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合约生效后》
1. 不会认错
三月的榆市,天气阴晴不定,总多雨。
过路人骤然加快脚步,地面上的小水洼被踩踏得飞溅起水珠,又很快落下。
十字路口拐角的咖啡店支起雨棚,雨水滴答滴答落在上面,发出有节奏的音律。
出租车缓缓停在对面的路边,邹今越艰难地撑开雨伞,低头钻出车门。
“谢谢师傅!”她扬手关上车门,声音清亮。
车子扬长而去,世界又恢复平静,只剩下雨滴落下的声音。
“我们到啦,今天来品鉴一下上个视频评论区你们推荐的甜品店,”邹今越一手撑伞,一手举着手机对准对面的店门牌,“叫做‘越见’,和我的名字很配哦。”
她在伞下抬头张望,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是一张精致的脸。
邹今越拎起打湿的裙角,过了马路走到对面,在店门口停下。她收起伞,将手机架在店门口的窗台上,向手机展示自己的OOTD。
“今天榆市下小雨,外面空气好闷好闷。本来想宅家,但是为了姐妹们的电子榨菜,我还是来啦!”
镜头里的她活力满满,边转着圈展示自己身上的粉色上衣和棕色长裙,边叽里咕噜地说些闲话。
邹今越做探店博主已经有一两年了。
大学时偶然接触到自媒体,试过美妆教程,也拍过发型教学,没想到最后竟然以一次日常Vlog中的锐评而出圈。
视频中,邹今越用勺子挖下一口面前的蛋糕放进嘴里,缓缓闭了闭眼,夸张地看着屏幕说:
“哇,这个蛋糕的味道真是太梦幻了!”
说完她放平了唇角,将勺子往桌上一撂。
“对了,是噩梦。”
再端起手边的拿铁凑近喝了一口。
“这个咖啡口感特别醇厚、特别高级!”
“高级三合一速溶。”
最后她咬了一口盘子里摆放着的泡芙,仰头叹了口气,人畜无害地对着屏幕缓缓摇头:
“你们信不信,我现在两指合拢用力一捏,周围将会有0个人伤亡。”
说着她真的一把将泡芙捏扁,果然一滴奶油都没有飙出来。
邹今越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把空空的泡芙向镜头展示:“我说什么来着。”
这个视频一经发布,邹今越不失幽默的犀利点评和看起来分明毫无攻击力的容貌形成强烈反差,竟然掀起网上一片风靡。
邹今越被网友们戏称“温柔刀刀刀致命”,她本人自然也因为这样独特的人设一炮而红。
经历了一开始埋头乱撞、有什么拍什么的无序状态,到趁热打铁摸索着拍锐评探店Vlog,再配上始终非常敏锐的流量捕捉能力,“百变小越”被她精心经营成了一个粉丝百万的账号。
大学毕业以后,邹今越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做全职自媒体博主。
父母老来得女,对邹今越自然是极度宠爱,对她的一切想法持全力支持态度。
更重要的是,邹今越自己也享受这样的工作和生活方式。
于是邹今越一步一步摸索过两年,已经能够凭借自媒体,支撑自己在榆市站住脚跟。
这会儿,小有名气的邹今越正推开店门走进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慢悠悠摇晃着,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她环视一圈,可能由于天气原因,人并不是很多。整个店里鲜少听见人声,偶尔才有勺子碰撞陶瓷餐盘的声响。
前台的收银员小哥听见动静,将耳边的座机电话拉开了些,抬起头对邹今越微笑:“欢迎光临,请随便坐。”
邹今越也笑着点点头。那小哥把话筒拉得更远,转头朝后厨喊了句:“黎哥,你给客人拿一下菜单,我接电话呢!”
邹今越被突然出现的高扬声音吸引,抬起头瞟了眼前台。
小哥背后,透明玻璃后的操作台前闪过宽阔的后背。
仅仅一秒就消失。
邹今越收回视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编织包里摸出手机支架摆在桌上,找好角度,按下拍摄键。
“他们家竟然是明档操作,这还挺难得的,”邹今越抬头看了一圈新环境,“环境也很好诶,装修整体是木制风格,也有摆放很多绿植,空气很清新很舒服。”
她举起手机切换后置,对着店内几个小角落拍了点素材。
显而易见店主是审美很高级的人,店的角落里摆着一棵高大的龟背竹,看起来很新鲜,经过了精心照料。
整个甜品店里光线柔和而不昏暗,坐在这里静静聆听窗外的雨声,是打发时间很不错的选择。
邹今越用她锐利的目光观察了一周,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施展锐评功力的角落。
手肘撑着桌面。
桌子表面设计得凹凸不平,摸上去有粗糙的手感,像自然之间的树皮。
墙面上有木制书架,上面摆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些摆件。
邹今越伸出双指,对着书架上的几本书拉大镜头,隐约看见《凤雏》两个字。
“诶?这个杂志,和我高中学校自印的作文周刊同名耶!”
邹今越眼前一亮,压低声音,难掩惊喜地冲着手机镜头喊道:“我高中也在榆市读,当时学校为了鼓励同学好好写作,专门开设了这个周刊收录优秀作文,不知道这几本是不是我高中那本......”
想到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活,她一时间忘记自己前来探店“找茬”的目的,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对着面前的手机回忆起来。
“当年虽然我成绩不好,但也是有幸刊登过好几期的《凤雏》周刊呢。以前大家都把这个周刊当成一种荣誉,我记得我同桌那会儿暗恋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还偷偷剪下他刊登上来的作文,夹进课本里珍藏。”
邹今越感慨完一番青春悸动,准备伸手点下暂停键时,另一个手机来了信息。
她干脆也懒得暂停拍摄,划开手机。
好闺蜜岳彤给她转发了个视频,是关于同城一个女博主勇敢反击讨厌的“男凝”的主题。
【岳彤:看着真解气】
【岳彤:这种男的就该被制裁,你经常在外面录视频的,平常也注意一点】
邹今越瞟了眼支架上摆着的镜头,扬起唇回:【谢谢彤姐。你了解我,如果让我碰见这种人,我这脾气肯定也忍不了,必须上前骂几句】
岳彤很快回复:【那倒确实是。你那刀子嘴,估计能把人喷成筛子】
邹今越哼哼两声,刚想抬头询问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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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点单,余光猛然瞥见镜头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的身后堪堪站定。
像是一堵墙。
平移到她背后,无声无息。
邹今越被吓得肩膀一耸,连忙转身。
她视线仓皇地自下而上掠过。
男人深棕色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再往上,是宽阔的肩膀、突出的喉结,最后才是脸。
可惜他戴着白色口罩,遮挡住了大部分,只漏出口罩上一双曜石般的眼。
目光沉静而深邃,被浓密的睫毛和额前一点点碎发挡住些许,落在纸上,没有看她。
“抱歉。这是本店菜单。”
口罩下,他的声音并不十分真切,却能听出是沉稳而低的声线。
邹今越愣愣地接过他手中的菜单。
薄薄的纸两端,两只手一大一小,肤色一个白皙,一个是健康的小麦色,对比强烈。
邹今越不知怎么有些不太自在,眼睛忽闪着上下浏览,语速很快地点单。
耳边传来沙沙的铅笔摩擦声音,邹今越伸手揉揉耳朵,把菜单递还给他,说:“就......这些吧。”
“好的,需要饮品吗?”
低沉的声音隔着捂耳朵的手掌传过来,嗡嗡的,像蚊虫。
邹今越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就点个单而已......
于是她调整好后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他。
额边的一缕发丝随着动作幅度飞扬在空中,又缓缓落回。
“加一个玫瑰拿铁吧,谢谢。”
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给吸引,男人的视线终于从掌中小小一方菜单本上移开,看向她。
对上视线的那刻,窗户边缘坠下一颗雨珠,笔直落在窗台汇聚起来的小水洼上,弹起一颗雨芽。
刚刚还飘散的瞳孔蓦地聚焦,随即张大,眼睫成了水洼泛开的涟漪。
抖动着,没能停歇。
然而引发这一切反应的人早已低头摆弄手机,忙着翻找些什么。
目光再一次涣散。
连“稍等”都忘了应。
他将手上菜单和本子胡乱交叠,逃一般转身走向前台。
邹今越终于翻出了手机相册里仅存的高中《凤雏》作文刊图片,抬起头,话音刚开了几个字,便生生截断在嘴边:“请问——”
身边的那堵墙早已经再次移走。
一如移过来时那样,无声无息。
邹今越缓缓眨眨眼:“......哎?”
“黎哥?”收银小哥眼睁睁看着向来稳重的老板快步掠过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黎时谦没有解释。
“玫瑰拿铁。”
他将手上的菜单往庄子恒面前一摁,径直掀开帘子去了后台。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双臂展开,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操作台边缘。
手指沾上台面散落的面粉和水,衬衣也被肩背的肌肉线条撑出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黎时谦才伸了一只手用力摘掉口罩,随意抛在一边,吐出一口沉沉的气息。
他不会认错的。
那是邹今越。
2. 逮个正着
庄子恒拿着划好的菜单掀开门帘进来时,黎时谦已经直起身子抬起头,神情恢复正常。
他在庄子恒探究的目光下,沉默着接过菜单,粗略看了几眼,便挽起袖子准备做蛋糕。
见他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庄子恒识趣地按下八卦之魂。想起什么,他又折返回来一五一十地问:
“哦对了黎哥,外面那位女生顾客,我看她好像是个博主。她刚问我能不能看看架子上的那几本杂志。”
黎时谦挽袖子的动作一顿,脱口而出:“不能。”
听完庄子恒一字不漏的转达,邹今越一瞬间变得蔫蔫的,像窗外路边被雨水砸中低下头的小花:“啊,那太可惜了。”
邹今越惋惜地对着镜头,语气故作轻松地调笑:“应该是老板珍藏,不能随便看。可惜啦,你们无福欣赏文豪小越高中的著作咯。”
她点了一小块提拉米苏,一碗绿豆莲子百合汤,一份三球圣代,一杯玫瑰拿铁,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端起每一份甜品和饮品向镜头展示:
“这个是提拉米苏,闻起来还挺香的,好像有加咖啡。从侧面看,是有加手指饼干的。上次去的那家竟然用的蛋糕坯,不正宗。”
她轻放下碟子,又捧起面前的莲子百合汤:“这个我还没喝过,闻起来有股清香,像我外婆家门外池塘子里的荷花味道,女生喝了应该会很好。”
周围细细的交谈声中,邹今越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小圆桌上。窗外还在下着小雨,空气中一阵阵青草香味传来。
一切都清新而温柔,让邹今越刚进来时,因为裙摆被雨水打湿的小小郁闷一扫而空。
“好,正片开始!让我来好好品鉴一下。”邹今越两眼放光,模仿苍蝇搓手。
“哈喽小姐姐。”
邹今越正准备开动,庄子恒突然再次出现在桌边。她一头雾水地抬头看他,等待着对方说明来意。
“这个是我们老板亲手做的蛋糕,三月特供新品,免费送你一小块切片帮忙尝一尝,可以吗?”
邹今越显然很惊喜的样子。
她低头看向他手中的蛋糕。小小一块摆在精致的小碟子里,上面簪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看着很新鲜。
“谢谢!”她眼睛弯弯地笑着接过。
任务完成。
庄子恒递给她,又转头遥遥朝着收银台站着的黎时谦挑挑眉。
对方小幅度点点头,扬起下巴示意他回来。
庄子恒推开小木门走进前台,朝着摘了口罩专门接替他收银的黎时谦挤眉弄眼:“有问题啊,黎哥?这又是送蛋糕,又是自己站前台收银......”
黎时谦没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他一眼:“3号台,戚风,别让人催。”
庄子恒“嘁”了一声,耸耸肩掀开帘子走进去。
邹今越卷卷的棕色长发柔顺披在背后,头上还顶着一顶棕色贝雷帽。
桌上手机卡在手机支架里,屏幕里她面色严肃,正儿八经地准备开始试吃。
探店博主就要有探店的样子。
不能因为员工看起来有点小帅、甜品看起来很精美、环境看起来更是无可挑剔就......
邹今越猛地摇摇头。
干什么呢,邹今越!
严肃!客观!
她在心里默念几遍警告自己一番,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微笑,对着镜头说:
“今天我穿得可温柔可淑女了,照例希望这家的甜品可以让我保持住今天的人设。”
她伸手去拈起提拉米苏碟子边的陶瓷勺,舀下一小勺送进嘴里。
奶油入口即化,捎带的可可粉微苦。
再往下,埋藏着的手指饼干松软,咖啡酒的酒香和奶油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又苦又甜的口感。
邹今越没注意唇边沾上的些许棕色粉末,只顾得上对手机镜头竖大拇指。
她探过身去又尝了尝其他的甜品,脑子里完全被“好吃”二字充斥环绕。
尝到那块草莓切片,邹今越愉悦地摇摇头:“这是好心的店主送的新品,正好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道。”
邹今越捏着勺子的手撑上下巴感慨:“甜品的魔力真的很强大,刚进门时因为下雨裙子湿了,我还有点小郁闷呢,现在好多了。”
说着她又放下勺子,思维跳跃地说起另一件事:“我决定了,我今年生日要在这里订蛋糕!”
做完这个伟大决定后,邹今越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事儿还没干。
她直起身,指着面前的甜品们组织措辞,准备锐评。
然而不到三秒,邹今越又瘫下去:“我硬骂不出口啊,我点的这几个竟然都没有缺点......”
“如果硬要说的话......这个碟子太白了没图案?这算缺点嘛?”
邹今越对着镜头弯起唇,像是被自己牵强的挑刺给逗乐。
周围坐着几桌细声交谈的人,却并不吵闹。她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小桌上,距离身后的前台更是很远。
邹今越轻声笑。没有叨扰周围的任何顾客,却透过这么一段距离,传到前台心不在焉清洗玻璃杯的男人的耳朵里。
不知道第多少次,黎时谦抬起头。
但也仅仅几秒,便低了下去。
清水从水龙头流下来落进杯中,发出水形成漩涡时特有的声音,偶有几滴水珠落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终于在杯壁和不锈钢水槽边缘碰撞发出声响时,黎时谦眼神聚焦。
又一次抬头。
他静静看着门口角落的背影。
她肩膀笑得轻颤,手掌无意识地挥。
窗外的雨渐渐变弱,被乌云遮住的暗沉的天空渐渐放晴,透过窗户,隐隐能看见远处天边的那抹彩色。
“啊,彩虹!”
邹今越被吸引注意,小小惊叫了一声。
她连忙从支架上取下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神情专注地挑选角度拍摄。
她额头饱满,向下是挺翘的鼻梁和微张的唇。
窗外的自然光线柔和地投进来,勾勒她侧脸流畅的轮廓。
店里来的大多是打扮精致的女生,听见邹今越报喜一般的言语,大家纷纷探身过去拍照。
更甚者,大胆地询问邹今越能不能坐在她座位拍张照片。
邹今越立刻站起来拱手:“当然可以!”
小小的窗前汇聚着打扮得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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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放的姑娘。邹今越早已经拍够了素材,也不占用女生们出片的机位。
她转身艰难地往后退,一面将手机切成前置,满脸笑容出现在镜头中。
“真的太幸运啦,能找到这么一家漂亮的甜品店,吃到这么美味的甜品,还偶遇了彩虹!”
邹今越终于稳稳站到人群以外,这才有时间低头看看手机。
镜头离得有点近,一张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邹今越惊恐地瞪大眼,紧急保护形象,把手机拉得远了些,捋捋鬓边乱掉的头发。
视角更广了一点,邹今越拍拍脸开玩笑:“差点亲上你们!这可不行,哼哼。”
嬉笑的余光当中,她似乎瞥见前台站着个很高的、一动不动的身影,正抬着头直直盯着她。
邹今越心里一顿,将手机往下移了些,毫不避让地看过去。
然而那店员根本没在看她。他脊背微弓,像是在认真琢磨着收银台机器的某个角落。
是错觉吧?
她心里埋下疑惑的种子,压下那一点莫名被审视了的不适感。
像轻飘飘的羽毛划过去,她没有太在意,继续低头摆弄手机。
某个瞬间,她毫无征兆地再次猛然抬起头。
对方原先弓着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了起来,眼睛却依然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某个点,身体紧绷着不太自然。
她深感自己直觉是对的。
这人果然不对劲。
邹今越心里的那点不爽蹭地一下冒出来。
这算什么?
偷偷看就算了,还躲躲闪闪的。
邹今越若有所思,假意转过身,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这次她只停顿了一秒钟,便再次飞快地转过身去。
目光如钩,总算让她逮了个正着。
那道来自前台高大身影的视线,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撤离。
清晰、直接。
还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专注。
原先安静的甜品店里蓦然变得有些喧闹。
窗边的女生们还在变换姿势拍照,欢声笑语中混杂着快门声。
有些狼藉的桌面上,咖啡杯里仍然冒着细微的蒸腾热气。
电光石火间,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短促地相接。
几乎是瞬间,黎时谦立刻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住神色。手指落在键盘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凌乱敲击声响。
邹今越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岳彤几十分钟前在微信里和她聊的话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漂浮在邹今越的脑海里。
【你经常在外面录视频的,平常也要注意些。】
好啊。
刚刚还在吐槽的事,竟然还真出现在自己头上。
想到某种可能,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渐渐拉平,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没礼貌。
不尊重顾客。
人模狗样!
她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给这位店员贴上标签。
刚刚对整个店的高好感度一瞬间降低至零,连带着口腔中仍然残留着的咖啡与奶油的余香,也好像突然失了味道。
她拧起眉毛,狠狠瞪了他一眼。
3. 失魂落魄
彩虹只出现了短短几刻就消失,随即藏进云里。
拍照的人群散去,回到各自的位置。
人潮涌动过来,又匆匆忙忙退回去,惹得邹今越不得不放下心里的各色想法,急忙退到一边,等待人们走开。
坐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前台。
那人仍然低着头,像是在忙着清理桌面。
桌上的三球圣代早已经塌得没形状,软软地伏在透明小碗里。
邹今越用手中的勺子用力搅搅,冰淇淋被戳了个洞。
她气冲冲地凑近手机发牢骚:“真是的,虽然我有点近视看不太清脸,但我还是能看见那个收银员总偷偷看我,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邹今越放低声音,恶狠狠地对着屏幕放狠话:“如果让我再发现他盯着我,我一定立马起身走人!”
不想让这种突然发生的小事扰乱心神。
邹今越很快放下这个小插曲,准备一会儿付钱的时候再算账。
直到余光看见邹今越转过身,黎时谦一直紧绷着的脊背,终于有了松弛下来的间隙。
他拿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最终抬起手,用凉水浸泡过的冰凉手背,轻轻抵上前额。
冰火相融。
黎时谦拿着还在滴水的碟子转身放好,再走到水槽前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注在水槽当中。
五分钟后。
庄子恒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闷闷地传过来:“黎哥,黎哥!”
帘子被掀起一条小缝,庄子恒扭曲的笑脸挤出来,拖声拖气,字字清晰:
“别——盯——了——哥。”
“水都流地上了。”
黎时谦恍然,伸手关掉水龙头,“干什么。”
“语气那么生硬干嘛,我真有事!快来后门搭把手,面粉到了。”
邹今越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
她拿起手机,收起笑容,酝酿了一下情绪,扶着桌子起身,气势汹汹地去收银台付钱。
邹今越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准备好好掰扯掰扯被服务员三番五次凝视的事儿。
可前台空空如也。
邹今越抬头往帘子和玻璃探过去,加大音量:“有人吗?我要买单。”
没人回应。
她撇撇嘴,百无聊赖地抬头张望。
前台墙上挂着几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撰写着咖啡和甜品的名字,字迹很工整。
几盏灯投映下来,让整个前台都浸在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里。
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各式各样的陶瓷餐具和玻璃杯整齐分类摆在木架上。
虽然邹今越努力板着脸,告诉自己是来算账的,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儿的老板开这家店一定投入了很多心血。
除了有些用!人!不!当!
邹今越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小黑板愣神时,余光瞥见玻璃后面有人影掠过。
她匆忙低头去看,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白色衣角擦过玻璃边缘,邹今越探过脑袋去看,帘子处忽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她一惊,视线再次从玻璃转移过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两片帘子中间的缝隙伸出来,将它掀开。
黎时谦微微低头,钻出来,抬头。
两股视线再次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摘了口罩和她正面相见,但邹今越只需要看向他双眼,就能轻松辨认出来——
这就是刚刚那个像堵墙移过来给她点单、又在前台躲躲闪闪偷看她的店员。
邹今越目光缓缓下移。
他的衬衣袖子被挽到手肘部分,露出结实的青筋突出的小麦色小臂。
腰间还围着有些许面粉白点的深棕色围裙,系绳将他的腰勒得很紧,腰间的衣服也被弄出一圈褶皱。
因为刚刚在后门搭手搬了几箱很重的面粉,几缕刘海被汗水浸湿,搭在他额角上。
仔细看,甚至能看见他连脸颊处都有几抹面粉,像是不小心蹭上的。
家庭煮夫。
绝对的家庭煮夫啊!
邹今越眼睛都看直了。
什么仇什么怨都飞去了天边。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肩头无意识地微微耸起,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黎时谦显然也毫无防备,被突然出现的、拉近几倍的邹今越惊到,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依旧很近。
近到能看清邹今越根根分明的睫毛,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水味。
黎时谦放轻了呼吸。
邹今越晃晃脑袋,把那些浮想联翩都甩出去。
她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于是重新叉着腰,声音也加重几分:“买单!”
他敛下眼睫,走到收银机面前。
“谢谢你们老板送的草莓切片,很新鲜,口味很好,而且你们的甜品都很好吃,”邹今越没立刻离开,她盯着黎时谦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但是!作为员工,一直盯着女顾客看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黎时谦整个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眼熟,”他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但让你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很抱歉。”
邹今越毫不领情地打断:“这套搭讪流程早过时了!”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小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噔噔作响。
长长的卷发飞扬起来,只留下一阵洗发水的清香。
门上的风铃短暂地响起一串清脆铃声,店里很快又恢复平静。
黎时谦站在原地,像被那串铃声钉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握紧。指尖抵上掌心,立刻传出了痛感。
邹今越走了。
他甚至没机会,再多说一个字。
他维持着那个朝向门口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极慢地眨了下眼。
黎时谦慢吞吞地解下围裙,丢在一边,无声地看向书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几本《凤雏》。
-
“对呀,超级讨厌!”邹今越夺门而出后,步履匆忙快速地沿着马路边走,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对着电话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在手机里看见他在偷看我,我转了两次头才抓了他个正着!这个店的老板真的用人不当,店里装潢那么好,东西也好吃......”
手机那头,邹今越的好朋友岳彤安慰她:“这是人家的错,你也消消气,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才没有生气!”
邹今越孩子气的话惹得岳彤嗤笑一声:“行了行了,咱不和这种人计较。你不是干锐评这行的吗,要不然这样,你回去剪这期视频,顺带就避雷他,怎么样?”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邹今越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真是白瞎了长那么帅......”
“帅?”
岳彤耳尖地捕捉到她的自言自语,方才义愤填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合着还是个帅哥呀?”
“帅怎么了?帅哥不礼貌地一直盯着顾客,还说什么‘眼熟’的搭讪。要不是我走得快,估计下一句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就要蹦出来了!”
邹今越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岳彤在话筒对面放声大笑:“那说不定人家盯着你看是认出你是‘百变小越’了,想找你要签名呢?”
猛然听见别人在现实生活中喊自己的网名,邹今越感到莫名的羞耻。
她连忙“哎”了几声制止住对方的话,转移了话题。
车窗外的风景疾驰而过。司机的听歌品味很好,车里空气也很清新。
邹今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两人好久没有互通电话,这会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彼此的工作和生活。
岳彤大学读的编导专业,经常给邹今越的账号运营提供各种建议,也算是专业对口。
聊到最近自媒体限流严重、视频发布出去后流量明显下滑很多时,邹今越听见她叹了口气:“没办法啊,自媒体人不就是得追热点嘛。站在风向上,流量才能来,不然怎么折腾也没用。你能在探店博主里杀出一头黑马,也算是借了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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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今越扭着编织包上的挂件,别扭地说:“但是我就是不想随波逐流嘛。我看到好多同期都已经转赛道了,有的甚至直接签了公司做合约情侣!”
邹今越一想到两个完全不认识、彼此没有一丁点感情基础的人,要在镜头前表演出恩爱两不疑的样子,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岳彤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那叫灵活变通。说白了不就是上班?这种钱赚不长久,但是还是很多人喜欢。演了个戏把钱赚了,自己私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说着她认真起来,正儿八经给邹今越提建议:“你要是探店做不起来了,往视频里掺杂点热元素,立个人设什么的,倒也能算是个出路。树挪死人挪活,你得放得下一点。”
邹今越没有立刻应声。
她拿着另一个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百变小越”的账号,一个一个从上往下翻过去。
每一个视频封面都经过她精心设计。
每一分每一秒的内容和文字,都是她用一个个日夜,从无到有剪辑制作出来的。
当初也不是没想过签约公司,只是几乎所有合同的首要条件都是要拿走她的账号。
这是她的心血,她完全无法接受在这上面让步。
手指抚摸着屏幕上那个傻乎乎的自拍头像,邹今越低声说:“我再想想吧。”
天气虽然短暂放晴甚至出过彩虹,但榆市的天就像邹今越本人的性格,变来变去没个定数。
挂掉岳彤的电话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又下起雨。
邹今越记起自己刷到过一句话:不要关心两小时以后,和八公里以外的事。
她觉得还应该再加上两句:
一,不要关心一小时以前的事。
二,“今晚吃什么”除外。
耳机里放着轻松的小甜歌,邹今越摇头晃脑地看着窗外,很快把在“越见”里不太愉快的经历和跟岳彤聊到的自媒体未来抛到脑后,已经在认真思考晚上吃什么,甚至有闲心掏出手机拍摄窗户上的雨珠。
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雨水滑落的轨迹。雨珠们很听话,在她的指引之下听话地降落,隐没进车窗玻璃的缝隙当中。
邹今越再抬手,继续指引下一颗雨水。
车子速度渐渐放缓,直至停下。司机扭过头喊:“姑娘,到了!”
邹今越摘下耳机,应了一声好,伸手去摸包里的雨伞。手在包里翻来覆去,碰得化妆品叮当作响,就是没摸到她的伞。
邹今越自顾自“咦”了一声,猛然想起什么,抓着包包的边缘猛然抬头。
几缕刘海从耳后溜出来,随着她的动作飘飞到脸颊上,掠过她呆愣的大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车窗。
与此同时,“越见”店里。
邹今越留下那番话后没多久,黎时谦便回了家。
按庄子恒的理解来说,黎时谦走时候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失魂落魄。
他拽着另一位服务员小哥何柏,绘声绘色地描述刚刚他看见黎时谦的种种不正常行为。
不远处收拾卫生的员工说:“子恒哥,6桌的顾客掉了把伞!”
