重于驿店中安顿下来。
“阿娘,来,坐这儿,小心,对……”
陆纮扶着陆芸进屋,她身上有伤,一路上都是邓烛在悉心照料,而今她刀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便也看护起陆芸来。
长案无漆,烛火幽微,陆纮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芸到案前坐下,两人都走得格外慢。
陆芸虽痴,却不是很要费心,她似乎还能听得懂些许简单的字句,也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
“好,就这儿……”
她陪着她一并坐下,阖室静默,唯有烛花噼啪。
这些天颠簸流离,陆纮满心满眼都是那些一望便知遥远难办的事儿。
阿耶的死、阿娘的痴、庚梅要带邓烛离开、船上要杀她的舟子。
桩桩件件都望不到头,又堵在她心里。
而今重新坐在了阿娘膝边,陆纮才猛地惊觉,自己已然有许久,许久不曾好好看看阿娘了。
婆娑的昏光在陆芸面上摇曳,阿娘面上,起皱了……
眼尾的几处深沟刀刻斧凿般斫到陆纮心上,比从前更多、也更散乱的白发丝丝缕缕勒在她心间。
……是她意气用事了。
今日望着那些个叩首的僮仆,她叫庚梅一激,还想着就磕足七日,倘若七日后还未有结果,她便索性舍了这条命,去做匹夫,直接杀了萧锵!
她已经不能那般任性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陆纮理整了思绪,自怀中取出一把篦子,柔声细语,一手替陆芸松了发丝儿:“阿娘头发乱了,孩儿替阿娘梳理,昂。”
木齿梳耙穿过柔丝,陆纮没来由哼起吴地的采菱歌来,轻柔婉转,似是这时,陆纮才能短暂地露出女儿家常有的温婉来。
采菱曲,采菱曲,唱到最后,酸了鼻头,糊了眼眶。
“阿娘……你还记得么,这是小时候你给我梳头发时,你最爱唱的歌儿。”
“你说吴地风光好,阳春三月醉人烟,说你和阿耶就是在菱塘边相遇,说……说他骑马不看道儿,连人带马摔塘里了。”
“其实我问过阿耶……他不是不看道,他那时是在看你……”
“阿娘……”
陆纮说到这儿,几度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怕再回想,她就要哭出声来,将自己个儿的脆弱和惶恐全然披露。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埋靠在陆芸肩头。
她其实一个头也不想磕。
这无疑是在宣告,她此前所有的抱负,终归向了世俗妥协。
更是无形处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她的《六策》终归是个笑话。
治国安邦,哪比得佛经小楷?
鲲鹏天策,终不敌琅琊台阁。
今夜注定难眠,几处心事。
在陆纮看不见的地方,亦有两起泪花。
─
越冬用的衣物拿剪子挑了线头,拆出里头的棉絮,另拿了结实的皮料盖在上头。
针线穿过皮料,扎过棉絮,在另一头收紧,如此反复,到了收线处轻巧几个回针,将线收在内里。
咚、咚咚──
陆芸自从痴了后,睡的较以往更早,陆纮替她洗漱完后,方哄着阿娘睡下,身后的门响了。
星光在她身上流连。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
陆纮原想着问这一句,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得,说不出来。
她并非什么人间绝色。
可她觉着连天上的星君,怕都见不到这么好的女子。
满腹的心里话,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今晚夜色,真好。”
邓烛不知眼前人为何说起夜色,临湘的暑夜可不算好,草虫鸣、塘蛙叫,风都难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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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回身将信将疑地望了一圈,“柿奴喜欢就好。”
陆纮望着她的侧颜,忽地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这是……”
目光复落在邓烛手上的东西,绵软一沓,在夜里瞧不出个颜色。
“给你做的护膝……你别生恼……”
说这话时,邓烛还带着几分小心。
她为何要生恼?
陆纮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愣怔片刻,霎时悟了。
她知道《六策》于她而言有多么重要,知道她去给福元寺磕长头意味着什么。
她都知道,于是呵护着陆纮最后一份自尊和傲气,也牵挂着陆纮的身子,连夜做了这护膝,送到她眼前。
陆纮怔忪地接到怀中,绵软的护膝泛着淡淡的皂角气,指骨忍不住下陷,仿佛这样便能把心里不小心缺下的一块地儿给填满。
填得满么?
“天色不早了,我便不搅扰柿奴歇息了。”
愣神之际,她竟是要走。
不要走。
陆纮好容易构筑起来的坚强霎时间瓦解支离。
不要走。
温风呼过耳旁,棉絮陷入怀中。
天地之间,惟有两颗同位相贴,同搏同跳的心在鼓噪。
扑通──扑通──
邓烛有些僵劲地回过神,绩麻绳中的尖刺儿愈发明晃晃,泛着锐光,不容她不睁眼,不容她视而不见。
她们离得那么近,隔着薄衫总能感知她的柔软。
她不住地问自己,今夜为何要来,她是为什么而来?
以至于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行,两难安。
江夏雨期多水患,陆纮曾随着陆泾到堤上去过,汪洋一片,接天漫漫的洪水将砖瓦屋房悉数淹得干干净净。
偶然能窥见几个溺水之人,无一不是挣扎无措,在漫天洪涛下,手中但凡能抓住的物什,哪怕是几根草绳,也都会牢牢地不肯撒手。
陆纮觉着而今自己就是那个溺水了的狂悖之徒。
而一盏明烛,恰随水逐来。
明知自己无可救药,明知这般罔顾伦常,明知前路荆棘塞野,明知一场假凤虚凰。
仍旧是要死死地将能锢在身边的人紧紧拥住。
两相挣扎,竟是俱觉无望。
奈何真心,不过都在勉强。
“柿奴……”邓烛颤动着声儿,她很恐慌,若是做戏,何须与她这般亲密?
她更恐慌的是,她设想她对她心怀悖逆之情,她依旧生不起半分厌恶来。
她不讨厌这个拥抱要比她憎恶这个拥抱更让人惶恐惴惴。
思来想去,她只得无奈地归结为陆纮俏皮相,男儿衣冠害煞人,她爱的定是她这身峨冠博带好模样。
才能心安理得地流露些许娇俏,微微挣着,声若细蚊:“松开……”
未等听陆纮道谢,便头也不回地朝屋中小跑而去。
留得长风穿堂,拂动发梢。
陆纮望着她远去的身形,再度攥紧了手中护膝,眼眸沉定。
不对不堪又怎样,是逆是错又何妨?
只搏得人世两相欢,泉台共梓桑。
30. 仲泰(二十八)
今日无雨,火悬耀阳。
即便各怀心思,多有龃龉,三人还是一齐送陆纮至灵麓峰山下。
青石阶自山巅蜿蜒绵亘,在近处却隐入丛中,两名小沙弥穿着灰布挂衫,双手合十,候在长阶之末。
面容清秀,八字长眉,悬胆鼻,分明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人,却能让人感觉一模一样。
青石板上还挂着不少斑驳血迹,这俩慈眉善目地往长阶口上一站,‘阿弥陀佛’念起,陆纮只觉得瘆得慌。
“施主可是要来求经?”
陆纮来的并不算早,已有旁人递了生辰八字磕长头而去了。
她抬头瞧了眼青石阶梯,呼吸艰难,“……是。”
“请施主将生辰八字和籍贯写于此牌。”
对面递出来一片竹签,另一沙弥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了砚台朱墨兔毫笔,笑眯眯地递给陆纮。
俩人眉毛眼皮都挤在一块了,直叫陆纮一阵恶寒。
陆纮兀自镇定,凝神静气,提笔将自己名号书于其上。
江夏郡陆纮
陆纮将书好的名号递过去之时,敏锐地察觉到小沙弥面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怎么了?”
“无妨,只是小僧才疏学浅,不大认得陆郎君的名。”
小沙弥轻巧地避开了陆纮的疑问,继而紧接着道:“郎君既然要求经,那便请吧。”
邓烛连夜缝制的护膝很厚实,在这艳阳天里直闷得膝弯冒汗。
陆纮不由回身望向阿娘和邓烛,末了,唇瓣翕张,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走了。”
折了,便折了吧。
她的阿耶阿娘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折去了建康的大好前程呢?
双膝艰难地向下弯去,牵拉住腹部的伤口,疼得她一激灵。
咚。
闷地跪在石砖上,千刀万剐在心头,将从前的她剥离出窍。
求经。
求佛。
求前程。
虚无缥缈。
艰难地自地上撑起,她身子虽差,却不至于连灵麓峰都上不了,奈何心事如铅,坠得她磕也痛楚,起也难熬。
凭什么她想走的路,走不通?
凭什么她想做的事,做不成?
为什么──
“女施主请留步。”
“她身上有伤,我得看着她。”
身后忽然传来骚动,陆纮愣怔地回身望去,却见邓烛正在与两名沙弥争论,“求经是个人的业,您怎能在她身旁呢?这不合规矩。”
邓烛遭他二人横拦,顿住,朝陆纮方向上看去。
二人的目光在山林青砖上相撞。
陆纮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又朝阿娘那处扬了扬下巴。
她没事,她可以,把阿娘给庚梅照顾,她不放心。
邓烛的眸子霎时间黯淡了些许。
她晓得她是听进去了。
重新转正了身子,将心底那些杂念、‘矫情’抛得干干净净。
从前心里那些所谓抱负,所谓执念,所谓道路,她不要了。
她不要了。
陆纮坚定地磕起长头,朝前拜一条不归路。
身后乍起邓烛的据理力争,“我也去求经!”
“这……”
俩小沙弥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同意:“……从未有女子求经的。”
“佛家既然推行平等,人人皆可求经,我为何不能去?”
邓烛疾言厉色,倔强地吓人。
“女施主,您这样闹,若是耽误了你家郎君求经,她怕是不止要磕这一天长头。”
“她磕几天,我便也磕她几天!”斩钉截铁的语句斫得山林回响,“我就不信,这佛祖如此无眼,连这等心意,都容不下,全不得!”
沙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递上了竹牌签,“……您既执意若此,请吧。”
陆纮愣怔地看着那随水而流的火烛向自己逐来。
“……我不是让你……在下面,照顾好阿娘么?”
她甫一开口,沙哑的声音都打着颤儿。
“郎君何曾说过这话?”邓烛声量并不高,矮在她身后两阶青石砖上,“妾身不曾听闻。”
她确实没有开口安排什么。
自知理亏,陆纮低垂了头,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应声。
邓烛亦倏然柔软了下来,二人就这人跪在青石砖上,谁也没有说话。
她昨夜实在难眠,辗转反侧,纵是没有与陆纮呆在一处,可她的温度、她的拥抱,依旧如同蛛网似的将她裹了起来。
二九年华,流光却似白过,无一人、一事、一书能告诉邓烛,究竟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
整整一夜,都没个了结。
直到陆纮屈膝朝青石板上一磕,邓烛怎么也无法忽视心中的痛楚,她就是心疼陆纮,就是会爱她所爱,哀她所哀。
这颗心面对着世俗礼数的高墙、重重劫难的渺茫前,依旧诚实地在告知她:
去它的万劫不复。
于是毅然决然地背道而驰。
‘啪──’
邓烛失神之际,她亲手绣的护膝跌在她面前的石砖上,陆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穿上吧,这家里,有我一个瘸子就够了。”
陆纮没有劝她什么,铁了心要做事的人,是不会回头的,疲惫的面上带着熟悉而温和的笑:
“你若是伤了膝盖,往后可怎么习武?”
“磕长头的人,不能走回头路,无法替你亲手穿戴上……”陆纮背过身子,往前继续走去,三步一叩,额抵青石砖,虔诚的语气似要诉诸山川大地:
“夫人……勿怪。”
一声‘夫人’,俱是五味杂陈。
邓烛不再推却,只是系上了护膝,在她身后慢慢跟。
她虽明了自己的心,可仍是不知陆纮的心。
灵麓峰并不算高,腿脚利索的人,不到两个时辰便可置顶,蝉声沉落,日光上悬,穿过高大葱郁的樟树,斑驳陆离,点缀二人身上。
山腰处,已然无人。
邓烛也终是有勇气问出横亘在她心里的疑问:“柿奴,可作戏语?”
“什么?”
豆大的汗珠自陆纮面上刮下来,糊得她睁不开眼,身形摇摇欲坠。
“在柿奴心里,是否真拿我当作妻子?”
不知何时,邓烛又靠得她很近,青石阶短窄,不过二阶台石,陆纮偏过身,总觉着自己的唇与她的额心离得好近,好近……
她问了她什么?是否拿她当自己的妻子?
她当然──
不,她不应该,不应该说出来……
印在眉心的吻封住了几欲冲破的真心话。
少年人的拇指擦过脸颊,喉头翻滚,嗓音似被阳光烤裂开的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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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只要夫人……不厌弃。”
陆纮说着,本就单薄的身子发起颤来。
眼前这随江水而来的火烛滚烫、赤诚,比天上的骄阳更盛,点灼着一切卑劣与谎言。
陆纮忽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虚伪的人。
她连自己最本真的模样都不敢剥开给她看,怕她厌嫌,怕她一去不返,妄图牢牢抓住这滔天洪浪中的唯一一根火烛──
反被点燃自己。
燎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泡,仍旧不舍得撒手。
邓烛笑了。
带着某种陆纮看不透说不明的释然。
俄而两弯手臂交挂在陆纮脖颈,将她轻轻往下拉了拉,足尖轻踮,蝴蝶般的吻落在她唇角。
眼眸倏然粲亮。
她于水上烛灯的火光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往前走吧。”
“夫君。”
一步、两步、三步,叩──
倘若这万事万物真有神明,倘使这天地之间会有佛陀,能否听进她一个无所信仰之人的祝祷?
