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冰冷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黎时谦一个人靠在手术室门外的墙壁上,看着周围的人们从他面前穿梭而过。
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得体的女人,脸上却是一副不悦的神情,高跟鞋在瓷砖上一点一点,看起来很焦躁。
那是黎时谦的母亲,严滟。
一个小时之前,黎时谦本在越见上班,却突然收到来自严滟的电话。
她声音冰冷,几乎挤着嗓子:“现在立刻,来中心医院。你爸出事了。”
迅速开车赶到医院后,严滟已经坐在急诊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双手交叠,脸色板得铁青,浑身的低气压和周围焦急的人群格格不入。
黎时谦几个大步跑上前定住,喊了声:“妈,我爸他情况怎么样?”
严滟没抬头,只是冷哼了声:“老毛病,心肌炎复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欠你们一家人的,啊?一个两个,有让我省心的吗......”
话匣子一旦打开,苦水怎么也道不完。
绕来绕去,话题最终都会绕回到这些老掉牙的抱怨。
黎时谦趁着她喘气的间隙问:“时月呢,你没告诉她?”
严滟直接站起来了,声音也大了几个分贝:“叫她?叫她有用吗?还不如让她在图书馆多学几个习,多考几个证!好让她将来顺顺利利出国去,别跟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学!”
黎时谦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时月已经成年了。”
沉重的门在这时被打开。
心肌炎是黎父多年的老毛病了。严滟说过无数次让他好好做个手术,他非要保守治疗。
从来都温和而听从强势的妻子指挥的黎父,像是难得抓住了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自由意愿,说什么都不在这上面让步。
黎父情况还有待观察,转移到了CCU里。黎时谦则拿着证件和单子楼上楼下地缴费、取药。
护士和大夫在里面检查,他才总算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走廊传来步履匆匆的声音,五六个大人家属围着一张病床哭嚷着“儿子别怕”。紧急的滑轮声音伴随着家属的哭诉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黎时谦靠在墙壁上看他们,却觉得很羡慕。
天花板悬挂的电子钟上,映着刺眼的鲜红色时间。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榆中操场边那棵老银杏树。秋天时,金黄叶子落了一地,夕阳把女孩儿一家三口并肩说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总是站在影子的另一边。
他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很擅长等待,更擅长习惯不被选择。
邹今越说,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暗恋。
黎时谦却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邹今越家庭美满,她是敢爱敢恨的女孩。
美满周全的一切养成她这样美好的性格,直来直去,情感充沛,更不吝于表达。
无论是那个前台的拥抱,还是每一次几乎没有犹豫或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夸赞和鼓励。
可他……
黎时谦抬起头,看了眼面前CCU紧闭的大门。
门上挖空了一条透明的部分,从外面可以瞥见里头的混乱不堪。
门外的家属们成群结队,互相拥抱着鼓劲,双手合十在恳求家人一切顺利。
身边的椅子空了,严滟早就走了。
她一生要强,哪怕是丈夫生病抢救也不能阻止她回公司继续加班。
黎时谦身处这么多人之间,却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孤独。
“黎时谦!”
一声清脆而着急的声音突然响起,黎时谦怀疑自己得了幻听。
走廊里闹哄哄的,人头攒动。
黎时谦从墙壁上直起身,扬头望过去。
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邹今越的脸。
他没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着急、恐慌、眉头蹙得那样紧,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困难。
邹今越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的面前。
“黎时谦,”女孩喘着气,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没事儿吧?你没有受伤吧?你怎么在医院呢!我……”
一连串的疑问被截断。
她落进了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
男人微微躬身,手臂有力地环着她的腰。
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转头,侧脸脸颊蹭上黎时谦短短的、有些硬的头发。
“邹今越,”他声音很闷,带着些邹今越完全不熟悉的脆弱与无力,“我怎么这么累呢。”
邹今越鼻子酸了。
黎时谦能好好站在这里,至少能让她放下一半的心。
不知为何,她竟然想起了黎时月。
那个总在哥哥面前放声大笑、大大咧咧的女孩儿。
邹今越突然发觉,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软肋。
她的软肋是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很大了才有了这个唯一的女儿,因此邹今越从小学到工作一直都待在榆市,只想离爸妈再近一点。
黎时谦的软肋……
她抬起眼睛,看向窗户上倒映着的紧闭的病房门。
邹今越还记得自己一路狂奔,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跑到形单影只的男人面前站定时,看见的是怎样的他。
头发毫无造型感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眼皮从两道变成了三道,眼下也积起了一圈青黑;
下巴的胡茬像韭菜,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显然也没有经过认真打理......