庄子恒还在忙着八卦,闻言只匆匆抬头:“放前台来就成。”
那小哥应了声好,正要转身收拾桌面,身后突然传来庄子恒大声的嚎叫:“等等——”
他端起做好的咖啡,顺手放到对应的顾客面前,才几个大步跨过来停在桌边。
庄子恒伸手接过伞,又看了眼桌上没吃完的草莓切片,眼前一亮,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黎时谦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低气压的“喂”。
庄子恒“嘿嘿”两声,还想卖关子。对面没什么情绪地说:“没事挂了。”
“哎!先别挂!”庄子恒急忙喊住,嘴角勾起一个看好戏的弧度。
“女神的伞好像忘在店里了。”
他将那柄伞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得意,一字一顿:
“黎哥,你机会来了。”
4. 名字带越
雨势没有一点变小的意思,反倒越来越大,甚至成了瓢泼的气势。
邹今越只好一咬牙迈出车门,把包包横在头顶,微乎其微地挡住一点点雨,狂奔进小区楼里。
她湿漉漉地拖进家门,把同样被雨水淋透了的包包丢在地上,赶忙跑进浴室冲澡。
“真是倒霉死了。”
邹今越偏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身水汽地从浴室出来,嘴里还忍不住嘟嘟囔囔。
她盘腿坐在沙发前铺着毛茸茸地毯的地上,架好手机支架按下开始录制键。
“我已经到家喽,今天我可惨了。”邹今越像和朋友聊天一般,对着手机将一整天的经历娓娓道来。
虽然不会做饭,但邹小越是敢于尝试、愈挫愈勇的人。
她自信满满将手机在厨房架好,开始她的“烹饪”录制。
邹今越一本正经:“我想吃番茄炒蛋,但是家里没有番茄,圣女果应该也行吧?反正都是酸酸甜甜的,还是红色的。”
邹今越打开冰箱门拿出邹母帮忙采购补货的蒜苗,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是葱吧?”
邹今越费劲吧啦往碗里打入两个鸡蛋,忽然惊叫:“啊!蛋壳!”
忙来忙去,邹今越总算还是端出了一盘像模像样的西红柿炒鸡蛋。
“怎么样?做饭,易如反掌!”她对着镜头,笑嘻嘻地反复翻转自己的双手手掌。
吃得差不多了,邹今越终止了视频的录制,打开电脑开始剪视频。
终于赶在十点整,她按下了平台视频的发布键,便随手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邹今越在心里没太把这个视频当回事,发完以后从沙发上滑到地毯,趁那一团白白胖胖没注意,一把把它抱进怀里。
“喵?!”
“雪糕!好想你~”
邹今越把脸贴到小猫毛茸茸热乎乎的毛上蹭蹭,下一秒便皱起鼻子拉开距离。
“你今天怎么忽然变臭了!呕。”
她把雪糕轻轻放在地上,顺顺它的毛说:“雪糕,明天带你去宠物店洗澡好不好?”
小猫虽臭,但毕竟是自己亲猫。
邹今越花了十几分钟帮它挠肚皮、玩逗猫棒,直到听见沙发上手机响起电话声音。
邹今越立刻拍拍它屁股,像个渣女:“行了,玩去吧。”
雪糕却不乐意走了,在沙发前她的毛绒拖鞋上盘绕着,发出喵喵声音。
邹今越抓起手机,来电人显示是岳彤。
“嗯?又打电话?”
邹今越疑惑爬上沙发,随手抓了个抱枕平放在盘起的双腿上,接通了电话。
“咋啦?又想我了?”邹今越先发制人地嘿嘿傻乐。
“小越,给你发微信怎么没回?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看看你今天发的新视频吧。我先挂掉了。”
听见岳彤难得严肃起来的声音,邹今越嘴角立刻放平,坐直身体应了声“好”。
她划开手机,点进视频平台。
无数条信息在后台涌现出来,像是突然涨潮的潮水。
邹今越有些手足无措,点开那条发布不久的新视频的评论区。
评论还在不断疯涨,每刷新一次,就会弹出更惊人的数目。
她略扫了几眼,大家讨论的焦点都聚焦在“男凝”话题上,大有愈演愈烈的气势。
【前几天才看见那个博主反击男凝,今天竟然让小越遇见了】
【真的很讨厌这种啊,大大方方地当过路人不行吗,非要偷摸着看,还躲躲闪闪】
【干得漂亮!支持小越!】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在安慰她、夸赞她勇敢说出来的评论。
邹今越觉得自己应该为了这波突如其来的流量而高兴,可她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评论区里越来越激烈的言辞,心里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响。
不太对。
她第一时间点进视频,将进度条划到最开头,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除了点单的部分闪过一点点那位员工的口罩,再没有其它完全暴露出长相的地方。
邹今越稍稍放下心来。
视频的流量一瞬间水涨船高,甚至莫名其妙上了平台热门。
邹今越拿捏不准,只好有些惶恐地和岳彤汇报情况。
岳彤却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说:“有争议才有流量。我下午才和你说的借东风,你这个视频正好踩着那个女生博主的风口了,所以才会突然爆火。”
岳彤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严酷了些:“邹今越,这是你难得的运气,你该不会想......”
这次远比当年的那个探店视频传播范围更广,邹今越没见过这阵仗。
话筒中,她沉默片刻,还是说:“彤姐,有点不对。”
寥寥几句,岳彤就已经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岳彤很少听见邹今越这样正经严肃的声音。她没再坚持她惯常使用的“流量至上”原则,也沉默下来。
两个人挂掉了电话。邹今越紧锁眉头,重新点进评论区。
一众争议评论中,一条特别的评论忽然被顶上前排。
【喜欢越的月:小越你别误会,我保证他不是故意的!!】
这条评论的IP也是榆市。
“喜欢越的月”又接连往下发了几条评论。
【小越姐,这个看你的男人是“越见”老板,是我亲哥!我用人格担保,他绝对不是那种坏人呜呜呜】
【上期评论区里是我评论推荐的“越见”,就是想碰碰运气,看你会不会去我哥的店,没想到你真的去了!】
邹今越将信将疑时,又接连出现几条评论,在这个ID评论下筑起高楼。
【什么!看小越的是越见老板吗?我去过越见,老板人看起来很老实很温柔啊】
【等一下,老板吗?以前好像在论坛看过,是不是叫lsq来着】
【想起来了,这是我高中学长开的店诶,博主视频里拍到的校刊,就是榆中的校刊呀】
【等等等等我好像也认识了,这个缩写,是姓黎的那个吧?!当年成绩可好可出名了】
【我的妈这么巧吗,店主是博主的校友?那他看博主那么多次,不会是因为认出来博主了吧?博主竟然没认出来吗】
屏幕前的邹今越已经被评论区逐渐奇怪的走向炸蒙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体。沙发前盘着的雪糕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弹起来跑开。邹今越敷衍着给雪糕道了个歉,捧起手机开始认真回忆。
然而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自己高中什么时候有这号人。
评论下面甚至有人贴出了一张一年以前发布的论坛截图。
【今天回榆中,去了一家叫“越见”的甜品店,里面东西都巨好吃,环境特别舒服,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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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的是!店长是lsq学长哎!这家店竟然是他开的!不敢相信!】
【黎时谦吗?不是说他回国之后去北市工作了吗,怎么可能回榆市这个小地方开甜品店啊?是不是认错了?】
黎、时、谦。
邹今越拧起眉毛,几乎要把这几个名字给看穿了。
奇怪。
不认识啊。
灵光一闪,她弹起来,登录进很久没再登的高中扣扣号。
成功登进的一瞬间,成千上万的群消息蹦出来。她艰难地叉掉垃圾信息,点到搜索框搜索“黎”字。
什么也没有。
邹今越又泄气地往后陷进沙发,脑子里回想着今天那个帅气店员······不对,帅气店长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眼熟。”
妈妈呀,不会人家是真的眼熟吧?
所以才会一直看她。
可能是怕自己认错人了?
还有那个草莓蛋糕......
应该也是他认出了自己,所以才会专门让员工给她送了一块。
邹今越懊悔地把脸埋进抱枕。
下午不该那么冲的,一句解释都没听,还完全不客气地骂了人家。
骂完就跑不说,甚至还回来剪了个视频避雷。
还爆火了,无缘无故卷进来那么多人!
邹今越脑子里浮现出结账时,与黎时谦那一眼匆匆的对视。
她忍不住脑补。
黎时谦会不会因为认出校友却莫名被瞪、挨骂,回到家后心寒地拿出手机放松,在主页刷到她的视频,点进去一看,两眼一黑。
全是骂他的!
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流量吞噬话语和真相的速度之快。
邹今越立刻点进“喜欢越的月”的头像,准备联系她,却发现对方早在十几分钟前就给她发了私信。
【姐姐,我真没骗你,我现在就可以溜进我哥书房把他的毕业证拍给你看!!】
-
“喂?哥你在家吗!我有事现在来找你!”
网线那头,黎时月急吼吼地给亲哥打了个电话,不容黎时谦拒绝,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黎时谦无奈地给她发微信。
【什么事微信上不能说?】
【你甭管了哥,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黎时谦看见这条信息,手指一动,叉掉面前的电脑网页。
黎时月进门时,一小块蛋糕和一杯牛奶已经被整整齐齐放在餐桌上。
“哥,你打开电脑!”
黎时月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气喘吁吁地将牛奶一饮而尽,还不忘指挥黎时谦。
“慢点喝。”黎时谦拍拍妹妹的背,将电脑从客厅搬到餐桌上。
黎时月熟练地点开视频网页,点开搜索框。黎时谦反应过来,心中警铃大作,伸手想制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很火的探店博主有哪些、很火的女探店博主、榆市博主······”
黎时月眯着眼,一字一句念着密密麻麻的搜索历史。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念到最后一条“······榆市女探店博主名字带越”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黎时谦无言,默默偏开头。
5. 魂牵梦萦
天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一阵阵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风声簌簌,细细的雨似乎还在下。
屋内,两兄妹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一条傻哈哈的大狗甩着舌头,跑到这头,又跑到那一头。
黎时月端着早就空了的牛奶瓶放在唇边,时不时瞥一眼她那内敛、话少、沉默、闷得像块石头的亲哥。
他这会儿手上抓着块大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狗玩。
身处亲哥的地盘,黎时月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她伸手把雪饼招过来,挠挠它的硬脑壳,“雪饼,为什么乱动哥的电脑?肯定是你搜的!”
黎时谦:“......”
倒也不必如此。
他将眼睛瞟向一边,回了句:“就随便看看。”
黎时月把头埋得更低了,长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脸,肩膀一颤一颤。
憋笑憋得难受。
她悄悄瞥了眼一旁的哥哥。
脸上还是冰山,碎发下的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黎时月一脸想笑又想憋住的诡异表情,无情戳穿:“哦,随便看看,然后又随便搜了下‘榆市博主’......”
她终于没忍住爆笑开来,断断续续地想说些什么,听不真切。
她擦着眼角挤出来的几滴生理性眼泪,捂着肚子挥手,拒绝了哥哥递过来的纸巾。
缓和下来,黎时谦终于得以听清楚妹妹的话:“你早说啊,早说就不用费这老劲搜了......”
“你认识她?”
黎时谦捕捉到关键信息。
黎时月笑够了,噼里啪啦输入邹今越的账号,点开新一期视频,把电脑转向他:“喏,你看吧,这是越见吧?这是你吧?”
“我们到啦,今天来吃上个视频评论区你们推荐的甜品店,叫做‘越见’,和我的名字很配哦。”
屋子里安静而空荡,窗外的风还在胡乱地吹。
魂牵梦萦的声音,就这样透过屏幕,传进他的耳朵里。
六七分钟的视频很快放完。
黎时月坐在一旁抱着手臂,啧啧称奇:“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种表情呐。而且小越姐误会了你,你不生气?”
黎时谦抓错重点:“姐?你们很熟?”
“都说你过时了,哎!”黎时月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给她的二旬老哥哥普及,“不是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才喊姐妹,现在大家都这么叫,显示了一种亲密,懂不懂啊你!”
又是过时。
他想到白天在店里,邹今越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套搭讪流程早过时了!”
眼睫扇动着,他把电脑合上。
“哥?你也不发条评论解释解释吗?”黎时月见哥哥没有丝毫澄清的意思,连忙凑上前发问。
“没必要。”
黎时谦丢下这么句话,便起身转身走到橱柜前。
黎时月连忙跟在后面,看着他拿出一条牛皮纸袋,急急地追问:“为什么没必要,你刚刚不还在那搜索人家吗?你不想认识一下人家啊?”
黎时谦伸手,将餐桌上没有开封的蛋糕装进去,递给一头雾水的妹妹。
黎时月接过来,不甘心地盯着他。
“她会解释。”
黎时谦落下这四个字,云淡风轻地把妹妹拉起来往门外推:“所以,不要打扰她。回宿舍注意安全,晚安。”
“哎!会解释是什么意思?哥你忘恩负义啊……”
黎时月试图反抗,但回应她的只有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送走了闹腾的妹妹,贴着门把手的手掌却仍然紧握,迟迟没有移开。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面对着门发愣。
雪饼绕过来,用脑壳撞他的腿,似乎在指责他怎么没继续陪它玩骨头。
意识回笼,黎时谦转头蹲下,收回冰凉的手,换了另一只手去揉揉它脑袋。
“我有事情要忙,雪饼听话。”
雪饼像是听懂了,追着尾巴绕了两圈,滴滴答答走进客厅去,没再来烦他。
黎时谦跟在它身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忙。
沙发套有些皱,被他伸手一点点抚平。
桌面也是,零散的物品被归拢到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
起身,又坐下。
再站起。
他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后拿出角落塞着的吸尘器,把地毯由内至外清洁梳理完一遍。
洗完手坐回沙发,屋子已经洁净得过分。
手闲下来反而发痒。
他双掌握紧,又松开。
雪饼在这时候贴上来,吐着舌头哈气,温暖的一大坨挨着膝头。
黎时谦合握的双手一顿,眼睫微微抬起,看向手边的狗狗,像是终于找到事干:
“雪饼,你想不想洗澡。”
雪饼掉头就跑。
黎时谦看着它逐渐走远,没忍住低下头轻笑。
总觉得做有关她的事情之前,应该保持尽可能的……
虔诚。
每个动作都成了仪式。
仿佛只要周遭足够整洁,只要拖延得更久,就能够在点开那个账号的一刹那,收获更多一倍的幸运感。
手机屏幕映出黎时谦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捞过手机,点进平台,认真输入“百变小越”这四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字。
-
正在焦头烂额的邹今越时刻关注着评论风向,忽然瞥见“喜欢越的月”的私信头像闪烁到最上方。
她手指一拐,点开她的头像。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屏幕上赫然出现的,是白天在“越见”被她骂过的那张脸。
镜头有点晃,显然是偷拍。
照片里,男人正低头认真盯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鼻梁很高,侧脸线条优越。就算画质高糊也挡不住他由内至外散发出的帅气。
除此以外,对面还发来一几行文字。
【这是我刚刚跑他家里偷拍的嘿嘿,怎么样,小越姐你现在信我了吗!】
【他是我亲哥,是“越见”的老板。】
【他叫黎时谦。】
“黎时谦。”
邹今越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滚过一遍。
视频热度越来越高,评论里出来认领母校学长的网友也越来越多,而且无一例外的全是好评。
【这个学长我记得!lsq嘛,老帅老帅了!】
【黎学长高中时人真的很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在我记忆里他不仅很帅,成绩也好!!就是不知道怎么毕业了竟然开店去了】
【开店更好啊啊啊!至少能让我等凡人有机会看见他接触他】
尽管她再怎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都已经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今天这位在“越见”被她误认为服务员、被发现总看她并被她骂了的男人,正是她榆市一中的校友、“越见”的店长,黎时谦。
“苍天呐——”邹今越痛苦地仰天长啸。
她默默将“登门道歉”记入紧急日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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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认真真录了个道歉声明发出去。
黎时谦的手机随即闪出特关的提示信息:
“您的特关‘百变小越’更新啦!快来······”
眼睛还没看清后面的字。
手指已经下意识戳进去。
熟悉的声音,回响在他空空荡荡的房间。
“......对于给黎时谦先生带来的困扰,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已经和相关人员取得了联系,过几天会商量补偿事宜。另外,越见的甜品真的很不错......”
页面上方立刻弹出妹妹的微信信息。
【哥,还真让你猜中了,小越姐真的发声明啦!】
黎时谦没回复她,却默默否认。
不是猜中。
是必然如此。
邹今越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知道的。
黎时谦垂下手,把头仰在沙发背上,胸膛里发出闷闷的笑。
天花板吸顶灯的光,从他挡眼的指缝间漏进来,在视网膜上晕染开。
边缘渐渐变得模糊、氤氲,弥漫成了光晕,成了那年榆中的春天,他趴在课桌上浅眠时,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被手臂压出的那种微胀而朦胧的光晕。
恍惚间,耳边响起了遥远而真切的午休铃声。
尽可能放慢睁眼的速度,还是无法避免眼冒金星。
后桌在喊他。
黎时谦转过头,眯着眼尽量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作业本。
目光迷蒙间,他恍惚瞥见后门门框上,扒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只窗台上站着的小麻雀,正朝教室里探头探脑。
她皮肤很白,脸颊透出刚刚运动过的健康的嫣红。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几缕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侧。
她和班里另一个女生打招呼,随后握着她的双手,后退一步,突然对着对方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
距离很远,他只能听见诸如“对不起”、“误会你了”的字眼。
黎时谦的同桌冯长青刚打完篮球,大汗淋漓地从后门绕进来,视线跟着门口的两个女生,随口问了些什么。
冯长青风风火火走到座位上坐下,张口和黎时谦闲聊:“她们俩好像都是校排球队的,今天闹了矛盾。据说是她误会曲婷婷没请假就逃了训练,这会儿道歉来了。”
前桌转过头来和冯长青搭话:“这女生可会闯祸了,感觉每天都在道歉和去道歉的路上。”
“我认识她,她是高二国际部的,好像叫什么……什么越?”
“我也记不起来了。”
黎时谦没参与讨论。
他沉默着伸手翻书,沉默地拉出mp3上挂着的有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一连串英文蹦出来,笔尖悬在题目上方,画下一个“C”。
耳机里播完了一道听力题。
下一道题到来之前的间隙里。
她叫邹今越。
黎时谦分神地想。
手中的手机响起微信信息,震动得手掌发麻。
沙发上的黎时谦从回忆里回神,缓缓睁开眼,把手机举到面前。
看清来信的瞬间,他瞬间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张开的五指像触了电,猛然抽动后松开。
手机砸在鼻梁上,立刻传来一阵痛感。他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锁,伸手捂住鼻子。
雪饼听见动静后滴滴答答跑回来,往他腿上直扑,伸着大舌头往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一顿乱舔。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好友验证。
“百变小越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6. 只有你的
雪饼在地毯上蹦来蹦去,自顾自玩着那根大骨头,偶尔发出些喘气声和爪子在布料上乱挠的声音。
窗外的雨停了,风也安静。
墙上的时钟仍然在走,孤孤单单,滴滴答答。
反倒像另一道雨声。
按下好友验证通过的瞬间,对面立刻弹出消息。
【哈喽哈喽,我叫邹今越,百变小越是我的账号】
【对于今天发布的视频,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约在越见见个面吗,我想和你谈一谈后续弥补的问题】
【跪下.jpg】
表情包是只动态的粉色小猫,在空白的聊天页面上精力充沛,不停地跪下又起身。
丰富的色彩在眼前闪烁。
像她本人。
活泼,又可爱。
黎时谦空荡荡的心,像是被什么重新填满了一些。
耳边雪饼磨爪子的声音更加清晰。
头顶墙壁上的钟表齿轮转动声,细微,但明朗。
纵然心中浪潮翻涌,心间发暖发热,万千冲动化到指尖,也只是轻轻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我都可以。】
“都可以?”
邹今越挠挠脑袋,往后一仰,躺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抿起唇,切到日历去看了看自己的时间安排。
明天早上要带雪糕去宠物店洗澡澡,没时间。
于是邹今越想了想,打字:
【那后天早上九点,就在越见,可以吗?】
对面回得很快:【可以。】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简短到一张屏幕就能装得下。
对面自始自终少言寡语,和上午在店里遇见的情况一样。
沉默,无声无息。
邹今越撑着脸叹了口气。
好冷淡哦。
不过也是应该的。
如果让她遇见像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人,想必她会气到,连好友验证都不一定通过吧。
人家还能心平气和地和她商量,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邹今越把手机暗灭,放在枕边。又拉下小台灯,合上眼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邹今越是被雪糕一屁股坐醒的。
缓缓睁开眼睛时,窗帘缝隙中透进细微的光亮。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拉开窗帘。
地面还是湿的,玻璃上附着密密麻麻的雨滴。
昨晚雨下得瓢泼,又因为心里装着道歉的事,惹得她几乎一夜无眠。
这会儿邹今越脑子昏昏沉沉,歪歪斜斜地走出去洗漱、化妆,准备好猫包,费尽千辛万苦才成功把雪糕装了进去。
雪糕不爽地把脸贴在透明壳上,朝她龇牙咧嘴。邹今越伸出食指戳戳:“老实点,小坏雪糕。”
门在身后关上,邹今越提着猫包,才忽然想起没带伞。
唉,肯定是落在“越见”店里了。
网约车的司机已经快到楼下,想着外面的雨反正也不大,她一咬牙,干脆按开电梯下楼。
车子一路平稳,再睁眼时,车子正好到了宠物店门口。
雪糕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闹腾,邹今越用尽最后一点精神把猫包交到员工的手里,便坐在一旁合上了眼。
宠物店里充满各种各样猫猫狗狗的叫唤声,甚至有不好好修毛洗澡的宠物悠哉游哉迈着步子,跑到外面等待的顾客腿边又磨又蹭。
负责洗澡的小姐姐从里面跑出来喊了声:“雪饼洗好啦,在名册上签完字就可以过来取了。”
邹今越迷迷糊糊睁开眼:“雪糕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前台桌前。桌面上只放了一支圆珠笔。
伸手去拿的瞬间,身后忽然迎来一阵微风。
背后的衣服布料被风推着贴上脊背,柔软的发丝飞舞到脸颊。
背上。
脸上。
丝丝痒痒的感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与她同时捏住那支小小的笔杆。
指尖避无可避地相碰。
她迷茫地转头看去,看清来人后,眼睛蓦然瞪大了。
困意全无。
困扰了她一整个夜晚的黎时谦,此刻出现在眼前。
他本来偏头听着电话,看清邹今越以后,瞳孔蓦然张大了些。
宠物店不大,甚至称得上拥挤。
门口源源不断来了新客人和新客狗。客人手上不慎一松,体积巨大的金毛朝店里冲进来,撞上黎时谦的小腿。
他不可避免地往前倒,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撑上邹今越背后的前台。
身后,主人抓狗、店员惊呼、工具零件七零八落的嘈杂成了背景音。
身前,邹今越被黎时谦以一种怀抱的、亲密的姿势环在怀里。
肩头轻轻耸起,她屏住呼吸。
-
宠物店门口的休息区,邹今越心不在焉地抱着雪糕,噜呼它身上顺滑蓬松的毛,脑子里却在回想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怎么就!突然抱上了!
还离得那么那么那么近!
雪饼坚持不懈地吐着舌头咧着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和她怀里的猫。
邹今越低头看看这只温顺的大狗,放轻了声音:“虽然你们名字很像,但她真的不是你妹妹。”
雪饼像真的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些小小的呜咽声。
不远处的男人单手叉腰在打电话。
邹今越望过去。
外面又在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天光还没有被乌云遮盖而暗下。
男人身材颀长,穿着简约,与雨幕中弥散的清新空气融为一体。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身,穿过几米的距离,笔直地、安静地望进她眼睛里。
邹今越忽然意识到,从出现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视频的事。
也没有提到赔偿,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她预想中的尴尬或怨怼。
一个受害者,一个加害者。
误会发生后,第一次偶然会面。
应该是这样的吗?
“喂,喂?哥?你还在不在听啊?”
话筒里传来妹妹的声音,黎时谦回过神来。
垂在裤腿边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撵着,却怎么也无法泯灭掉那一点点细微的触感。
她的指尖是冰凉的,还是温热的?
怎么忘了。
他低声应:“你说。”
黎时月叹了口气:“我是说,妈妈昨天问我了你住在哪里,我没告诉她。这几天你多注意点吧,最近就让雪饼在这家店里洗澡,免得在那边碰见妈妈,你们又得吵架。”
雨突然变得大了。
指尖挥之不去的缱绻感受,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随风飘散而去。
空空荡荡,抓不住的无形的丝线。
黎时谦挂掉电话,转身,却没有立刻走过去。
邹今越正在揉雪饼的脑袋,笑嘻嘻地和它玩闹。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女孩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没有桎梏。
只有一如既往的单纯和喜悦。
像小溪,像清泉,任谁上前去,都能捧起来感受得到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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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看见黎时谦越走越近时,她早已经忘记了刚刚那点尴尬的感受,与他对上视线,眼睛亮亮的:“雪饼多大啦?”
黎时谦不习惯直视这样灼热的视线,默默移开眼:“一岁多。”
“一岁多!我们雪饼还是小朋友呢~是不是呀小雪饼?”
邹今越弯下腰捧起它的脸,又笑着往后躲闪开它甩过来的大舌头。
“雪饼,坐。”黎时谦轻喝。
雪饼立刻老实,一屁股坐下。
邹今越嘿嘿笑着,抬起头看向黎时谦。
天光很亮,从他宽阔的后背照过来,将他整个人周边都镀上一圈白色光晕。
他低下头看她。
只是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邹今越扬起的笑容略微凝在嘴边。
某个瞬间,理智蓦然回笼。
她猛地低下头,黎时谦也轻咳着偏开脸。
店口的铝合金雨棚往下落着串线的雨滴,恰好砸到花栏上。水珠烟花一般地炸开,飞溅到邹今越的侧脸。
她浑身一抖,伸手去摸。
黎时谦偏着脸,余光却成了精准的摄像头,条件反射般,替他先一步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干净的,没用过。”
邹今越接过:“谢谢。”
她深觉一切都不太对,不想再坐在这里被这种奇怪感受所裹挟。
邹今越想着,果断站起身想走。
然而街道的雨幕形成天然结界,将她往外的步伐截断在门前。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头顶遮上一片荫蔽。
她愕然抬头。
黎时谦走近了,替她撑起一把晴雨伞。
“拿着吧。”黎时谦说。
邹今越感激地回:“谢谢。”
她摩挲着伞柄,触碰到某处凹陷痕迹时,动作顿住,歪头去看。
这就是她落在“越见”的那把伞!
他怎么会......
一直把这把伞留在身边?