成全她这一份私心,权当她这一日许给她了终身。
三步一叩,天为屋梁地作堂,她与她交拜于此。
她惟愿她的夫人,岁岁安康,再无病痛,年年咸欢,福寿绵长。
是她,执意在她不知情处许下终身,若因大逆不道有报应,她陆纮一人,足矣。
─
咚──咚──咚──
寺钟惊飞失林鸟,山霞红透采药人。
福元寺大雄宝殿的金顶在霞光下反恍得人睁不开眼,又一个长头后,陆纮起身,旋即一个踉跄,险些滚到道旁的山沟沟里。
整日无食无水,膝盖处也早已磨破了窟窿,血泥混着沙砾,黑浑浑地搅在一团。
陆纮能走到看见福元寺,已然是一场奇迹。
“柿奴……”邓烛心疼,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一路上跟了过来,否则天晓得陆纮要崴多少次脚、栽多少次跤,得亏她在身后护着扶着,才不至于让陆纮摔下山去。
“歇一会儿吧。”
“不、不……不成。”陆纮大口大口的喘气,胸膛好似有人拿刀子在割,恨不得将她肺给片下来。
“日头就要落了……”
天边的红霞正在以肉眼可察的进程下落。
“天晓得……天晓得这帮沙弥,会、会不会天黑闭寺不见我们。”
陆纮的膝盖而今是直也不能,弯也不能,每一遭下跪,于她而言,都无疑是在上刑。
“我无所谓,但总不能委屈你同我在外头一夜,”都这时候,还强撑起笑,颤巍巍地朝前探,边磕长头,边道:“万一山中有凶兽歹人,将我夫人给劫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同她调笑?!
邓烛刮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依旧在她身后默默护着。
眼前的景物愈发宽敞,山门前的广场一点点升起,三十六人的沙门各列两处,双手合十,低眉垂首,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她们。
‘砰──’
最后一个长头磕完,陆纮摇摇欲坠地站直身子──
“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二位施主,请──”
眼前的沙弥慈眉善目,熟悉的笑容在陆纮眼中出现重影。
“你……是你……”
陆纮伸手指着他半晌,踉跄趔趄,最后在众目睽睽下栽倒在地。
昙林。
31. 仲泰(二十九)
“嘶──”
“怎么了?弄疼你了?”
寺内青灰色的缦缯帷帐在陆纮眼中晃悠半晌才悠悠定住。
微微仰起了头,邓烛正一手掌着油灯,一手捻着银针,趴在她膝边给她挑伤口处的沙子。
陆纮想开口,奈何着实干得厉害,嗓子冒个音儿都感觉得到一股锈甜的滋味。
“你别开口,等我一下。”
邓烛将银针搁了,不久便响起山泉水冲入陶盏的叮当。
“来,慢点。”
陆纮挪动着顺在她怀中被扶起,陶盏抵在她的唇畔,甘冽的山泉顺着齿缝淌入口中。
渴过头的人饮不下太多水,腹中没多久便泛起反胃来,纤弱的指尖微微抵住陶盏,往前推了推。
纤瘦柔弱的模样看得人心软。
“这儿是福元寺……内?”
“嗯。”
陆纮往她怀中一软,“……我昏倒之前,看见了……”
“昙林法师。”
邓烛先一步接过话,“他这段时日恰在寺中讲经。”
陆纮冷哧一声,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觉着,自己浑似被人网住了的猎物,傻乎乎地往里钻,到最后捉她的人是谁都未必找得出来。
“郎君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陆纮叹气,眼中烁着飘忽不定的光,“眼下惟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倘使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背后之人定是希望她拿到《佛遗教经》而后为他做些什么的。
事到如今,陆纮惟有等,其余之事,尚且无能为力。
而且……庚梅的笃定也来的并不寻常。
陆纮不信什么掐算卜筮,她只好奇,庚梅山人对这些事,究竟知道多少。
她想着,眉头越敛越深,自己个儿都不曾发觉,直到熨烫的体温将眉心推平:
“别想了,你已经够累的了。”
她的话浑似有什么法力,陆纮听后,脑中的弦真就瞬时松下,抬手将一直描摹着她眉眼的手牵住,摩挲着她的骨节:“多谢。”
邓烛怔忡地瞧着那双纤柔的手,从前没有实感,而今想来,陆纮的手掌处处透露着独属于女儿家的柔腻,纤瘦轻巧,反倒是她的手显得糙些。
她并不排斥这番举措。
她心悦之人,果真竟是个女子。
微微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带上几分笑意,“……郎君腹中饥否?”
“饿过头了,眼下感觉不出什么了。”
“我让人留了些粥菜,去给你端来,你在此等一会儿。”
对于这点‘强硬’,陆纮很是受用,乖顺着点头,“有劳你了。”
昏黄的灯盏照在她的肌肤上,衬得她格外白皙,微微颔首,顾盼生情的模样,让邓烛莫名想到不过一两个月大小的小白兔子。
“柿奴。”
“嗯?”
她这声‘柿奴’唤得低哑而缱绻,陆纮微仰偏头,含水望她。
“闭眼。”
不明所以,但她还是照做了。
片刻,额角泛起丝丝痒意,某处温软,极轻极轻地掠过。
再睁眼,就只见得有些仓皇的背影。
陆纮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点点粉色染上脖颈、耳后,嘴角怎么也抑不住地上扬。
而后索性往旁边一栽──
将脸深深地埋入被褥之中。
─
寻常人脸一般大小的青瓷瓶中码装着整整齐齐数百支竹签,竹签齐齐头朝下,半尺长,半寸宽,刷上桐漆,寻不出差别。
搁在供案上,敬在佛陀前。
“许久未见,陆小郎君,别来无恙?”
禅房草木深,外头的花草竹石织成的影和禅房中的阴凉融成一片,盛夏时分,陆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向石榴花下安静等她的女子。
她也正在看她。
莫名地,那股自脊骨里钻进去的凉气,驱开了。
她合上双眸,几个喘息,带着某种笃定睁开了眼:
“上元夜,我阿耶,驾鹤西去。越二日,家母成痴,人人道她,相思成疾。”
陆纮扬起脖颈,单手负于身后,仰面视向禅房内,昙林供奉的释迦牟尼像。
直视佛祖,实在难以称得上敬重。
“施主节哀。”
昙林说这话时,无喜无悲,自带着出家人堪破红尘的出世,“施主是心善之人,佛祖庇佑,自会否极泰来,万事顺遂。”
“我不是什么心善之人。”陆纮面带笑意,侧身看他,“心善之人,便不会来这了。”
“我来之前,有人对我说,‘屈子投,贾谊哀,往后之事,由不得我。’,您却对我说,我有佛祖庇佑,会否极泰来。”
清雅漂亮的人歪了歪头,盈盈笑望,眸底却是冷的:“我该信谁呢?”
“信谁,全凭施主。”
昙林没有在这事上多作探究深问,双手合十,唱念佛号,“福元寺的签很灵,施主待会儿不妨求一签?”
“……好啊。”
陆纮轻挑眉梢,先行捧起颇为沉重的青瓷瓶,“先把这签求了,再说吧?”
昙林颔首,依旧是一派慈眉善目模样。
跪坐蒲团,几番祷祝,竹签落地。
纤长的指尖勾起地面上沾惹上尘埃的竹片,往上一番。
梅花签。
果然。
陆纮笑意更深,她望着手中绘有梅花纹样的竹签,不由得有些恶劣地想:这幕后之人,莫不是怕自己跪死在福元寺的长阶之上,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让她抽中这梅花签?
“您瞧,施主,老衲所言不虚罢?”
“既行善事,便种善因,得善果。”
陆纮没有接话。
“施主请随老衲来。”
大雄宝殿梵音若诵,十几个小沙门敲着木鱼在殿中诵经做功课。
五方佛像、两位尊者、十八罗汉、观音协持。
释迦牟尼像下,莲花供案,琉璃盏盘,福元寺的住持一早得了消息,候在供案旁。
身着灰布衣衫的男子颤巍巍地将手中上好的于阗玉敬呈在琉璃盏上,他昨日也磕了一日的头,额上一大块肉高高隆起,红肿溃烂。
眼眸痴怔,带着某种狂热向佛陀而拜。
木鱼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一、二、三──
“这位施主,请起吧……”
“不、不……”男子径直朝琉璃盏扑去,双手死死扒住琉璃盏的边沿,两双眼睛瞪得死突,“我,我磕了一百日的头,一百日,不……我家幺儿还等着……不、不,这不是真的……”
“施主,琉璃盏是鄙寺法器,您……”
一旁的几个小沙弥哪里见过这架势,七手八脚地上前试图将男子从供案上扒拉下来。
“我对佛祖的心,敢对老天发誓!”
他如癫似狂,偏生一股子蛮劲,自打当今圣上颁布戒律,不许沙门食用荤腥,几个清规戒律的小沙弥哪里抵得过普通卖力气过活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一定能成的,一定能成的!”
……
“他是湘州刺史袁孝恭家的佃户,家里的幺儿生了病,拿人参吊着,磕一天头,就有一天参。”
“今日个他运气同施主一样好,也抽到了梅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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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望着眼前人疯癫的模样,不由恶寒,说她和他一般运气好,也不晓得是在说好话,还是在咒她。
单檐庑殿顶下,昙林拨动着手里的佛珠,道句‘阿弥陀佛’,“这磕头,倒真是为了求‘参’。”
陆纮和邓烛方才双双叫这人给吓住,齐齐第一时间去抓对方的手,试图将对方护在自己身后。
以至于昙林说的话,都是缓了半晌,才从耳边过到心里。
邓烛怪异地看了昙林一眼,眼前人端的是不惹尘埃,不沾因果。
“咳咳……”
他说着,有些咳喘,周围的小沙弥听见动静来扶他,他连连摆手,将人挥退下去。
那男子还在叫嚷,音哑烈而长嘶:“不可能……不可能……”
邓烛看着心中不忍,移开目光,却瞥见方才来扶昙林法师的小沙弥不知何时走到了住持跟前,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
忽而──
“出水了──出水了!”
怎么会?!
众人的目光通通被供案前几欲疯癫的男子吸引了去,他跪在案边,原本就突出的眼球而今更像是要从眼眶当中掉出来了一般。
“出水了……你们看,是水,是水……”
男子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琉璃盏,在众目睽睽下,从中捞出一泓清水,水珠子顺着他的掌心,‘嘀嗒、嘀嗒、’落在青石板上。
“快,果然佛祖知道我心诚,快把经给我!给我!”
他伸着一只手,面上泛着扭曲的笑。
“郎君,这……”邓烛见状不妙,连忙去觅陆纮脸色,反倒被陆纮拉住,摇了摇头。
“看来陆施主的善心,抵不过救儿心切的诚意啊。”昙林笑眯眯地自袖袋中取出一枚经筒,“这勉强,就算是陆施主结佛缘所得罢?”
什么经筒能和王右军的《佛遗教经》比?
那不光是本经书字迹,更是陆纮能否东山再起的本钱!
邓烛正要争辩几句,却见陆纮安静地收下那不过拇指长短的经筒,“……是善缘还是恶缘,也不知佛祖说了算不算。”
牵着邓烛的手紧了紧,“既然已经物有所主,那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
邓烛愕然。
“陆施主,不求根签再走?”昙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法师要我求么?”
“这自然遂施主的愿。”
“……那便逗留一晚,明日再求。”陆纮攥着经筒,牵着邓烛径直往禅房走去。
身后是山寺钟震十八响,昭告有人求得了王右军的《佛遗教经》。
─
翌日。
葱林繁茂,热气蒸腾,到处还泛着松脂的香气。
灵麓峰下连月不开的旌旗终于散去,长棚拆了一地,许多杂物堆积一旁,有不少穷苦人家的孩子在这块地方翻找他们留下的物什,不少还因此打作一团。
陆纮倚着邓烛,慢慢挪下的山。
“啊──”
半道上,邓烛忽得发出一声轻呼,陆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道旁的松树下,正坐着昨日殿中如癫如狂的男子。
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指缝中还夹着一片书角。
……
她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走罢。”
邓烛心有余悸地连连回身,一步三瞧,惹得陆纮哄劝许久。
没事的。
没事的。
轻轻在她发鬓间肆无忌惮地落吻。
毕竟……
陆纮回头,山中的野鸦恰时惊飞一片。
许这世上只有她与昙林知道,昨天,是她促成了这场死亡。
──仲泰篇完──
32. 麟泰(一)
梁,麟泰元年,广陵。
织机飞梭,缫丝正线纺罗绮。
刘壶一身布衣,蹲在角门前,搓巴着双手,等着主人家出来。
说来这老天当真不开眼,去岁广陵有场大旱,将喂蚕的桑苗晒死了十之七八。蚕没了吃的,生丝减产,整个广陵郡的丝绸登时较去年少了一多半。
他主家是个懒散的,迟迟不动身,来迟了广陵,这广陵的绸缎刨去贡给朝廷的,哪还收得上一匹缎布来?
广陵的绸缎如今已经是金子价,还有价无市,商人赚的就是倒买倒卖的价,但闹到这个价,是能出的起的不缺广陵的绸缎,出不起的哪会穿广陵的缎子?
白跑一遭,赚个卵。
刘壶想起那混不吝的府君的郎君,顿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真不晓得他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能投个好胎,这一世能大咧咧活成个草包,也不会吃苦……
自己改日也去佛前敬香,替家里那嘴碎操心的新妇和自己的孩儿也敬几根,让自家这几口吃饭的嘴下辈子投个好胎,一齐抱着金盏盏吃饭。
不过……
他瞧见过那些贵人礼佛时的排场,说不上来的香料、绸缎、金的、银的、玉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佛祖见了那种架势,还能记得自己供的这几柱香么?
要是佛祖不记得,那是不是下一世,富贵显赫的人还是富贵,他这种人就活该生生世世变成被人踩在脚下的贱骨头?
贱骨头就贱骨头吧,能像这辈子一样讨得到新妇,还有人愿意为他说媒,也还算是好了。
‘啪──’
刘壶脑子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腰杆还是弯,哈腰点头,堆出褶子:
“郎君……出来了……”
“嗯。”他冷冷地哼出个鼻音,面上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到底是商人户里出来的,同那些真正的世家公子比不了。
刘壶在心里默默鄙夷,面上却还是带着讨好谨慎:
“郎君,那边怎么说?可是成了?”
闻言,王郎唇角上扬,也不管这周围人多眼杂,“还有我办不成的事儿么?”
“是是,小府君神通广大,就是如来佛祖也得护着小府君呢。”
刘壶赞着眼前这人,连带着称呼都一并改了,惹得王郎笑嘻嘻地去踹他,“去你的,佛祖也是你好说的?”
