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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仲泰(十三)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明日卯时四刻,我要在校场上瞧见你。”


    冬雪昏蒙,人也懵忡。


    即将至宵禁,邓烛方结了整日的弓马,庚梅的语句恍似天上下刀子,冷扎在她心里。


    探究的目光并未掩藏,怎会这般巧?倒像是特地不想自己去见阿娘。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你想躲懒?”


    “不敢。”


    “那便好。”


    庚梅叱马,她从来不同邓烛一齐离开。


    她的好脾气似乎只存在同邓烛相见的第一日,再往后的日子里,邓烛从未瞧见她对自己有过什么好颜色。


    板着一张铁面,想句大不敬的,着实似被她那离世的阿耶夺了舍。


    邓烛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索性将愤懑悉数发泄在射堂的靶子上。


    至于卯时四刻来校场见她?


    见鬼去吧!


    箭尾在悬鹄上颤动不息,搅动起少年人迟来的反骨。


    ─


    早晨雾蒙蒙的阴天隐去宸曜,轻叩门扉的声音突兀在雾气中。


    “现在什么时候,也敢来搅扰郎君歇息?!”


    曜儿没得好气,大冬天的,这时辰,就算是放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人身上都有些早了罢?!


    “是哪个?”


    到了院门处,曜儿没得好气,火大的要把门给点了。


    门外之人感受到她这股子火气,语带迟疑,“曜儿娘子……是我。”


    邓娘子?


    这个时辰来小郎君院内作甚?


    曜儿心思千回百转,尽管陆家上下心知肚明,这二人有名无实,但碍着这‘名’,还是将门扯开了一条缝,“邓娘子缘何这般早就来拜会郎君?这……”


    也不怕搅扰人么?


    “我、我与柿奴有约……”


    邓烛说的相当没有底气,她与陆纮怎么可能有这种约,不过是去赌陆纮会助她所愿得偿。


    曜儿踟蹰,到底还是不敢随意怠慢,“小娘子先入内罢,外头风大,到屋内暖暖身子。”


    院门在身后一关,邓烛才觉着稍稍隔绝了和庚梅脸色一般的寒气。


    因着她的不请自来,院内的婢子虽都睡眼惺忪,也仍旧是动了,该上的饮子、点心,一样不落。


    “邓娘子来了?”


    陆纮骤然叫曜儿搅扰,实在不满,然而在听闻是邓烛来了,到底还是将这被打搅美梦的火气收将回去。


    掀了褥子,“更衣,请她候一会儿……是我忘了这约。”


    她轻巧地替邓烛圆上这个谎,“备上牛车,待会儿我要同小娘子一齐去上香。”


    她不知道为何邓烛会这么早来寻她,不过既然她这般不顾礼法,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杨枝蘸青盐,温汤洗浮垢。


    陆纮洗漱毕便去寻她,晨光昏蒙蒙,总还需要烛火点着,转过门扉,便见她一袭素裳,墨发束绾,脊背挺得笔直,英气的眉宇泛着愁绪。


    如江上烟波,不知不觉将人拢在其中,藏入心脾。


    陆纮生平头一次脑中思索起旁人的事来,“邓小娘子,有心事?”


    烟波无声,眼前人只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陆纮,说起心中烦难。


    “……山人昨日说,要我今日卯时四刻至校场候她。”


    “玉海院躲不得山人,所以你来寻我?”


    微微颔首,陆纮眼波几转,心里有了谱,“我知晓了。”


    “你先吃些东西,一般晌午才会带着人入城,可有得等呢。”陆纮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上来两盏蒸好的粟米,上头还有些碎鱼糕和菌菇。


    邓烛胡乱应了,同陆纮对案而食。


    食不知味,算不上是难以下咽,然而落到口中,也只是麻木地往下吞嚼。


    唇畔擦过温热,才带着懵懂回神,去寻擦过自己嘴角的东西,最终落在陆纮的指腹上。


    被抓包的人也带着几分愣,陆纮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瞧见她唇边不慎沾着的几点粟米渣,径直上了手。


    当真是自己还未清醒罢?


    一时双目相对,二人无言,怪的是都不觉着有什么尴尬,好似那就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措。


    发生了,就发生了。


    江夏郡寒暑皆酷厉,六月暑气盛,十月湿雪寒,不过常态。


    车驾辚辚,大江以南的土地实在湿软粘腻,幸得北地多战乱,江南人丁旺,像江夏这种郡望的通衢大道上还是舍得贴上一二青石板,免得汛期一至,瓢泼大雨往上头一浇,地上就跑不得半驾车。


    陆纮有些嗜睡,今朝叫邓烛唤醒得太早,连带着上了车驾后,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清雅的人再维持不了素日里的好风仪,小脑袋靠在车驾的木板上头,牛车颠簸,明明好几次都被磕得生疼,也只是皱皱眉,就忍不住接着继续靠在上头。


    ‘嘶——’


    在又一次吃痛后,邓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定了定神,带着某种欢忭暗生与背水一战的心,将陆纮整个人往自己肩头上靠来。


    温软的身躯显然比木料打的车驾要能靠人得多,陆纮真是困的狠了,也不管许多,偎在邓烛身侧。


    栀子花早谢了,她身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却依然泛着很好闻的清香,和这个年纪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身子骨甚至比邓烛这已习弓马的人还要柔弱太多。


    自己怀中人当真是个郎君么?