黎时谦顺着她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收紧:“上次,你忘在店里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某种微妙的沉默。
邹今越实在想打破这种古怪的气氛,她习惯性嘴贫:“啊,那你真是个很好的老板,连顾客随手忘记的伞都这么随身带着,生怕放店里弄丢了,哈哈哈。”
她干笑两声,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到此为止。邹今越尴尬地眨眨眼,抬腿想溜之大吉。
但她听见黎时谦开口了,声音很轻,传进耳朵里却清晰无比。
“店里的伞柜放满了。”
邹今越脚步一顿,疑惑地看他。
黎时谦站在那里,目光垂着。
像在看地板瓷砖,又不像。
“总得有个地方,”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字字清晰,“留给放不下的。”
不是所有顾客的失物,都值得让我随身携带着。
也不是所有人和事物,都让人放不下。
只有你的。
他说完,喉结轻滚,不自在地攥紧拳头。
邹今越眨了眨眼,消化几秒后,拖长声音“啊”了一声,脸上却突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然后黎时谦听见她说:
“不是吧黎老板,我这伞可是联名限量款,虽然确实很值钱,但你怎么能看它好看就私吞呢?这也太不对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看着她真情实感的愤慨,什么旖旎氛围与心思都尽数散去。
黎时谦低下头,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7. 喊他名字
黎时谦目送邹今越撑伞离去,直到看不清身影才转身,解开系在门边对雪糕望眼欲穿的雪饼,将狗绳牵在手心里。
“雪饼很棒,回去陪你玩骨头。”他伸手去揉揉它热烘烘的脑袋,眉眼温柔。
一年前,决定留在榆市开店后的某天,店门口突然出现一条小狗。
它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惨兮兮地贴在玻璃大门上在发抖。
不知为什么,黎时谦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决定领养它。
登记领养信息的工作人员询问小狗名字时,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高三在走廊偶然听见的闲聊:
“等我以后长大了工作了,我要养一只白猫!就叫......叫雪糕吧,怎么样?”
“什么呀,干脆叫小布丁得了。”
“那我还叫绿豆心情呢!”
彼时阳光正盛,暖洋洋地裹在身上,给一切附上温柔的基调。黎时谦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见邹今越和朋友打闹的侧脸。
于是那时他蹲下,动作轻揉地抚摸狗狗的脑袋,温声问:“以后,你就叫雪饼吧,怎么样?”
小狗听不懂人话,只会缩成一团小声嘤咛。
黎时谦抿唇,低声说:“就当你同意了。”
雪糕,雪饼。
听起来很配。
像一对。
-
道歉,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邹今越的头脑里,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坐在越见店中,还是没能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桌前,邹今越第无数次直起身子,又无数次懒懒地瘫下来,双手交叠,把下巴搁在上面,百无聊赖地眨眼睛。
简直像仰卧起坐。
她突然再次猛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小声排练:“你好,黎时谦先生,我叫邹今越,邹呢就是那个有耳朵的邹,今越是......哎不行啊!”
她烦恼地挠挠头。
黎时谦看上去就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可“正儿八经”这四个大字,在邹今越的人生字典中却完全不存在!
爸妈都说,她从小就是个惹祸精,长大了在学校里更是为所欲为。
小学就在学校称霸,放学后在小区里玩,身后总是跟着长长一串的小朋友,心甘情愿地喊她“老大”。
初中时因为总坐不住,常常被老师叫家长,让他们带着去医院看看有没有ADHD。
高中那会儿,还因为性格太刚,被当时学校有名的校霸慕名前来,领了两个小弟逮她。
可校霸费老劲逮住她,竟然只是为了……
逼迫她夸赞他长得帅......?
她当时怎么回复的来着?
她面无表情,语调平得像机器人:“哇,你长得特别有痞帅的气质,细看又有一些古风小生的感觉......”
短短两句话,直接把校霸哥吊成翘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小弟”,得意地扬扬下巴:“听见没有,我早说了我长得帅,哼!”
邹今越趁他不注意,靠着墙壁往外挪,拔腿逃跑之前还朝着他大喊了一声:“痞古!”
校霸哥和小弟们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要去追她时,邹今越早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梁子从此结下。
邹今越严重怀疑,校霸哥有可能是什么字母圈的人。
不然都被她骂成屁股了,怎么还在死缠烂打,一来二去,甚至还在学校扬言,说他一定要把邹今越追到手。
幼稚又中二,小动作多得不行。
除了怎么都学不会的数学以外,校霸哥算是她在榆中第一讨厌的东西。
邹今越抬起手指,随意敲敲桌面。
不对。
这校霸哥就不是个东西!
脑子里还在畅想时,门口一串风铃声响起。
她从回忆中走出,抬起眼看向门外。
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出现。
他手臂扶着门框和膝盖,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前后起伏。
黎时谦抬起头,精准地穿透一切,直直与她对上视线。
邹今越刚刚还在畅想回忆的脑袋在这个瞬间,突然成了一片空白。
她微张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一声跳脱的女声出现,看也没看就猛地推开门。
“我来也!!”
黎时谦背后接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把他推得往前趔趄几步。
一个没站稳。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刚才两人之间对视时那种莫名的偶像剧氛围,像被足球砸中的玻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邹今越下意识低头,目光急转直下,对上黎时谦疼得眉头紧皱的脸。
“哎哎哎哎哎哎——”
门外闯进来的黎时月用力过猛,收势不及。
等看见地上的哥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惊叫着,整个人重重扑倒在黎时谦背上,对亲爱的哥哥的背部完成了第二次精准打击。
手上的咖啡杯不幸脱手而出,“啪”的一声在门口炸开,深色液体四处飞溅。
黎时谦还没来得及起身,背后又受重创。
他闷哼一声,本就弯曲的腰背又往下折了些许,更加直不起来了。
邹今越倒吸一口凉气,又将视线唰地转向另一边,落在那个哎呦叫唤的始作俑者身上。
“哎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来上班的庄子恒正好下了网约车,并有幸见证了黎时月摔倒的全程。他赶紧迈腿跨下车,飞快赶过来嘲笑。
然而三秒以后,门口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庄子恒戛然而止的大笑和随后出现的痛苦的“哎呦”声。
邹今越张大的嘴就没合上。她再次转头,看向地上捂着屁股、面容扭曲的庄子恒。
她的目光在跪地的、趴着的、躺着的三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那一片狼藉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彻底失去了语言功能。
十几分钟后,黎时谦一只手默默背到后面撑后腰,在邹今越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她面前发生这种糗事。
都拜妹妹所赐。
“我不要紧,就是你们三个······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小越姐,我们皮糙肉厚的,尤其是我哥!”黎时月掀开帘子绕到黎时谦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臂,发出“邦邦”的响声,“喏,我哥贼爱健身,肌肉很多的,抗造!”
黎时谦没回应,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眼中带着警告。
黎时月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根本不怵。
邹今越正捏着吸管嘬饮料,看两兄妹打打闹闹,没忍住眉眼弯弯。
在妹妹面前,黎老板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和网上寡言少语的时候判若两人。
看上去,黎时月也很依赖这个哥哥。
黎时月消停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星星眼:“小越姐,你太完美了。又漂亮,又可爱,性格又好,难怪我哥一直搜索唔唔······”
黎时谦眼疾手快捂住妹妹的嘴,皮笑肉不笑地朝邹今越点点头,然后准备把她拽走。
“哎,黎时谦。”
邹今越轻声唤他。
像小溪里投进一颗小石子,发出的清脆的响。
黎时谦身体一僵。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喊自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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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十八岁以来,第一次。
手掌冒汗。
浑身发麻。
他松开手里拎着的黎时月,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呸呸呸!真是的,拉我干啥?”黎时月挣脱开哥哥的桎梏,也准备坐下。
黎时月瞟了眼哥哥,又看了眼邹今越,余光中,庄子恒在收银台朝她疯狂招手。
她恍然大悟,连忙走开。
耳边总算安静下来。
邹今越心里又开始打鼓。
刚鼓起的勇气和组织好的语言被这么一搅,有些难以张口。
她低头盯着杯里的液体,用吸管随意搅动着冰块,发出敲击杯壁的清脆声响。
黎时谦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紧紧攥在一起。
“那个······”
“你······”
一阵静默后,两人默契般同时开口。
黎时谦伸出手掌,示意她先说。
邹今越深吸一口气:“你好黎时谦我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邹今越就是而今迈步从头越的那个今越我的网名是百变小越是博咳咳咳······”
话没说完,邹今越被口水呛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
太丢人了......
邹今越缩起脖子,伸手挡住脸。
黎时谦将桌面上的水杯慢慢推到她面前。
嘴角悄悄扬起来,又悄悄放下。
他想起了那只在聊天页面上蹦跶的粉小猫。
黎时谦语气很轻:“你慢慢说。”
邹今越像是被他的好脾气感化到,心里的紧张情绪缓和不少。
“我叫邹今越,然后,这是我的账号,”她将手上的手机双手递给他,“因为一些误会我骂了你,还发了视频避雷你,对你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我非常抱歉!”
邹今越“腾”地站起来,在黎时谦疑惑的眼神中后退一步,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她还和高中一样。
一道歉就鞠躬。
黎时谦很想去扶她的肩膀。然而手伸出去,又握紧成拳缓缓放下,最终只说出一句:“你快起来。”
邹今越歪着头,偷偷瞄他一眼。
撞上她偷偷摸摸的目光,黎时谦面上毫无波澜地移开视线,桌下的手却攥得更紧,裤子都被捏出一块褶皱。
他紧绷着嗓子,阐述事实:“你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今天店里客流量比平常都好。”
“真的?”邹今越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黎时谦点头:“真的。”
邹今越直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好像确实比昨天来的时候人更多。
“哼哼,那是当然!我的账号流量目前还是可以的,而且剪视频推荐也很真诚的!”
邹今越得意地摇头晃脑。
得意过后,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但我还是想认真和你说声抱歉。要不然这样,我做一个你们店的探店专题视频,帮你推荐一下‘越见’,就当弥补了。你觉得怎么样?”
想起什么,她连忙补了一句:“但是我会客观的!不会闭着眼睛盲夸,也不会故意抹黑,这是我做探店视频的原则。”
黎时谦终于缓缓把脸移了回来。
邹今越紧张兮兮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
她看见他眼神奇怪地空了一瞬,随后亮起来,闪过一丝类似于期待和惊诧的神色。
但仅仅只有一秒,便再次垂眸。
邹今越心里一凉。
以为会被拒绝时,黎时谦却突然开口了。
他抬起眼看她,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声音沉沉,像是费尽力气下定某种决心:
“好。”
8. 粉色小猫
直到坐上去往机场的出租车时,邹今越还在回想刚刚在店里时黎时谦的反应。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撩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缝隙,碎金一般洒在路上。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作为店长,能够拥有这样一个打广告的好机会,为什么黎时谦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看起来像是对什么不太相信。
又自己强行劝服了自己去相信。
邹今越自顾自琢磨了半天,最后把原因归结于——
自己看起来就很不靠谱。
突然冒出来指责人家。
一天过后又秒滑跪,还说要给他拍个视频正名。
变脸速度之快,怎么看都不像是很靠谱的样子。
再说了,就算他嘴上说没关系,也不代表人家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被骂吧?
所以才会在听见自己提出的补偿方案时,眼睛里闪出的不是“捡着大便宜了”的意外之喜,而是不可置信。
所以他是不相信她能够靠谱地完成一个视频的创作?
邹今越心里某种胜负欲无端被激起。
她是什么人。
百!变!小!越!
知道什么叫百变吗!
她邹今越想干成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干不成的。
哦,数学题除外。
邹今越干劲十足,用力摁开手机,当即便开始认真做策划。
接上岳彤后的反程路上,邹今越依然捧着个手机奋力敲字。
岳彤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她手机抽了出来。
“哎?”邹今越手上一空,猛地转头。
岳彤双手交叠在胸前,眯起眼看她:“不是来接我?跟谁聊天呢?一直敲得劈里啪啦的。”
邹今越挥挥手:“我现在哪有时间聊天呀,我忙着做越见新视频的策划呢。”
“越、见?”岳彤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把手机还给她,顺口说,“和你名字还怪配的。”
邹今越笑眯眯往她面前凑:“是吧是吧,很有缘的。”
岳彤抱着手臂,语气怀疑:“你那么高兴干嘛?”
“有吗?我明明哪天都很高兴。”
岳彤懒得和她杠。
她双手抻直伸了个懒腰,疲惫地说:“这几天可累死我了,北市那工作强度,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好不容易忙完了那个团队的活,我赶紧滚到这来休假了。”
听着她的话,不知怎么,邹今越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榆中论坛截图。
【黎时谦?不是说他回国之后去北市工作了吗,怎么可能回榆市这个小地方开甜品店啊?是不是认错了?】
那时候她匆匆浏览过去,并没留意这句话。
这会儿听见岳彤提起压力大,她忍不住问:“大城市是不是都这样?会有人因为压力太大,选择放弃工作来小城市开店吗?”
岳彤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吧?真的会有人放弃大好前程回到小城市?大家不都是趁着年轻,不顾一切往外闯?”
说着她反应过来,问:“你不会是在说那个帅哥店长吧?”
邹今越心虚地摆手:“闲聊而已,没这回事,嘿嘿。”
岳彤将信将疑地收回视线,合上眼睛休息。邹今越忙了一上午,这会儿也有些累了,同样闭上眼。
墙上的时针走到数字6时,客人相继离开店里,“越见”已经打烊。
闹腾的黎时月和庄子恒一边掐架一边走出店,另外几位服务员也相继下班。
店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黎时谦没走。
他独自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过几天,邹今越会再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后天。
店里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段认真做清洁,物品摆放完全不算凌乱,甚至称得上井井有条。
但黎时谦这会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向餐具架子上摆放着的白净瓷器,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库房搬来一箱全新的碗碟。
花花绿绿,各种风格的都有。
都是他昨天亲自去瓷器厂挑来的。
他花了半个小时,将原先简约空白的瓷器取下一部分,又重新放上那些新的。
原先简洁到几乎没什么人情味的操作台,一瞬间涌进众多五颜六色的新碗具和杯具,拥挤在一块儿,看起来吵吵闹闹。
黎时谦双手叉腰,看着它们,不自觉地弯唇笑。
不知怎么。
感觉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好像生来就属于邹今越。
印着各种花花绿绿图案的手机壳和晶莹的吊坠;
红橙黄绿像糖果一样坠在刘海上的小发夹;
她粉粉嫩嫩的晴雨伞;
还有高三那年,榆中组织“给高考生的暖心寄语”活动时,那张粉色兔子图案的信封。
那是7年前的榆市,同样是三月。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学校为了鼓励高考生的心态,特意在百日誓师上组织了那场寄语活动,要求全校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每人人给高考生们写一封信。
信封和信纸自备,因此那段时间学校小书店总是爆满。
黎时谦也是其中一员。
五三合订本在哪个书架、活页纸又放在哪里、信纸和信封的位置......他几乎已经是了如指掌。
直到书店老板都眼熟了他,忍不住上前询问:“同学,你每天都来店里转,到底想买什么呢?可以跟我说说,我去进货啊,也省得你天天跑空。”
黎时谦耳尖红了。
他随手抽出套必刷题,又随手从笔筒里抽了几支笔,摊在前台低声说:“不好意思,买单。”
垂头等老板找零时,他不禁在心里自嘲。
明明知道碰见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还是倔强地每天都来。
“来,这是你的零钱,拿好了。”
黎时谦点头应了声,伸手碰到老板手中零钱的瞬间,身后并肩走过两个女生。
“天哪,书店终于不挤了!你说我买什么样的信封好呢?”
黎时谦伸出去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
女孩高高的马尾在脑后晃荡着,一截白净的脖颈露在外面。她笑盈盈地拽着身边的女生,扬起脸像是在认真思考。
瞳孔放大。
心脏开始狂跳。
他等到了。
黎时谦接过老板手里的零钱,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老板。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东西没买。”
他转过身,在距离她们不近不远的架子前,背对着她们,心不在焉地翻看架子上的作业本。
两个女生在背后叽叽喳喳。他听见邹今越说:“我要挑个粉色的!你看这个小兔怎么样?”
“啊,太幼稚了吧,你看都没什么人买耶。我反正不喜欢。”
“嘁,你不喜欢我喜欢。我就要这个。”
两人没有商量多久就挑好了各自的信封,走到前台付钱。
黎时谦扬起头,越过几个书架确认两人已经走远,才放心地转身去扫视那几行专门放置信封的架子。
粉色,兔子。
一目十行地掠过。
手上叠起了十几个粉色信封。
再三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粉色以后,他低下头,手微微抖着,一张一张翻过。
这是小猫,这是小狗......
翻到某张,他动作一顿。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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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兔子!
黎时谦再一次感叹自己的幸运。
十几个信封里,竟然只有一个的图案是粉色的兔子。
他将其他的一一放回原位,只留下这一张粉色兔子信封,匆匆赶往前台结账。
暖心寄语活动开始的前一天,粉色信封已经被他翻得有些褪色。
草稿纸上的每个角落,都有随手勾勒的兔子形状。
心不在焉地走完百日誓师流程,他几乎第一个冲到那几只信箱前。
透明箱子里放着各色各样的信封。
他却独独在脑子里描摹着那只兔子的图案和线条。
前来挑信的学生越来越多,周边逐渐变得拥挤。三月的天气并不算热,黎时谦却在箱子前找得满头大汗。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会没有呢......
周围的学生挑完了各自喜爱的信封,尽数散去。箱子里的信封越来越少,箱子前的人也越来越少。
黎时谦依然徘徊在信箱前。
一整个上午炽热而滚烫的心,在三月暖风的吹拂下,却一寸一寸坠入冰窖。
一旁的志愿者不太耐烦地频频瞥他,像是在无声催促他快点挑完,好让自己能早点下班。
黎时谦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他从某只信箱中随手拿出了一封同样粉色的小猫信封,落寞地走回教学楼。
他早该知道的。
他和她,注定没有缘分。
无论他再怎么默默努力,都不会有缘分的。
黎时谦低下头无力地笑。
是他不够优秀吧。
是啊,他不够优秀,不够耀眼,不能被她看见。他不是第一名。
他注定配不上一切美好而耀眼的东西。
他配不上邹今越。
那个哄闹着拆信的晚自习,信封被他揣进桌肚。黎时谦埋头写刚买回来的必刷题,一句话也没说。
没人感觉到他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向来话少而沉默。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在。
他直直走进房间,坐下,点亮一盏台灯,拉开书包拉链,把作业和试卷往外挪。
那张粉信封从书本里飘落出来,落在他的拖鞋边,黎时谦低头去看。
小猫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却觉得它像是在哭。
黎时谦心里拉扯着痛。他突然觉得自己狠心,怎么能这样不珍惜学弟学妹的良苦用心,连拆都不拆开一下。
于是他躬身捡起,在台灯下慢慢拆开了信封,展开那封信。
刚看了一行字,黎时谦寒凉的心脏像被千斤重的铁锤重重捶下来,砸得他浑身颤抖,心脏开始发热,手指却冰凉。
信纸的前两行,俏皮的字体一笔一划写着:
“亲爱的学长or学姐:
你好呀,我是高二国际部一班的学妹。我叫邹今越。”
一整天憋闷着的焦灼、失望、痛苦、自疑......
在看见这两行字的那一刻。
全部土崩瓦解,沦为碎片。
那个夜晚,少年将整个上半身伏上桌边,颤抖着双手,凑到台灯下,一字一句读过去。
薄薄一张纸承载着千斤重量,被他视若珍宝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认真沿着折痕重新叠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黎时谦并不知道,那天离开书店后的几分钟里,邹今越拿着信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老、老板......我想换个信封行不行?价格都是一样的吧?”
老板说是,让她随便挑。
邹今越重新跑到架子前,目光急促地掠过,最后抽出那张粉色小猫的信封,又笑着跑出去,大声说:“谢啦,老板!”
9. 能心动吗
榆市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总算有了一个晴天。邹今越如约来到店里,准备正式启动她的拍视频大业。
周围是人们聊天的嗡嗡声音,小铁勺刮蹭在陶瓷杯壁上,发出细微声响。
咖啡机发出运行时的轰鸣,却并不恼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浓醇香味与蛋糕奶油清香。
邹今越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黎时谦则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紧扣放在身前桌下。
两个人面对面,却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头,视线落在邹今越身边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妆容极具攻击力的岳彤身上。
从进门看清黎时谦的长相开始,岳彤就一直将目光紧锁在他脸上。
这张脸,岳彤总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可能在哪里见过他。
感觉到两道视线齐刷刷朝她投过来,她莫名其妙地扭头看邹今越:“看我做什么,你们聊啊。”
邹今越连连点头,又不好意思地朝黎时谦眨眼:“这位,是我大学同学兼闺蜜,岳彤。她在北市工作,最近在榆市旅游休整,所以就......”
听见这个名字,黎时谦指尖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你好,我是黎时谦。”
岳彤气场很强,朝对面的男人扬扬下颌:“岳彤。”
邹今越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看起来剑拔弩张,她只知道自己身处其中,只觉得像是挤在两座火山中间。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不靠谱的邹今越干笑两声,当机立断站起来:“那个......我先去找找镜头角度什么的,要不你们先聊?”
开什么玩笑。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能有什么可聊。
但邹今越还是赶紧跑路了。
岳彤面无表情地往后一靠,懒洋洋开口:“我是不是认识你?”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黎时谦莞尔,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温声道,“你该问冯长青。”
猛然听见那个最不想听见的名字,岳彤眼皮狠狠一跳,语气也变得不太和善:“我和他早没联系了。”
“倒是你,”她撑起上身,眯起眼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北市大学读书,出国读研,回国后也在北市上班,怎么会突然来了榆市?”
黎时谦桌下的手渐渐握紧了,面上却依旧冷静:“抱歉,这个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岳彤冷笑一声,不再掩饰眼底的审视与警告:“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管你这家店有什么故事,但邹今越性格单纯,如果你没有足够能力保护好她的天真,麻烦趁早离开。”
黎时谦防备的表情,在听见“邹今越”三个字后,终于有了些许破裂。
他垂下眸,再抬起眼时,第一次出现某种难言的、炽热而执拗的神色。
“原因很重要吗?”他抬眼,看向店门口琢磨那棵龟背竹的邹今越,声音低沉,但清晰,“你可以随意审视我,但关于邹今越——”
他呼吸蓦然变得不稳,仿佛用尽力气。
“我不会有任何伤害她的可能,”黎时谦一字一句,声音坚定地说,“更不会轻易离开。”
空气安静一瞬。
岳彤看着他,眼中审视未消。她往后一靠,语气听不出褒贬:“态度还行,但光有态度也没用。”
她抬头环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笑:“这店装潢还挺费心思。”
“记住你说的话。”岳彤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的邹今越,声音放轻,“你如果只是觉得有趣或是一时兴起,趁早打住。真心要用真心换。如果认真,就拿出配得上她的认真来。”
黎时谦谦逊地点点头:“当然。”
岳彤说完这些,便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往门外走。
邹今越还在琢磨那棵龟背竹,肩膀突然被拍了下。她转过头,岳彤站在她身后。
“我先玩去了,小越越,你慢慢录。”
“哎,怎么又突然走了?”邹今越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探头去看了眼黎时谦。
他坐在桌前,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极尽温柔地笑笑。
邹今越默默移开眼,小声问岳彤:“你和黎老板,你们以前有过节吗?你们吵架了吗?”
岳彤沉默几秒,决定和黎时谦装不认识。
“没有啊,不认识,”她故作轻松地说,“我刚刚在和他探讨这棵龟背竹,究竟要怎么养,才能这么绿和新鲜。”
邹今越注意力果然被带偏。她眼睛亮亮地上前一步:“是吧是吧是吧是吧!你也觉得这棵龟背竹养得很好对不对!我刚刚在这琢磨了半天,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
岳彤伸出双手去捧住她脸颊,一字一句说:“因为是假、的、啊!笨蛋。”
岳彤大笑着松开她,稳稳地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
上午九点半,邹今越终于正儿八经开启了她的录视频大业。
邹今越早就做出决定,既然是专门来拍专题视频,她一定要来个大的。
她摩拳擦掌地跟着黎时谦来到后厨——这是他们在微信上提前商量好了的事。
一步一步,拍摄黎时谦做蛋糕的全过程。
以前探店只是纯粹的探店,并没有机会正儿八经地拍拍甜品的制作细节。
她一直知道不少粉丝都希望能有个详细教程,教会她们在家也能自己做甜品。
这一次,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统统占尽:
三月的榆市不冷不热,今天还正好出了好太阳,天气很明媚很好,此乃天时;
越见店里环境舒适而安静,各种制作工具和材料应有尽有,此乃地利;
至于人和嘛.....
邹今越在后厨操作台旁边架好了摄影设备,按下录制键。
“滴”的一声,黎时谦高大的身影被精准框进摄像头里。
镜头中,男人动作娴熟地将围裙系在腰间,手伸到腰后打了个结,接着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低头将那枚黑色的小麦夹在衬衫衣领。
像是意识到她在看自己,黎时谦抬起头,直直看向镜头后的邹今越。
他偏头,凑近衣领上夹着的麦,问出了四个字。
耳机里突然出现他磁性的嗓音,邹今越晃了神。
隐约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以后,她的脸颊瞬间爆红,连带着两只耳朵和脖子都急速升温,原地化成一只开水壶。
这男人在问、什、么、呢!!!
邹今越的脑子不争气地立刻变为宕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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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个名为“邹今越”的躯壳站在这里和黎时谦对视。
老天呐......
收了她吧!
是她太保守了吗?
难道是自己欣赏帅哥的表情太过明显,让黎时谦对他们现阶段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误会?
还是黎时谦曾经说过什么,或是做过什么,她脑子太迟钝了没能感觉出来其中用意?
难不成......
刚刚心里那些疯狂的脑补全部原地破裂,一幕幕画面在邹今越眼前排队划过,她想到某种可能,猛地抬起头,眼神蓦然变得无比坚定。
刚开始加上微信跟他道歉时,他惜字如金的冷淡语气;
宠物店门口,故意随身携带她的伞,当场还给她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以及前些天跟他提出重拍视频的补偿方案时,他最先露出的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综上所述——
黎老板一定是故意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用这一招,完全就是为了考验她拍视频搞事业的专业能力!
他在考验自己,能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拍视频、能不能不被外界诱惑所困、能不能靠谱起来。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邹今越不禁在心里对他刮目相看、拍手叫好。
简简单单一句不合时宜的问句,竟然能够起到如此一箭多雕的作用。
这样想着,邹今越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定住,面色坚定得像是在宣誓:
“黎老板,你放心,绝对不能!我平常生活里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怎么注重细节,但是我拍视频和剪视频的功底很强的。你真的放心,我一定会为越见量身打造一个最好的宣传片,让你当初因为我而受的骂,绝对绝对不白挨!”
黎时谦愣住。
他脸色很疑惑,像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激昂起来,还立下这么一番豪言壮志的誓言。
但他还是捧场地说了句“我相信你”,随后伸出指尖敲了敲衣领上的麦,犹豫着问:“所以……耳机里我的声音,你能听到吗?”
邹今越皱皱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移话题,应了声:“听到了啊,能听到。”
黎时谦迟钝地点点头,像是还想问些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转过身,打开身后的冰箱,取出里面贮存的新鲜食材。
邹今越也转过头,去取墙上挂着的围裙。
踮起脚伸手的瞬间,衣领旁边的黑色小麦克风蹭上她脸颊,耳机里立刻传来一阵杂音。
邹今越脑子里断开的线突然通电。
能听到吗。
能心动吗。
能听到吗……
能……心……动……吗……
晴空三月,阳光普照。
邹今越却感觉此刻天降一声惊雷,将她由内至外,劈了个外酥里嫩。
刚刚的宣誓有多激昂,现在的邹今越就有多尴尬。
她崩溃地把头靠上墙壁,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磕上去,像只啄木鸟,扒在树干上勤勤恳恳地进食。
额头碰上冰凉的墙壁,凉得她浑身激灵。
邹今越突然觉得,她前二十多年人生中的一切私人恩怨和爱恨情仇,和这一刻比起来......