刘壶也不避,结结实实地让他踹的舒服。
王郎踹完了,高兴了,自袖袋里头摩挲出一方纸笺,上头盖着拇指盖大小的印信,刘壶不咋认字儿,只依稀辨得出个‘王’字。
“这是……”
“你拿着这个纸笺,带着人,去东市内的吴家缎铺,那儿有货,你们连夜好好点点……”
王郎伸了个懒腰,往西走去,“我去教坊里头寻欢去。”
“欸,好嘞。”
刘壶暗讷,也是青天白日见着鬼了,竟真让这蠢货寻着了缎面?
他不敢怠慢,将信将疑带着人去了东市。
一行人拉着牛车紧赶慢赶地到了东市,至吴家的铺面上时,已经有些晚了,即将敲钟关闭坊市,往来的官兵拿锣已经敲了一通。
好在吴家铺面上的仆子做事麻利,见了纸笺,收好后,二话不说带着人拿着用粗麻布裹着的缎面帮着装车。
领头的那仆子还特地寻到刘壶:“您安心,先带着货回去,你们连夜看了,若有问题,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您上这周围打听打听,我们这多少年买卖了,跑不了。”
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成。”刘壶也爽快,一面交了定金,“明日我再付剩下的。”
好说歹说,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坊市落钥前到了驿馆,匆匆吃了几口米羹,连忙去清点绸缎。
“都小心点,别把灯油子给滴缎子上了。”
刘壶掌着灯,打了个哈欠,站在一旁看他们拆麻匹。
做事的人也热热闹闹的,王郎今日弄到了缎子,怎么着这一趟也能交代过去,只要能分得钱,哪里有不高兴的?
他瞟了一眼那缎子成色,没啥问题,难得这小府君居然有谱了一回。
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等钱结了,去寺里供香,再给新妇买两匹布,让她做几件新衣裳,还可以多买点稻种,说不定还能买两只鸡……
嗯?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原本热火朝天清点绸缎的仆子们不知怎的,都忽然不出声儿了,自发地在一处车驾后围了一圈。
正当刘壶起疑,想要问时,那处传来有些犹疑的声儿:
“……阿壶,你来瞧瞧,这绸缎……”
刘壶捧着灯,推开人群,“怎么了,绸缎是坏的?我明朝──”
原本说话的刘壶也收了声。
灯火昏黄,朱色锦缎螭龙云纹,金线描绣,在这火光中绚烂夺目。
这是贡缎。
刘壶手一抖,手上的灯油‘啪嗒’跌烂了一匹新锦。
─
“前面就是建康城了,柿奴要不要到车下歇息?”
从临湘回江夏,顺水送榇往东,至吴郡不过半月,陆纮同宗内强颜为笑,好说歹说总算将陆泾安葬,宗内到底没将事给做绝,听闻陆纮要往建康,在吞了陆纮好大一笔本该由她继承的田庄后,还是借了宅子,好让陆纮在建康有个落脚的地儿。
才过了元日,天寒雪冻,牛马蹄子上都缠了干草布捆,让陈四郎慢悠悠地赶着。
即便手头算不得阔绰,陆纮还是给邓烛和庚梅备了马匹,自己则同阿娘还有两个婢女挤在牛车驾中。
掀开帘毡,陆纮便瞧见被江南软风割红脸的人儿在朝自己笑,眼上亦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冷不冷?”
邓烛摇头,陆纮还是朝陈四郎吩咐道:“四郎,靠边,咱们歇一会儿。”
“好嘞──”
车辙偏离了官道,在雪地上割开伤口。
邓烛先一步下马,伸手去扶陆纮,“小心。”
棕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也不怕被这湿邪的风给吹歪了。”
陆纮将手中的暖炉掼她手中,暖和柔软的掌心贴上被风‘糟蹋’过的俏脸。
她长高了,与邓烛眉眼齐平,两人盈盈而望,颇有些让看客都不好意思的意味来。
“还说不冷,瞧给我手冻的。”陆纮笑得温和,一面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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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冰天雪地摸着铁块了。”
这边‘郎情妾意’,另一头座下的黑马好似与骑它的人心意相通,响鼻都不晓得打了几个。
庚梅别开了眼,只在心里头叹气。
江皋浓云稠,乌鸫啼笛声。
顺着江水往北望,已然能得以见到建康的城墙一角。
“听说建康有道名菜,扁尖鸭臛,改日我学了,做给你,好不好?”
邓烛怕她手在外头这样暖着自己受冻,从自个儿脸上将她手拿了下来,不想又被反握住,纤瘦温凉的手还死倔地试图多暖暖她。
傻的可爱。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许久才能接受陆纮是个女子的事实,然而现在想来,是女郎也没什么不好。
“太费事儿,但含光若是真洗手作羹汤,做什么都是顿顿赛过鱼肚火腿山熊掌的……”
陆纮凑近了在她耳边贫道。
邓烛轻嗔了她一眼,聊起正事,“你明日便去寻那人?”
“嗯。”面对邓烛,陆纮还是尽量带着笑,可眼中已然冷下来了。
真正的《佛遗教经》,并不在临湘。
那倒霉的替死鬼拿了仿本,丢了性命,不过是成全陆纮得到经筒内的讯息,去寻那个真正拿着经书的人罢了。
否则以这些搏富贵的邪乎劲儿,哪有经书能够离开临湘?
“遥望建康城,江水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
陆纮眺望着远处的邻水楼阁,俄而寺钟唱晚,惊鸟失林。
建康……
“这地方……血气重啊。”
─
“放着我来吧,不累么?”
某位族叔租给了陆纮一处在建康内的宅邸,说是宅邸,不过两进院落,一处畜棚,好在位置不偏,坐落在长干里,依傍秦淮河岸。
掐着宵禁的时辰入的院,陆纮替陆芸擦了桌案,令她入座,安顿好后,又是自己取了抹布,打扫起屋子来。
“我在车上坐了一日了,正好松泛松泛,不妨事的。倒是你,骑了一整天的马,合该好好歇息。”
陆纮利索地擦拭着屋子内的木架屏风,“我先把阿娘的屋子收拾好,转头再去收拾咱的屋子,你去让曜儿她们生火起灶吧,不然今晚保不齐要饿着肚子歇息。”
“那我去了。”
“嗳。”
陆纮忙碌之中朝邓烛递了个笑,邓烛背过身,又是心烫,也又心酸。
从前被耶娘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也干起操持家务的事了。
彤云阴,雪砂舞,星星点点的白萤顺着灯笼落在地上。
咚咚咚──
门扉响动,院落里收拾的人手上的活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就连在树下打坐的庚梅都睁开了眼。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叩门?
“来者是谁?”
没有人应。
“曜儿,怎么了?”恰邓烛自屋内出来,随口问道。
“小娘子,有人叩门。”
邓烛沉吟了一会儿,抬步要走,被庚梅拦了下来,“我去开。”
门闩解开,木门吱呀,一封信笺落在了庚梅脚边。
上头以朱印拓着五个字:
何杳伯遥寄
33. 麟泰(二)
“又是太子家令,又是《佛遗教经》,我这原本在江夏郡待着,无人管问的瘸子,有朝一日竟然也这般炙手可热了。”
两方纸笺静静地躺在杨木案桌上,一张是门口遗落的、现任太子家令何杳的信笺,上面写着何杳相邀游青溪,与陆纮一叙。
一张是藏在经筒中,自临湘郡带来的纸笺,上头写着定山寺,奉圆。
陆纮半是自嘲,指骨节扣着案面。
“郎君不想见何大人,是因为……荔奴么?”
邓烛端着灯油,一面给她添灯,见她指尖在边缘摩挲,知其踟蹰,一面问道。
“世家大族联姻错综,都是庐江何氏,也未必一条心。”陆纮轻声同她解释道:“这位何大人是太子家令,兼掌管记,他若不和太子殿下一条心,那咱们这位太子……怕是……呵。”
说到最后,陆纮轻笑了一声。
旋即拉了拉邓烛的裙裳,让开半面,请她同席。
“荔奴嫁了庐陵王,不管她自己是如何想的,何昌是铁了心,要同庐陵王共沉沦了。”
邓烛其实不太擅长去理清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所以……柿奴是要站定太子殿下?”
“……我会把经书,献给太子殿下。”
陆纮手指夹转着信笺,“但至于站定谁──”
她摇了摇头,最后将信笺轻轻往案上一飞,信笺乖巧地落在案上,“这不是我一个刚刚淌进建康这池子里的人该想的事儿。”
“那便不想──了。”
邓烛说着,不防被她抱了腰,腰间微微绷直了一会儿,旋即任她环软着投怀。
“嗯,不想了。”
─
定山寺位于六合山,萧泽登基的第二年,为高僧法定修建精舍,改六合山为定山,敕造定山寺。
背山面江,南辟如门,寺居山箕,气势恢宏,号为江北第一刹。
“施主是来礼佛?”
不到陆纮胸口高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萧泽手书的‘敕造定山寺’五字牌匾横挂在他身后山门前。
“我闻定山寺梅花好,前来一览。”陆纮用吴郡方言说与他听。
小沙弥仰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个转身,径直朝寺中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长七尺的胖和尚出了定山寺,至陆纮跟前,唱念佛号,“施主是来赏梅?”
“是。”
“建康城内梅花似海,观梅者浩如云烟,小寺不过几处梅树,哪里值得施主不顾路途迢远,来此一观呢?”
“……先祖有诗赠范晔,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梅为江南春信,”陆纮歪头负手,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此番前来,便是赴这一场‘江南春信’。”
语罢,自袖袋里取出小经筒,鎏金的经筒在日头下闪着微芒。
胖沙弥闻言含笑,让开身子:“阿弥陀佛,施主,请。”
胖沙弥一面为陆纮引路,一面说着:“施主所要的东西,少顷自会给予施主,只是施主,贫僧受佛陀指引,仍旧不得不多嘴一句……”
藏经阁前,胖佛陀忽而站定,料峭春寒拂铜铎,金铃送声响丁当,春光白雪下,他的脑门儿都在与白雪一齐反着光。
“陆施主,不要忘了,帮你的人除了日后拿了这经得偿所愿的,还有这佛陀呀。”
陆纮眼角微眯,沉吟半晌,忽而笑了,分外虔诚般双手合十,朝他躬身:“那是自然。”
胖沙弥得了这话,似是笑得更高兴了些,也不管她是真心相谢还是不懂装懂,昂了昂下巴,令一旁的小沙弥开了阁楼铜锁,“请。”
“前些日子,晋安郡王自雍州归建康,特此写了首诗词。”
胖沙弥并没有急着给陆纮取经书,而是带着她在藏经阁内转悠,给她讲起寺中藏书,除开佛家典籍,盖因敕造之故,亦存了不少王公勋贵的手迹。
晋安王萧镝,乃当今圣上第三子,太子萧钧同母弟。
“说来也是无奈,江夏王妃因病离世,皇后闻此噩耗,忧思成疾,殿下千里归来,心神不宁却不能长待,只好来此礼佛。”
“……心神不宁?皇后殿下凤体──”
胖沙弥摇了摇头,“说来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不知从哪传出,郡王即到建康前,太子谓左右曰,‘梦见与三官对弈,以班剑赐之。’”
陆纮冷然地望向胖沙弥,“……太子殿下,当不是此种人罢?”
不论是说这种话或是让此话传入萧镝的耳中,都不太像是萧钧的作风。
“陆施主说笑了。”胖沙弥站在雕花门窗前,窗外零星的野梅绽雪,“你我怎能知天家人物呢?”
陆纮猛地顿了一下,暗道失言,“太子乃一国之储,维护东宫体面亦是维护陛下与梁国体面,不是么?”
几句话将它圆了回来。
“施主说的是。”
胖沙弥自梨木架子的顶格上取出一木匣,当着陆纮的面将其打开,那本将临湘郡搅扰半年有余,明里暗里掀起锈味的《佛遗教经》安安静静躺在陆纮面前。
清清白白,连灰尘都不消得染。
─
“小娘子,递给江夏王府名剌得了回信。”
中庭清雪,邓烛随着庚梅束发舞剑。家中众人皆晓得她们的习惯,都不会在此时半途停下,隔着几丈远,蟾儿手里攥着文书朝她喊道。
“你念。”
邓烛话软性子柔,很难和她舞剑弄刀的模样联系起来。
蟾儿草草扫了一遍文书,以白话回道:
“王府那边说,准您去拜祭王妃。”
恰打完一整套剑法,邓烛收鞘,眼眸终于微亮,“真的?!”
又旋即黯淡了下来。
倘若可以,她更希望当面拜谢王妃对她的照顾,而非只能递呈名剌请王府允准去拜谒园寝。
江夏王的寿藏地并未定在南兰陵,而是建康近郊麒麟门一带,不逼城郭,约莫三十里路程,江夏王妃的墓葬便在那处。
邓烛看了看天色,忖着时候尚早,应当能够在宵禁时前往返,当机立断:
“蟾儿,将准备好的祭拜物什搬上车,即刻启程。”
而后带着些许尴尬地看了庚梅一眼,她与陆纮和她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是以邓烛凡事不愿多拜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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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回,庚梅自然而然地掐算片刻,主动道:
“去吧,早去早归。”
“我留下来,替你照料陆夫人。”
邓烛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含光。”
转身欲走,邓烛却被叫住了,庚梅抿了抿唇,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不论我们之间有未有过龃龉,我都希望你知晓,我是能够被你托付的人。”
邓烛一愣,虽说听进去了话,却还是匆匆而别,“好。”
庚梅望着因为习武练剑而愈发秀拔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喃喃细语:“……她真像她,可我觉得……更像你些。”
─
建康城东北,绵绵丘南麓。
码垒好的雕花石砖凿嵌入王公贵族的坟茔,片片拼凑,拼出个竹林七贤墓中行酒,拼出个身后世界风雅万千。
而那些残缺的、破损的砖石就这般大喇喇地丢弃在山脚的土坡下,任由溪沟冲刷模糊。
麒麟者,仁兽也,牡曰麒,牝曰麟,主太平、长寿。
宋、齐的血雨腥风还未在梁国散开,萧泽登基后,主推仁政,以为‘君德至,则仁至’,是以帝陵、宗室墓前多设石麒麟,帝用双角麒麟,王公用独角辟邪。
江夏王寿藏辟邪处,巍巍独角傲正阳。
王楚君生前为琅琊王氏女,与当今皇后一母同胞,又是王妃尊崇,显赫非常。
可世间似乎不曾留下太多属于她的痕迹。
园寝内来来往往的工匠、值守,都忙着他们自个儿的事,王妃牌位前的供品并未断过,但那更多是出于某种体面。
邓烛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在供案上,欲开口说些什么,临到头却偃旗息鼓。
少顷,门后的日头被挡了起来,邓烛转身,却见一婢子搀扶着一位有些清瘦的妇人入内。
妇人不过几簪银钗束发,身着素裳,杏眼温婉,沉静安宁。
亦是几碟糕点,供摆上案桌,旋即唱念起佛经来。
邓烛不由得细细打量,能来江夏王妃墓前祭拜之人,纵是衣着朴素,也不会当真是什么寒门。
更何况这妇人通身沉静雍容的气度,着实叫人难以移开眼……
“……小妹生前,最爱吃桂花糕。”俄而那双杏眼直击邓烛心间,温和含笑,分出一瞬看向邓烛带来的桂花糕,又再度看向她:“此前来这未见过你,敢问是谁家的小娘子?”