    邓烛不由得窜起有些荒诞的念头。


    白昼渐光,陆纮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似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俄顷,车驾顿停,外头传来僮仆的话:“郎君,庚梅山人说要见您。”


    邓烛拥着陆纮的手不由得一颤,怀中人骤然惊醒,迷蒙的眼瞳在几息之间转为清透与锋利。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从何处醒来的,坐直了身子,并不打算掀开车帘,“敢问山人,所为何事?”


    “今日前来,是为郎君避祸。”


    避祸?


    “我今日往华图寺上香,就是为避祸祈福,上有佛祖庇佑,何劳山人相告?”


    陆纮说这话时,一只手按在邓烛的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按。


    别怕。


    “寺里的泥胎神像,哪里能告知郎君祸患?”外头庚梅的声音极为不屑,她似有所指,“郎君身为太守的独子,不该以身犯险,凭着一番话,一意孤行。”


    ……


    陆纮罕然地沉默了下来。


    天光在她面上明灭,邓烛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不知陆纮是否会出尔反尔。


    清俊雅致的人勾了勾唇,面上带出锋利,绽出的桀骜划破了素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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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的皮囊,“这天下,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有知不可为而不为之人,我陆纮,偏要做那前者。”


    “陆小郎君,莫怪我未得提醒你,”庚梅冷然,声音浑似刀片子,“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做甚么,是不是去华图寺上香您自己心中有数。”


    “再往前走,往后许多路,怕是屈子投、贾谊哀,可就由不得你了。”


    “届时我帮你,也不过杯水车薪。”


    时人几个不信谶?饶是邓烛听了这话,都打了鼓,自己与阿娘,就定要见这一面么?


    眼前的少年却归于平静,偏了半个头,挤出温润,朝着身旁的邓烛笑了笑。


    朗声匝地:“我陆纮,平生最敬的文人便是屈原!”


    “然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定御敌火上郢,直到自己战死,也绝不投什么狗日的汨罗江!”


    强楚烈歌,今日犹在。


    “……呵,好一个‘御敌火上郢,不投汨罗江’,”外头的马蹄踏响,蹄铁铮忙,陆纮和邓烛均听不明白庚梅的语气,究竟是欣赏还是叹然,“陆小郎君,还有那自作聪明的……小蠢货。”


    邓烛心中一紧,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是半点都没瞒过去。


    “这世上,多的是做屈子而不可得的人。”


    “往那汨罗江里一跳,抹脖就死,死啦死啦,”庚梅大笑,马蹄和笑声一并远去,“白死白死,幸甚幸甚!”


    —


    冬日里的金乌都是寒的。


    孟夫人由着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搀扶着,脚步深深浅浅,跟着人进了江夏郡的城门。


    邓祁在军中威望颇盛,纵遭萧锵泄愤而杀,也多的是愿意为他的家眷打点的人,是以孟夫人自蜀郡至江夏,一路而来虽是舟车劳顿,到底也未吃什么过于惨绝人寰的苦。


    就是……不晓得她的孩儿们,还好么?


    “阿、阿娘……”


    嗯?似乎是含光在唤自己?


    许是太累了罢,都听岔了。


    “夫人、夫人,您瞧前头,那是不是……小娘子啊。”


    浑浊的双眸有些费力地撑大了些,门洞处,确是一人藕荷色裙衫,牛车靠旁,泪眼潸然。


    含……含光……


    竹杖逶地匝尘起土,跌跌撞撞,骨肉至亲,千里相逢,一朝相拥,满腹话儿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剩下一句:“……你瘦了。”


    陆纮没有下车,就算打点了,母女两说话的时辰也不过短短两刻钟。


    她不是她的真夫婿,就不打搅她们相见了。


    陆纮透过窗中微隙,看向相拥而泣的母女,软酸心头成一片。


    罢了,再睡一会儿吧。


    陆纮合好窗上缝隙,靠着车内角落陷入沉梦,但愿她和孟夫人,少些蹉跎吧。


    ……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梦中隐隐约约听见歌声,却是被车驾的震动给颠醒的。


    迷迷糊糊瞧着熟悉的身影登上了牛车,陆纮方要开口,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半晌清明,才听闻得自己怀中人正在啜泣。


    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哭了?


    陆纮本能地将怀中人收得更紧,双眸不可控地落入邓烛耳后那一片雪肤。


    别哭啊,她不大会哄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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