都可以痛快地一笔勾销。
10. 还挺厉害
啄木鸟还在啄木时,黎时谦已经拿完了所有食材,关上冰箱门。
转过头见邹今越还在面壁,他将视线挪过去,围裙俨然被庄子恒挂在墙上较高的部分。
黎时谦抬脚走过去,探身帮她取了下来。
身后的人影突然靠近,邹今越肩膀一颤,原地转身,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
黎时谦低头看她,微微蹙眉:“很热?脸和额头怎么这么红?”
“......有吗。”邹今越伸手去贴贴脸,将白白的脸颊肉推了起来。
腮红在鼻尖和眼下,粉粉嫩嫩的一片。
黎时谦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移开视线朝外喊:“庄子恒,后厨空调调低一点。”
邹今越本来不热,这会儿反而身上发起烫来。
她和黎时谦离得很近。
黎时谦的胸膛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即使穿着羊毛衫,也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和明显的训练痕迹。
啊,好大的......
邹今越手臂直直垂在身侧,头也低下去。
这应该,也属于黎老板对自己的考验范畴吧......
但她怎么这么热呢。
薄薄的围裙被缠在宽大的手掌上,黎时谦低下头。
从他的视角,他能看见她圆圆的脑袋。
毛茸茸的,像个攒动的毛球。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了。
黎时谦猛地往后撤了一步,邹今越也往下一拐,从他身边钻出去。
她双手搭上冰凉的操作台,看向不远处回过头的黎时谦:“开始吧……”
黎时谦抬起手:“围裙。”
邹今越一愣,小步跑过去,伸手将他手中的围裙抽了出来,胡乱套在头上,胡乱在身后打了个结,抬起手捋捋乱糟糟的脑袋,说:“我好了!”
黎时谦盯了她几秒,才低头从蛋托里拿出几颗鸡蛋,又弓身拿出两只小盆。
今天他们要做舒芙蕾松饼。
“首先,五个鸡蛋,蛋清分离。”
他双手熟练地操作,很快完成第一步。
“蛋白里加入少许柠檬汁。”
邹今越清清嗓子,看了眼侧前方的镜头,张口问:“黎老板,这个柠檬汁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呀,可以讲一讲吗?”
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甜又软,黎时谦茫然地转头看她。
邹今越悄悄拉拉他衣摆,在镜头看不见的角度朝他挤挤眼睛。
黎时谦余光瞟了眼摄像机镜头,心下了然:“增香,去腥。”
他拿过低筋面粉、白砂糖等等配料,倒进不同的碗里,称好相应重量和比例,再一一摆放好。
邹今越听着他几乎没有思考就说出的准确重量数字,扬起脸啧啧赞叹:“黎老板,你高中数学一定很好吧?”
听见“高中”,黎时谦手上动作一顿。
再开口时,嗓音都紧了些:“怎么?”
邹今越缓缓摇着头:“这么多数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换我我肯定不行。”
他心里稍稍放松些许,低声说:“还行。”
黎时谦伸手去拿过装着蛋黄的碗,“蛋黄,打发至发白。”
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下,取来搅拌器,却见身边的邹今越好像没有想要提问的意思。
于是他接上刚刚的话:“打成白色,是为了最后烤出来的舒芙蕾本体颜色不至于太黄。”
邹今越长长地“哦”了一声,转头去对着镜头说:“难怪我上次去的那家甜品店的舒芙蕾颜色那么深,肯定是店家没花时间认真打发!”
黎时谦已经在启动机器,她转头看着,心血来潮扬起脸:“黎老板,你觉得我能担当起打发蛋黄至白色的这个重任吗?”
黎时谦笑笑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机器和盆递到她面前。
邹今越脸上表情瞬间明媚起来,眼睛弯弯,伸手接过来,对镜头摩拳擦掌:“哼哼哼哼,你们都等着看我的杰作吧!”
好像个小孩子。
黎时谦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小块空间:“邹大厨,请。”
邹今越将他对自己的肯定照单全收,往旁边跨了一步,挽起袖子开始工作。
和煦春风从窗外灌进来,拂在邹今越棕色的发丝上,吹得飘飞。
白茶洗发水的香气,混合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就这么扑到他面前。
好香。
黎时谦垂眸。
不知道机器声音何时响起,又何时消失。邹今越双手捧着打发好了的蛋黄转身欲要邀功时,突然撞进黎时谦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深沉视线。
“我打发好......了......”
邹今越微张着唇,话音越来越低,直到逐渐听不见后,消散在风中。
即使黎时谦整个后背都贴上了冰箱门,他们之间依然只存在一拳的距离。
呼吸轻微,丝丝缕缕,拂在邹今越的后颈皮肤上。
有点痒。
也可能是因为头发。
门口闪过黑影的瞬间,黎时谦迅速移开了视线,往旁边跨走一大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庄子恒掀开帘子,大大咧咧问:“黎哥,那只不规则的白瓷碟怎么没了,找半天没找着。”
一低头忽然看见支架后,庄子恒猛地顿住脚步,双手合十:“抱歉啊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们在录视频了!”
他转头去,面如死灰地说:“小越姐,给你增加剪辑负担了,对不起啊。”
邹今越慌张地放下手中的盆,伸手去抚抚后颈那处发痒的皮肤,连声说:“没事的没事的,这些素材本来就是要全部看一遍,然后再剪辑的。”
全部看一遍。
黎时谦眉心轻轻一跳,将视线移到她侧脸。
那他刚刚的眼神和视线......
会被她看见吗?
某种即将被她审阅的莫名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并无比烦人地纠缠了他一整个制作过程。
直到他将一盘整齐排列的舒芙蕾松饼放进烤箱,扭动旋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时,仍然没能停歇。
邹今越心大,早就将那些感受抛之脑后。她凑上前,搓着手期待地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黎时谦已经在收拾桌面残局,闻言“嗯”了声,说:“邹大厨,辛苦。”
邹大厨叉腰,理直气壮地回:“虽然我确实没做什么事,但如果你一定想夸我,还是请叫我邹小厨吧!”
黎时谦笑:“那我是什么?”
“你?”邹今越扬起声音,“你是黎大厨呀。”
邹小厨,黎大厨。
黎时谦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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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清理桌面面粉的动作,掩下唇边的笑容。
邹今越低头去解开围裙,转身想要放回远处时,突然听见黎时谦在身后低声说:
“还挺厉害。”
声音很轻,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邹今越本应该转过身来,大言不惭地应下这声称赞。
但她径直往前走去,踮起脚,把围裙挂回原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装没听见。
-
“还挺厉害。”
“还挺厉害。”
进度条被光标反复拖动着,这句低声如呢喃般的话语,一遍一遍穿过耳机,传进邹今越耳朵里。
邹今越家里。
岳彤踩着拖鞋从她面前走过,又倒退着折返回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发什么愣呢,视频剪好了?”
邹今越猛然回神,迷茫地抬头:“嗯?”
岳彤微微眯了眼看她,直到将她看得已经有些心虚躲闪以后,又垂下眼去瞥了眼她的电脑屏幕。
她没说什么,直起身坐回沙发,摁开电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预想中的追问没到来,邹今越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挪回,直起身认认真真剪起视频来。
发布键按下,邹今越照例奖赏自己玩了半小时的雪糕。
她将猫抱在腿上,靠在沙发上的岳彤身边,陪她一起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多久邹今越便开始哈欠连天,岳彤也拿出手机刷着。
手指悬停,她用力叹了口气,把手机往腿上一按,发出一声响。邹今越瞬间睡意全无,扬起头看她:“怎么了?”
岳彤扶着她肩膀,将她和自己拉开了些,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沙发。
岳彤面色严肃:“邹今越,这回你真的得听我的。”
邹今越眨眼:“哈?”
岳彤说:“继续合作,转型,造人设和剧本。”
邹今越心下隐隐有了些预感,想要伸手去摸手机:“我......又火了?”
解锁手机,打开视频平台。
刚发出去仅半个小时的视频已经被顶上热门,甚至出现了不少高位词条:
#越见甜品店老板百变小越
#般配
邹今越眼皮狠狠一跳,点进评论区里,映入眼帘的清一色全是“啊啊啊嗑疯了”之类的话。
【不是吧,俊男靓女体型差,没人说过这老板这么帅啊??】
【嘿嘿嘿嘿,只有我注意到了黎老板在小越身后站着时的眼神嘛,不清白啊不清白~】
【黎学长是不是以前认识学妹啊?看她的眼神都拉丝了......】
【邹小厨,黎大厨!我先嗑了...】
【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快谈!】
邹今越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盛况。
她转过头,岳彤看上去表情更是复杂难言:“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事实摆在这里——”
“你们俩只要一出镜,热度就会高。”
“邹今越,你干这行也有好几年了,我不相信你还看不出来这个明摆着的热点和规律。如果说上次是巧合,那这次呢?”
寥寥几句话,让邹今越的心思如雾被驱散,一瞬间明朗起来。
11. 取啥名呢
月色白净,万籁俱寂,万物都休眠。
邹今越侧躺在床上,将被子裹得很紧,面前柔顺的白纱窗帘被纱窗外的夜风吹起,鼓动着像船帆。
岳彤北市的工作突然出了问题,需要她前去救场,连夜收拾好行李箱急匆匆地走了。
临走之前,她正儿八经地和邹今越说了些话。
岳彤在电视中男女主深情诉说彼此爱意的台词背景音里,对邹今越说:“单纯的探店已经不能适应市场和流量的需求了,今年你掉了多少粉丝,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她向来说话很直。邹今越没觉得被刺痛,反倒真的思考起来。
岳彤循循善诱:“我没说你不能做探店,但你得转换形式,不能只做探店了。你和黎时谦,你们碰在一起就会有火花,有火花就有流量,有流量才能在互联网生存下去,这是工作,这是你的工作。”
她急着出门,点到即止,留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吧”便推开门走出去。
门被关上,屋里陷入安静。
邹今越转头看向电视屏幕,男女主还在不停地诉说着爱。
她却觉得,这爱怎么看怎么假。
然而她低下头,滑动手机里自己的账号主页。
最新发布的两个视频,一个是她第一次去越见那天,一个是她刚刚发布不久的、黎时谦首次露脸的视频。
两条视频并排列在最上方,和下面愈发低迷的浏览量和点击量形成鲜明对比。
应该为了抓住眼前的流量,而就此转型吗?
应该为了追逐热点,而迈出她从未尝试过的新的一步吗?
视频热度还在飙升,邹今越在迷茫中缓缓入睡。
-
黎时谦虽然沉默寡言,但不代表他是个木头脑袋。
第无数次听见门口的风铃,第无数次抬头看去,又落寞地低下头去。
邹今越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出现了。
他发现了。
独自一人坐着的夜晚里,他无数次刷新“百变小越”的主页,心情复杂而矛盾。
这么多天没联系,她是去拍别的探店视频了吗?
明知这是她的工作,作为探店博主,也不可能永远在“越见”里围着他打转。
但当他看着那条合作视频的流量一路水涨船高,评论区里甚至出现“暗恋”这类让人心惊肉跳的词汇时,黎时谦忍不住地惶恐。
他的行为太明显了、太主动了吗?
她被他吓到了吗?
所以才会躲了起来,一整个星期没有再联系他吧。
店里的生意因为那条视频同样水涨船高,庄子恒忙得团团转,黎时谦整天整天地弓腰在后台,即使肌肉酸痛、身体疲惫无比。
精神依然空虚。
庄子恒看不下去,对黎时谦说:“哥,你连着忙了这么多天了,回去歇歇吧?店里有我和何柏,也不至于忙不过来的。”
黎时谦摇头。
他走了,万一邹今越扑空了怎么办?
这么等着,又过了一整天。
员工们都下班了,黎时谦一个人坐在前台。
头顶只留下一小排昏黄,他浸润在暖光中,点进和邹今越的聊天框内,往上翻,那只小猫表情包还在不停地上下窜动着。
他敛下眼睫,慢慢打字。
【最近忙吗?】
打出来,又删掉。
黎时谦按灭了手机,将屏幕向下,扣在桌面。
他有什么资格和身份,问出这句话呢?
合作人?
可他们的合作关系在录制键按下终止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黎时谦看向桌面上那半边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碗碟们。
他还没找到机会,让它们和邹今越见面呢。
就像十八岁做的那个蛋糕,装在精美的盒子里,难道注定没机会和她见面?
“叮铃铃......”
一片寂静和昏暗中,门口响起风铃的清脆声音。
黎时谦猛地抬起头。
门口,花瓣一般的裙摆闪过。彼时外面天空还没有完全黑暗下来,尚存一些光亮。
亮光从卷卷长长的发丝里透过,将那身影包裹起来,像在发光。
熟悉的声音响起:“黎老板?打烊了吗?”
人影越走越近,直到站在灯光下。
黎时谦看见了一整个星期都在魂牵梦萦的脸。
邹今越伸手捋着头发,细声抱怨:“外面风好大,把我头发吹得乱乱的。”
黎时谦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按开墙壁上的空调按键。
“滴”的一声响,头顶随即传来呼呼的空调风声。
邹今越一惊,连忙摆手:“既然已经关了就不用按开的,不然多浪费电费?”
黎时谦望着她:“但你受凉了。”
店里空无一人,灯光也昏暗,投射在他高高的鼻梁和眉骨上,在脸上和眼下形成一小片荫蔽。
邹今越在门口徘徊着组织好的语言,在看向他目光的瞬间,又成了一团乱线。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无意瞥见上方小黑板上端正写着的甜品名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我现在......还能点单吗?”
黎时谦没移开眼:“随时。”
距离前台最近的桌上顶灯被打开一盏,邹今越端坐在桌前,看着黎时谦在前台低着头给咖啡拉花。
邹今越没有这么认认真真看过黎时谦。
她的视线从他眉眼处扫过,又落在他薄薄的嘴唇,落在凸起的喉结,落在微敞着的衬衣领口,落在他青筋明显的手臂......
邹今越越看,心里越觉得不舒服。
一想到她即将要提出的企划,她就止不住的心虚。
为此,她已经拖拖拉拉犹豫了快要一个星期,期间雪糕像是预料到她没事干,给她生了个不大不小正好五千块的病,她正好以此为借口,带她去宠物医院治病。
这样拉拉扯扯下来,直到半个小时前,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出门和黎时谦说清楚。
黎老板人多好呀。
说让她进后厨就进后厨了,网上掀起那么大的无厘头的“男暗恋”言论,他也没有来找她要求删除掉。
一个星期后再见面,她还正好踩着“越见”即将打烊的时间点姗姗来迟,他还是不遗余力地给她做甜品。
邹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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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够教导出这么妥帖这么温柔这么好的人啊。
想着想着她开始怀疑,她自认为自己在榆中也算是个交际花了,七七八八的朋友也自然散布了各个年级、各个班级。
怎么她会从来没注意过这样一号人呢。
邹今越想起那个视频下的评论。
据说黎时谦高中成绩很好,大学考上大名鼎鼎的北市大学,好像还在北市工作过两年。
这样就说得通了。
邹今越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非常清楚的。
高中三年光顾着玩了,根本没怎么沉下心学习。每次考试都凭借那点小聪明,勉强能混个中不溜的排名。
要不是爸妈看不下去了,在她高三那年狠下心抓她学习,邹今越上榆市大学,绝对够呛。
但是......
邹今越抬起头,看向前面站着的、浑身都散发着温和气质的男人。
岳彤说,现在人人都在努力往外往上走。
黎时谦成绩那么好,完全有能力留在北市,为什么竟然辞职回来,还在榆市的这个小转角开了这么一家甜品店呢?
总不可能,他在北市大学学的烘焙专业?
这个荒谬的想法出现在脑袋里,邹今越没忍住笑出声来。
黎时谦听见她的笑声,恍然抬起头看向她,又低下头看自己手中。
邹今越赶紧一手捂嘴,一手摆手:“没事没事。”
黎时谦掩下眼帘,掀开帘子打开烤箱,端出一盘香喷喷的蛋挞,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碗双皮奶,一并端到邹今越的桌前放下。
邹今越“哇”的一声,黎时谦却低声说:“快打烊了,只剩一点鸡蛋和牛奶。”
邹今越摇头:“已经很好了,谢谢你,黎老板。”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灯下,邹今越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品尝蛋挞,时不时发出满意的喟叹。看着她一连串吃完了第三个,黎时谦将那碗双皮奶推向她。
陶瓷碗上印着粗线条的黄色小猫,胡须细细长长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灰色,看起来俏皮又可爱。
邹今越眼睛都亮了:“这个碗好可爱!黎老板,这是你自己挑的吗?”
黎时谦下意识扯谎:“不是我,是小月挑的。”
邹今越懵懵地抬头,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我?”
黎时谦也愣了。
小越,小月。
两人安静对视了十几秒,突然噗呲一声,齐齐笑出来。
邹今越笑得手上的叉子没拿稳落在桌面,眯起漂亮的圆眼睛:“我还以为你在喊我呢,原来是时月妹妹。”
黎时谦坐在她面前,安静地弯唇。
邹今越笑着笑着,看向面前抿唇笑着的黎时谦,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亏欠感。
嘴角慢慢地放平。
她心如乱麻,却清楚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拖延下去。
再抬起头时,邹今越望入黎时谦深邃的目光,正色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桌下平摊着的手蓦然握紧了。
黎时谦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睫止不住地扇动起来。
12. 有没有事
空调已经停止了吹风,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的浓醇和蛋挞的喷香。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前台亮着最后一盏光亮。
水声淅沥,黎时谦清洗完最后一只杯子,将它放回杯架,手指抚上杯壁那片凸起的彩色花纹。
邹今越刚刚和他商量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耳边。
“黎老板,我全职做了两年的自媒体。现在大环境和趋势确实让我的工作有一定的压力,但是最近,出现了一点点转机......”
他记得她说这些话时很艰涩,像是欲言又止,像是不太好意思,却又必须说出口。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同框出现过的两个视频,尤其是一个星期前的那个,一经发出就收获了很大的流量。作为自媒体工作者,我不得不趁热打铁,抓住这个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坚定,明确,却又夹杂着一丝心虚的成分。
她说:“我思虑再三,还是不希望给你带来很大的负担和后续的麻烦......我观察过评论风向,很多网友都在根据一些细节猜测,你是不是暗恋我......”
邹今越脸颊通红,缓缓低下头,像个小鹌鹑:“我知道你不可能暗恋我,那些细节,都是因为你的个人性格和魅力就是如此,网友们才会昏了头开始嗑所谓的cp细节糖。”
“你看,我们拍了视频以后,越见生意变好了,我的账号流量也回来了......”
“所以,我们合作吧?就三个月,三个月为期限!至于那些人设,就顺着网友们的预想,设定成......你一直在暗恋我,怎么样?”
意识回笼。
黎时谦没注意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杯架按得丁零当啷一片陶瓷碰撞声响。
他无法说清楚,那时候自己内心的复杂感受。
有庆幸,有震惊,也有荒谬感。
庆幸邹今越此番前来,并非他所紧张的那样,要和他划清楚界限;
震惊她竟会提出这样大胆的企划,提出一个他从未接触到过的合作形式;
荒谬在她所提出的“暗恋”人设,竟然像是两块相邻的拼图严丝合缝并在一起一般,荒谬地撞上了真相——
黎时谦暗恋邹今越。
从18岁那年开始,到25岁这一年,仍然没有终止。
更多的情绪,是窃喜。
扮演她所说的“暗恋”人设,意味着他所有一切剧本内容,他无需编造,也无需参考。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将7年以来真实的一切完完全全、毫无遮掩地摆到她面前。
光是扮演这份人设,就已经足够让他像是碰见了天降的馅饼。
其他的,他不敢肖想。
也深知自己不配。
太阳或月亮,注定应该悬挂在天上。
而不是为他这样的人停留。
这样沉默、懦弱、习惯性回避的一个人。
-
雪糕在家里高贵地踱着步,沉重的入户门突然被打开,又重重关上,吓得它背脊耸起,毛发直立。
它看见那个一头棕色卷毛、四肢乱飞的直立型动物冒冒失失地从门口闯进来,乱七八糟地抖落臂弯上挂着的白色小饺子和身外那层粉色的皮,而后直直往沙发上一倒。
房间安静了没有一瞬,那个奇怪的生物便在沙发上扭成了蛆,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怪叫。
雪糕白绒绒的毛发落了回去。它小步走到沙发前,朝那只怪叫的“蛆”轻声“喵”了一句。
万物安静了。
她直起身子,卷卷的毛发乱糟糟地趴在脑袋上。她盘起腿,双手抓住脚尖,和它大眼瞪小眼。
下一秒,雪糕原地腾空而起,被她抱进怀里一顿乱蹭。
邹今越呜呜喊着:“雪糕!妈妈好尴尬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人,一点都沉不住气。
还不如一只猫。
雪糕淡定地舔舔手掌上的毛。
邹今越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脑子里止不住地回溯刚刚在越见里,她恬不知耻说出的那些话。
“很多网友都在猜测,你是不是暗恋我......”
“至于那些人设,就顺着网友们的预想,设定成......你一直在暗恋我,怎么样?”
邹今越曲起脚趾,把脸往手掌里埋去。
太尴尬了。
太自恋了!
他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
一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吧!
突然消失了一周,又突然出现,还丢下了一堆莫名其妙逻辑不通的话,最后脚趾抠地,匆匆留下一句“黎老板你慢慢考虑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便一头闯了出去。
黎老板真的不会把她当成疯子吗!
邹今越呜咽着,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摸了摸粉色外套口袋,又摸摸白色饺子包,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岳彤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岳彤的声音响起,邹今越放声嚎了一嗓子:“彤姐——”
正在沙发上准备起跳的雪糕再次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险些用脸着地。
“喵!”
雪糕愤怒地小发雷霆。
听完邹今越时不时尴尬得必须中止一下再继续的讲述,话筒对面的岳彤罕见地沉默了。
许久以后,她在干笑两声:“哈哈,那我先......恭喜你成功达成合作?”
邹今越揪着袜子上的毛球,支支吾吾:“他还没答应呢......我一说完我就忍不住跑了。”
岳彤声音大了些,带着不可置信:“邹今越?你是笨蛋吗!话都说出口了,还说得这么荒谬,你不守在人家面前等个答复你就......”
话音戛然而止。
岳彤抬了抬嘴角。
差点忘了,那个黎时谦。
好像确实对小越有点意思。
邹今越着急:“嗯?嗯?岳彤?你怎么不说话了。”
岳彤于是继续哈哈了几声,让她不用担心了,黎时谦会同意的。
开什么二十四式国际玩笑。
不同意的话这人就是个十足的傻X。
完全没办法治的那种。
岳彤咬牙切齿地列举了一堆黎时谦的优点,邹今越被她好言好语地哄着,总算安了点心,挂掉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邹今越从洗衣机里抽出衣服,晾到阳台上,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窗户槽上架着的手机看过去。
邹今越一手给雪糕倒猫粮,一手握着手机,给一旁望眼欲穿的雪糕倒了一头的猫粮雨。
邹今越在洗手台前用洗面奶卸妆,胡乱往脸上冲了下水,眼睛还没擦干净,就急匆匆地看镜子前撑着的手机屏幕。
睫毛上挂着的混合了洗面奶和水的液体,顺着往眼球里滑进去,刺痛得邹今越一声惊呼。
动作间,手机没能架稳向下滑去。
邹今越眯着眼睛看不清东西,只听见扑通一声响,水花一个弹跳飞到脸上。
“我的手机!!!”
盘着身子在小憩的雪糕再次被吓,大发雷霆:“喵喵喵喵!!!”
乱成一锅粥。
半个小时后,邹今越总算收拾好一切,走进厨房,把手机往米袋里塞。
眼睛还因为进入了刺激性化学用品,有些红红的,时不时涌出一些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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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今越垂头丧气时,米袋里传出一声微信声音。
刚刚还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邹今越满眼热泪地翻开米袋,伸手从里面捞出手机,瘪着嘴按亮屏幕。
【黎时谦:我刚刚仔细想过了,我......】
邹今越双击那条信息,手机出现微信开屏的那个大大的月亮和小黑人时,她稍稍放下心。
然而那小黑人还没消失时,手机突然一卡,屏幕随即暗下去,怎么也没办法按亮了。
邹今越瞪大眼睛:“哎?!!”
她彻底破防:“谁跟我说的手机进水放米袋子里有用的?根本没用啊啊啊啊!”
三月的榆市夜风呼啸,一点都没有初中课本里朱自清先生笔下的“风轻悄悄的”的样子。
邹今越双手揣进口袋,把脸埋进竖起的衣领,温暖的鼻息在布料上化成水雾。
湿淋淋的,不舒服。
她一下一下踹着修手机小摊车旁边地上的大石头,不爽地蹙着眉头。
真讨厌,真讨厌。
怎么一整天都这么不顺利。
她越想越生气,狠狠出腿,往石头上踹去。
石头当然毫发无伤,而她被脚趾头上传来的痛感逼出了生理性眼泪。
邹今越眼睛里还在隐隐作痛,脚也痛,身体也冷,哪里哪里都不舒服。
某种酸楚涌上鼻腔,一阵一阵的。
她耷拉下眼睛,不想在外面丢人。
面前修手机的阿伯喊了声:“修好了啊,小妹,就给个两千五吧啊。”
邹今越伸出手掌:“两千五?你抢钱呢!”
那阿伯嗤笑一声:“你手机进水了,主板烧掉了啊,这还算是便宜的嘞!我隔壁那个兄弟他们都收......”
邹今越打断他,手在口袋里按下另一个拍照专用手机的录音键,丝毫不让:“少说这些没用的,我不吃这一套。我又不是没修过手机,修个主板最多也就几百块,你张口就要两千,你还说你不是坐地起价?”
然而对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挥了挥手上的手机:“那怎么了,我就坐地起价又怎么了?你手机放在我手上呢,两千五,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不给你,哎!”
邹今越皱起眉摆手:“哎算了算了,懒得和你扯。那你得把手机先给我开机啊,这样我才能打开微信付钱。”
阿伯将信将疑地把手机递给她。邹今越伸手接过,埋头一顿操作后,突然哼笑一声,举起手机对准他,一面往后退一面大声说:“荷苑小吃街,林大伯修手机小摊,坐地起价还威胁顾客,说少一分钱就不把手机还给我,我全部录音了!”
周围的小吃摊店主和顾客纷纷探过脑袋来看热闹,对着店主指指点点。
林大伯恼羞成怒地指着她,一面朝她走过来:“不准拍了!给我放下!”
邹今越赶紧往后倒退。
凉凉的空气中,突然涌上来一股蛋糕和咖啡的甜香。
邹今越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很宽,很高,硬硬的,像墙壁。
......发热的墙壁?
