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云州府衙的后院,不再是往日里弥漫着紧张的案牍气息或血腥邪异之味的所在,而是被浓浓的药香和一种难得的宁静笼罩。
陆清昭被柳当归下了死命令,严禁下床,更别提碰任何卷宗。起初两日,他还能靠着闭目养神、默记药典经脉度日,但到了第三日,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黑眸里,就明显染上了几分难以挥散的烦躁和憋闷。
叶明霄则成了这院子里最忙碌的人。他自己的伤本就不重,几日下来已好了七七八八。于是,端茶送药、换洗衣物、读些闲书杂记给陆清昭解闷,虽然通常读不到一炷香,就会被陆清昭指出其中三处不合逻辑或常识错误。有时候甚至耐心地将水果切成小块方便他食用…这些活计,他都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温念之也时常过来,有时带着街上买来的新奇点心,有时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叶明霄忙前忙后,想插手又往往被以“你伤也没好利索别添乱”为由劝住,只能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却也不敢真的打扰陆清昭休息。他对陆清昭的态度依旧别扭,但眼底那点不甘的敌意,似乎也随着共同经历生死而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叶明霄刚给陆清昭换完药,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因疼痛渗出的细汗。
“啧,轻点。”陆清昭蹙着眉,语气不耐,却并没有真的躲开。
“好好好,陆大爷,小的知错了。”叶明霄笑嘻嘻地,动作却放得更加轻柔。他看着陆清昭苍白瘦削的侧脸,忍不住嘀咕,“你说你,平时看着挺清瘦一个人,怎么骨头这么硬,撞得我牙疼…” 他指的是水中渡气那一茬,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脸上腾地一热,赶紧闭嘴,眼神飘向别处。
陆清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耳根悄然漫上薄红,抿紧了唇没接话,只是将脸微微转向里侧。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和衙役的通报声:“叶先生,陆先生,有你们的信!是扬州来的加急驿件!”
“扬州?”叶明霄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是云飞!”
他快步出去取了信回来,那是一个厚厚的、包装精美的信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洋溢着写信人的活泼性子。
“快拆开看看!这小子肯定又憋不住跑出去野了,被家里抓回去了吧!”叶明霄兴致勃勃地拆开信,抽出厚厚一沓信纸,直接念了起来:
“亲爱的明霄兄、清昭兄、贺驰大哥、靖安哥、柳大爷还有念之小弟!你们想我没?是不是想死我啦?!”
开头就是林云飞标志性的大呼小叫,叶明霄忍不住笑出声。
“我被我家老爷子关禁闭啦!无聊得要长蘑菇了!天天不是练功就是背书,闷死我啦!你们在云州怎么样?听说你们破了个大案子?是不是超级刺激?啊啊啊为什么不叫我!太不够兄弟了!”
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他哇哇大叫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我们扬州可好玩啦!瘦西湖风景如画,二十四桥明月夜,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丁包子、千层油糕…馋不馋?馋不馋?”
叶明霄念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床上闭目养神的陆清昭喉结似乎也轻微滚动了一下。
“好兄弟们,你们什么时候来扬州找我玩啊?尤其是清昭兄,你肯定喜欢这里的园林,一步一景,特别清幽!我带你们逛遍扬州,吃遍淮扬菜!保证让你们乐不思蜀!快来嘛快来嘛!我都快闷出病来了!等着你们来救我出苦海啊!”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哭唧唧打滚的小人儿。
叶明霄念完,自己先乐不可支:“这小子,还是这么活宝!”他拿着信纸,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昭,“清昭,你看,云飞邀请我们去扬州玩呢!扬州可是好地方,听说风景美人也好,东西特别好吃!”
陆清昭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那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伤没好,哪也去不了。”
“哎呀,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叶明霄在他床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等你伤养好了,贺驰的腿也利索了,咱们就跟靖安哥请个假,一起去扬州找云飞玩一趟嘛!正好也散散心,云州这地方,又是幽月教又是血娲教的,忒不吉利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扬州的繁华盛景和美食,说得眉飞色舞:“到时候,让云飞带咱们去吃最正宗的早茶,逛最美的园子,听说晚上还有画舫游湖…呃…”他猛地想起不久前才炸沉了一艘画舫,赶紧刹住话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陆清昭将他那副窘态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对游玩一事毫无兴趣。
但叶明霄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柔和,顿时来了劲,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扬州的种种好处,仿佛这样就能提前将那份快乐分享给床上这个总是冷清的人。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一个说得兴起,一个静静聆听。药香氤氲中,那些血腥与阴谋似乎真的渐渐远去,只剩下眼前宁静的时光和关于下一次相聚的、充满烟火气的期待。
也许,等伤好了,去一趟扬州,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陆清昭闭着眼,听着耳边那人活力满满的声音,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角落,似乎也悄然融开了一线,透进了一丝暖融融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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