邓烛愣怔,心思在这瞬间百转千回,若是说自己个儿是陆纮的妾室,怕是不太妥当……
“……回夫人的话,妾乃前益州刺史邓祁之女,曾蒙王妃照拂,不料天有不测,王妃她……”
邓烛望了一眼牌位,有些难以开口,旋即又道,“今日有幸至建康,特来拜谒,但到底遗憾──”
等等。
邓烛说完这些话后,忽得注意起来妇人对江夏王妃的称呼。
小妹?
眼瞳微缩,眼前雍容沉静的妇人似也察觉到她意识到什么,无奈哑笑几声:
“怕什么,我不过……某家夫人。”
语罢,微微偏了偏头。
34. 麟泰(三)
“庐陵王那事做的实在混账,我亦屡屡劝谏过陛下,临阵换将,致使秦蜀相交之地易手,于国不利。”
祭完王楚君,王楚华邀带着邓烛于园寝周遭散心,她来祭时特地吩咐了是微服而出,故而随从不多,且私下也未称‘本宫’。
邓家遭遇她看在眼里,亦是多有不忍,早前就听闻小妹有心接济,然而到底……
“朝堂上的事,我不好多说,陛下舍身佛门,早已不近后宫,实在有心无力。”
“殿下这话让妾身实在诚惶诚恐了。”
皇后随和,邓烛却很是有分寸,“不过罪臣之女、罪家之妾,能得殿下垂询一二便已是福分,不敢奢求……”
“你这孩子。”王楚华还未等她的客气话说完,直接截住了她,忖了片刻:“你而今是陆家那位小柿奴的妾?”
邓烛愣怔,“殿下记得郎君?”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钧儿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在东宫和人畅谈诗文,常挂在嘴上说,陆家的宝树恨不能长于自家庭院。”
“我也得见过一二面,就记得她是个雪娃娃,生的很白。”
邓烛随着她的言语,脑中倏然闪过陆纮的样貌,忍不住勾了唇角,俨然少女怀春的模样。
这般浅显的心思,落在王楚华眼里,更觉着她可爱,“她待你很好?”
骤然被年长位尊之人戳破了心思,邓烛不由得红了耳廓,轻而又轻地:
“……嗯。”
“我知你为人妾室不过权宜之计,若你真心与她两情相悦,笃定了人,这点主,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这是要指婚?
只消皇后的旨意一下,邓烛即能顺理成章地同她结为连理。
骤然之喜霎时间冲得她气血上涌,“谢──”
……不行。
“谢殿下美意,然……两情长久,并不在名分,况柿奴应有自己的考量,妾身固愿,却不能逼她。”
邓烛在话冲出口的最后一刻及时止住,于公而言,她而今不过罪臣之女,倘若陆纮来日需借姻亲攀附,她不去要那个位置,才是对的。
于私而言,陆纮到底是女儿身,纵使她爱慕之心为真,又有多坚定能真的去明媒正娶让一女子为她的妻呢?
她不想逼她,也想给她留退路。
这邓小娘子当真是个实心眼子,真诚、坦荡,惹得王楚华愈发看着喜欢。
王楚华吩咐跟着来的婢女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一串佛珠而来,王楚华拿起,递给邓烛:
“这个你拿着。”
“殿下,这──”
“前些年扶南朝贡送来一味极为珍贵的沉香,有异它者,陛下令人取了一十八两研磨成粉,制成鹡鸰珠共一百零八颗。”
王楚华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力道将佛珠塞到她手中,“这佛串主珠便有一枚是当时的鹡鸰珠。”
“勿要推辞。”
眼见着邓烛又要开口请辞,王楚华当即截住,“这是本宫的心意。”
‘本宫’二字特地加了重音,杏眼温软,邓烛终还是松了气劲,朝王楚华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殿下。”
“你现下于建康何处安置?”
“长干里。”
“那处于此地可算不得近。”
邓烛听出了王楚华的言外之意,当即道:“是,天色不早,恐犯宵禁,恕妾身先向殿下辞行。”
“无妨,你且去。”
“诺。”
王楚华望着邓烛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不由朝身边婢女叹道:“你说这天下事不许女儿家置喙,可风波却也不饶过女儿身……”
哎……
─
“将车停一停。”
即入城郭,陆纮见一老翁担着两箩筐,箩筐里全是拳头大小的陶罐,以柿子叶裹了红泥封住,天寒地冷,仍有甜香从里头钻出来。
陆纮自牛车里探出个头,“老丈,你这担子里卖的是蜜吧?”
“去岁的油子蜜,小郎君可要来些?两吊钱一瓮。”
“有没有五倍子蜜?”
“嗨哟,郎君说笑呢,建康不产五倍子蜜,要那蜜得赶着蜂儿去好远。”老翁仍旧笑眯眯的,“尝尝吧,建康的油子蜜比其它地方好很多的。”
“成,拿一瓮。”
陆纮隐约记得邓烛昨日提了一嘴家中无蜜糖,今儿个也算赶巧。那老翁更是个和气人,陆纮递钱时还絮叨,“拿这油子蜜去烧鲫鱼,配上醋,那味是最好,郎君可令家中僮仆一试。”
陆纮含笑应了,抱着蜜糖瓮在怀中,不由念着邓烛瞧见自个儿带了蜜糖归家,是否会高兴些。
霜雪寒天,却是胸口暖融,似是蜜隔着瓮儿淌在胸口。
“含光!含光!”
陆纮用她那只好腿,直往台阶上跳,急吼吼的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腊月里的债主,上门讨债来了。
也难说,毕竟,情债也是债。
“慢点儿,春雪化水倒春寒,地上全是冰,你也不怕摔?”
邓烛听见响动,忙出门迎,顿见陆纮从车驾上往下跳,心都险些漏一拍。
今日这人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正讷罕着,手里就被陆纮塞了个小罐子:
“临去六合时,依稀听见你说家中无蜜糖,恰见郭外有一老翁卖油子蜜,顺路捎了一瓮。”陆纮边说,边被她揽着腰往屋里走,“可惜没有五味子蜜,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陆纮之所以心心念念着五味子蜜,不过是因为其多产于巴蜀、楚地高山一带,也是邓烛自小常食。
里里外外都在为她考量,几日前随口一言都能放在心上,还犹嫌自己做的不够好。
邓烛眉目柔软,替她别了散乱下来的发丝儿,“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陆纮执牵起她的手,眼眸温润而坚定,“但有一日官拜列卿,必以千金许之。”
这话听起来浑似那武帝的‘金屋之约’,邓烛嗔了她一眼,但也没将话说出来扫她的兴。
毕竟陆纮不会是武帝。
“饿了吧?我去让她们准备吃食。”
“你还没用饭么?这天已经有些晚了。”
陆纮瞅了眼天色,从建康城内至定山寺要渡江,一天时间不足以往返,她在山寺中的禅房歇了一晚,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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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
一时哑然,陆纮摇摇头,转而问道:“家中还有没有糙面、胡麻?”
“郎君想吃汤饼?”邓烛忖她八成是不想再起炉灶去费柴火,“有的,我去给你──”
“哪里那么勤快劲儿。”
陆纮心暖之余又觉得好笑,连忙拉住她,出言逗她,自个儿却红了耳廓:“想不想尝尝自家郎君的手艺?”
自家郎君……
“郎君、娘子,这儿可不是煮虾子的地儿哟──”
原本洒扫着庭院的陈四郎忍不住多嘴调侃了一句,尤其小郎君,本就生的白,煮熟的虾子都红不出这个色。
“去你的,惯叫你多嘴!”
陆纮‘恼羞成怒’,一面拉着邓烛朝庖房里走,一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嘴上没门,信不信你这辈子讨不到新妇!”
说着别人嘴上没门,自己个儿今朝也大大咧咧。
黄昏雪影乱纷纷,邓烛望着咫尺之隔的人,却觉十分难得。
自陆家骤变以来,从前那个恣意的陆小郎君已然被藏起来很久、很久了。
她替她高兴。
庖房很暗,陆纮在墙上摩挲了半晌才寻到火折子将油灯给点着,柴火上了盖,靠着余温能够在明早闷熟灶上的水。
“不用生火么?”
“不用,糙面呢?”
邓烛随意一指,陆纮了然,从麻布口袋里倒出面粉,用匏自缸中舀了瓢水,和起面来。
“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还会这个?”
少年捏揉着面团,发丝儿随着她的发力落下几缕,纤细的手腕用力时莫名显出几分带着韧劲的美感。
“君子远庖厨,在我看来同佛家的‘三净肉’一般。”
在当今圣上推行佛教徒忌食荤腥的戒律前,佛家子弟是可以食肉的,所谓‘三净肉’,便是‘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
“庖厨难免要杀生,于修身养性相悖,如是而已。”
面团在她手中搓到光滑饱满,陆纮往砧板上一甩,不黏不沾,带上些笑意,掀开了蜜罐子,往面团中间挖了个洞,倒上蜜糖,继续揉搓起来。
“不过我以为,修身养性与庖厨无关,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本来腿脚也不好,去不了名山大川,总让我尝尝风物吧?”
边说着,边麻利地扯下面剂子摊成圆饼,掀开盖着了的柴火炉灶,里头的火已经熄灭,风灌进来,零星的火星子在炉灶膛内燃亮。
将面饼贴在灶膛上,重新合上盖儿,约莫两刻钟,陆纮拿着火钳将面饼扒拉下来,胡麻如雪般落在饼面。
有道目光,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将饼子码在盘中,“好了,我们……”
猝不及防地,陆纮腰间被双手贴上,鬓香探闻嗅,软玉落怀中。
乌发玉颈,凑得太近,近到在这昏暗中,陆纮还能看清她脉搏跳动。
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其实脑中已然白了一片,某种本能叫她收紧手臂,缓慢而炙热地,朝着那寸脆弱,贴去……
“郎君!太子家令何大人亲上门拜访!”
啧!
35. 麟泰(四)
“世侄当真是忙,青溪岸皋等了两日,左等不至,右等不来,闹得我没有法子,只好亲自上门。”
何杳一身鹤氅,卡着这个时辰来,今夜怕是没打算走。
“世伯说笑了,方至建康,家中一切未能安顿,就连这做饼的蜜糖都还是今天才采买回来的,有所疏忽,还望世伯,见谅。”
陆纮朝他行礼赔罪,“若世伯不嫌寒舍陋鄙,还请移步厅内,令家仆上些酒菜,以表歉心。”
何杳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陆纮躬身模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般晾着她。
这是心中有尖刺儿了。
陆纮苦笑,暗骂他心眼子小。
腰间泛酸,何杳才道:“世侄这般可就见外了。”
“既有美酒佳馔,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世侄请。”
“请。”
陆纮这才直起腰杆,温烫的手掌即刻贴上,替她舒缓一二,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无事,你去叫她们重新起炉灶,拿家中最好的菜肴款待。”指腹抚脸,语气温吞,仍在安慰她:“没事的。”
“晚些回房,我私下同你说。”
她知晓若是以为内院里的人什么都不懂,外头发生的事不说给她听,难免会担心忧心。
她是在给邓烛定心。
抛下这句话,陆纮才前去招待何杳。
何杳前来,陆纮心里亦有多番揣测,堂堂太子家令,说是萧钧心腹、未来梁国的股肱之臣不为过。
几番相邀又如此屈尊降贵,必是有要紧事,只是不知……是太子殿下的要紧事,还是他的要紧事。
酒食即上,那边单刀直入,“我也不同世侄绕弯子,半年多前,临湘现世《佛遗教经》,一大帮人叩了半年头,好容易有人取得了经书,最后却发觉那经书是赝品,此事,世侄可知晓?”
为求经书而来?
陆纮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老狐狸’,主动抛出讯息:“世伯该不会是听说,晚辈在那一日也在福元寺中,故而来找晚辈,探听消息的吧?”
“嗯?”
“那经书是不是赝品,我都是现在才晓得的,求经的人运气比晚辈好,琉璃盏出水,晚辈连献物都未曾,怎么碰得到真经?”
陆纮满眼无辜,烫好了酒水,替自己满上半盅。
“你在防我?”
何杳冷笑,望着眼前人,“你献给东宫的诗文策论,去东宫随意抓一个人问,都知道太子殿下不用你时是我在替你求情……世侄而今这做法,倒真让人寒心呐。”
“世伯言重了。”
说什么‘替她求情’,拢归是无法求证的事,便是替她求过又如何,萧钧最后也并未重用她,不是么?
“当真不知的事情,如何谈得上‘防’着世伯?”
“……你该知晓,”何杳的态度软上了几分,沉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屡屡遭受陛下斥责,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若能求得《佛遗教经》,让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搏得圣心,身为太子属官,我虽死犹甘。”
“世伯待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忠心,令人动容。”
陆纮敬他酒水,说着‘令人动容’,却绝不松口显露出《佛遗教经》在她怀中的事。
“……你是当真不知晓《佛遗教经》的下落?”何杳带着几分狐疑,“你可想好了,若将经书献给太子,此事定能让你步入仕途,青云直上。”
啜酒哑笑,陆纮摇摇头,觉着这话在这好清谈的士大夫口中直楞楞地戳出来,好笑又讽刺。
“世伯,柿奴腿疾,已然不对为官入仕抱有希望了。”
她苦笑涩然,锤了锤自己的腿,“只消族内赏我几口饭吃,平日里替人抄抄书,能让一家子过活,足矣。”
这话鬼扯!若真不想入仕,她去求甚么经书!