邹今越心脏莫名开始砰砰乱跳。
她转过身,扬起脸,看见了熟悉的脸。
黎时谦低下头,蹙起好看的眉毛,眼中满是严肃和担忧:
“邹今越,你有没有事?”
鼻腔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阵酸涩感觉在听见这句话后,再次涌了上来,眼眶也发酸。
像是终于找到依靠,邹今越把嘴一瘪,声音里发着颤:“黎时谦......”
她通红的眼里含着晶莹,就这么望着他。
黎时谦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起来。
13. 紧密贴合
周围的人群围成一团,邹今越被黎时谦拉到身后,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一颗手机摄像头。
黎时谦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势汹汹的摊主,把人家看得瞬间矮了一截。
那摊主环视一圈,大家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他见好就收,只好笑呵呵地往前走了几步,说:“弟啊,有话好商量呗,那两千五不中的话,两千!真是,原装的好主板!大哥就当做慈善了!”
邹今越悄咪咪探出一颗头,恶狠狠地说:“谁跟你大哥小弟的,你那年纪都能当我伯了!”
“邹今越,”黎时谦低声制止了她,手臂往后一揽,不由分说地又将她往身后带了带,“站好,录像。”
邹今越耸耸鼻子,继续举着手机记录证据。
黎时谦目光平静地落在摊主脸上,声音没什么情绪:“三百五,市场价的上限。”
“那不行!三百五!你砍价砍得也太......”
“或者,”黎时谦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却微微提高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把手机、报价、还有你刚才说的‘原装主板’都交给警察鉴定。您选。”
邹今越不爽地从他身后走出来补充:“你爱商量商量,不商量咱们就派出所见!”
黎时谦一个没防住,邹今越又跑出来了。
他想控制下局面,然而那位摊主也是个刺头,嚷嚷着“派出所见”。
一个小时以后,榆市派出所门口。
摊主被批评罚款,双方在民警介入下达成和解。邹今越和黎时谦肩并肩走出来,谁都没有先说话。
天黑了,路上早已经见不到什么人。邹今越低头看着鞋尖往前走,吸吸鼻子,时不时抬脚,将鞋尖前的小石子往前踢去。
黎时谦转头,确认她没有哭以后,终究叹了口气:“你今天很勇敢,也很聪明。但以后一个人最好还是稍微......”
他顿住,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
“你是想让我不要这么莽撞?”邹今越抬头看他,把双手往外套口袋里用力戳戳,“可我又没做错,人家要讹我钱我难道还让他讹?我当然要出了这口恶气!”
口袋里的手又被她猛地抽出来,往面前的空气里用力挥了挥。
黎时谦看着她的动作,剩下一肚子想说的话都默默噎了回去。
邹今越被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黎时谦手舞足蹈地讲起自己一整天的悲惨经历。
导致手机掉进水里的真正原因,被她一句话带过。
她可不想让黎老板知道,自己是为了等他信息才......
她抑扬顿挫、情感充沛的讲述声音充斥在耳边,黎时谦却从不觉得吵闹。
她向来如此。敢爱敢恨,有气就发。
现在是这样,高中时,也是这样。
七年前的那一天。
自习课结束,黎时谦收完了全班的作业,端着高高一摞走出班门,向办公室走去。
“报告。”
两个字被淹没在办公室七嘴八舌的吵闹当中,黎时谦被作业本挡住些视线,也没多看,只是继续走到老师桌前放下。
“哎,黎时谦,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道新题......”
黎时谦恭敬地接过老师递过来的笔,敛下眉,全神贯注地看题,开始思考起来。
办公室里一直喧闹着,黎时谦只能听见细碎的类似于“作弊”、“抄袭”之类的话语。
身边的数学老师刚要说些什么,门口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报告”。
办公室瞬间噤声。
黎时谦手中的笔悬在纸上。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门外。
邹今越逆着光站在那儿,白得刺眼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双手往下垂着揪住衣摆,和往常扬着笑声在走廊和操场狂奔时的她判若两人。
瘦瘦小小的、孤孤单单的一个身影倚在门口。
他的眉毛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刚刚还凑成一团在激烈讨论的老师们已经散开,其中一位男老师推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沉声说:“进来。”
邹今越一步步迈过去,背脊却挺得很直,脸也倔强地扬起。
“说说吧,考试为什么作弊?”
邹今越拧眉:“老师,我都说过了我没作弊,那个纸条是秦阳故意丢到我桌上的,我根本就不知情。”
男老师声音加重了些:“监控都拍到了!他丢纸条过来你正好就弓身捡东西,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邹今越有些急:“那我就是只捡了个橡皮擦,一张纸条莫名其妙飞过来了,我就被判作弊吗?这不公平!”
她顿了顿,“再说,我成绩再不好,也不至于和秦阳对答案吧?”
几位老师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倒是挺对的。
秦阳这个刺头老师们都有所耳闻,榆中著名的不学无术之辈。成天惹是生非,拉帮结派,处处惹祸。
男老师还想维持一些师长尊严,把手上的作业本往办公桌上狠狠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身边扬着头八卦的老师也转过头来,笑着问他:“有点难度吧?看你好像半天下不了笔?”
黎时谦还在留意着邹今越那边的动向,心里很焦灼,却不得不转头应付搭话:“老师,我想再想想。”
数学老师一挥手:“你可以回去想,没关系,不用站在这,怪累的。”
黎时谦却有些焦急地说:“老师,我很快就能解出来。”
老师一愣,干脆随他去了。
“照你这么说,人家秦阳为什么莫名其妙给你丢纸条?”
邹今越一串告状像被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来:“老师,他就是报复我。你不知道,上次秦阳带了两个小弟在校门口那条小巷子里堵我不让我走!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他,也从来没理过他!”
“啪嗒”一声。
黎时谦手中的笔掉落在桌上,发出脆响。
他略显慌张地转头,对上数学老师探究的视线,尴尬地重新捡起笔,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他强迫自己一心二用,听见几位老师小声讨论,刚刚那位穿紫裙子的女老师开口了:“他堵着你干什么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也没和我们老师说呀!”
邹今越说:“就在上周!他......他让我夸他长得帅......”
此话一出,几位老师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邹今越像是生怕他们不信,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的境遇。
黎时谦记得最后秦阳敲敲门走进来,晃荡着承认了自己丢纸条确实是因为看邹今越不爽,当初堵着他也只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已。
秦阳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又没打她,我还被她骂了呢!”
邹今越气得牙痒痒,完全忘了这是在办公室,直接和他怼了起来:“我那叫骂你吗?那我要是说你是傻帽儿你还不炸了!”
“老师你看!”
黎时谦手上的笔快要冒出火花,又气又急,像是要将心里的一切激动的情绪都抒发到笔尖。
“老师,我写完了。”
黎时谦直起身,将笔放下,把题目递给身边的老师,随后将视线直直望向吊儿郎当的秦阳。
秦阳像是意识到他投过来的目光,转过头,懒洋洋地看向他。
无声的对峙在视线中相碰。
他们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
数学老师又留下他跟他讲了些什么,这样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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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三个人恰好同时走出办公室。
邹今越最先走出门去。和秦阳即将走过门时,黎时谦一偏肩膀,与他狠狠撞上。
秦阳没站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燃起怒火:“你什么意思?”
黎时谦目光寒凉如冰锥:“欺负女孩,算什么男人。”
...
回过神来时,黎时谦心里乱七八糟,只能将漂浮的视线定在身边的女孩身上。
邹今越说着说着,摸到口袋里冰冰凉凉的手机,也突然想起什么。
她还没看见黎时谦同没同意自己的“暗恋”企划呢......
刚刚还因为修手机事件顺利解决而松快的心,一瞬间又紧绷起来。
邹今越转过头,想悄悄瞄他,却撞进黎时谦深沉的目光里。
街道上路灯昏黄,像是浓稠的蜂蜜,将黎时谦整个身影严严实实地包裹。
偶有行人匆匆而过,掀起一阵轻风,拂起邹今越披在肩头的发丝。
黎时谦很高。
他看她时要偏头,她看他时,也需要仰起脸。
两个人不知不觉慢下脚步,就这样看着彼此。
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按下一串喇叭声音。
连在一起的视线被声波切断。
他们下意识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对方。
又走了一段路,邹今越实在受不了一句话不说的氛围,主动开口:“那个......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
黎时谦问:“你原来,没看到我的信息?”
他还以为她不回话是反悔了......
“提到这个就来气!”
邹今越忘记了自己极力在隐藏的事,气愤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我回家之后就一直在等你微信,所以才会把手机架上洗手台,然后掉下......”
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她虎躯一震,猛地伸手捂住嘴,惊恐地看向身边的黎时谦。
黎时谦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缓缓发亮,连带着唇角也牵了起来,大有要继续往上抬的趋势。
邹今越破防:“你不准笑!!!”
黎时谦反而笑得更开怀。
邹今越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到他笑出这样的弧度。
邹今越气血上头,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想去拽他遮在下半张脸上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字一顿:“黎、时、谦!”
女孩冰凉而柔软的手掌触碰到手上皮肤的那一刻,黎时谦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拍,随后剧烈而无规律地乱跳起来。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察觉。
她甚至踮起脚,很轻易就拉到了他的手掌,指尖甚至隐约蹭上他的鼻尖。
遮着他大半张脸的宽大手掌被拉着下移,黎时谦的脸原原本本地露了出来。
那一刻,黎时谦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现在是黑夜。
否则他滚烫而通红的脸,一定会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无处遁形。
邹今越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距离,和什么样的姿势。
为了够着他的手掌,她还踮着脚,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要贴上他的。
两人紧紧望着彼此的眼,邹今越微张着唇,粉嫩的镜面唇釉折射出光亮。
黎时谦喉结上下滑动了下。
空气凝结成推不动的粘稠形态,将两人的呼吸都堵住,只剩下一点轻轻的、弱弱的鼻息。
丝丝缕缕,环绕在两人交叠着的手中。
邹今越鬼使神差,像被夺舍了一般,竟在这样的氛围和环境下,轻声问:
“黎老板......”
“有人夸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14. 很好的人
邹今越问出了这句话后,绝望地闭了闭眼。
在干什么。
邹今越。
现在是犯花痴的时候吗!!!
啊?!!
心里的那只邹今越小人在用力咆哮,激动得跳了起来,往她柔软的心脏上猛地踩踏着,踩得她心里发痒。
她想逃。
邹今越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她用了些力气,想将手从黎时谦的手掌里抽出来。
可惜是徒劳。
不知道是不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已经被她的流氓行径彻底惊呆。黎时谦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有一点想要松开的意思。
邹今越尴尬得头皮发麻,闭着眼低下头静候命运的制裁。
但几秒以后,她听见他说:“没人这么说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邹今越抬起头,双眼中满是清澈的茫然。
黎时谦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补充:“我......没对别人这样笑过。”
说完,他像是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也埋下头去,眼睛一眨一眨,睫毛在抖动。
邹今越怔愣着,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在宠物店碰面的他的雪饼。
黎时谦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面前,此时却温顺地低着头。
黑色的短发软软地趴在头上,前额落下一小缕,在空中晃荡。
真的很像一只等待抚摸的大狗......
邹今越极力忍住了想伸出去摸他头发的冲动,小声说:“你先......放开我的手吧。”
大狗狗如梦初醒,猛地松开她,双手摊开,无所适从地往裤腿上擦拭着:“抱歉,我忘记了......”
热源突然消失,被风那么一吹,邹今越感觉手背上蓦然一凉。
她不自在地将手揣进口袋。
两个人慢悠悠走着。邹今越在前面,黎时谦跟在她后面。
他们的影子交叠在面前的街道上,黎时谦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看上去像是把她整个人给包裹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摸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那条因为意外而没有被看完的信息,仍然静静躺在那里。
【黎时谦:我刚刚仔细想过了,我愿意合作。】
与上一条相隔半个小时后,有一条新的消息:
【黎时谦:你后悔了吗?】
再过半个小时。
【黎时谦:抱歉。】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邹今越的小区楼下。
邹今越停住脚步,黎时谦也停下。她听见他在身后温声说:“你上楼吧,我也先回去了。”
邹今越没有立即转身。
手机屏幕的白光刺眼,混合着阵阵轻风,一并投到她眼睛里。
她眨着眼,盯着屏幕上那句“抱歉”,心里突然生起一种冲动。
邹今越转过身,却看见黎时谦已经先她一步转身准备走远。
刚刚还构思的想说的话被硬生生憋回去。邹今越只好转回来往上走。她不甘心地放慢上楼梯的脚步,在心里暗暗想:
倒数三秒,她再转头。
如果黎时谦没有转头,她就不说了。
三。
二。
一......
邹今越等不及了。
最后一秒没能完全倒数完毕,她果断地转过身,扶着楼梯扶手往下飞奔。
脚下将阶梯踩得劈里啪啦响,激活了头顶昏暗的声控灯。
邹今越大口喘着气,并不温柔的风灌进喉咙里,刮得她喉咙生疼。
紧紧抓着冰凉的铝合金门框往外探身去,邹今越猛地刹住急促的脚步。
小区里一户一户灯火通明,白色路灯也亮着。
绿化带里蟋蟀的尖锐声音此起彼伏地吵闹,听不见一点人声。
晚风拂过,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偶有一两片飘然而落,摩擦在地面被风推着走,像一只船形小鞋。
一米之外,黎时谦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她突然出现,他眼睛里的浓稠情绪瞬间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诧与不可置信。
他一身黑衣黑裤,让邹今越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小区路边立着的路灯,黎时谦一定会和黑夜完美融合在一起。
黎时谦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
“黎时谦!”
邹今越还在喘气,肩膀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黎时谦看见年少时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为了他转头,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也变得弯弯的,亮亮的。
像两人头顶悬挂着的月牙。
邹今越朝他喊:“谢谢你愿意和我合作,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
邹今越说完这些话,不知道是不是害羞,转头就跑。
噔噔噔噔,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从下至上亮了起来。
黎时谦仰起头,直到听见一声入户门被关上的响。
声控灯慢悠悠暗下。
他的嘴角开始向上。
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至少,比高中时的黎时谦要好那么一点点?
黎时谦想着,嘴角高居不下,就这样脚上轻飘飘地往小区外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来电,他接通,放在耳边,声音含笑着应:“喂,您好。”
黎时月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哥?你去没去取我的电脑啊?刚刚那维修师傅怎么给我打电话说没人去?”
黎时谦心情很好:“哦,忘了。”
“忘了?忘了!哥你咋能这么理直气壮......”
妹妹喋喋不休的话语在耳边响着,黎时谦却头一回不觉得吵闹。
-
前一天晚上说出那些话的后果,就是邹今越不可避免地失眠了。
不充足的睡眠导致邹今越早晨起床时,眼前天旋地转,只想一拳头把地球打爆。
但她早就计划好今天要和黎时谦进行“暗恋一对一专门培训”,她只好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吃过午饭后,来到“越见”门口。
站在前台,庄子恒却告诉她,黎时谦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来店里。
邹今越懵了:“那他去哪儿了?”
庄子恒和她大眼瞪小眼:“我也不知道啊,姐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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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今越:“哈?我为什么会知道?”
庄子恒把手一摊:“黎哥不是暗恋你吗,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邹今越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刚想要反驳,庄子恒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悠扬的视频通话铃声。
他抬起头嘿嘿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庄子恒笑嘻嘻地把手机屏幕转向邹今越,凑近了问:“黎哥~你看看谁来了?”
对面传来一阵衣物摩擦声音,伴随着黎时谦沉重的呼吸声。
他尽量压抑了些,声音沙哑:“别玩了,有正经事。今天水果会到,你和何柏,把上个季度账单翻出来......咳咳!”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应,庄子恒疑惑地把手机转过来,却发现镜头是一片花白,黎时谦的脸根本没出现。
邹今越清楚听见视频里压抑的咳嗽声音,她拧起眉头指了指手机,低声问庄子恒:“他感冒了吗?”
屏幕那边的黎时谦耳朵很尖,听见明显不属于庄子恒和何柏的柔软女声:“有人?”
庄子恒点头,选择性地忽略了邹今越在手机后疯狂摆动的手掌:“对啊,小越姐找你来了。”
邹今越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怂怂地朝视频里打招呼:“嗨,黎老板。”
镜头一阵剧烈翻转,黎时谦的脸终于出现在屏幕里。
他黑黑的短发塌在额前,脸颊和耳尖泛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睫也耷拉着。视频糊糊的画质下,依然能看清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鼻梁。
黎时谦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歉,忘了告诉你我今天不在店里,害你白跑一趟。”
邹今越连声说没关系,凑近了些担忧地问:“你发烧了吗?是昨天凉风吹多了吗?”
称职地充当手机支架的庄子恒听见这熟捻的问候,瞳孔瞬间张大。就连一直安安静静埋头做事的何柏也猛地转过头来。
有情况!
几道目光直直朝她投射过来,她却毫无察觉:“我才该说抱歉呢,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在外面待那么久……”
黎时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抱歉我一句抱歉,莫名地走了几个来回。
庄子恒实在看不下去,把手机转向自己说:“得了你们俩都别道歉了,这个歉我替你们道了!现在你俩都听我指挥!”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里的男人:“你,黎哥,你在床上好好躺着。”
他手指一转,隔空点了点面前的邹今越:“你,小越姐,你去黎哥家里帮我们探望探望!”
邹今越嘴唇微张,指指自己:“我?我……”
庄子恒伸出手掌打断她:“不知道地址是吧?行我一会微信发你。”
黎时谦同样有些慌不择路:“庄子恒你别出馊主……”
“okok就这么决定了黎哥你好好休息午安不对晚安哎反正你安心吧照顾好自己就行拜拜~”
视频通话“嘟”的一声被挂断。
四周安静下来,邹今越手机一震,她低头看去。
【庄子恒:[定位]】
她抬头,庄子恒手臂撑着前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笑嘻嘻的,像是在邀功。
邹今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咆哮:“我才不去!!!”
15. 一阵酥麻
半个小时以后,邹今越双手提着果篮,站定在定位显示的门口。
敲门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记得自己刚刚有奋力反抗过......吧?
可庄子恒煞有介事地说发烧也会死人,作为合作伙伴兼被暗恋对象,小越姐于情于理都该前往探望。
邹今越听他讲歪理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都没心思挑出他所说的“被暗恋对象”的错误。
庄子恒拖长了声音,拽住身边何柏,“哭诉”道:“哎呦可怜的黎老板啊!太惨了!发烧烧成那个样子,还记挂着店里的账单,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家里,我们却没时间尽孝!”
何柏脸憋得通红,戳戳他:“子恒哥,不是尽孝吧?”
庄子恒立刻止住叫唤,转头面露怀疑:“我刚说的是尽孝?”
何柏老实地点点头。
邹今越已经感觉身后有很多顾客的目光集聚上来,让她后背发凉。
庄子恒还要叫唤时,邹今越一抬手:“行了,我去。”
某种集体荣誉感在她身体里油然而生。
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在她高中凭借一己之力,站在体育老师面前,将全班所有女生的仰卧起坐成绩报上及格线的时候。
邹今越眼神变得坚毅无比,伸手拍拍肩膀:“包在我身上!小越姐办事你们就闹心吧!”
何柏弱弱地举手:“也不是闹心吧......”
邹今越一挥手:“差不多意思!”
然而现在,邹今越站在大门口,盯着正中央那枚猫眼发愣。
不对啊。
她又不是越见的员工,黎时谦也不给她发工资,她凭借什么能站在这里代表全体员工慰问?
邹今越再次收回手。
指甲落下的瞬间,门内突然响起一串疯狂的狗叫声,隔着门板都把邹今越吓得往后大退一步。然后她听见一声低声呵斥。
门被推开,狗叫声音还没终止,男人低低的声音从门后出现:“雪饼,你再乱喊我......”
话音戛然而止。
黎时谦错愕的目光和门外的邹今越对上。
她缓缓挥挥手:“嗨?”
几分钟后,邹今越和黎时谦双双端坐在客厅沙发。
黎时谦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穿着居家服,头发顺从地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邹今越同样不自在。
这可是她头一回和异性身处同一空间!
她抬头环视一圈。黎时谦的房子很空旷,家居用品收拾得整整齐齐。全屋唯一有一点生机的,是见色忘主、一直在邹今越腿边绕来绕去的雪饼。
但邹今越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双重职责。为了保持严肃的态度,她冷酷地推开了在腿边揉揉蹭蹭的大雪饼。
雪饼抬起头,吐着大舌头咧着嘴,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邹今越。
邹今越默默捂住心脏。
她悄悄瞄了眼低着头不言语的黎时谦,还是没绷住,弓下腰捧着雪饼的脸,将它脑袋上的毛一顿乱搓。
“呜呜好可爱......雪饼雪饼呜呜werwerwer......”
邹今越嘴里发出了一些无意义音节,甚至从沙发滑下地毯,盘着腿揽住雪饼的脖子逗它玩。
黎时谦听见动静,抬起头。
喜欢多年的女孩儿,用心饲养的爱犬。
彼时窗外阳光普照,投射在一人一狗的身上。邹今越笑得前仰后合,雪饼吐着舌头直往她身上扑。
邹今越早把那些矜持忘在脑后,她扬着脸,笑嘻嘻地说:“黎时谦,它好可爱哦。”
黎时谦心脏狠狠一颤,一片酥麻的感受像波浪一般泛开来。
雪饼是可爱。
但远非最可爱。
邹今越玩狗玩够了,终于正儿八经地扯平皱巴巴的衣角,重新端坐回沙发上,看向沙发那头的黎时谦:“黎老板,你的感冒发烧好些了吗?”
黎时谦垂下头,低眉顺眼,鼻音厚重:“退烧了,但是不太好。”
邹今越紧张起来,往前俯身看他,嘴里还碎碎念:“怎么这样呢?你头晕吗?是不是站不稳?眼前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吗?这是几?”
邹今越举起两根手指。
黎时谦笑:“三。”
邹今越立马哇哇大叫。
黎时谦闷闷地笑够了,拦住团团转的邹今越和跟在她身后转圈的雪饼:“逗你玩的,二。”
邹今越皱皱鼻子。
怎么感觉被骂了......
她坐回沙发,从一旁包里摸出一本笔记本平摊在腿上,抬起头认真看着黎时谦:“既然你好多了,我们开始培训吧。”
黎时谦显然很茫然。
邹今越哼哼两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经验!明天我们就要正式拍第一期合作视频了,你作为‘暗恋者’,怎么能不知道我的小喜好?不提前培训的话,露馅了怎么办?”
黎时谦暗自笑了笑,双手放平,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第一章,饮食篇。”
邹今越摇头晃脑,像个教书先生:“邹今越最讨厌什么蔬菜?答,芹菜空心菜茄子冬瓜和南瓜。”
“邹今越最喜欢什么菜?答,除了以上的几种,什么都吃。”
“邹今越会做饭吗?答,非常非常会!”
邹今越大言不惭,把手上的本子拍得啪啪响:“别忘了我是邹小厨!”
黎时谦扬起唇角,顺从地点点头。
“第二章,宠物篇......”
邹今越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将本子上的问答全给黎时谦顺了一遍。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口干舌燥,黎时谦立马捏着吸管另一头的塑料袋戳进AD钙,递到她面前。
邹今越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畅快地喝了一大口以后,朝他竖起大拇指:“黎老板,你进入角色好快!”
黎时谦动作一顿。
他可没有演。
邹老师休息够了,开启了一对一快问快答考核环节。
“考生请听题——”
“邹今越最喜欢的动物!”
“猫,狗。”
“邹今越最喜欢的颜色!”
“粉色。”
“邹今越高中在食堂最喜欢吃的菜!”
“红烧肉,不加葱蒜,太黑的不喜欢,二窗口的不喜欢。”
邹今越把圆珠笔横在嘴唇上夹着,眯起眼翻找笔记本上的记录,突然抬起头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二窗口的红烧肉!”
黎时谦怔住,迅速头脑风暴:“我......”
邹今越替他预设了理由:“你也经常吃红烧肉对不对?二窗口那个特别油腻特别肥,我每次都只去一窗口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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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今越像是遇见了同好,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的手掌上下摇了摇:“老吃家,太有缘了!”
黎时谦应下了这个名头。
邹今越和他对了半天的问答,终于瘫倒在地毯上。雪饼又跑了过来,把地上的邹今越当成路障,在她身上腾空跳过来又跳过去。
邹今越感叹:“学霸名号果然名不虚传,一个下午就全记住了。”
黎时谦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下山了的太阳:“别躺地上,凉。”
邹今越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从地上坐了起来,打断雪饼的施法。
她摸着雪饼身上软乎乎的毛毛,突然感觉腹部一阵空虚抽搐。
完蛋了!
邹今越立刻松开雪饼,偷摸着伸出一只拇指摁向胃部,试图阻拦胃部不合时宜的反抗。
“咕~~~”
安静无比的环境里,雪饼都默契地不再到处乱窜,因此这一声肚子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邹今越脸颊涨得通红。
她缓缓抬起头,对黎时谦咧咧嘴,却看起来要哭了:“我有点.....饿......”
黎时谦起身来了,好脾气地笑:“你放心,我没听见。”
没听见什么没听见!
讨厌!
邹今越埋着头,不停地轻轻捏雪饼的爪子。
拖鞋声音拉远了又近了,最后停在她面前。黎时谦递给她一袋吐司:“少吃一点填肚子,我去做饭。”
邹今越接过袋子,捧在怀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厨房门后——
沙发和抱枕都难逃邹今越一捶。
发泄完尴尬,她伸手撕开面包袋子,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叼了一片吐司。
黎时谦打开冰箱,避开里面的南瓜,一手拿了两颗土豆,又拿出一袋新鲜的青菜和一袋肉。
拨开水龙头放水时,余光中出现门后探头探脑的身影。黎时谦没忍住轻笑一声,低着头说:“想进来就来吧。”
邹今越磨磨蹭蹭走进厨房,手上还捏着半片吐司,语气埋怨:“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黎时谦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邹今越看见他额前顺从耷拉着的碎发和仍然有些红的脸,突然意识到,黎时谦现在还是个病人!
分明是代表“越见”全体员工前来慰问,而她竟然拉着病人做了一整个下午的高强度培训,现在还让病人给自己做饭!
邹今越久违的良心在这一刻归位。她上前一步,挽起袖子,眼神坚毅:“黎老板,我决定这顿饭让我来做。”
黎时谦头都没抬:“会做饭吗?”
邹今越扬起声音:“开玩笑,我是谁!”