眼前的黎时谦,和她总见到的干净利索的黎时谦不一样。
眼前的黎时谦,这个从来话少而沉默的黎时谦,竟然主动抱住了他,说他很累。
想到这里,邹今越微微踮起脚,抬起悬在空中的手臂,缓缓地、轻轻地回抱住他的腰身。
邹今越感觉到手臂之下,黎时谦浑身都僵了一瞬,甚至隐隐颤抖起来,却又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邹今越抬手,抚上他微弓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摸雪糕那样顺着摸下去。
女孩声音轻柔,温柔哄人:“摸一摸背,心不累......累了就歇歇吧,我把肩膀借给你。”
黎时谦紧紧闭上了眼,只觉得一阵毫无征兆的酸涌上鼻腔,撞得他眼眶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拥在她怀中,享受这样短暂如梦境的温存。
-
黎时谦在CCU门外的椅子上睡着了。
邹今越坐在他身边,又探头去看了一圈周围。
走廊里到处坐着倚着家属们,不断有新的病人被推进去,总闹哄哄的不停歇。
但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已经太累了。
邹今越在椅子上坐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决心替他坚守岗位,等待病人后续工作。
窗外浓墨般厚重的黑夜仍然延续着,将天边融成一片更加深沉的黑。黎时谦在座位上醒来。
他微眯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周围依然充斥着嗡嗡的家属交谈与啜泣。暗红色的电子钟上已经是将近凌晨。
黎时谦心里狠狠一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身上的东西往下滑落,他没看清楚却下意识伸手抓住,是张毛绒毯子。
黎时谦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布,走上前去看房内,门正好被从内打开,一位医生走出来,仰头看他。
黎时谦上前询问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这里面的今晨送医的。”
黎时谦匆匆道了声谢,抬脚就往普通病房走。
大步流星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路询问,终于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微微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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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他伸手去推开了些,女孩的笑声随即从中传出来。
黎时谦放慢了脚步,站在门口,听见女孩用愉悦的声音说:“叔,你看,这是黎老板亲手做的蛋糕,可受欢迎了可火了!以后黎老板要成甜品大师啦!”
邹今越圆圆的后脑勺得意地一晃一晃,头发有些乱,却完全没注意什么形象。
床上的黎父沉沉笑着,突然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儿子。
邹今越似有所感,跟着他转头。
她眼睛里布着红血丝,眼下也黑了一圈,却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
邹今越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黎时谦面前冲他扬眉毛:“叔叔睡不着,我陪他聊聊天。黎时谦,医生说,再住几天院,观察几天,叔叔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院!”
邹今越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一声鼓掌的脆响。她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样?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到你的,对不对?”
黎时谦垂下眼眸,心中千丝万缕的情绪翻滚。
邹今越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又转头看了眼眉目温柔的黎父,猜想他们一定也有很多话要说。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
邹今越把双手背在背后,朝他笑笑:“你们聊吧!我就先回去休息啦。不用送我,你陪叔叔吧。”
说完她抬起脚步,步履轻盈地从黎时谦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清风。
黎时谦错愕地扭头,想要喊住她,却只能看见她棕色的发丝从门缝中溜走,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病房里恢复安静,黎时谦保持着回望的姿势,久久未动。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闷笑,他才如梦初醒地转头。父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嘴角却上扬。
黎时谦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飞快眨眨眼,伸手摸了下脖子又挠挠头发,难得露出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在病床边的板凳上坐下。
黎父温声问:“小女朋友?”
黎时谦瞳孔地震:“......不是!”
黎父两眼一眯:“那就是快了?”
黎时谦垂下头不出声了。
床上的男人扬起头往后靠,哈哈笑了声,伸手去摸了把儿子的头。
“喜欢就去追求,不要想太多。”
黎时谦沉默许久,才摇摇头低声说:“太宝贵的,不敢不想多。”
黎父盯了他一会儿,一字一顿:“宝贵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觉得宝贵。”
黎时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细碎的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蓦然熄灭。
“是啊,”他自嘲道,“好的人有很多。”
黎父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转过头叹气:“我和你妈妈,真的是个错误。”
黎时谦有些茫然地看他。
“我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你变成温吞的人。你妈妈的强势,又造成了你的回避。患得患失、配得感低、自卑......真的滋生了太多不好的性格。”
“时谦,我教过你很多次,待人要温和有礼,时时谦让。但在这件事上,你得知道......”
黎父语速很慢,像是希望儿子能将他所言谨记于心一般,一字字吐出来:“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简单的九个字,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忠告,在黎时谦的脑子里时时回响、久久未停。
一贯熟悉的瞻前顾后与退缩,都是墙角隐蔽的蜘蛛网,不知道走到哪条巷子里时就会突然出现,糊了满身满脸,害他动弹不得。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邹今越和他在门外走廊上的那个拥抱。
她那么瘦,怀里却那么温暖可依呢。
护士急匆匆的脚步过来又过去,门上的磨砂玻璃上掠过各种各样颜色的衣服,擦得沙沙作响。
黎时谦在小小一只的女孩儿怀里,却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脆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