“柿奴,你可想好了。”何杳敲着案面,迄今为止,他都不曾用案上酒水,“鸿雁飞年年,往来泊头未必同,鱼鲕随汤汤,送别江水各自流。”
“有些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这双脚踏出陆纮家中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与她家中有旧情的何杳,而是太子家令了。
威逼利诱到这份上,陆纮难免替阿耶心凉。
诩做人当肝胆常热,奈何这世上,难以真心换真心。
他若真的是带着帮衬之心前来,又何必如此相逼?
经历了这些事后,陆纮难免多想,这《佛遗教经》今日若真交到这人手中,来日太子殿下跟前,到底会不会提及她名姓!
“世伯,该飞的雁总会飞,该游远的鱼也总会游,不是我的我留不住,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余下的,南北歧路,随它去吧。”
“……呵哈哈哈哈,好啊,世侄洒脱,我这做长辈的,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何杳闻言难以置信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风仪,再开口,都是些风雅之物,诗文骈赋,再不见唇舌相争弩拔剑张。
─
“老匹夫。”
“什么?”
邓烛扶着已经微醺不稳的陆纮回到屋中,木门合上之际,陆纮极轻极轻地在她耳边低声絮语了一句。
邓烛其实听清了陆纮的话,在她骂完何杳时,心虚不已地朝门外看去,确认门是合上的才舒下一口气来。
“郎君怎么这么……口无遮拦。”
轻声埋怨,仍是未曾松下半分扶着她腰肢的手,不想这人却忽得咧开一口小白牙,又在她耳边烘出热气,还带着酒后的沙哑:
“不这样说的话……怎么看你这副为我担忧,责我怨我的模样呢?”
胡闹!
这人怎么这般坏心眼子!
邓烛狠瞪着怀中不怀好意,还没甚骨头的人,偏生这人还不识好歹,笑得碍眼。
“还胡说,当心我把你扔秦淮河里喂鱼去!”
因着羞恼,这声又轻又软,着实难有什么威慑。
“哈,”陆纮闻言,手上用劲,反搂过她,她今日确实是有些醉意的,凤眼含春,流连风情,“那夫人可要记得将鱼儿捞上来吃掉,这样就算我落到你肚儿里,咱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邓烛哑然,好气又好笑,怨她胡言乱语,怨她话动人肠。
扶这人往卧榻上躺好,陆纮一五一十地将何杳所言所行同她说了。
“郎君不信他?”
“阿耶走后,咱们家活似染了虱子的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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虏,人人避之不及。”陆纮斜倚卧榻,手勾着邓烛的袖口,“天寒知梅傲,岁霜知柏青,这一年半载下来,该看透的人,也透了。”
“阿耶从前是东宫僚属,东宫对此却不闻不问,不论是太子殿下不能亦或是真不想相帮,都可辅证,东宫,于我家……”
陆纮说着,笑容却并不是苦的,带着某种冷意,像是初春芳草中夹杂着的冰棱子,冷不丁地在一片暖意中扎你一下。
言语无能安慰,邓烛只能反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指节间反复摩挲。
好在这份心意到底相通,陆纮展出真心的笑,回握住她,无意识地带着几分孩子气,带着俩人的手荡秋千似的在空中晃了几遭。
“比起这些,我更憋屈的是,什么东西都知道的太少,陛下、东宫、庐陵王……或者还有旁的人,一个一个,害我似无头苍蝇一般。”
远离了权力中枢,当真是天翻地覆。
“可见这建康繁华地,走不得啊。”
“说起来,我也有一事,要告知郎君。”陆纮今日回得晚,又遭何杳这样一打岔,邓烛险些将她拜祭江夏王妃时遇到皇后殿下一事给忘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自怀中掏出了鹡鸰珠。
她原还不曾在意,“当时我还未多想,鹡鸰珠多了去了,可偏生珠子和我们前往临湘遇险时,你抢来的那珠子很像。”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自作主张地将这珠串给庚梅去瞧了。
所谓鹡鸰珠其实是以诸多药材研磨成粉后胶揉在一块制成的珠串儿,香粉、药粉不同,其形态香味便各有不同。
庚梅各刮蹭了一小片下来,那股极为珍贵的沉香,如出一辙,只不过从那‘渔人’手上夺下来的珠串,所含不多。
“这珠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据我现下打听到的,除开恩赐宗室,便是安置在同泰寺中。”
陆纮眼眸闪着精光,安静听完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赐的鹡鸰珠,你贴身收好。”
这是自然。
“我在定山寺时,那胖沙弥和我说起一件事儿,”陆纮忖度了片刻,“晋安郡王现下仍在建康,且到定山寺礼佛过,因为一则流言……”
“太子梦见与晋安王对弈,赐班剑予他。”
“郎君是要站晋安王殿下?”
“不,”陆纮轻声道。
她不过念着,晋安王在朝野间,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且只有喜好诗文的名声,倘若他真心实意站太子殿下,晋安王一定会想办法为太子殿下做些什么,此时由她献上《佛遗教经》为晋安王解忧,重新搭上太子,合情合理。
倘若晋安王所作所为不过是韬光养晦,也起了争储之心──
他但凡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现下,不该去扳太子殿下。
陆纮赌他真心,也赌他是个聪明人。
不过这些考量……
她望着邓烛英气而美好的模样,心软不已。
还是不要同她说了。
只说:“不过我明日一早便会去递名剌至晋安王府,你替我拖着些那老匹夫,皇后殿下赐的佛珠千万别离身,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担心那老匹夫,做事疯心,不打算讲究了。
36. 麟泰(五)
“近月魏国朝廷动荡,恰是出镇一方的好时机,殿下不思社稷……”
“徐师,本王没有不思社稷。”萧镝面对着师长,原本就柔和的性子软了又软,“母后身体不好,您也是知道的,论亲论孝,于情于理本王都应该留在建康。”
“况且在建康,饮酒清谈,与太子阿兄编书写诗,岂不快活?”
“殿下……”
徐漓愁得觉着自己的眉毛胡子又该白了,侍奉这么多年,他哪能不知道这萧镝打的是什么算盘?
比起萧钧,萧镝性子更温更软,年幼时就经常躲在皇后身后看书,萧泽看不下去他性子软成这幅样子,便将他扔到雍州做刺史了。
那地方是梁魏冲突的前沿,没有诗酒风流,多的是些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萧泽盼着这股‘剽悍’气能将自己这没点血性味的三儿子给掰一掰。
然而事与愿违,萧镝到了雍州,军政中规中矩,性子依旧不改,该饮酒饮酒,该清谈清谈,写着些念叨建康的思乡诗歌,还让当地士人易改风俗了。
若不是他无过,萧泽有时候都难免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但萧镝性子软,不代表他一无所知,不爱冲突,不代表他任人摆布。
他嘴上说着孝悌之情,实际上心里八成是觉着萧锵在那头风头过盛,他惹不起还躲不起么,索性窝在建康,不回雍州了。
萧镝抱着手上的书,转了个身,背过去,不看徐漓。
徐漓无奈,从他背后又绕到他身前,“殿下。”
“哎呀,恩师,我就只喜欢读书编书,您让我再歇俩月吧,什么江山社稷,有钧卿在呢。”
见着这人将大小事恨不能悉数推出去的无赖样,徐漓一步三叹,无奈,却也不知不觉中纵着这人。
无它,萧镝待身旁人当真是好。
“殿下好歹,”徐漓坐下来,挨着萧镝,“好歹消一消同太子殿下的隔阂吧。”
“我与阿兄哪来的隔阂。”萧镝翻了个白眼,手上的书跟着翻了一页,“就那什么班剑?他赐了就赐了呗,本来日后也是他当唔、唔──”
话未说完就被徐漓一把捂了嘴,“祖宗!您这话是好说的?!”
“唔吾时……不说了。”
“……好,您与太子是手足情深,那殿下也该为太子殿下考量,为他消消陛下的猜忌吧。”
徐漓挠头,只觉得自己这晋安王的西席真难当,“您在建康也一月了,您、您得做些事吧……”
“……那本王去问阿兄什么时候有宴席,去同他和诗。”
油盐不进呐!
“殿下,外头有人递了名剌,说是前江夏太守之子,吴郡陆纮陆郎君,前来谒见殿下。”
正是时,水榭外传来通传。
“陆纮?”
埋头读书的萧镝抬起头来,一旁的徐漓紧忙接话道:“就是陆子渭的独子,从前在东宫常见的。”
“本王知道。”
萧镝搁了书,语气顿挫,温文尔雅,“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早年我就说这孩儿名字起得好。”
“可惜近年这孩子,时运不济。”徐漓接话道,“听说因为土断不利,陆泾搭上了性命,她也……”
“潮涨潮落,月晴月缺,本是常态。”萧镝绽出几分笑,“她来寻我,想来是处处碰壁,多有不利,否则以陆家养出来的傲性子,哪里肯这般周折。请她进来吧。”
门子欲去,听了徐漓的话却又慢了步子:
“殿下,她家原是东宫心腹,太子殿下都没发话,殿下怎么……”
“陆太守曾教我习字温书,多有裨益,”萧镝偏头,“既然得恩,能帮则帮一把吧,总归我,也不爱掺合那些事,找我,比找太子阿兄好。”
又说了一遍:“请她进来吧。”
暖香融雪,红炉宜人,穿堂水榭,茵褥之上,皇子金冠,玉带荆山。
陆纮内里一丝忐忑在见到萧镝后全然消弭──这通身的文气,又无威势,眼眸温润平和,显然不是外露强势之人。
她虽仍会提防,却不觉得他是个难相与之人。
“罪臣之后,吴郡陆纮,叩见殿下,殿下永膺多福。”
“请起请起。”
萧镝合上书,坐直了身子:“陆大人是为圣上不闻黄竹苦音而殉国,非罪也,郎君于小王处无需言罪。”
周时穆天子路过黄竹之丘,见百姓冻馁,作黄竹歌,以哀此景。
“君言在先,不敢辄改。”
萧镝这话说的未免太大胆,他有几个本事替萧泽免了陆家的罪?
陆纮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晋安王殿下,他是真洒脱,还是用这柔顺当成掩饰野心的皮囊呢?
“是我疏忽。”萧镝温文一笑,“陆郎今日前来,应当不是与本王说这些的吧?”
总算入到正题,陆纮摩挲了两下腰间邓烛所绣香囊,“前些日子,临湘县现世《佛遗教经》,此事,殿下有所耳闻乎?”
萧镝的面色微微僵劲,旋即给徐漓递了个眼神,徐漓会意,带着周围人几个侍从离开水榭,风卷平湖,不多时水榭中便只剩下二人。
“有所耳闻。”
他一手搭在案上,低头沉思,手指节还不断敲着案面,话却断在这里,不往下说,分明是想逼陆纮多说。
果然再温软的天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下想帮殿下。”陆纮眉眼流转,缓缓开口道。
“帮我?”萧镝起先愣怔,旋即粲出笑,很是‘不解’,“本王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前些日子,在下至定山寺赏梅,偶听得寺中沙弥同在下说,太子殿下,近日无好梦。”
陆纮敏锐地捕捉到萧镝刹那间的蹙眉。
“……捕风捉影造谣生事的多了,陆郎君,要一个一个为他们解忧么?”
“在下没有那么多精气,不过想求个安稳富贵,为家中求个活路。”
陆纮面对着萧镝骤然沉下的语气,依旧面不改色,“……而且,殿下怎知,不是有人在暗中逼着在下,为殿下解忧?”
陆纮这话并非全然诓骗萧镝,她这一路能拿到《佛遗教经》,背地里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只是是不是要给萧镝解忧,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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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
“走投无路的人,本王不是很敢收。”
萧镝捏起书卷,打量着陆纮。
她太年轻,还未及冠,做事说话却已然有了沟壑,给人的感觉像是寒潭深塘。
是个人物,然而有才之人多傲气,这陆小郎君半分傲气都不曾显露出来,反倒叫萧镝心中拿捏不定了。
陆纮亦同样在打量着萧镝,他绝非坊间传闻只钟情诗书的富贵闲王。
既如此,倒不妨,投石问路探他一把:
“殿下今日不收,不怕来日走投无路的人变成殿下么?”
“你什么意思?”
陆纮大着胆子放话,目光灼灼,同终于肯抬眼看她的萧镝对视,丝毫不退让。
“东宫的梦话一出,太子夹在陛下和殿下之间,殿下一昧避世,只会让太子愈发愧疚。”
“可愧疚一过,隔阂一起,倘若太子殿下在陛下那处受了气,这气,是冲着陛下去,还是殿下?”
“太子阿兄不是这样的人。”萧镝斩钉截铁。
“但殿下敢赌么?”
陆纮几番说辞,最终堵得萧镝哑口无言,他确实是……赌不得的。
“……呵,好一个陆小郎君。”萧镝坐直了身子,“你这雪中送炭倒真及时。”
陆纮哑笑,连声不敢,这次轮到她不接话了。
“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萧镝缓缓起身,连带着陆纮也一并站起,随侍在他身旁,“你写的《六策》,太子阿兄看过,本王也看过,还命人抄录了,收于书阁。”
这事成了。
在萧镝说完这番话时,陆纮就知道,她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而眼前的这位晋安王殿下,即便没有野心,也是个聪明人。
“那真是一本好书。”
“……殿下谬赞。”
多年的心血得到了迟来的肯定,陆纮心绪复杂,一时间聪慧如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惜……可惜呐。”萧镝骤拍阑干,回眸笑望,“陆小郎君,再熬一熬吧。”
“本王与太子阿兄,也熬一熬吧……”
残雪落檐,远山飞鹤。
长干里。
手持棍棒的家兵将陆纮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时世家大族结坞堡、养家丁,谁家府上都养着一帮子棍棒打手。
“何大人昨日才与夫君畅饮,怎么今日,就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寒舍?可是夫君昨日得罪了大人?”