一分钟后。
邹今越把手悬在空气中对着那袋肉抓了抓,转过头,能屈能伸:“......黎老板,我有点不敢碰生肉。”
黎时谦轻叹口气,上前钩住她后腰上系着的围裙,将她往后轻轻一拉:
“还是我来吧。”
邹今越没站稳,身后蓦然被拽,整个人往后倒去。
黎时谦心里一惊,眼疾手快,往前迈了一步,胸膛撞上邹今越的后背。
身后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邹今越的背部皮肤上。
一阵酥麻。
邹今越愣愣地抬起头,和头顶上低头的黎时谦对上视线。
16. 我很喜欢
体温依旧热。
距离仍然近。
邹今越仰起脖子看着黎时谦,听见自己砰砰乱响的心跳声音。
她不自在,立刻拉开和他的距离。
腰后围裙的系带从手指间溜走,黎时谦看向突然变空的手,只感觉脸上温度更高了些。
邹今越低头胡乱捋耳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我去洗菜吧。”
她背对着黎时谦往水池挪过去,缩着脖子捞过大理石台上放着的袋子,拿出新鲜的白菜。
黎时谦平复了呼吸,走上前去,替她将水龙头拨到合适的温度。
他敏锐感觉到他靠近水池的瞬间,邹今越几不可见地浑身一紧。
脸上的温度陡然下降。
黎时谦敛下眼睫,心脏一瞬间被抽空。
太冒犯了,黎时谦。
她好像害怕了。
小小一方厨房中,两人背对背,忙活着彼此手上的活,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邹今越心里装着那些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感觉,洗菜洗得并不专心。
黎时谦切完了土豆丝,她在洗菜;
黎时谦拧开了煤气,她在洗菜;
黎时谦将土豆丝倒进油锅里,炸起劈里啪啦一顿乱响,她还在洗菜。
黎时谦抬起锅,将土豆丝倒进盘子。他放下锅,实在忍不住喊:“邹今越。”
“嗯?”邹今越眼睛迷蒙。
黎时谦犹豫地朝她手中的菜叶子看了眼,“你有洁癖?”
邹今越低头去看,手中的菜叶子已经被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面带歉意:“对不起。”
黎时谦从她手里接过菜,放进盆里漏掉水,重新拧开煤气。等锅重新热起来的间隙,他低声叹:“抱歉。”
邹今越很懵:“你又为什么道歉?”
黎时谦说:“感觉你有点不高兴。”
邹今越觉得他的话没什么逻辑:“我没不高兴,而且你为什么总道歉啊?我就是脑子有点......乱乱的。”
但邹今越经过一番努力思考以后抬头:“可能是饿的吧!”
心头的那点紧张骤然消散,黎时谦悄悄吐了口气,无奈地叉腰。
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他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时,邹今越正在餐桌边揉雪饼的脸。
看清楚他手上的菜以后,邹今越惊呼:“你竟然会做红烧肉!”
黎时谦拉开椅子坐下;“尝尝,和二窗口的比起来怎么样?”
邹今越双眼放光地伸出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她朝他竖拇指:“比二窗口好多了!”
给她做一次红烧肉,是他从学生时期就想做了很久的事。
竟真的有机会能实现。
黎时谦低下头吃饭,心中一阵难言的充实。
吃的饭菜根本堵不住邹今越的嘴。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跟黎时谦规划明天合作拍摄的内容。
说着她突然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闭眼,一副虔诚信女的模样。
黎时谦已经基本习惯了她跳脱的思维和行动,并没感觉奇怪,只是放下筷子,等她下一步动作。
邹今越紧紧闭上眼,嘴里嚼嚼嚼嚼,含糊不清地说:“伟大的流量之神,保佑我们明天一切拍摄顺利,千万一点幺蛾子都不要有!黎大厨和邹小厨都能正常发挥。”
邹今越睁开眼睛,撑着桌边往前俯身,煞有介事地对黎时谦说:“我上一次演戏,还是在高中元旦晚会上呢。你猜我演了什么?”
一棵树。
黎时谦在心里默念。
但他缓慢摇头:“猜不到。”
邹今越伸出一只指头,神神秘秘地说:“我演了一棵树!”
黎时谦扬扬嘴角,听她闭着眼睛开吹:“你别笑。虽然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是下台之后他们都夸我演得好,说我特有那种木木的感觉!所以明天对着镜头演戏,我绝对没问题!”
木木的感觉。
难道不是因为,她在台上不小心睡着了吗。
黎时谦看着她,记忆回到了榆中那年的元旦晚会。
向来不经常参与这类集体活动的黎时谦,破天荒地早早来到了报告厅门口。
他听说,邹今越今天有演出节目。
如坐针毡地看着无聊的朗诵节目和听不清台词的小品,他终于等到了主持人的报幕:
“下面有请,高二国际部一班给大家带来的戏剧表演——白雪公主和奥特曼。”
场下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玩意?白雪公主和奥特曼?”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么有节目!”
黎时谦坐在角落,没有参与身边同学的嬉笑。
他紧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错过邹今越的每一秒。
白雪公主出来,不是她。
奥特曼......
当然也不是她。
眼看着七七八八的角色出现又退下,黎时谦开始怀疑自己听见的消息是否准确。
直到,他看见角落里挪出来一棵树。
树是纸壳做成的,上面胡乱涂着棕色的颜料,上方是一块块云朵般的绿色。
树干正中央挖了个圆洞,一张小脸探出来,此时正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僵着脖子往舞台中间笨拙地小步挪动。
站定以后,“树”的眼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竟在舞台集聚的灯光下缓慢合上眼。
身边的好兄弟冯长青也注意到了台上那棵睡着了的树,觉得好笑,转过头想和黎时谦分享。
然而黎时谦托着下巴,直直盯着台上的某个角落,一脸难以掩藏的笑意。
冯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肘拱拱他:“你也看见那棵树睡觉了?”
黎时谦没回头,眼睛紧紧黏在台上。
冯长青“嘁”了一声,转过头去。
舞台表演结束,演员谢幕。在主持人走出来报幕下一个节目的间隙,冯长青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挺可爱的。”
冯长青转头,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
吃完晚饭,邹今越非常满足地捧着很撑的肚子,由黎时谦开车送她回去。
邹今越在小区楼栋下和他挥手告别,说明天早上见,黎时谦目送着她上了楼,看见那层声控灯慢慢暗下去,才调转车头离开。
回到家里,黎时谦终于支撑不住,浑身脱力,往沙发上重重躺下去。
头晕目眩,额前的温度高居不下。
他骗她了。
其实他根本就没退烧。
不想让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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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想,因为一点小发烧,就放弃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和她的相处机会。
雪饼从狗窝里起身,蹦蹦哒哒跑到他身边来,把头往他垂落在沙发外的手掌里钻。
黎时谦随手揉了揉,指尖碰上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件。
他歪过头去看。
是条细细的小项圈,上面串着一枚平安锁。三颗小铃铛挂在上面,随着雪饼晃头的动作轻盈地响着。
黎时谦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撑起身子,伸手摸过来解锁。
是邹今越发来的信息。
【果篮不要忘记放进冰箱喔,小心烂掉!玩太嗨了qwq本来准备帮你放进去的】
【对了,第一次见到雪饼没有给它准备礼物,今天记得啦~不告诉你是什么,自己发现吧!】
【明天早上九点,敬请期待邹大树的精彩表演!】
【晚安!】
邹小厨,邹大树。
她到底还有多少可可爱爱的小代号呢。
黎时谦看着对面活力十足的话语,缓缓牵起了唇角。
他把雪饼招呼过来,托着那枚平安锁,对准雪饼傻哈哈笑着的脸,给邹今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摸摸雪饼的脑袋,单手打字:
【谢谢大树姐姐。】
【我很喜欢。】
邹今越看见最后四个字,手中捧着的手机瞬间成了烫手山芋。她“嘤”了一声,把脸埋进抱枕。
说什么呢......
感谢就好好感谢啊......
雪糕迈着步子走过来,凉凉瞅了一眼沙发上又在发疯做法的直立动物,又慢悠悠地走开。
邹今越把脸憋得通红,终于舍得抬起头,对着无辜的抱枕捶了几下,然后一扬手,丢进沙发角落。
抱枕皱着脸,可怜兮兮地躺在一边。
邹今越于心不忍,又探身过去将它抓回来,将布料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故意放远的手机没再传来震动声音,黎时谦没办法再装看不见。
他松开手中被“蹂.躏”的狗头,深吸一口气,还是将丢回茶几的手机拿了回来。
他垂下眼睫,手指颤抖着飞快打字:
【以上,来自雪饼。】
邹今越清清嗓子,张大嘴放松了下苹果肌和唇周肌肉,又伸手推了下眼尾,才高冷地红着脸:
【不客气。】
黎时谦看着这三个字末尾带上的小句号。
他能想象到,邹今越会用什么样的神情敲下这三个字,然后点击发送键。
除了尴尬和装正经,还有什么情绪,会让她罕见地打出句号呢。
黎时谦想着,轻轻弯了唇。
窗外安安静静,夜色遍布。天边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小区的柏油路上,铺洒了一地碎银。
蟋蟀和其他不知名虫类的鸣叫透过厚厚的阳台玻璃传进耳朵里,只剩下一点闷闷的、细细的声响。
黎时谦低下头,缓缓敲:
【晚安,邹今越。】
雪饼像是知道自己脖子上多了个新礼物,精力充沛地在客厅和餐厅中间疯狂穿梭。
黎时谦看了眼闹腾的雪饼,抿起唇补充:
【以上。】
【来自黎时谦。】
17. 怀里温软
早上九点,邹今越来到越见。庄子恒大老远便朝她挤眉弄眼:“小越姐,黎哥在里面等你。”
本来还有点困意的邹今越闻言立马醒了,故作轻松:“我知道啊,我现在就进去了。”
帘子掀开,黎时谦半个身子被冰箱门挡住,只能看见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扒在门边。
邹今越伸手取出包里的支架,三两下把相机架起来按下开机,对准自己。
这次她打算拍一个幕后花絮版本。
邹今越转身取下围裙,背过手去将它系在腰间。
手指灵活地环绕,她眼睛随意落在墙上贴着的透明挂钩上,突然动作一顿。
这次拿围裙,她好像没踮脚。
邹今越凑上前仔细观察。她看见挂钩上方的墙上,似乎残留了一点点纳米胶的痕迹。
还没完全系好的围裙带子在手指间无意识地绞着。她盯着那一点点不明显的痕迹,思绪早就飞到千百里外。
挂钩的高度......
难道是为了她而调整的吗?
“啧啧啧啧。”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邹今越猛地转过头去。
庄子恒靠在门边,看看她,又看看墙上的挂钩,拖长声音“哦”了声。
他嘿嘿笑:“小越姐,新挂钩还是黎哥让我买回来的呢。我就说他莫名其妙地换位置干嘛,原来......”
黎时谦关上冰箱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敢把视线落在女孩身上,只好对庄子恒发难:“很闲?”
庄子恒见机行事,点头哈腰:“还行还行。”
“看来很闲,”他朝邹今越背后背着的拍摄设备扬扬下巴,“还不帮你小越姐把其他东西准备好?”
庄子恒脚跟一碰,朝他敬了个礼:“遵命!”
他招呼了外面偷偷犯困的何柏,两人一个负责架起灯光,一个负责调整打光板。
何柏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一个没留意,折叠的反光板从包里弹出来,朝他脸上扇了个大嘴巴。
庄子恒爆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
何柏狂怒:“别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闹嬉笑中,邹今越抬起脚步,自以为不明显地一点一点挪到黎时谦的身边。
她悄悄扬起小半张脸,用眼角去瞄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操作台。
台上工工整整摆着各种各样的碗盆、称重专用的小称、木制擀面杖......
邹今越伸手去拿过擀面杖,握在手中,模仿长剑往旁边一挥,划开空气声音。
耳边传来轻笑。
她抬头斜了他一眼。
黎时谦垂着眼,好像刚刚出声的不是他一样,嘴角却残存一抹可疑的笑容。
邹今越鼻子里哼哼两声,收回视线,目光从桌上的食材和工具上慢慢移向那两只忙着收拾的手。
宽大,骨节分明,手指一根一根的很长,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微微用力时,手背上青筋凸现。
好......性感。
邹今越吞了口口水,将擀面杖随手放在手边,又十指张开,把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铺在操作台上,认认真真地对比起来。
感觉黎时谦的手指头比自己的长一倍!手掌也比自己大一倍!
邹今越忍不住想,是不是手指更长的人,操作东西起来会更灵活?
所以黎时谦才那么会做甜品,做饭也好吃!
红烧肉好吃,嘿嘿嘿。
邹今越回味起美味红烧肉,转过头看向黎时谦,眯起眼笑:“黎老板,手真好看。”
黎时谦手上动作一顿。
他扭头看去。
邹今越双手乖巧地放在台上,皮肤很白很嫩,像一块吹弹可破的豆腐。
黎时谦感觉嗓子有点干。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拍?”
不远处的门口,庄子恒和何柏头碰头,叽叽喳喳地研究另一台摄像机。
邹今越把手收回来,放在身前的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说:“我去看看他们......”
步子还没迈出去,黎时谦在身后喊住她:“等等。”
邹今越扭头。
黎时谦指了指她身后,轻声说:“你围裙散了。”
邹今越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光顾着看挂钩,围裙才系了一半就松手了。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身后被什么一拽,腰侧的系带蓦然收紧了些。
黎时谦在帮她系腰带。
意识到这个事实,邹今越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衣服在后腰处摩擦,轻轻的有些痒。
黎时谦指尖划过的每一处,都像是一把烈火烧过去,透过薄薄的衣物,在她腰间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炽热。
摄像机被咔哒一声卡进支架,上面的红点亮了起来,屏幕显示“开机成功”。
庄子恒“哎”了一声,凑近了些,将镜头对准操作台前的身影。
女生身板娇小,眼睫轻颤,双手搭在胸前,胡乱缠绕着耳侧垂下来的长发。
身后,高大的身影足够将她整个人包裹。此刻他正低着头,眉眼温柔,耳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把手探到她腰后,灵活地操作,替她系上围裙。
“咔嚓”一声,眼前一幕被记录下来。
何柏在一旁看呆了:“黎哥也太敬业了,入戏好快。”
庄子恒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嫌弃地看他一眼:“他俩结婚你坐小孩桌。”
何柏飞快转头抗议:“凭什么!”
庄子恒探身,接连按了几下快门,才直起身子,双手抱臂,慢悠悠地摇头:“别的我先不说,反正黎哥绝对有问题。”
“问题?”何柏认真观察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难道是哥今天......戴的透明口罩?”
庄子恒不想被他的傻气沾染,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调整好围裙以后,邹今越立刻进入状态,双手合十,活泼地对录像镜头打招呼:“哈喽大家,现在我正在越见的后厨,我是小越,站在我身边的是黎老板,来给大家打个招呼吧~”
黎时谦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幅度点点头。
邹今越看着镜头笑:“黎老板话少,大家谅解。”
“今天咱们要做的是千层蛋糕!”
小锅烧热后,一层金黄的面糊被均匀地倒上去。黎时谦动作娴熟地单手拎锅,旋转,离火。
邹今越在一旁看得屏息。她捏着牙签,小心地将成型的面皮挑起,铺在晾架上。
有一下她不甚用力过猛,牙签从表面划过去,将摊好的面皮直直戳了个大洞。
邹今越傻眼:“怎么办?”
黎时谦温声:“送你吃了。”
邹今越眼前一亮,凑上前问:“那我可以再多不小心几次吗?”
她眼睛眨巴眨巴,像蝴蝶扇动翅膀。俏皮又可爱。
黎时谦瞳孔晃动几下,移开视线,看向手中的锅把,低声说:“......可以。”
一张,两张……饼皮渐渐垒成小山,直到最后一张饼皮盖上。
黎时谦拿起装着奶油的裱花袋,一层一层将奶油往上挤,重复铺平奶油的动作,最后进行修整。
一个完美、光滑的原味千层蛋糕雏形出现。
昨天邹今越虔诚祈祷的流量之神像是真的眷顾了他们,整个制作和拍摄过程都极其顺利。
奶冻凝固完毕的原味千层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时,邹今越往前俯身,真情实感地“哇”了一声。
庄子恒像是在后厨安装了摄像头。他踩着点掀开帘子,从前台跑到后台来,水灵灵地入镜。
庄子恒两眼放光地搓着手,看清蛋糕口味后又泄了气:“黎哥,你们怎么不做芒果味的?”
邹今越刚要回答,便听见黎时谦十分自然地回:“她芒果过敏。”
“哇哦。”庄子恒笑容立刻扭曲起来,他捂着嘴,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
邹今越刚要疑惑,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一对一暗恋培训。
是了是了。
黎时谦的记忆力真的太强了,连她都忘记了自己昨天的培训内容,他竟然还一直记得,并且完美发挥!
邹今越瞄了眼远处的镜头,确认自己在框里后,突然捂上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天哪!”
庄子恒被吓了一跳,黎时谦也停下手上收拾桌面的动作,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邹今越情感充沛地冲他说:“黎老板!你怎么知道我芒果过敏的?真是太让人震惊和意外了!”
庄子恒:“......”
小越姐这是,疯了?
黎时谦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邹大树口中的绝佳演技?
还真是......
他看向她。
邹今越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她手掌上方露出来的小鹿一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眉头也蹙了起来,一副真情实感的好奇与感动模样。
黎时谦低头轻笑。
......演技精湛。
于是他扬起唇:“随便猜的。”
拍摄终于收工,补完一些特写以后,她和黎时谦一起忙活着切蛋糕,张罗着送给外面坐着的顾客们吃。
门外的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店里坐着的什么样的顾客都有。
打扮精致的女生朋友在互相为对方拍照;
带着小孩子来的家长满眼爱意地看着自家孩子,温声让他们吃慢一点,不要狼吞虎咽;
情侣们彼此依靠着,互相给对方喂一口,又相视一笑。
每一位接过他们送的千层蛋糕的顾客们,无一不是惊喜地扬起脸说“谢谢”。
送完了最后一块,邹今越叉着腰看着氛围融洽的店里,突然小声叹了口气。
黎时谦没说话,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掀开帘子走进后厨,打开冰箱,提出一只精美的蛋糕盒子,拿到邹今越眼前晃了晃。
邹今越扭头:“嗯?”
黎时谦说:“工作辛苦了,奖励。”
邹今越双手捧过来,扒着盒子的缝隙往里瞄了一眼,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留的!你怎么知道我也想吃......”
黎时谦还是笑:“猜的。”
邹今越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向身边站着的黎时谦。
他没在看她。
他抬着头,双手随意插在腰间,微微眯着眼睛看向面前安静品尝千层蛋糕的顾客们,表情放松而舒适。
店里的暖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他黑色的短发照成了棕黄色。
光影和人的气质氛围融合在一起,留下一片美好与和谐。
她心底突然生起了一阵冲动。
小皮鞋往前一小步,邹今越张开双臂,身子往前探,轻轻环住了黎时谦的腰。
手臂之下,刚刚还松弛着的人瞬间变成铜墙铁壁,完完全全僵在了原地。
越见店里,顾客们细细碎碎的聊天声音从未禁止。大家都在沉浸干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前台的情景。
何柏老老实实站在洗手台上洗杯子,庄子恒也正低头吭哧吭哧擦台面。
余光中似乎瞥见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他抬起头,直接被面前的情景给炸了。
小越姐!竟然!主动!抱上了!黎哥!
庄子恒眼疾手快,把抹布一丢,赶紧掏出手机偷摸拍照录视频。
一旁的何柏注意到庄子恒突然的动作,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脸色瞬间爆红,拽着他的袖口小声问:“子恒哥,这也算是演戏和剧本的一环吗?那黎哥和小越姐实在太牛......”
庄子恒眼睛聚焦在手机上,腾出嘴来说:“咱俩是他俩play的一环。”
何柏反应了半天,才迟钝地点点头:“play,动词。表演,演戏。那咱俩确实是他们演戏中的一环。”
庄子恒:“......”
他默默转头看了身边的呆子一眼,从牙缝里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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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柏。”
“啊?”
“他俩以后办婚礼......”
庄子恒看向他,一字一顿:“你连小孩桌都、别、坐!”
何柏又急:“凭什么!”
他们的争论声音算不上小,却完完全全被相拥着的两个人屏蔽忽略掉。
山茶花香扑了个满怀,在鼻尖萦绕不休。黎时谦只感觉腰间一整圈的皮肤,都在衣服下止不住地发热、发烫。
他的手臂就悬在她腰间,却因为紧绷着在用力,爆出一条一条明显的青筋。
怀里温软。
黎时谦却不敢回抱住她。
幸福和一切都来得太过轻易与顺利,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会不会是上天故意给他布的一场局?
如果他回抱过去,幸福会不会化作幻影,最后轻蔑地告诉他:
“连她都敢肖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心里还在犹疑时,怀里的邹今越已经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邹今越的脸颊泛着不明显的红,却依然笑得坦坦荡荡。她挥挥手说:“谢谢你,黎时谦。我先回去剪视频啦,拜拜~”
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跑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黑夜当中,像只花精灵,一晃眼便消失在花丛的深处。
腰间微不可察的温度仍然存续着,黎时谦成了只会升温的雕塑。手臂还悬在空中,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庄子恒收起手机,在他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啧啧:“黎哥,你是真不行。”
黎时谦像是没听见,收回手臂,眼神胡乱飘忽。
这种状态持续到“越见”打烊,他回到家里坐下,仍然没有回复正常。
循环往复,在心头回甘。
怀中的一点点温度,和她唇边羞涩却毫不掩饰的微笑弧度,都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的瞬间,黎时谦条件反射般伸手摸出来点亮屏幕。
【庄子恒:黎哥[阴险]有一份大礼你要不要......】
不是她啊……
刚刚还鼓起来的满腔期待成了漏气的气球。黎时谦突然提不起兴趣回复。
但他还是点进聊天框,随手打了几个字:
【有事说事。】
对面秒回:【我靠!这么冷淡!这可事关你和小越姐,哥你要是拒绝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看见“小越姐”三个字,黎时谦感觉瘪下去气球又被重新充进一些空气。
庄子恒知道他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性格,也不打算再卖关子,干脆直截了当甩过去几张图片。
黎时谦手机连声响起,他点进图片。
网络不佳,手机屏幕上只留下一个灰色的加载小圈在转动。黎时谦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侧脸脸颊,静默地看着黑屏中的自己。
雪饼审时度势,又来他腿边蹭。黎时谦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伸手揉着它脑袋的毛。
雪饼很享受地眯着眼睛,头顶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住。它睁开眼,疑惑地顶了顶脑袋上的手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黎时谦早已经怔住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的手也渐渐变凉,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手机屏幕里,他和邹今越的身影一高一低站着。一个踩在前台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似是踮了脚。
女孩细细的手臂围在他腰间。男人的手臂则停在空中,微微低下头,从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后脑勺。
照片是偷拍的,能看出庄子恒已经尽可能地在找角度拍到两个人的脸。但黎时谦身材高大,几乎能够将邹今越小小一只整个包裹在身前。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拍到邹今越挺翘的鼻尖。
头顶的灯边环绕着空气中的细微灰尘。整张照片色调昏黄,并不清晰也不明亮,却给这一幕添加了无尽的氛围感。
朦朦胧胧的、模糊不清的氛围感。
黎时谦手指一动,长按。
手机底部随即弹出一句“已成功保存至相册”。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同样心里晃荡如满满当当的水。
邹今越不清楚,这种让人心痒痒的感觉,是否已经存在一个确定的名词去形容。
心里烦乱无比时,邹今越动用了她的常用手段——
工作!搞钱!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一骨碌爬到电脑前,顺手牵猫把雪糕拐进怀里,开始剪视频。
好在,白天她和黎时谦演戏的片段真是够尴尬的,成功淡化了她心里那点浮躁的情绪。
邹今越脚趾抓地,强撑着剪完“芒果过敏”的那一part,实在忍不住赏赐自己一段工伤后的短暂休整。
演的都什么玩意啊?
好刻板的惊讶,好刻板的感动!
本人都不敢看第二遍的程度......
黎时谦真能忍。
面对这么浮夸的演技,竟然还能镇定自若,真情实感地笑得出来?
邹今越把上半身往身后的沙发上一躺,双臂张开,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纸壳。
她偏过头,是她的“暗恋培训”专用笔记本。
邹今越把本子摊开,双臂平直,举在眼前翻了起来。
看完“饮食篇”的最后一个字,某些迟来的违和感凑上来,轻轻扎了下邹今越搭在纸张上的手指尖。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某种不对劲,却说不清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应该是想多了吧?
邹今越直起身子,把本子“啪”的一声按在电脑键盘上。不知误触到了哪个键,屏幕前的视频突然一跳,她刻意拔高的夸张声音回荡在房间:
“黎老板!你怎么知道我芒果过敏的?真是太让人震惊和意外了!”
邹今越脑子里的那根无形的弦,“铮”的一声,蓦然断裂开来。
她强迫自己聚精会神,将面前摊开的“暗恋培训”笔记本一字不落、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至此,邹今越基本可以确信一个事实:
她从未告诉过黎时谦,关于自己芒果过敏这件事。
18. 按进怀里
视频没能顺利剪完,邹今越也没能顺利入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也没有完全想清楚这件事。
拉开窗帘,外面又开始下起讨厌的雨,邹今越却头一回生出了万分感谢的心思。
至少,下雨能够成为她不去越见的借口之一。
邹今越心安理得,却也并不太心安地居家工作了两天。
最新一期的视频被她努力赶制出来,发到了“百变小越”账号上,再次掀起了一阵反响。
【不得了了,这个男人也太细心了!上次小越还够不着围裙,这回就直接让员工给调整挂钩!】
【我去,芒果过敏都知道!那我可真要相信帅哥店长暗恋人家小越了!】
【啊啊啊什么偶像剧情节啊!】
【为什么会知道芒果过敏啊嘻嘻,好难猜^^】
邹今越鼓鼓嘴。
确实难猜。
手机里的数据愈发高升,邹今越却蔫蔫地趴在沙发上,小腿在空中晃荡着,撅着嘴看向和黎时谦的聊天框。
他们交谈聊天的时间并不多,基本都只有需要拍视频或者合作商的正经事情,才会偶尔多说几句。
还有广告商那边,作为合作者,邹今越于情于理都应该和黎时谦通气,商量好各种广告植入的细节和后续的报酬分配。
这么看来,他们好像还真的像那些“合约情侣”一般,需要合作时才会找到对方,其余时间都各干各的。
可邹今越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都好几天没去店里了,怎么也不发条信息问问嘛?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于她本人鬼迷心窍的拥抱,邹今越总忍不住脸热。
可黎时谦他......
心里难道完全无动于衷?
-
“黎哥呀,”庄子恒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厨绕过来,手臂伸长了揽住黎时谦,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他手机里瞄,“你和小越姐吵架了?”
黎时谦眼疾手快把手机按灭,扭过头蹙眉:“没有。”
庄子恒扬起声音:“那她怎么不来了?黎哥你肯定得罪人家还不自知!我跟你说这点我经验丰富......”
黎时谦不耐烦地把他推回后厨。
耳边清净了,黎时谦低下头解锁手机,和邹今越的聊天框出现在屏幕上。
他们的聊天停留在几天前。
邹今越也好几天没来了。
黎时谦告诉她这几天店里马上上新品,却只得到了邹今越并不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的回复。
他回想着刚刚庄子恒说的话。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什么事情,让邹今越生气了?
心如猫抓,他却也只能不停地解锁手机,盯着和她的聊天框,或是切到她的账号去,反复看着他们合拍的视频。
手机在手掌中微微一震,黎时谦立刻低下头去查看。
聊天框下面,一排清晰的小字显现出来。
【邹今越拍了拍你】
黎时谦轻轻扬起眉。
另一头的邹今越早已捧着手机,目瞪口呆。
头像旁边弹出一个小小的“撤回”键,却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思,邹今越眼睁睁地看着灰色按键从弹出到消失,却始终没有伸手按下。
要是黎时谦注意到了这个拍一拍,他会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捧着手机用力想用力猜测,扰得一整天心神不宁?