邓烛搀扶着陆芸,庚梅护在她身旁,“要如此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
何杳摇头,依旧是一副清正做派,“昨日我于你家中宴饮,丢了一枚金带钩,今日前来,不过是为寻金带钩罢了。”
邓烛罕见地气得牙痒,陆纮那句‘老匹夫’倒真没骂错了他,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佛遗教经》而来,昨夜求不到,便要用强,还要污蔑陆纮治家不严,手底下人不干净。
“若是一刻钟内交不出东西来……”何杳似笑非笑,“那可就休怪本公,不顾昔年旧情了。”
37. 麟泰(六)
庚梅虽在一旁护着,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邓烛。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台盘。
“何大人身为太子家令,为一金带钩如此声势浩大,未免……自降身份吧?”
邓烛抿唇,她是心思并不算十分活络的人,却也知道,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何杳开这个搜家的头。
不论他有没有找到《佛遗教经》,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陆纮,让本就式微的陆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陆纮。
“老夫确实不差这一枚金带钩,只是老夫的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何杳抚着胡须,依旧是和和气气,“交出金带钩,一切好说,交不出来,这事闹大了,两家都难看。”
亏他还知晓会两家难看?!
邓烛面色铁青,仍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间,一缕疑惑涌出──他为什么要《佛遗教经》?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诸多猜忌,急需这本经书到陛下跟前示软。
他身为太子家令,心里头定是急的。
因而才会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前来逼迫陆纮,不惜带着家丁与曾经的旧友撕破脸,欺负一屋子孤儿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献经,大可以将陆纮带到太子殿下跟前,今番举动无非说明两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遗教经》。
其二,陆纮的归来实则让他心有担忧,他不希望陆纮与他争功。
一个常年贴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会如此忌惮提防一个丧父不久,初到建康无依无靠的少年么?
若不是何杳心胸狭隘至极,怕就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欲重用陆纮!
“看来,邓小娘子是铁了心要与老夫,打擂台了?”
何杳给了身边侍从一个眼神,旋即这些人便准备一拥而上。
“东宫──”
话音甫落,何杳原本还淡然的面色瞬时变了。
她料对了!
邓烛立刻接着道:“东宫可曾知晓,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为?”
胸中有了底气,邓烛将陆芸交给一旁的曜儿、蟾儿搀扶,首当其冲地站出来与他对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这番举措,岂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驭下无方么?”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带钩──”
邓烛特地拉长了声音,眉眼中的英气瞧得何杳心里一紧,这邓小娘子显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扯出太子殿下来压他了。
“反倒让本该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浇油,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何杳面色阴晴不定,邓烛这话让周围的侍从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来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当做绝,他带着人上门本就是带着做绝的心来的,而今被邓烛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哟,世伯还在呢,这不巧了么。”
庭院外传来陆纮不紧不慢的声音,邓烛一听见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时间落了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陆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无关攀附与依赖,无关羸弱或强势,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狱诸恶,邓烛都敢去闯一闯。
“今天一早世侄去谒见晋安王殿下,殿下赐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瓮,”陆纮的乌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风拂面,“世伯既然来了,不若开上一瓮,同饮一番?”
好一个软硬兼施,搬出晋安王来压他,又给他递了台阶。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遗教经》已经到了萧镝手上,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软了。
“那金带钩──”
“区区金带钩,怎能碍你我两家情谊?”
瞧瞧,好一个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为着‘金带钩’气势汹汹地来,也能为了晋安王的‘金陵春’,冰释前嫌,管它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是陆纮的。
邓烛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陆纮若是刚来,哪里会知道何杳以金带钩发难,她怕是早就归家了,只不过在外暗处,关注着里头的一举一动。
她在等什么,又或是……在期待什么?
邓烛叫自己的这番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总疑心她处处都是在关注着自己。
这是癔症,要寻医倌。
那边陆纮已经带着人入了厅内,再开宴,今日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
梁国循汉旧制,日暮时分,鼓槌八百通,金吾执夜,坊市皆闭。
这里的夜很静,惊蛰未至,虫儿都不曾做声,然而王公贵胄宅院飘出来的青烟檀香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在夜里给它镀上一层浮金。
和陆纮很衬。
家中的客已经送完了,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个靠在案后,醉眼朦胧的小醉鬼。
她不老实,人都走干净了,还在案后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含糊用吴语温柔缱绻,哼着咬字不清的调。
断断续续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见邓烛在她身前驻足太久,还是醉得忘乎所以,从齿缝中掐出字句:
“含光。”
蓦然叫人想起一路而来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岁的青葱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里一揽,葱白指尖往菱角后一掐。
光看着就觉着美好。
“你醉了。”
邓烛无意识地陈述道。
眼前人也不驳她,带着醉气朝她憨态一笑,复又同她招招手。
其实她们当中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
譬如陆纮不知该如何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隐瞒在心底不知该归于爱还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实很羡慕邓烛,爱恨痴嗔的风似乎总吹不乱她,能在一望无际的乌暗中找到脊梁,从而当真不问前程地走下去。
这是陆纮分外艳羡的品质。
邓烛见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当何杳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见她坐到身旁,就腻歪了上来,圈着她一只手臂,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
她好烫。
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贴上去,手心脸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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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
心里有鬼,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不老实’的证据。
她坏。
她病。
她们都该去看医倌。
“……我想问你件事儿。”
温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
搜肠刮肚了一圈,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
除了──
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说不好是爱是亲,进退维谷的感情。
陆纮其实并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称得上好,只不过碍于腿疾,平时不沾而已。
现下,也不过是有些话,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
太子、晋安王会重用她。
她知道。
届时陆家安定,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
邓烛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
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爱。
可是在爱与恨、生与死之间,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将人世串联。
她想开口,坦诚身份,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想用这份爱,拦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边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为她报仇的,她能权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会对她不离不弃,会以金屋许之的。
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妄图构筑堤坝。
“……你、你能不能。”
说出来罢,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
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她料想的是她胆怯,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
乌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纠葛。
“能不能……抱紧我些?”
罢了,罢了。
临到头,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
这些年风波不断,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后,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想遇风从龙,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许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计,有些阴谋,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
字句辗转,只图这一晌贪欢。
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
邓烛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酸之余,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
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静了下来,齐国娄逞之事未远,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说相守,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
处处谨慎处处小心,隐瞒身世非她之过。
乃世之罪也!
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
天旋地转,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烫,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压珠,温息动人。
杜鹃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酒,一路烫到喉头。
醉生梦死是浮生。
38. 麟泰(七)
“陛下,太子献经。”
同泰寺,九级浮屠,金顶辉照。
萧泽缓缓自蒲团前睁开了眼,阉官来报,他也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佛陀的须弥座,不置一词。
那边的小黄门见内没有动静,大着胆子又接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在外头跪候。”
萧钧,他最欣赏的孩儿,没有此前他养子的凶暴,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然而这天下只要他还未驾崩西去,他才是梁国唯一的主人。
他可以有二想,但他不可以反抗君父。
无论错对。
拉扯了半年,萧钧如今献经与他,也恰说明了,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东宫权势,究竟来自何方。
佛珠盘手,木履辞楼。
浑厚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同泰寺的殿宇之下回荡,一步一字道:
“慕容攀墙视,吴军无边岸。
我身分自当,枉杀墙外汉。”
萧泽所咏为民间所作《慕容垂歌辞》,以慕容垂之口,唱其叛秦复燕,却被晋将刘牢之击败时的窘境。
萧泽以诗文见长,连带着半个萧家不论男女都是喜好诗文之人。
但现下萧钧不会以为他吟诗只是忽然有感而发。
他是在将自己的太子比作打了败仗的慕容垂,还是在说庐陵王的‘无边吴军’能将北面的魏国围成慕容垂?
萧钧面无异色,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将自己手上的经书捧得更高了些,“孩儿得寻王右军《佛遗教经》,特此献给父皇,父皇永膺多福。”
萧泽睨了他半晌,拿着佛珠的手往前拈理了下袖口,左右有眼色地捧来净手玉盆,擦理干净后,才接过萧钧手上的经书。
“谁求来的经?”
“回父皇,是前江夏太守陆泾之子,陆纮。”
萧泽没有做声,手上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同泰寺顶的鸦雀叫了几遭,愈发显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知道了。”
“魏国使者递交国书,要我梁国,发兵请援。”
搅动着朝堂波诡云谲的《佛遗教经》、亦或是陆纮求经的事,在萧泽这儿掀不起半点波澜,转头就和萧钧商量起旁的国事:
“这件事,朕交由你负责。”
“诺。”
萧钧觉得自己肩头担子忒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身为太子,也只能一次次妥协,委屈求全。
“儿臣会尽心办好──但有不妥,定会禀报父皇。”萧钧本想说尽心竭力,后来转念一想,萧泽需要的并不是他英明神武,而是听话,顿了顿:
“父皇若没有旁的吩咐,儿臣告退。”
萧钧起身到一半,又被萧泽叫住:
“慢着。”
“请父皇示下。”才起身的人又跪了回去。
“朕记得,陆泾从前是你的门人。”
“是,陆大人曾任东宫左长史。”
“对对,朕记得,写得一手好五言诗,”萧泽沉吟赞叹,“他……也是为国殉身,此前朕确实,有些责罚过重。”
“这样吧。”他看向萧钧,满面柔和且慈悲,“你代朕传令下去,从前抄没的陆家家产,返还回去,另外,赐陆纮广陵典签一职,夺情上任。”
─
“你穿这身,别动,好看。”
紫衣金带白玉冠,短短几日,陆纮从戴罪布衣一跃又成为了萧钧的门人,任广陵典签。
家中抄没的财物悉数奉还,太子再赐僮仆珍器,原本拮据的家境一时间翻天覆地。
镜中的自己同从前没有两副模样,但她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许是眼角泪痣又深了些吧。
“好看?”
陆纮含笑,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嗅着她鬓发之间的香气:“只要含光喜欢就好。”
她与她紧紧相拥,邓烛背对着铜鉴,看不到凤眼之中的纠葛与复杂。
陆家安定了,庚梅……
无意识地磨了磨虎牙,还是换上一副笑意面对着心上人,一手扯过木架上搭着的裙裳,在她耳边暧昧不清:
“我想着夫人穿这一身会烨然动人,就让她们拿来了,我服侍夫人更衣,待会儿夫人同我一起,去拜谢太子殿下,可好?”
陆纮一口一个‘夫人’,还要带她去拜谢太子殿下,俨然是真拿邓烛当做了自己的妻。
殊不知陆纮说这话时,心底将自己个儿骂了许多声,她当真是疯了心。
毕竟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邓烛在外人眼里都是她的妾,带着妾室去拜谢太子,还是在自己刚起势不久之际,显然是个很不理智的做法。
且往后邓烛若要走,并未扶正,更是真真落人口舌!
然而她不想顾这些了。
庚梅要带着邓烛走,她若想走,她拦不住,她只能借着这一点私心,去做这一日假夫妻。
“说什么胡话呢……”
邓烛被她要为她‘更衣’之语臊得脸红,起手推她,孰料这一巴掌拍在陆纮心口上,‘砰’得好响一声,陆纮登时拧眉抱心。
“嘶──”
“柿奴你没事吧,我──”
邓烛霎时间冷汗涔涔,她平素习武,陆纮身子骨这般柔弱,哪里经得起她这一巴掌?
连忙要去扶看她,结果甫一低头,便瞧见陆纮促狭的眸子,惹人恼地盯着她。
她在装样!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心都叫她悬了起来,结果这人是装的!
陆纮笑吟吟地凑近,“夫人……”
“哼。”
邓烛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想看她这副欠嗖嗖的模样。
好好一风雅郎君,怎么而今是个登徒子!
这话属实是气上心口骂重了人。
“夫人,”陆纮从她后背拥了上去,下巴温温柔柔地搁在她肩窝上,带着些许吴地口音,软磨心上百转千回:
“我错了嘛,不该吓唬夫人,夫人饶我一回,我给夫人更衣赔罪,好不好嘛?”
陆纮鼻梁高挺,说这话时总会时不时地刮蹭在她耳后。
邓烛叫她闹得身子骨发软,暗地里直骂冤家,口中结巴:“你……先放手。”
因羞而怯软的声儿听得她自个儿恨不得寻个地洞给钻进去,又想给这人攮一肘子,生生给忍住。
偏生这人不识好歹,不顾死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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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她心里有她,软磨硬泡:“放手?可以啊,只要夫人应了我,我就放手。”
“……无赖!”
“噗哈哈哈,”陆纮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被人骂作‘无赖’,笑得一阵爽朗,如她所愿放开了手,揽着她腰,绕到了她身侧,一手将衣裙递到她面前,“好了,不闹你了,喏。”
朱柿色的裙裳安安静静躺在她臂弯处,暗纹流光,确是衬她肤色的。
罢了……只要她人没事,自己被吓吓,也无妨……
邓烛接过裙裳,某种私心让她拿起时的动作缓了又缓,然而突兀的声线并未再次响彻谧室。
裙裳稳当地落在她掌心,而那个‘冤家’也再没有开口说要替她更衣的话。
“好了,我在外头等你,昂。”
语罢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而去,徒留邓烛望着她亲手合上的木门。
手指摩挲过裙裳腰带上的缠枝纹,分明是遂了她的意,可是……
她怎么犹不满足?
门外,陆纮走远了两步,见四下无人,隽秀清雅的面容才忽得抽拧成一团,掌心轻轻揉动着方才被她一巴掌拍下的地方,泛起嘀咕:
手劲真大……
─
建康东宫
“待会儿陆典签要来,吩咐庖房,多备些江夏一带的吃食。”
萧钧随口同宫中婢女安排道,这话落在了一旁看书的太子妃沈之源耳中,“陆典签?陆泾陆大人家的郎君?”
“嗯,”萧钧坐到她身旁,自顾自地揉捏起太阳穴来,“前些日子,三官寻着机会将《佛遗教经》交给了我,说是陆纮找他献的经。”
“妾身曾闻殿下言,陆小郎君,是往后梁国的一柄利剑,而今这利剑,磨透了?”
“……不知。”
但他需要《佛遗教经》来平衡父皇的猜忌和国家的府库,萧镝需要《佛遗教经》平息坊间的流言和他之间空穴来风的隔阂。
而陆纮,也需要《佛遗教经》进入仕途。
看起来似乎谁都没有输。
天造地设,水到渠成。
“但父皇赐了她广陵典签一职,而今也算是从我门下出去的,更何况……从前确实压她锋芒太过。”
他本意是想着多沉沉陆纮的性子,来日重用,孰能料到世事无常,险些直接折了锋锐。
“广陵典签?”
沈之源皱了眉,萧钧疲累,但还是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怎么了?有何不妥?”
“谈不上不妥……”
即便她是太子妃,但她与朝堂政务相隔算远,平素里更多是操持东宫,替他料理与各家后宅的关系。
然而一些事儿在明面上入不得大人物的眼,在后宅之间却得以如风般扩散。
“殿下记不记得,去岁广陵大旱。”
“记得,广陵因旱饥荒,桑苗枯萎,孤还特地请父皇免了广陵一地两年赋税。”
“是,桑苗枯萎,广陵身为产绸重地,去岁绸缎减产。”明面上的事情一说完,沈之源的声音沉了沉,凑近了些:
“可妾身在女眷处听闻,不少去那收绸的商户,收到了……过于华美的绸子了。”
39. 麟泰(八)
鹧鸪鸟,鹧鸪鸟,安南忌北栖枝早。
─
绣锦屏风织凤凰,横亘内外,依稀能瞧见厅中萧钧的背影和陆纮头顶的金冠。
“臣妾见过太子妃。”
“请起。”沈之源没有什么架子,温婉和美,笑着打量她,“本宫与殿下未曾料到你会来,多有不周,还望邓小娘子勿怪。”
她确是平易近人,邓烛闻言还是心头一紧,“臣妾不该来么?”
沈之源心头讷罕,原料着陆纮应当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今日带着邓烛拜谒东宫,沈之源不晓得究竟是陆纮名不副实,还是……一时蒙了心。
斟酌一二,沈之源反问道:“邓小娘子,是以什么身份,来拜谒东宫的呢?”
她的语气很温柔,并不咄咄逼人,可落在邓烛耳中,到底是难堪。
若以陆纮的内院中人的身份,她是妾,不是妻,太子妃没有理由去见一个臣子的妾室。
若以邓祁之女的身份,她家还未平反,东宫见了她,无疑是在告诉萧泽,太子不赞同他的政策。
难堪如枷锁,一叠一叠镣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恨不得当即夺门而逃。
“本宫说这话,不是为了叫你难堪的。”
沈之源料她听明白了意思,也觉着自己这话落在下位者耳里难免显得压迫过重,懊悔一瞬,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
甫一搭上,就被她掌心的茧子膈到,原本想宽慰的话登时被噎了一下。
莫不是这一年来,陆纮的家中事务都是邓烛一人操持,粗活重活都叫她干了,否则哪来的这么重的茧子?
沈之源回身往屏风外望了一眼,陆纮的金冠恰巧自屏风外漏出来了一个角。
那些不得意的士人大多通篇笔墨写自己壮志难酬,家中贫寒,倒是少有几个舍得耗费笔墨,语家中操持的女子的。
一时间沈之源心疼更甚,愧悔不已,“本宫只是担忧,太子殿下处境,亦担忧你与陆家的处境,这儿是建康,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有不慎就落人口舌。”
“你与陆纮,经得起几次折腾?”
沈之源主动牵着邓烛在案旁坐下,邓烛忽得觉着,虽然萧钧与王楚华才是母子,可沈之源反倒更肖象她些。
邓烛一时瞧她出了神,沈之源等了半晌,才瞧见她眼眸回神:
“是……臣妾知晓的。”
太子妃宽仁温和,提点有据,她看在眼里,谢在心里。
然而有许多奇怪的疙瘩仍在密密麻麻地凸起,犹如水中卵石,乍一看水面光滑,人踩进去,还是会被硌脚。
除开陆纮的妾、邓祁的女,她是否还可以有旁的身份?
这些想法朦朦胧胧的,像是水面上笼起的白雾,让人不敢再往前淌,不敢再往前探。
屏风另一面,陆纮不晓得自己在太子妃心中已然成了不心疼内人、自己只顾前程的士人,正摩挲着酒觞,也提心吊胆着。
一面忖着萧钧问起为何会带邓烛拜谒,该如何体面些答道,一面忖着邓烛应当没见过这种大人物,是否会害怕。
“柿奴,轮到你了。”
陆纮被萧钧忽得点到,觞中酒水都泼出来一两滴,方才萧钧作的诗她只听了个囫囵,而今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和。
有些磕巴地和完,下意识将目光往屏风后寻去,偏生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情此景果不其然遭到萧钧的调侃:“魂都飞到人身上去了,也难为你没把这诗写成相思情。”
“殿下……说笑了。”
萧钧没有与她计较这些个,“过几日,魏国使臣将至建康,孤欲往朱雀桥头相迎,百官命妇悉数皆至,你可要带上──”
语罢拉长了些许音,指了指屏风后。
陆纮喉头微耸,有了这个借口,显然又能再拖住她几日。
她求之不得。
但是……这也意味着,来日她若放她走,便是得罪了太子殿下。
毕竟都以为要扶正为妻才愿意开此特例允她前往,你却转眼将人辞了,不弹劾她就算不错的了。
更何况──
陆纮抬眼看着厅上这位和善英明的太子,他是仁义明德,不是没有城府手段。
他这话,当真真心么?
“不敢,届时百官皆至,陆纮惶恐,不敢为天下先。”
好一个不敢为天下先。
萧钧笑意更深了些,“好啊,柿奴有分寸,孤替你高兴。”
“不过,孤以为,邓刺史的女儿,还是有必要一来的。”
“毕竟……”萧钧意味深长,半是叹惋,“孤也想慰藉一番,他的在天之灵。”
─
“山人,您的信。”
陈四郎将手里的信交给庚梅,傻呵呵地凑在旁边,“您最近好多书信,都是从益州来的?”
庚梅轻轻刮了他一眼,“怎么,好奇?”
“阖府上下哪有不好奇您的。”陈四郎挠了挠脑袋,“咱们都觉得您是要早日登仙的人呢。”
“早日登仙?”庚梅闻言,眉心微微拧巴了一下,笑道:“我可懒得登仙。”
“那您修道,修的是什么?”
古来修道问药,炼丹养身,无非为得长生或成仙,不为这俩者,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心安。”
庚梅没再理他,转身朝自己屋内去了。
木门吱呀合上,内里霎时间暗了下来,庚梅自自个儿的灰布道袍的袖袋中取出火折子,打开竹子做的封盖儿,吹了吹,火星子在昏暗的室内骤然粲亮。
‘嚓──’地一声儿,点燃了灯芯儿。
书信裁开,火光昏黄,透得纸上字迹鲠直。
萧锵是个蠢才。
北面的魏国叫姓胡的妖后闹得朝野间乌烟瘴气,萧镝回建康,益、雍二州的军政大权悉数归了萧锵。
就这,还能被魏军打得弃城而逃。
算算时候,倒是刚好。
萧锵杀邓祁,说是益州易主,然而邓祁在益州深耕多年,镇守益州的士卒是他亲自征调上来的,哪里这么轻易就能认了庐陵王做益州刺史?
凭借着他这一场败仗,再凭借邓祁余荫犹在,足够让朝中恢复邓家的地位了。
只不过问题在于……孰能接手邓祁留下来的这些部众。
诚然,邓烛还有兄长在世,原先部众当中也不乏能人,但是……她长得最像她了。
某种私心驱使着她,想再看一眼,那人同她一齐策马扬鞭的风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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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可惜她像她母亲,没有你的卷发。
─
“我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车驾内,陆纮嗅着邓烛的乌发,酒气浮沉,暧昧含混,“典签、侍御史、治书、御史中丞。”
“撬开那些害我们家人的腌臜货的心肺,让他们,不得好死。”
陆纮温温柔柔地说着最凶戾的杀意。
“柿奴……”
邓烛抚摸着她的脖颈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比起这些,我更希望我们……顺遂。”
她并不奢求能杀了萧锵,君臣父子的桎梏太深,邓祁之殇在这满是枷锁的世中,只敢被奢望让事情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
而邓家的族人,大抵是在恨中,温婉的活。
往后顺遂,便已经不易。
“不够。”
她拥着她,面泛红霞,醺醺醉意,“太便宜他们了……凭什么,他、呵……凭什么呢?”
“我的抱负,我的……算什么呢?”
邓烛讶重肩头的濡湿,连忙去擦拭她的泪水,帕子被躲了过去,这人还在嘴硬:
“我没哭。”
“好,没哭。”邓烛替她顺气,“没哭,柿奴最坚强了。”
“哄孩儿呢!”
陆纮不满,“再过三年,我都该及冠了。”
“不小了。”
“嗯。”邓烛顺着她的话,“柿奴是大人了。”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
“哼……你不信我。”
“这哪有信不唔──”
金冠紫袍的人儿舔了舔嘴角,声音沙哑,“看到没,我长大了,是大人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浪荡!”
邓烛怔忪片刻,唇角柔软的触感蛛网缠人似的,散不得。
冷声别开头,叱她无礼,蜷缩的手指和泛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
“浪荡?”
有人‘不知死活’,腆着脸来腻她,耳鬓擦磨,“还从未听过,同自己的夫人厮磨,能被斥责浪荡的。”
建康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邓烛在心里恨恨地想。
好端端的人儿,到了这地,都同人学坏了。
车轮同石板擦出有些牙酸的吱呀,陈四郎的声音隔着车帘子透了进来,“府君,宅邸已至。”
邓烛撇了她的手,轻哼要走,陆纮也不拦着,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起身。
走得快又如何呢?待会儿她就不信,她舍得自己一个人瘸着腿下车。
慢条斯理地整冠、拂衣,掀开帘子,入目赫然是角门处的台阶上,庚梅负手而立,一望而知,是在等她们归家。
而后好诉那满腹的,她不爱听的破事儿!
料峭春寒吹彻骨,血中凝冰,肤上泛霜。
陆纮下意识地拧过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
邓烛看到了她递来的眼神,莫名一慌,“怎么了?”
该开口挽留她么?
可万一庚梅说的不是她答应过她,许她带含光走的事,邓烛知晓了,岂非难过?
纠葛万分中,对面人先开了口:
“陆小郎君,贫道有些话想同含光讲,你可舍得?”
40. 麟泰(九)
“你近日似乎心情不佳。”
“家中事务繁忙,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僮仆婢女,管不过来。”
金钗翠饰,随着牛车辚辚而晃荡,陆纮盯着她耳垂边上那颗翠珠坠,觉着好似用来逗猫用的芦苇花,一下一下,在自己的心上搔痒。
这几日她俩都忙得很,魏国使者奉国主之命前来建康,各级官吏悉数忙得脚不沾地。
而邓烛则要面对着这一屋子突然多出来的下人。
以至于一连数日,她和邓烛除了在家中打几个照面,甚至都未曾好好坐下来说话。
前些日子庚梅走了,招呼都不曾打一声,而自打她走后,含光一直怏怏不乐。
陆纮不知道她同邓烛说了些什么,只是眼下邓烛明显心中藏事的模样,让陆纮很难不去多想。
“……柿奴。”
“嗯?”
尽管陆纮免不了多想,但只要邓烛想说,她就听,邓烛不想说,她就不问。
“我……”
我在你心中究竟在什么位置?
邓烛想将这话冲出口,然而最终还是偃旗息鼓。
这话太矫情,显得她好似苦盼着要确认自己个儿在情郎心中的位置似的。
她不愿意这么卑微。
庚梅确乎走了,带着许多的失望,如一阵风一般,来去仓促叫人摸不着头脑。
又似一座山,站在远处,笃定地等着她。
她说:“你不愿做的事,我不逼你,但我得回西蜀军中,有些未竟之事在未竟之时会一直等着你,但当哪一天,那些事结束了,就不再会有你的位置了。”
“你现在还有时间,好好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说完拍了拍邓烛的肩,“哦对了,之前陆纮私下答应了我,说待到陆家安定,就让你跟我走。”
“现在想想……”庚梅看了一眼而今面色红润的邓烛,“还是算了吧。”
“她没同我击掌,所以,也不算违约。”
种子种在人心里,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个她愿意全心许她的人,至今对自己也算不得坦诚。
而今还又多了一条罪状。
女扮男装不告知她,她能用仕途为她开脱,可私下同庚梅山人定了约,将自己瞒在鼓里,以为能像货物一样,辗转随人──
这算什么?
她气恼,却问不出口。
盖因她春风得意正当时,盖因她公务缠身、案牍销骨。
她不想在这时拿这些事情去烦她,于是带着爱意,自吞纠葛。
“倘若有一天,”眼前人的真诚似做不得假,深邃的瞳子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我有想做的事,而柿奴不赞成。”
“柿奴会怎么办?”
庚梅到底同她说了什么了?
陆纮不由疑到,心思百转千回,“……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只要你想做,我不会不赞成,只一点,我总归是不能放任你视性命为无物,旁的,但凡夫人用得上,柿奴任由夫人驱驰。”
说罢拿脸颊蹭了蹭她的肩。
她感受到邓烛的身形软了下来,不似方才紧绷。
看来心中的疙瘩想必是解了些吧?
邓烛软了眉眼,掀开小半片车帘。
今日建康朱雀草木发,燕雀呼朋,车辎华彩,百官将至朱雀桥,迎魏国使者。
听说魏国还派了个公主来,也不晓得是要同谁家和亲。
毕竟庚梅在这个点上回益州,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萧锵掌握不了西蜀军,而邓烛不愿出面,她不能坐视西蜀军群龙无首。
渡秦岭,取长安,几乎是西蜀军中的夙愿。
车帘外,金箔纸屑,丝帛檀香。
同国同天,建康的空中都似乎飘着青金色的气,而西蜀地,只有连绵不开的阴云,山川殊异。
柿奴想必,是觉得益州那处,极为险恶,忧心自己,才会一直瞒着这事儿吧?