然而屏幕上一片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邹今越知道自己想多了,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按灭,重新翻身回去,将手机屏幕倒扣在小腹上。
真是的。
邹今越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要理他了。
或者今天不理。
但是一天好像也有点长......
要不就半天吧。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还不行嘛!
下一秒,手机震动。
邹今越飞快抓起来举在脸前。
【黎时谦:是有事找我吗?】
她看着蹦出来的信息,至少愣了半分钟。
果然,他也和她一样在时刻关注着对方的聊天框吧。
不然怎么会秒回呢。
邹今越很轻易就被自己的推理给哄好了。但她反而有些小傲娇地拿起乔来,故意再磨蹭了几分钟,才慢悠悠打字:
【没有,误触。】
邹今越故意板着脸发出这四个字,满意得看了又看。
够高冷,够符合人设。
可对方竟然再也没有回复。
可恶可恶可恶!
她的语气看起来应该明显很生硬吧,黎时谦难道看不出来吗?
邹今越气不过,伸手拽来抱枕用力捶了几下。
手机在沙发上响起,邹今越被吓了一跳。她赶忙捋捋头发,又清清嗓子,没看备注就接通了说:“哼,现在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
“小越姐!店里有人闹事,黎哥好像忙不过来了,你快来看看吧!”
邹今越心里一沉,刚刚还放松的表情瞬间凝在脸上。
-
“妈妈妈妈,肚子疼,我肚子疼......”
大厅里传来声声痛苦的叫唤,一个小男孩捧着腹部痛苦地哀嚎,桌面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双皮奶。
一位年纪不小的妇人抱着男孩,用力拍桌子嚷嚷着店里的东西不健康,有食品安全问题。
店里的顾客们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探头去查看。
黎时谦站在一旁,眉头紧蹙,声音却依旧冷静:“女士,我们还是先安排人送孩子去医院,孩子健康问题比较重要。”
庄子恒见状就要摸手机,却被那妇人恶狠狠指着他们喊:“你们这种靠拍视频赚流量的网红店,就是故意要害人,别想转移话题!我家儿刚刚吃你们这儿的东西才吃了半碗就说肚子疼,肯定是你们这食材不干净!”
黎时谦听见“网红店”三个字,眉间蹙了起来。庄子恒性子急,当然听不下去这种诽谤:“大姐,您咋能没证据就瞎说呢?”
庄子恒声音有些大,搞得那妇人情绪更加不稳定,叽里哇啦地说得更大声:“我瞎说?我小孩都吃坏肚子了我瞎说?我......”
庄子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黎时谦伸手制止:“少说两句。先让小孩就医,别的再谈。”
庄子恒紧紧拧着眉头:“黎哥,也就你爱做老好人。咱们店里食材都是每天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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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双皮奶我每天都按照一样的配方流程做的,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妇人一拍桌子:“别狡辩了,我家小孩吃坏了就是你们食材不干净!”
她情绪激动,声音也洪亮,震得窗户玻璃哗啦哗啦响。
动作间,妇人一抬手,竟然将桌上剩下半碗双皮奶掀了起来。
庄子恒紧紧闭上眼,意料之中的情景却没有发生。
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黎时谦宽大的身影挡在眼前。
“黎哥!”
黎时谦微微弓着上身,伸手抹了把脸。
额前的发丝顺着往下滴水,落在他线条分明的鼻梁和脸上。
越见角落的某张桌子前,一个男人“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妇人气焰正高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公共场所,故意泼洒物品侮辱他人,构成寻衅滋事!”
黎时谦愣住,转过头去。
邹今越举着手机,毫不避讳地直指那妇人手里还在滴水的碗。她几步插到黎时谦身影前,站定,抬眸,扬起下巴,一字不让:
“有本事,您就当着证据再泼一次。”
角落的男人见状,又默默坐了回去。
妇人看着她手上正对着自己的黑黢黢的手机镜头,又怒又怕,伸手想去夺来。
黎时谦眼疾手快,手掌扶住邹今越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
邹今越伸手紧紧揪住他衣角,扬起声音朝周围喊:“大家都看见了,这大姐还想来抢我手机,我可都有记录下来!”
黎时谦反手护着她,像护着只小鸡仔。他神色严肃了些,看了眼角落捂着肚子叫唤的小男孩,又转过头对那位妇人说:“您的儿子现在需要治疗,其他的事情我们后续都可以慢慢商量,没有必要在这里耗费时间,也让孩子难受。”
小男孩畏畏缩缩地伸手拉拉妇人的衣袖,小声说:“妈妈,我不疼了。”
妇人显然慌了,抬头胡乱张望了一圈,竟伸手去用力拧他胳膊,语气急促:“死孩子!谁说你不疼的?谁说你不疼了?我看你疼不疼!”
邹今越的眉毛皱得更紧,她看不下去,一大步跨上前拽住那妇人的手臂,气愤地喊:“你怎么能伤害自己孩子!你是他妈妈吗?”
庄子恒也上前去。周围的顾客一听有反转,又纷纷凑得更近。
场面一片混乱。
黎时谦朝何柏使了个眼色,何柏心领神会地陪着庄子恒上前。黎时谦自己则上前一步将邹今越拉回来。
邹今越声音有些抖,像是气急了。黎时谦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松了手。
围成一圈的顾客都在对那妇人指指点点。邹今越扬起脸,眼圈因为刚刚情绪太激动而泛了一圈的通红。
邹今越在他身前抗议,身体摆动着,像是一点儿也不服气。她瘪着嘴朝他控诉:“黎时谦,你干嘛拉我!那个坏女人她污蔑你,还拿双皮奶泼你,现在还打孩子!我,我......”
黎时谦闭了闭眼,又睁开。
邹今越还未反应过来时,手臂已经被面前的男人轻轻环住,往前一带。
他深吸了口气,抬手。
邹今越被他整个按进怀里。
19. 一拳一拳
店里仍然在吵吵嚷嚷,庄子恒和那妇人愤怒的互怼此起彼伏。
邹今越想探头去看,却被面前男人严严实实挡住。
邹今越的鼻尖蹭上了他胸膛前被泼湿的衣服,闻见一丝淡淡的甜香味。
甜品的香味并没有让她变得高兴起来。相反,这让她联想起刚刚撞见他被泼的一幕,心里不知何故生起一阵怒火。
邹今越伸出拳头,用了些力气捶他,声音用力到发抖:“你怎么这么怂啊黎时谦!人家泼你你就杵在那儿让人家泼,如果我在那里我一定会泼回去!你......你就是大怂包!”
黎时谦越听越心颤,浑身如同被电流穿过。
他嘴笨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道闷着头,任由她一拳一拳捶在自己身上。
邹今越更不爽了,皱着一张脸抗议:“我打你你也不说话!你是沙包吗!”
“我......”黎时谦垂眸看她,眼睫扇动,神色慌张,最终只低低吐出一句:“你......你手痛吗?”
黎时谦正说话时,余光中突然看见一个男人双手插兜走进人群里,寥寥几语,便将那位嚣张的妇人按了静音键。
那男人气质看起来很冷,像是脾气不怎么好。他伸手指了指妇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张口时声音沉静:“阿叶糖水。你这个店,生意不行吧?”
寥寥几语,却引人浮想联翩。人群中有人探头去看了眼,声音很大:“那女的手机上印着商标广告呢!”
“搞了半天竟然是商战?”
“太歹毒了,我就说我的白月光店铺怎么可能食材不干净!”
“好低端的商战手段......小孩被拽来演戏也是命苦。”
妇人脸上神色很丰富,她伸手将手机塞进兜里,结结巴巴说:“你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
那男人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慢悠悠转过头,与人群中的黎时谦遥遥对上视线,朝他扬扬下巴。
邹今越抬起头看黎时谦,他神色也沉稳了下来,眼睛里却带着些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黎时谦朝邹今越略点了点头,走进人群处理后续。
庄子恒眼疾手快地报了警,警车很快赶过来,将妇人带了回去。黎时谦让庄子恒帮忙跟着去做笔录,邹今越手上有她闹事的证据,也跟了过去。黎时谦则留在店里疏散安抚人群,收拾好现场。
黎时谦站到前台做了杯咖啡端出来,缓缓走到角落,将咖啡放在桌上推向对面的男人。
他伸伸手掌:“尝尝。”
对方双手抱胸,往后一靠:“不喝。”
黎时谦扬起一边眉毛,双手放上桌面。
场面安静一瞬,对方像是终于忍不住,伸手用力一拍桌面。
咖啡杯和铁勺被震动得发出清脆声响。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黎时谦?”
“这不是你先来找的我吗,”黎时谦温和地笑,“冯长青。”
冯长青冷哼一声,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真讨厌你这鬼样子。”
黎时谦依然情绪稳定,没有回答。
冯长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挑剔着环视了一圈越见的环境,一面刻薄地说:“就这么个小店,值得你大老远跑回来?”
黎时谦好心提醒:“你刚刚不是说不喝么?”
冯长青一顿,差点把自己呛到。
他剧烈地咳嗽几声,扬起声音说:“你管我呢?”
像是势必要扳回一局似的,冯长青放下杯子,重新靠了回去,眼神玩味:“刚刚你一把抱住那个女生,她是你那暗恋对象?我可在网上刷到你们的视频了。”
黎时谦神色果然变了下。
冯长青难得抓住他把柄,毫不客气地开怼:“黎时谦,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情种。你也就这点出息!”
黎时谦颔首:“彼此彼此,听说你最近也缠上岳彤了。”
冯长青皱起眉:“你从哪知道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黎时谦淡淡:“我诈你的。”
冯长青气笑了。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转而探身问道:“你就打算在这偏居一隅?北市的一切你都不要了?”
黎时谦默默纠正:“是安居乐业。”
“安居个屁!”冯长青忍不住爆了粗口,“你现在干这些和你学的有半点关系?你妈那个性格,她能愿意?黎时谦,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当初我们俩的约定,你全都忘光了是不是?”
黎时谦合握着的十指微微一动,却没作声。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看起来已经变成熟的冯长青的双眼,回忆拉着他回到七年前。
他想起了在榆中那年的家长会。
这是榆中的传统。
三个年级安排在同一天晚上开家长会,学生可以选择自行回家,或者在操场等待各自的父母。
黎时谦家里当然没人来。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变得热闹。
大批的家长涌进来,将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冯长青早就坐不住了,长腿一迈就走了出去,揽过他父亲的脖子,笑嘻嘻地把他带到自己座位前。
冯长青指着黎时谦对父亲说:“爸,这就是我同桌,黎时谦。你一天到晚夸个不停的学霸同学!”
黎时谦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叔叔好。”
冯父乐呵呵地和他握手:“黎时谦,好好好。长青这小子平常上课要是找你说闲话,你可千万别理他啊!”
黎时谦抿起唇笑:“不会,他上课挺认真的。”
冯长青挽住父亲的脖子嚷嚷:“说啥呢老冯,我平常在学校学习可努力了,不违纪也不逃课。我们俩还约好了,以后一起去北市大学读书,再留在北市工作!”
冯父笑着直说好好好。
“哎,时谦,你家里人还没到学校吗?叔叔还真想和你父母好好交流一下,看看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这样优秀的孩子!”
黎时谦嘴角的笑容一顿。
他刚想说些什么,冯长青便一把抢过话头:“哎老冯你真啰嗦啊,来来来我带你看看后面贴着的优秀范文,你儿子写的!”
冯长青拉着父亲走了。他最后转头看了黎时谦一眼,朝他扬扬下巴。
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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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他是黎时谦高中时期最好的兄弟。
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家人并不怎么看重和照顾自己的人。
黎时谦话少,他话多。两人被调到一起当同桌以后,冯长青时不时会歪过头来跟他闲聊两句。
两人成绩都顶尖,平常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月考发下答题卡以后,指着对方的错误毫不客气地嘲讽一句“垃圾”。
百日誓师那天,冯长青拱拱心不在焉的黎时谦,低声说:“喂,兄弟打算拼一把,考个北市大学。你呢?”
黎时谦记得自己当时很轻狂地笑笑,朝他伸手:“那就,九月见了。”
最后两个人真的如愿步入北市大学,甚至巧合地继续做了四年舍友,后来冯长青留在国内读研,黎时谦则去了国外。黎时谦回国以后,两人又一拍脑袋,进了同一家公司上班。
直到黎时谦递交辞职信的那天。
冯长青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竟然一句话都没和自己商量过,就离开北市公司这么大一个绝佳平台。
他气急,单方面决定和黎时谦绝交。
今天是他们两人这一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想到这里,黎时谦垂下眼帘,突然轻声笑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决绝和苍凉:“我自己的选择,管我妈愿不愿意。”
冯长青“呵”了声:“你还不如听你妈的!为了个女人突发恋爱脑,在这里搞什么默默等待的深情戏码,你自己也不觉得害臊......”
“冯长青,”黎时谦出声打断了他,声音沉沉,“我说过,我回来是为了自己。和她有关系,但远不是最主要的关系。”
冯长青噤声。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句“抱歉”。
黎时谦抬起头,看向外面有些昏暗的天色,又环视一圈顾客已经寥寥无几的店面,站起身来说:“行了,不早了。你哪来的回哪去,我还要去派出所一趟。”
冯长青冷笑出声:“你就这么对待帮你解决闹事者的恩人?”
黎时谦笑:“过段时间去北市找你。”
“谁稀罕!”
黎时谦已经转身走向前台,顺手把冯长青桌上只尝了一口的咖啡杯端走。
冯长青骂骂咧咧地转身跨出店门,摸出手机打车。
手机屏幕的荧光突然在黑夜中亮起来,他眯了眯眼,余光中突然瞥见门旁边,有个生物蠕动了下。
冯长青吓得往旁边猛地一闪。
那团毛茸茸的生物停止了蠕动,也按亮了手机,荧光打在她精致的小脸上。
冯长青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一番,突然往后撤了一步,不可置信:“......你是那棵树?”
邹今越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歪头看着他。
这人有病吧?
冯长青垂下头自言自语:“难怪当时他莫名其妙夸可爱,难怪答应合作拍什么视频,原来所有人都是同一个......”
邹今越实在不想听他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从台阶上直起身来,拉拉衣摆宣告事实:“喂,我不是树!”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是、人!”
20. 我会心疼
冯长青像中了邪,嘀嘀咕咕走了,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邹今越弓下腰揉了揉蹲得酸痛发麻的小腿肚子,也抬脚走进店里。
时间已经不早,越见店里空空旷旷,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她能看见后厨的灯还亮着,男人的身影在其间安静地移动,有条不紊地清洗、归位,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邹今越没有急着向前去。她随便挑了个门口的位置坐下,开始安静地回想刚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她本来打算跟去派出所做笔录,但庄子恒非说这件事情和她没关系,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庄子恒的理由充分有力:“小越姐,你现在好歹也算个小网红呢,万一让人家拍到你进派出所,给你造谣编排怎么办?”
邹今越没说过他,只好下了车,说把刚刚录的视频发到他手机上去。
她拖着步子走回到越见,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和神态和黎时谦见面。
好丢人哦......
刚才怎么还真情实感地和黎时谦生起气来了。
现在脑子冷静下来想想,黎时谦总把她往身后挡,还不乐意让她出来发言,应该也是怕她被拍到网上传出不好的影响吧?
而且作为店长,本来就应该是镇场子冷静处理问题的那一个。
不然都像她和庄子恒那样性格的人,还不得把越见给掀啦?
从小到大爸妈就经常告诉她,在他们面前任性一些倒是无伤大雅,但为人在外,一定要稳重一些,才不至于总得罪人。
邹今越扯扯嘴角。
好像......她就一直在得罪人。
短短一个月,她都和帽子叔叔打了两次交道了。
她父母疼爱、性格直率,犯了事还有爸爸妈妈无条件给她解决。
但是黎时谦呢?
邹今越突然发现,自己认识黎时谦这么久以来,好像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父母的信息,除了店里那些小伙伴们,好像也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他像是一座孤岛。
沉默,稳重,一个人,孤单地漂浮在一座孤单的城市里。
可是黎时谦也就才比自己大一岁啊。
为什么看起来,却总像是和自己隔了一个厚重的、她时常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的世界呢?
毫无疑问,黎时谦比她更加像个成熟的、独当一面的大人。
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涌上心头。邹今越透过自己顺遂的人生,突然清晰地切身感受到一件事:
世界上除她以外,还有各型各色的很多很多人。
有自信的,也有自卑的;
有勇敢的,也有退缩的;
开朗的、内向的。没心没肺的、思想成熟的......
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家庭幸福、人生顺遂。
也不是所有人闯了祸以后,都有人能给兜底。
她默默琢磨,低头准备迈进越见大门时,却突然看见店的角落里,黎时谦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她紧急收回脚,靠着门缩起来,又转过去悄悄瞄了几眼。
那个男人,好像就是刚刚提出闹事者是来搞商战的那个人。
看起来他和黎时谦差不多大。黎时谦坐在他对面,神态是邹今越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放松。
邹今越太好奇了,只好可耻地蹲下来听墙角。
听见冯长青说到黎时谦的妈妈时,她刚刚脑子里那些疑惑瞬间有了隐约的轮廓。
听他这么说,黎时谦的妈妈应该并不同意他辞职回来。
所以之前她以为的那些“不舍得亲人所以回到榆市”的想法,也自然全部作废了。
大城市、高薪工作、车水马龙、志向相投的朋友......
最后黎时谦为什么选择放弃一切光鲜亮丽,还坚持要回来呢?
他的身上,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呢?
邹今越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也没有再留意到他们后面聊的一切。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乌黑的一片。现在邹今越托着下巴,手肘撑着桌面,眼神渐渐暗淡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给黎时谦道个歉。
她不应该用自己的性格去绑架他,强迫他和自己一样,有气就撒了,有火就发了。他明明就更擅长用委婉和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邹今越?”
猛然听见自己名字,邹今越抬起头,看见黎时谦的身影从门后走进前台的黑暗里。
他有条不紊地将手上杯具放好,才抬脚走过来。
邹今越的目光粘在他身上,跟随着他直到他坐下。
黎时谦觉得好笑:“怎么了?”
邹今越看着他还在笑,心里翻涌着难受。她眉毛往下一耷拉,嘴唇一瘪,眼睛立刻涌上点点晶莹。
黎时谦脸上笑容紧急撤回,眼神慌乱,手伸出去又收回,不知道在桌面上忙着什么。
黎时谦有些语无伦次,只好乱猜:“是不是......没去派出所做过笔录,吓到了?”
邹今越嗡着声音:“你好笨,上次修手机,我们不是去过吗。”
黎时谦想起来了。他沉默半晌,又轻声问:“那是今天被闹事的吓着了?”
“不是......”
“那,捶我的时候,手捶疼了?”
“不是!”
黎时谦叹了口气:“我猜不到。总归是我有什么地方没考虑周到,让你不舒服了......”
“黎时谦!”
邹今越带着哭腔喊出来。
眼睛里含着打转的一颗泪珠,像是突然坠落的雨水,“啪嗒”一声落了下来,砸在桌面。
黎时谦微微蹙着眉,听见她喊:“你为什么只问我呢?你为什么从来不想想你自己?”
他怔愣在位置上。
邹今越伸手胡乱抹了抹眼下,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总是考虑这么周到……你怎么从来不考虑自己?你怎么总是这么习惯在自己身上找理由呢?你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很完美的人,你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呢……”
为什么非要为难他自己。
面前的女孩头发乱乱的,不停地擦拭那擦不完的泪水,声音听起来好委屈,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她的泪水,竟然是在真情实感地为了他而难过。
心脏像是被裹上一层塑料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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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箍得他喘不过气;外部,女孩双眼落出来的所有眼泪,全部腐蚀和穿透了他的皮肉,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心上。
沙沙,沙沙。一阵阵的塑料声响。
黎时谦极力压下喉咙中哽住的感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声音哑着:“没用过的。”
邹今越接过来,展开一张手帕纸覆在脸上。纸巾规则地透出三个圆形。
她在脸上随便摸了几把。黎时谦已经起身,端来一杯刚刚打好的温水。
“喝一点吧,邹今越,”他说,“不要难过了。”
不要为我难过。
我会心疼。
邹今越小口喝了点热水,抽抽噎噎地止住哭泣,勉强平静了些。
她深深呼吸了一阵,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鼻尖也是。
邹今越盯着黎时谦,声音嗡嗡得像蚊子,却无比认真地说:“黎时谦,我要和你道歉。”
黎时谦一愣:“跟我道什么歉?”
邹今越低声说:“我不该骂你怂。”
黎时谦哭笑不得,一时没有应声。
女孩儿还在跟他“自我检讨”,从刚开始见面没搞清楚就骂人,一路数到刚刚恨铁不成钢地捶他,小小的脑袋里像是装了一本忏悔录,实心眼地翻开从头念到尾。
黎时谦扬着唇,安安静静地看她,脑子里想着的却满满当当的全是:
她好可爱。
邹今越说完,水杯里的温水也见底了。黎时谦贴心地为她满上。
邹今越双手捧着杯子放在唇边,一边进水一边瞄黎时谦的反应,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烫得躲开视线。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
好莫名其妙哦。
突然跑进来,突然说要和他道歉,却像自己受了委屈一般,哭哭啼啼黏黏糊糊,上气不接下气地数落自己做过不对的地方。
黎时谦心里会怎么想呢。
邹今越正在暗自猜测着,便听见对面的男人开口了。
“你说的很多东西,其实都不成立。”
黎时谦声音温和而沉稳,听起来让人不自觉的心安。邹今越刚刚还在胡乱跳动的心脏奇迹一般被抚平。
她缓缓放下杯子听他说。
“你说因为骂了我感到很抱歉。可我并不觉得那叫骂。当时因为认出了你是......校友,我没忍住,盯了你很久,让你觉得不适,我理应跟你道歉。”
黎时谦说完这句,才抬起眼,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视线从她的双眼滑到她鼻尖,又落到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十指上。
“至于你说,因为觉得利用了我拍视频而感到愧疚......”黎时谦重复着她的话语,话音末尾捎上了一丝轻叹。像是无奈,又像是感慨。
他停顿了,这一次比前面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空气中只剩下头顶空调细微的轰鸣声。
门外时而有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有些刺耳的喇叭声响。
“我想说,越见的生意,因为你的视频而增添了许多光彩。而我……”
黎时谦抬起头,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甘愿被你利用。”
21. 陪她胡闹
黎时谦这句话一落,邹今越瞳孔一点一点微微瞪大了。
她慌张撞进他的目光中,握着水杯的双手收紧了些,指甲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抠着,打滑。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被利用而不自知也就罢了,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让人利用。
再软柿子的好人,也不会愿意吃哑巴亏的吧?
黎时谦看着她,像是能读懂她眼睛里的意思。他低低补充道:“你忘了,我们合作并不只对你有增益,对我,对越见的生意,都有益处。”
邹今越脑袋里的一团乱麻,瞬间被他抓出了线头。
对呀。黎时谦和他的店因为自己的视频收获了以往没有的声量。
这不完全源于她自带的流量,更源于黎时谦在甜品方面的硬实力。
他敢于让她进后厨拍摄,这本身就是对店里卫生状况的一种自信。
网友们除了嗑CP,总还是会有人观察到越见的环境优势和老板的甜点手艺、选择前来一试的。
这对于越见而言,全都是正向反馈。
至于他刚刚说的“甘愿被利用”......
邹今越想当然地肯定,黎时谦作为一店之长,店的生意就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只要能通过合理方式达成宣传和增收目的,他有什么不甘愿的呢?
邹今越自己想通了,心里那点小负担就此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缓缓弯起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乐呵呵样子:“黎时谦,我好了,嘿嘿。”
黎时谦唇边的笑容也慢慢扩大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从藏青蓝色变成完完全全的黑色,店里只剩下他们头顶的一盏暖黄灯。
四周安安静静,街上也安安静静。
门外街道边的昏黄路灯和头顶的灯光融成一块。
邹今越注视着黎时谦,某个因为一整天混乱而被淡忘的疑问,像压在水杯底下的小气泡,慢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她双手合握在一起放在胸前,往前俯身靠上桌边,眨眨眼盯着男人的双眼。
黎时谦滚动了下喉结,感觉呼吸被滞住,却没舍得往后退哪怕一小步。
他哑声:“怎么?”
邹今越移开视线,思索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黎时谦,我有问题想问你。”
黎时谦小幅度地点头。
“那天的那个视频,庄子恒问你为什么不做芒果口味,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还记得吗?”
黎时谦一怔,缓缓回:“我说你芒果过敏......”
话音未落,黎时谦脑袋里的某处弦突然挣断。
黎时谦向来稳重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许破裂,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拧紧了。
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疏漏。
他听见邹今越问:“我没有告诉过你我芒果过敏,不管是平常合作,还是那天的暗恋培训笔记本,我都没有说过。所以你……”
寥寥几句,便将黎时谦临时想出的几个借口统统堵了个严严实实。
黎时谦急速头脑风暴,终于灵光一现,说:“我……我从你往期视频里看见的。”
邹今越挠挠脑袋:“哎?”
她往后一倒靠上椅背。黎时谦顿时觉得面前的空气变得流通起来。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便听见邹今越的疑问:“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
黎时谦轻咳:“你作品很多,我也忘了是哪个。”
邹今越慢吞吞点头,又问:“那你看我视频是为了……”
黎时谦抢答:“为了更好的合作。”
他说:“这好像有个专业名词,叫补课。”
“哦~”邹今越完全被说服了,她眨着星星眼一脸崇拜敬佩,“黎老板你也太细心了,竟然还会私下做功课耶!”
黎时谦谦逊地点点头,偷偷抹了把额前并不存在的虚汗。
邹今越高昂的声音又猛地降调,一瞬间变得蔫蔫巴巴:“可是你都没有什么账号,我都没办法了解你怎么办?”
她没等黎时谦回答,便开朗地一挥手:“算啦,往事不可追。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慢慢的都可以了解!”