这借口有些蹩脚,但能让她短暂地忘了这些事,心安理得地同陆纮腻在一块儿。
“陆典签,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有请。”
方至朱雀桥,萧钧、萧镝就遣人来请。
“别扶我下去。”
陆纮知道邓烛素来疼自己,知道她腿脚不便,总是先下车搀扶她,然今日这场合,她便是没了腿也得撑出气势来。
邓烛颔首,但仍旧紧张地在车驾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直到陆纮的双足踩到朱雀桥上的青石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臣,广陵典签陆纮携拙荆,见过太子殿下、晋安王殿下。”
“平身。”
萧钧笑笑,身后递了个眼神,立马就有一小婢女至邓烛面前,领着她去皇后处。
陛下未至。
“父皇在同泰寺礼佛,晚些时候才会来。”萧钧微微侧身,陆纮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位是治书侍御史,李坎。”
“治书大人。”
这算是御史中丞下的副手,有监察百官之责,陆纮的上官之一。
“你便是陆纮?幸会幸会,少年英才啊。”
“大人谬赞了。”
“等待会儿事完了,你同我来,老夫有事儿要嘱托你。”
李坎不似一般监察官员不苟言笑,一把年纪了,竟是个有些……欢腾的性子,“很重要的事。”
末了,还眨眨眼。
陆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讷讷应了,看他这般松泛样,想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诺,下官听命。”
萧钧事务繁忙,叮嘱了几句就撇下人忙去了,东宫近僚悉数带走,陆纮便只有萧镝招呼着了。
“许久不见。”
萧镝比起萧钧腼腆许多,“魏国使臣前来,大抵是要骑马打马球,或是去射堂,孤不爱热闹,陆郎不嫌弃的话,陪孤一道可好?”
他绝非不爱热闹,只多半是因陆纮不能骑马,故而以此为托辞。
“臣谢过殿下。”
陆纮受宠若惊,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萧镝如此重视。
“谢孤作甚?”萧镝摇摇头,“赴广陵上任后,倘若发现有珍本藏书,记得给孤带来。”
语罢拍了拍肩,压低了声:“就是别让太子阿兄和小十官知道。”
梁国文风昌盛,王公修书藏书是为风尚,萧镝有一座自己的藏书楼,而太子和十弟萧钊是他的‘心头大患’。
“诺。”
萧镝见她答应,登时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还未至。”
二人又闲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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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远处魏国使臣将至城中的消息已经传来,可萧泽却是半个脸都未曾露。
萧镝望着远处的同泰寺金顶,忽得道:“感念江东铁壁,今不知困了谁家英雄。”
陆纮登时瞳孔骤缩。
这晋安王殿下什么都好,惟有这嘴什么都敢说!
“别看啦,没人听。”萧镝笑着调侃紧张到左顾右盼的陆纮,“哦对了,方才李坎寻你,孤估摸着,广陵那个案子,有点棘手。”
“你要心里有个底。”
……
萧泽不至,萧钧只好先稳住百官,额上冒冷汗:
倘使萧泽不来,这算是什么意思?
同那边说好国君亲迎,而今出尔反尔失信是一,自己代迎,他父皇猜忌他是其二。
他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去,再去寺中请陛下。”
王楚华望着着急上火的萧钧,吩咐底下人去同泰寺请他。
她不明白,曾经解决了萧泽长久无嗣的孩儿,而今怎么被萧泽忌惮至此。
“含光,你来,到本宫身边来。”
这些个朝廷命妇里三层外三层,邓烛非大族女,被这些人挤得没边儿去了。
“殿下这……”
于礼不合。
邓烛小心翼翼,透露着胆怯。
“来。”
王楚华态度坚决,却之不恭,邓烛听话地过去,被王楚华攥住了掌心,“你该好好看着的。”
邓烛不解,为何她该好好看着,正疑惑时,一小黄门来报,云陛下让太子代迎。
王楚华眸子沉沉,晦暗不明:“知晓了。”
……
钟鼓喧天,铙磬笙歌。
魏国公主兼使臣的仪仗远远驶来,朱衣裲裆,白马金饰,搅燃了梁国江南春水,杏花碧涛。
“欸──那公主车驾旁的女长史,骑马而来的?”
南地少马,连平日挽车用的都是水牛,女子少有会骑马的,今朝一见,却是新鲜。
邓烛的目光却被死死地定在了她的身上,移不开。
她的渴盼太昭彰,连王楚华都暗暗惊诧。
太子身后的百官见了这一幕,却是风言风语四处飘,指她不成体统。
“长孙……”
元梳儿听见了那些言语,隔着帷帐,警觉着自家长史的脾气。
她的担心显然不是多余的。
红隼临江,震翮而悬,金箭穿眼,落鹰哑然。
长孙吟一箭射穿了高空之上的红隼的眼睛,隼鸟的尸身颓落在地,惨然骇着这建康文人们。
“女人不善骑马?”长孙吟恣睢地不像是来梁国请援的,倒像是来夸自武力,耀武扬威的,一语双关:“我看这男(南)人,必不善马。”
建康王公们的脸都冷了。
魏国使臣的脸色也铁青一片。
邓烛盯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鼓胀、鼓胀,再鼓胀。
最终化作一道风,跑去夺了陆纮手中绳缰、装饰用的柘弓,翻身而上,见远处桃花落水,发箭张弓。
倏忽之间,寒芒钉桃花。
好射术!
长孙吟这才正眼望向来人,俊俏的娘子身上还穿着贵妇华裳,甫一开口,柔软的嗓音带着颤:
“谁云南人不能骑马?!”
41. 麟泰(十)
“我喜欢你。”
???
原本搅动桃花,射在陆纮心上的箭倏然被拔了出来,白皙秀拔的少年闻言,难得挂了脸。
长孙吟长弓指了指邓烛,豁达落拓,“在下长孙吟,魏国柱国大将军、北平宣郡王之孙,濮阳公主府长史,敢问娘子何人?!”
如此直白的姓名称呼让邓烛不知所措。
她并未多想就攀上了骏马,拿起了弓箭,而现在才意识到,这儿是建康百官、魏国使臣面前。
下意识地去寻人群中最亲近的人。
陆纮满眼鼓励,站在原地坚定地点点头。
“妾身邓烛,梁国前益州刺史之女,广陵典签陆纮之妾。”
“前益州刺史……”
长孙吟听闻名号,在脑海中搜寻一二,倏地变了脸色,一时眸子有些复杂:
“嚯……我当是谁,原是邓狼头的女儿。”
忽来的诨号让邓烛一愣,紧接着对面看出她的茫然,哑笑几声,语带轻蔑与可惜:
“这邓狼头怎么教的女儿……”
“长孙,够了。”国中飘摇,哪里经得起这般得罪梁国。
“无妨,长孙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远赴梁地,孤敬佩不已。”
萧钧上前一步,展现出一国皇太子该有的气度,又几句话就替众人圆了场。
元梳儿同他交涉周旋。
长孙吟的目光却一直注意在邓烛的身上。
她觉得她很有意思,像是一张白纸,还未被人勾勒出太多痕迹,也觉得有些可惜,邓祁在西南的威名她不光有所耳闻。
她的两个堂兄间接折在了西南。
正看着她时,乌袍玉带的小郎君牵过马匹,搀邓烛下马间隙时,瞪了她一眼。
嗯?
她这才注意到陆纮。
方才邓烛夺的是她的马,她也是唯二两个并未骑马执辔之人,仔细一瞧,这郎君粉面玉冠,走路却慢,显然是有腿疾。
竟让邓祁的女儿嫁了个瘸子?还给这个瘸子做妾?
长孙吟暗暗摇头,世间真是各有各的荒谬。
“含光。”
陆纮正嘘寒问暖之际,身后响起声音,邓烛转身,是王楚华。
“皇后殿下。”
雍容沉稳的皇后将她拉到一旁,明眸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邓烛懵怔,本能在告诉她,王楚华此言绝非一时戏语与赏赐。
斟酌再三:“……臣妾只是想,想让事情回到该有的样子。”
“滔滔大江,含光可见西流?”
过去的事情如江水长逝,譬如邓祁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东风送水,总有云雨西向巫山。”
邓烛话一出口,自己个儿都被吓了一跳,西向巫山……她这是要逆着萧泽旨意,逆着陆纮的心思,远赴一场她根本知之甚少的地方。
这似乎也不对。
很快地偃旗息鼓,“臣妾意思是,阿娘、阿兄他们──”
王楚华拦住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宫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邓烛一颗心被她拽得七上八下,她害怕自己心思被窥见,又盼着这点心思被窥见。
“听说过段时间,陆典签将赴广陵,你……说不定能帮帮她。”
王楚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朝中有钧儿在呢。”
她似乎并未将那些虎视眈眈东宫之位的皇子放在心上。
“诺,臣妾谢皇后殿下。”
宴饮丝竹,通宵达旦,好在第二日休沐,才不至于这些醉醺醺的臣子各个昏沉在含章殿东倒西歪。
陆纮未饮太多酒水,她酒量不差,却不想熏着邓烛,二人携手朝宫城外备好的宫车处走去,晨风料峭,邓烛将唯一一件斗篷有些霸道地系在了陆纮身上。
“陆典签!”
李坎从后快步而来,圆胖的脸蛋上带着笑,有些自来熟,看着她身上那件薄斗篷调侃道:“邓小娘子会疼人啊。”
“见过上官。”
陆纮面带羞赧,怯笑两声,同他见礼。
“我没有你这样好福气,昨夜宴饮喝多了酒,家中老妻现在还在同我生恼,不肯同我一路呢。”
李坎眨巴两眼,意有所指,“可否去你府上,暂避风头呐?”
陆纮立马会意:“上官请。”
她知晓,这怕是要说广陵那处的案子。
─
至家中,擂茶菱角,青梅温汤,暖酸的东西一下肚儿,昨夜的酒油气消了个十之七八。
李坎搅动着擂茶里的茶叶香料,理了理思绪,方道:“此事,还望陆郎听我细细道来。”
陆纮点头,招手让邓烛与她同席,正襟危坐:“上官请讲。”
“其实一开始,这事根本没捅到建康来。”
广陵是江东丝织重地,丝坊、走商无算,建康贡缎十之有六出于此地。
去岁丝织减产,许多走商拿不到货物。
“但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传出来广陵那些囤积的丝商手里,能以低价买到贡缎。”
“一开始都以为是谣言,但即便是谣言,也需澄清,当时的广陵典签张通便去查证了。”
“结果反映是丝坊在给贡缎装箱时候底下人出了疏忽,误装错了几匹。”
李坎手指扣了扣桌案,带着某种期待看着陆纮,“这说辞很合理。”
“不合理。”
陆纮当即反驳道:“江夏也有出贡缎的丝坊,通常情况下,纺织贡缎的院子和寻常丝织的院子,双方错开,井水不犯河水。这种情况下,若是有误,如何只有几匹装错?”
李坎目露欣赏,颔首道:“因此当这件事上报督御史陈抟陈大人时候,就被打了回去,要求张通再查。”
张通亲自带着人守在丝坊,没日没夜盯着他们一个月,确实发现了许多不合规的地方,然而这些不合规矩的事并非广陵独有、也与此事无关,不过是整个梁国各地丝坊都会用来减少丝绸产织损耗的手段罢了。
总不能……将整个梁国丝坊都给查封了吧?
而且这也与‘谣言’并不相干。
最后张通勉强挖出了是几个织女,偷偷藏了贡缎用的织线,在家中织成花样,卖给丝商。
而丝坊很是配合地拿人入狱,甚至几个织女自杀谢罪。
督御史陈抟听了这上报仍然觉着荒谬。
“几个织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藏丝线,且不说是否当真人为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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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要藏多少丝线才够纺出一匹丝绸?换做是你,你会大张旗鼓地卖掉吗?”
陈抟直觉这里头有更大的猫腻,因这案子最蹊跷的便是:丝坊织女偷工减料、底下商铺分红获利,各管一摊。
主犯呢?
于是直接上报了李坎,加大查案力度。
这一查,最后查到了广陵县县丞,胡振隆身上。
“本来吧,案子到这已经该结了。”
李坎叹了口气,饮完最后一口擂茶,一旁的婢女要帮她续上,他摆摆手,“胡振隆在广陵原本已经认罪了,说自己贪污腐败,收受贿赂。”
这在梁国基本不叫个事儿,若不是摊上和贡缎有关,怕是顶多罢个官而已。
“可这人一到了建康,登时改了口,一言不发,说自己无罪,说御史们诬告,翻供不说,还说陈抟命人刑训逼供。”
“这一路吵啊吵,好么,终于闹到朝堂上去了。”
青瓷调羹往盏中闷然一扔,“陈抟暂被免职,张通迁江陵典签,你现在就是那个被顶上来的……”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李坎看着面前年轻的少年,叹了口气。
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淌这趟浑水。
“李大人,下官可否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希望这案子,水落石出么?”
李坎一愣,陆纮似乎并未被这迷雾重重的案件给难倒,目光清明而坚定。
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自然。”
“好。”陆纮浅笑,“那下官就尽心竭力,查清此案。”
难不怕,水浑也不怕。
棘手才好呢,她一旦查清,证明自己的能力,便能节节高升。
有了权力,才能为阿耶阿娘报仇!
“有抱负是好事,”李坎很是欣慰,“你且安心,朝中有我这个老头子在,放手去做便是。”
“诺。”
─
“我要出趟门,去拜访陈抟陈大人。”
陆纮送走了李坎后,迅速理清了思绪,这个案情若是需要了解详细,一是要拿到案卷,二便是两个当事主管──张通和陈抟。
如今张通已迁至江陵,陈抟无疑是对这个案件最熟悉之人。
“那早些归家?”邓烛低头替她理着衣领子,二人凑得很近,陆纮的目光总不自觉地瞥向她的唇瓣,心猿意马,“晚些想吃什么?我吩咐庖厨给你做?”
“想吃……”她不自觉地拉长了语调,倏地凑近,在她唇角点水浅尝,又迅速离开,“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断句分明是故意的!
“没个正形,从哪学的!”
邓烛轻轻叱了她一声,嗔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啧啧啧,狠心呐……”
“咳,府君,有人来访。”两人蜜里调油之际,陈四郎躬身递上来名剌,心虚而戏谑。
陆纮没好气地刮了一眼这坏她好事的人,接过名剌,一张俊脸霎时间垮了下来。
还不等她决断,不请自来的人大喇喇地自外头闯了进来。
“长孙娘子这样闯进来,不合礼数吧?”陆纮沉声道。
孰料来人浅笑,并不看她,“我是来寻邓娘子的,与陆郎君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