“说起来,我最近还真得好好找找灵感,做一个什么……甜品制作专题?必须得做成一个系列的,要有头有尾有结构,这个得花老多时间去构思设计了,到时候咱们俩还得好好聊聊……”
邹今越双手托着下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是啊,往事不可追。
黎时谦看着她的眼睛。
他多想告诉她,她不需要去任何虚拟的账号里寻找碎片。她只需要问,只要她愿意看向他。
她是乐意往前看的人。她口中的往事,是轻飘飘的雪,落在他身上却凝结成厚重的冰。
他沉默地跋涉,无数次地回眸,对她的背影熟悉得无以复加,却像个窥视他人幸福的小偷,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可现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眼睛亮亮的,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黎时谦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未来,是一个多么值得期待的词语。
这个他们共同身处其中的,未来。
-
这天晚上,邹今越的睡眠前所未有的舒适和顺利。
邹今越时常觉得老天爷就像个能力不怎么样的编剧,总是在生活中结块地设计大顺或大逆,却从来不知道分布均匀一些。
早晨邹今越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时,发现了来自杨市的好消息。
所有好事情和好运气都在她和黎时谦昨天晚上解开了心结以后,排着队接踵而至。
邹今越一骨碌爬起来,打开摄影键,录制答应了粉丝很久的日常向Vlog。
“嗨~最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消息。现在准备收拾收拾去越见吃个早餐,再慢慢和你们说。”
邹今越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条鲜艳的连衣裙,上面不规则地缀着一朵朵小花,像是将一整个春天穿上了身。
她对着镜子录完OOTD部分,穿鞋子出门时心里在默默想,过几天要去杨市录视频了,今天下午得去买几身漂亮的新衣服带过去。
在越见门口下了车,邹今越蹦蹦哒哒走进店里。
前台,黎时谦宽阔的后背正对着她,低着头在认真操作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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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今越计上心来,悄咪咪地放轻了脚步。
店里的门今天破天荒地大敞开,没有风铃的困扰,她更能实施她的捣乱计划。
她这样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走到前台停下,庄子恒恰好掀开帘子出来,看见邹今越,惊喜地伸手去挥挥:“小......”
邹今越瞪大眼睛,紧急给他比了个中止的手势,又隔空指了指黎时谦的后背。
庄子恒为人机灵,瞬间get了她意思,甚至非常靠谱地上前和黎时谦搭话:“黎哥,今天小越姐怎么没来找你?”
黎时谦头都没转:“她在家睡觉。”
此言一出,不光是庄子恒,邹今越也被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僵硬地转头看向手中正在录视频的手机。
他乱说什么呢……
干嘛语气那么熟稔啊!
不就是她昨晚跟他说了句早上要睡懒觉吗!
怎么可以语出惊人?
邹今越没抓住手掌一松,手机直直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黎时谦自然听见了动静,转过头。
前台没人。
他蹙起眉头,看了眼一旁强装镇定的庄子恒,问:“什么掉了?”
“啊......”庄子恒连忙浑身僵硬地往外挪,低头看了眼蹲在前台外面朝他挤眉弄眼,比“嘘”手势的邹今越,福至心灵地直起身来摊手,“没看着什么东西啊,应该是你听错了吧黎哥?”
黎时谦眯起眼睛,将咖啡机上的咖啡取过来,转身放在桌上,又去准备拉花。
难道真是昨晚没休息好导致的错觉?
不然,他怎么好像听见了邹今越的声音。
邹今越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见身边传来何柏温吞的声音:“......小越姐?你蹲在这干嘛呢?”
黎时谦手上动作一顿,拉花瞬间糊成了一坨。
他抬起眼看旁边施施然移开视线的庄子恒,又转过去看看挠着脑袋的何柏,将拉花失败的咖啡放在桌上。
他伸出手臂,有力地撑上前台,上身跟着俯靠过去,低下头。
一朵小花盛开在前台前面的地板上。
邹今越细白的手臂环抱住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只有宽大的圆形裙摆绽放在腿边,摆出一大圈丰富的花色。
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注视,邹今越慢吞吞抬头,极其不乐意地和他对上视线。
黎时谦挑起眉,心下想了想,又松手站了回去。
他朝一旁的庄子恒扬扬下巴,语气平淡无波,像是没看到人一般:“菜单掉地上了,你捡一下。”
庄子恒看向地上那坨人,又抬起眼看看面前看起来云淡风轻装没看见的黎哥,嘴边的笑容开始扭曲起来。
不是吧......
这种小把戏小越姐玩个乐呵就算了,黎哥还陪她胡闹!
庄子恒嘿嘿应下,推了把一旁看不清形势的何柏:“快捡啊,愣着干啥?”
何柏懵懵地看看黎时谦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庄子恒挤眉弄眼的表情,心里直纳闷。
地上明明没有菜单,只有一个活生生蹲着的小越姐啊......
22. 千里姻缘
直到邹今越老老实实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嘴里叼着根吸管喝饮品时,她的嘴唇依然是瘪着的。
真讨厌,真讨厌啊啊啊!!!
为什么不把手机抓稳!臭手!为什么不把手机抓稳!臭手!
邹今越幽怨地看了眼自己右手里握着在继续录制的手机。
黎时谦在忙活的间隙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扬起微笑弧度。
邹今越瞪着他:“笑什么笑。”
黎时谦扬扬眉毛不作声。
邹今越撑着桌面,往前探了探,故作神秘地对他说:“我今天来,是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黎时谦并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大事。他知道她向来喜欢夸张的修辞手法。
但他还是捧场地朝她颔首:“洗耳恭听。”
邹今越得意地哼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收到杨市甜品节的邀请函了!”
黎时谦手上动作顿了一秒,随后抬起头笑:“恭喜。”
邹今越见他竟然一副云淡风轻、根本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去的模样,故意夸张地说:“哎呀~有时候有了点热度呢还真的挺不习惯。黎老板,如果你也想得到邀请的话,还是要多多努力才行……”
黎时谦把做好的咖啡放上前台,打开水龙头,边洗手边看着她夸张的演技。
邹今越悄悄瞄了他一眼,蹙起眉头。
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邹今越不服气,决定更进一步:“杨市甜品节我去年也去了,好吃的东西那可真是太太太太多了!场内可谓是大师云集,不仅仅只是能吃着好东西,更能够精湛人的技艺!”
邹今越眨巴眨巴眼。
还不问吗,还不问吗!
邹今越着急得脚掌踩在椅子脚踏上不停地扇动,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平静,和那一点自以为并不明显的期待神情。
黎时谦慢条斯理地关掉水龙头,又拿过毛巾来擦手,见她实在一副要急坏了的模样,才终于笑着低下头。
像只吃不到胡萝卜就要急眼的兔子。
再抬头时,黎时谦嘴角带笑,配合地缓缓问出:“......那我呢?”
他看见邹今越眼睛一亮,随即把头一偏,装听不懂:“什么意思呀,听不明白。”
黎时谦双臂撑着台面,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我不是你合作伙伴吗?你去杨市拍视频,难道没打算带我去?”
邹今越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哦,可能是因为我比你火吧,所以人家只邀请了我。这充分证明了一点,帅,是不可以当饭吃的!”
黎时谦埋下头,肩膀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天哪!
哭啦?
邹今越深刻反思了下自己说得太过分太伤人心了,有些慌张地伸手想去安抚他。
庄子恒在这会儿端着一叠蛋糕,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路过黎时谦,他疑惑地张口问:“黎哥,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刚刚物流那边打电话给我了,一会儿他们上门打包你的厨房用具,然后一并给送到杨市去。”
何柏也走过来说:“黎哥,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小推车,我也替你问了。甜品节主办方说不用自费,他们那边会提供。”
在邹今越呆愣的目光下,黎时谦温声颔首:“好,都辛苦了。”
俩人点点头,各忙各的去了。前台又只剩下邹今越和黎时谦。
没脸做人,没脸做人了!
邹今越把脸埋进臂弯里。玻璃杯里插着的吸管一端被她紧紧咬着,另一端在水面一上一下地浮动。
黎时谦抿唇轻笑,接上刚刚邹今越说的话:“帅还是......偶尔能混口饭?”
他继续补充道:“至少,一个甜品节入场券还是可以混到?”
邹今越受不了了,把脸从臂弯里抬出来,幽怨地盯着他:“黎时谦,你变了。我恨你。”
黎时谦点点头:“谢谢你恨我,能被比我更火的百变小越记恨上,我非常荣幸。”
邹今越气得牙痒痒,把细细的吸管磨成扁扁一片。
她扬起声音嚷嚷:“怎么也通知你了?我还以为只通知我呢!”
黎时谦从吸管筒里抽出来一只,精准地投进她面前的饮品里,又伸手将那根被咬得扁扁的吸管抽了出来。
邹今越还在巴拉巴拉,一时间没注意,伸手想将吸管抢回来。
但黎时谦已经先了她一步。邹今越较劲一般抬起手,抓住了吸管湿淋淋的另一端。
两人一人捏了吸管的一头,愣愣地看着彼此。
许久以后,黎时谦才先开口:“我给你换了根新的。”
邹今越底气不足,心虚地眨眨眼:“我……牙口好,就喜欢咬……”
黎时谦不可避免地将视线下移,挪到她双唇之间隐隐漏出的洁白牙齿之上。
视线粘稠,呼吸紊乱。
直到两人中间突然塞进了第三个人的脸,他们齐齐转头。
庄子恒把手放在下巴上摸了摸,看看他,又看看她,最后将视线落在他们之间的吸管上,语气怀疑:“千......千里姻缘一管牵?”
两尊雕塑如梦初醒化作人形,邹今越松开手,黎时谦也低下头,将吸管丢进脚边地上的垃圾篓。
邹今越捏着新吸管,将杯子里的冰块搅得哗啦啦响。
黎时谦背过去在咖啡机上按了几个按键,机器瞬间开始轰鸣。
庄子恒端着甜品走了,前台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邹今越有些别扭地偷偷抬眼瞄他,又若无其事地宣布:“黎时谦,我下午要上街录Vlog。”
黎时谦闻言转过头,略微思忖后,试探着说:“……挺好。”
好什么好!
大木头!
邹今越拧起眉毛,狠狠瞪他一眼:“嗯嗯嗯哦哦哦,那你继续守着你的小店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录制也没关系的,以后都自己一个人录制视频也挺好的!”
她从高脚凳上往下一蹦,转身就作势要走。
黎时谦笑着喊住她:“哎,邹今越。”
邹今越气鼓鼓地转头乜他一眼。
黎时谦将手臂撑上台面,背脊微弓,俯身和她平齐视线。
“请问,”他声线温和,“今天下午缺助理吗?”
邹今越眼睛瞬间变亮了些。
但她依然双手交叠在胸前,侧过身子扬起下巴,瞥了他一眼,:“哦,你排队等我下午通知吧。”
邹今越撂下“狠话”,一扭头走出门外。
黎时谦看着她像只小花蝴蝶一般飞出门店,才心情很好地缓缓直起身子。
“黎哥,九号台一块芒果班戟!”
黎时谦抬起头应了声,声线明显带笑,转身走进后台。
全程心情轻飘飘地做完甜品端出来,黎时谦立在前台,脱下紧紧裹在手上的硅胶手套,伸手摸出手机。
微信里,邹今越那只小猫头像跳在聊天列表最上方。
【邹今越:滴滴滴滴】
【邹今越:恭喜你排队成功!】
【下午14:00整,请在xx门口准时等待,违者后果自负!】
口罩下的嘴角再次轻轻扬起。黎时谦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发出短短的一条:
【黎时谦:TD?】
页面上方的昵称瞬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钟以后,对方弹出信息:
【邹今越:退订失败!退订失败!!!】
【邹今越:下午指定时间未到将会引爆整个地球!】
黎时谦看着情绪激动的满屏感叹号,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慢慢打字:【遵命。】
-
地球仍然在正常运行,没有被引爆,因为黎时谦提前了十分钟就已经在邹今越指定的门口等待。
两点一到,邹今越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过来,手上的手机随着跑动的动作镜头乱晃。
她停在黎时谦门口喘气:“还好、还好我出门早,车子半路堵住了……”
黎时谦递给她一瓶水。邹今越接过来,瓶盖已经被他提前拧开了。
她咕咚咕咚喝下去小半瓶,拧好了重新递给他,元气大大恢复:“走吧!”
这条街是榆市很出名的小街。
不少人选择在这儿开店,或是拿了一块布,铺在地上就当作摊位。
时而有人吆喝着“上好的古董”,悠扬的叫卖声传进邹今越耳朵里。
她煞有介事地跟身边的黎时谦说:“这儿的古董都是骗人的,上次让专家发现他们卖的翡翠其实是绿玻璃!”
黎时谦问:“这专家姓邹?”
邹今越立刻故作娇羞状,伸手推了下他:“哎呀~真是的,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是咱们为人低调一点嘛。”
她张开手掌,从指缝里偷瞄他一眼,又忍不住凑上前,语气得意:“鉴真假很容易的,不会的话我教你!”
黎时谦顺从地点点头:“谢谢专家。”
邹今越仰起头,眯着眼享受阳光,对着手机屏幕说:“天气真好,太阳真好。”
黎时谦瞥了眼她微眯的眼,又看了眼她身边的街道,默默和她掉了个位置,走去靠近街的路边。
邹今越睁开眼看他,突然想起还没有宣告黎时谦的存在呢。
她笑嘻嘻地转过镜头,将两个人的脸都框了进去:“嗨大家~这是我今天杨市甜品节前日常Vlog的助手,黎老板!”
黎时谦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抬手遮了下额头,手掌下出现一片荫蔽。微风掀翻了他额前一簇头发,他往镜头里看了眼,有些拘谨地扬唇。
邹今越的心脏节拍突然乱了一瞬。
她慌张地将手机往下挪了些,再不作声。
两人无言往前走。
邹今越还记得自己今天是来挑衣服的。她推开一家店的大门,黎时谦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店铺占地面积并不大,黎时谦成了根高高的柱子。周围都是叽叽喳喳的女孩,他感觉自己被吵得有些呼吸不顺,邹今越却乐在其中。
她乐滋滋地抽出一条裙子,往自己身上贴了贴,抬头问黎时谦:“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黎时谦只看了一秒,脸上微热,移开视线:“好。”
“就一个字?”邹今越不可置信,“好歹多说点呢?”
黎时谦闻言又将目光移回来:“……很好。”
就知道这闷葫芦一点用没有!
邹今越进了试衣间换上那条裙子,手上还端着手机。店里唯三的落地全身镜前全是人。她干脆把手机塞给黎时谦,说:“你帮我录个视频我看看。”
黎时谦没想到自己还要承担这样的任务。
他也不是没帮忙拍过照,只不过每次都会被黎时月喷得狗血淋头。
帮邹今越拍……
只怕会被喷成血雾。
他把手往裤腿上搓了搓,还是郑重其事地接过邹今越的手机,像是在完成某项仪式。
黎时谦感觉自己现在比拿裱花袋在蛋糕上写字时还要紧张。
他捧着她的手机,点下录制键。
“你转吧,我开始了。”
邹今越点点头,拉着裙摆转了一圈。
“怎么样?我看看?”邹今越几个步子跨上前,凑到黎时谦身边去看手机。
她身上混合着山茶花和不知名的香气,发顶也散发着喷香。
黎时谦瞳孔乱晃,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些。
邹今越毫无察觉,和他靠得更近。
“啊?你这把我拍成一米三啦!”邹今越手指头在屏幕上灵活滑动,嘴里一边嘟囔,“不过裙子还是很好看。”
她抬起头,却撞进了黎时谦深沉的目光里。
邹今越呼吸一滞,才意识到他们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数得清楚他的睫毛,近到甚至能看清他眼球上的一点点血丝。
“借过借过!”
身后一位员工怀中抱着满满当当的衣服往里走,不可避免地和他们错身。
邹今越只觉得自己的背上被轻轻剐蹭一下,她没有什么防备,脚下猛地一趔趄,身体向前倒去。
她紧紧闭上眼,想象中摔倒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相反,她被一个结实的怀抱拥住,鼻尖撞上他的胸膛,撞得生疼。
邹今越捂着鼻子,在黎时谦怀抱里软声抱怨:“好硬!”
黎时谦的手掌悬在她背后的空气中,闻言略微低头,结结巴巴问:“还……还好吗?”
邹今越把眼角的泪花憋回去,小幅度摇摇头。她泄愤般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胸膛。
指甲点过的地方像是燃起一团火苗,燃绽黎时谦胸前的皮肉,在他胸膛里火烧火燎。
黎时谦尽力压下这些感受,哑声说:“那我以后……少练。”
邹今越别扭地往后退一步,背脊擦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小声嘀咕:“谁管你以后练不练。”
黎时谦自知失言,也把脸偏了过去,耳尖通红。
一个下午下来,邹今越收获了三四件满意的新衣服,最后还陪着黎时谦逛了下瓷器店,定下一套邹今越喜欢的瓷餐具,商量好了明天随他们一起直接物流送去杨市。
黎时谦照例将邹今越送到小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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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人踩着月光道别,黎时谦才放心地回到家。
因为是日常Vlog,邹今越剪辑起来并不太费劲。
她盘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脑上传上去的一段段视频,耳机里放着悉悉索索的人声。
重新复盘一遍素材,才发现,自己在说完黎时谦评价字数少以后,每一次换新衣服,黎时谦都会一板一眼认真回应和建议。
“这件有点短,花边不是太搭,整体风格有点奇怪。可能是设计?我不是很懂。”
“这个长度太长了,有点压身高,当然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试试。”
“这个还行,颜色你好像没穿过,喜欢就试试吧。”
镜头里,邹今越皱皱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没穿过这种颜色?万一我穿过呢?”
画外的黎时谦沉默了。
邹今越刚要落下手上的鼠标剪掉这一段,耳机里突然传出很低很低的一句话。
邹今越蹙起眉头,将进度条拖回去,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画外音中,黎时谦声音轻到像根漂浮的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笃定:
“你没穿过。”
邹今越怔愣在电脑前。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明明她和黎时谦最近也才刚开始熟悉彼此。
就算是校友,他们好像也一点都不熟。
再说,记住对方的每一件衣服的颜色,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吧?
邹今越脑袋要爆炸了。
总感觉自己和黎时谦提出合作以后,就总在不停地动脑筋。
邹今越耸耸肩膀,想着反正这说话声音也不大,估计也没什么人会特意去听,干脆放着不管去剪下一个片段。
但她没想到自己这懒筋一抽,点击发布键以后。
竟在网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邹今越把网友想得太简单了。
大家都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业余侦探。视频发布没有多久,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句低沉的画外音。
CP粉已经在评论区提前过年:
【我靠!我嗑的CP是真的!】
【这还不是暗恋吗!不是暗恋谁能知道对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说实话我暗恋人家我也不记得他的衣服颜色嘿嘿嘿】
【啊啊啊暗恋是真的黎大厨藏不住了吧嘻嘻】
【不是不是,没人在意开头在店里男生说的“她在家睡觉”吗!家属感也太强了!】
邹今越翻着这些评论,暗暗感慨:黎时谦是真的可以去当剧本策划。
竟然能在每次拍视频的过程中自己找出一些“嗑”点,并且每次都能够调动起观众的情绪。
就连画外音这种隐蔽的嗑点都能考虑到!
邹今越对黎时谦高超的业务能力感到敬佩无比,且深信不疑。
她当然不知道,视频画外音的男主角在家里看着这条视频,已经焦躁得坐不住了。
黎时谦发现,很多东西都开始朝着他无法预测和控制的方向滑过去。
比如那天无意说出的“芒果过敏”,比如今天在听见邹今越说“不可能”时下意识的反驳。
感情大概是世界上最难以掩藏的东西。
喜欢她,就总会不知不觉地将视线黏在她身上,真心也总会不知不觉从嘴边流露,甚至分不清楚是所谓人设还是真情。
黎时谦在沙发上坐下,心情焦躁,脑子里却悠悠想到从前。
在榆中读书的几年,学生会成员的身份带给他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他能光明正大地看见邹今越的身影。
她很漂亮,总不乐意穿老气的校服,每次都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学校。
黎时谦每天站在门口吹冷风抓不穿校服时,见证着邹今越身上一天换一种颜色。
她把彩虹穿在身上,黎时谦也只会偷偷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她放水,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直到某天,学生会会长亲手逮住了邹今越。
她可怜巴巴地贴着墙壁站着,还外向得不行,扭头跟右边的同学吹牛,说自己平常技艺可高超了,今天纯属运气不好,往常从来都没被逮住。
同学挠挠脑袋:“可你穿的真的很明显……”
邹今越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花里胡哨的小连衣裙,红着脸:“所以说运气不好嘛!”
会长抓了几个就要去上课了,他拍拍黎时谦的肩膀,说让他负责统计一下墙边那一排同学的班级姓名。
黎时谦点头称好,和同伴一起开始清点。
邹今越就站在右边第二的位置,黎时谦赶在同伴前面往右边走过去。
同伴自然走到左边去记录。
站在女孩儿面前,黎时谦反倒像个犯错的学生,低着头不敢看她:“名字。”
邹今越眼珠子转了转,说:“王娟。”
黎时谦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邹今越眼神无辜:“你看我干啥,我就叫王娟呀。”
她伸手揩了揩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拖长了声音哭诉:“哎呦,俺早就因为这个名字饱受委屈……因为名字土了点就要被鄙视、被嘲笑、被戏弄!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生而已……”
黎时谦痛苦地憋笑。
在纸上慢吞吞写下“王娟”两个字,黎时谦侧开身子让她走了。
邹今越在身边同学“还能这样”的眼神下,朝她挤着眼睛跑远了。黎时谦清清嗓子,问下一个:“名字。”
那同学远远看了眼邹今越欢快的背影,底气很足地扬起头:“李二蛋!”
黎时谦:“……”
邹今越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喜欢一切热烈又可爱的东西。
长久以往,黎时谦几乎要记住了她的整个衣柜。
芒果过敏,也是他偶然间知道的。
只不过,邹今越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送到她桌面上的那袋过敏药出自谁手。
黎时谦并不觉得遗憾。
他不是擅长说甜言蜜语的人,和她身边时时围绕着的男生们不一样。
他只知道闷着头,通过无数次可怜的擦肩而过时听见的只言片语,在心里默默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他习惯了,将所有汹涌藏进最深的心里。
因此在这些早已经埋进深土的情感某天被翻找出来直面阳光时,黎时谦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惶恐。
她会因为他跨度太远的情感而害怕吗?
或是为一份自己毫不知情的感情而困扰。
他的沉默的感情……
真的,配得上,她从一而终的明媚吗?
23. 只做朋友
黎时谦带着焦虑而担忧的心情,度过一个并不顺利的夜。
第二天早晨,两人按照先前约定好的,在邹今越的小区楼栋下碰头,再由黎时谦开车赶往高铁站。
黎时谦很紧张。
他觉得呼吸不畅,打开窗户又关上。也无数次在心里构想着如果邹今越开口问他画外音的事,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余光中看见车窗外闪过小巧的身影时,心里这种紧张感觉达到顶峰。
“hi~早上好呀黎老板。”女孩儿人影还没出现,活力充沛的问好声就率先响了起来。
黎时谦转过头,听见自己嗓音很紧:“早。”
淡淡的香气伴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从车门的门缝里流进来,给黎时谦带来一丝喘息的机会。
邹今越穿着昨天和他一起逛街选出来的连衣裙,钻进副驾驶里。
黎时谦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邹今越还在低着头和自己的长发与肩头的安全带抗争,全然没有注意到黎时谦深深的目光。
她的手臂白而细,茶棕色的长卷发绕在皮肤上面,衬得肤色白得耀眼。
身上的裙子像是春天的代言,粉色、青色、黄色……一切提起春天就能想到的颜色都倾洒在她身上,将她包裹。
邹今越捋顺了头发和安全带,“吧嗒”一声扣进去,飞快抬起头,双手抓着安全带两眼放光:“出发!”
黎时谦看着她,心里却在想:
她难道没有什么想问他吗?
隐隐的那点不安与奇怪的期待感,促使他没有很快移开视线。他仍然盯着她,目光直直的。
邹今越眨眨眼:“怎么了?”
黎时谦沉默几秒,还是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几乎是瞬间,邹今越想起了昨天视频下面声量巨大的盛况。
她张了张嘴,头顶却生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啥意思啊。
黎老板是在邀功吗?
相处了这么久,她完全没看出来黎老板竟然是这么需要表扬的一个人!
不过他们现在既然是合作的同事关系,她也不是什么吝啬夸奖的人。
于是邹今越笑了起来,声音很洪亮:“黎时谦,你超厉害!”
蓦然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黎时谦懵在原地。
邹今越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仰天长叹:“你竟然连画外音这种绝妙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真的可以当编剧和导演了……”
她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黎时谦却已经听不真切。
邹今越在这类事情上,想法简单而迟钝。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庆幸,幸好自己的种种埋藏已久的情绪并没有被她发觉。
但黎时谦喉结滚动。
怎么感觉嘴里是苦的呢。
他抬起头,看见邹今越唇边漾开的笑。
算了,他想。
就这么一直天真懵懂下去,他们也一直做朋友……
好像也很不错。
杨市距离榆市并不远,高铁也只用了三个小时不到。
主办方从天南海北邀请了不少甜品师,每个店面各设一个摊位,摊位边各设了一个直播位,将各个摊位制作甜品的过程进行全程直播。
杨市甜品节算是本地的一个传统。
近两年主办方逐渐采取新潮的直播形式,还邀请来一批小有声量的自媒体博主们进行宣传,规模庞大,在网上的传播量也不小,对每个被邀请的店来说,这都是一个宣传的绝佳窗口。
黎时谦和邹今越到达场地时,现场已经非常热闹。
偌大一片空旷草地上有序安排着独立的摊位。邹今越走在黎时谦前面,穿梭在人群中,终于找到了写着“越见”的小摊。
“这儿!”邹今越扬起手招呼黎时谦。
黎时谦站在台前收拾提前邮过来的器具,邹今越则在一旁调试摄影设备。
相机屏幕上显示开机,她笑嘻嘻地蹲下来,将镜头对准了黎时谦:“哈喽呀,黎老板,说两句吧~”
黎时谦其实并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这件事。但他希望自己能主动适应邹今越更多一些。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心里思考了半天,才张口说:“你好。”
想到单复数不准确,他又摇摇头改正:“你们好。”
邹今越笑得前仰后合,镜头在她手中晃荡。黎时谦被她笑得不太好意思,伸手抚上脖子,闷头去划开快递箱。
邹今越将镜头对准自己:“黎老板用一种正式的会见形式给大家打了招呼,现在小越要用非正式形式重新打!”
邹今越捧着摄像头满场跑。
黎时谦摆正了摊前的瓷碟时,邹今越蹦到隔壁摊前蹭试吃;
黎时谦用干净的抹布擦拭好烤箱时,传统面点摊前面点师傅将糕点甩飞,邹今越凑在人群中跟着一起惊呼;
黎时谦系好了围裙,戴上口罩和手套,邹今越已经举起了摄像机,在对面摊位认认真真拍特写。
黎时谦打发奶油时,没忍住抬头,看向人群中那个薄薄的背影,和小腿肚边绽开的花一样的裙摆。
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昨天,是谁像只小猫似地试探自己来不来?
现在……
小猫丢下他跑了。
黎时谦手上在干活,脑子却在神游。再抬眼时,小猫连身影都不见了。
黎时谦轻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别人。
甜品节是下午正式开幕,上午只是准备时间。
中午快到饭点时,邹今越终于捧着她的摄像机回来了。
她眼睛圆圆亮亮的,朝黎时谦笑:“我花了一整个上午,摸清楚了其中门道,还有一些绝妙想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边吃饭边听?”
黎时谦一怔。
邹今越见他这副模样,眯起眼睛,语气怀疑:“你不会以为我在外面鬼混了一整个上午,光顾着吃了啥也没干吧?”
没等黎时谦说什么,她干脆将摄影机关机塞进包里,上手挽上他手臂往外拽:“快走吧快走吧我要吃饭了……”
黎时谦被她拽着,视线落在臂弯上搭着的洁白手臂。
两人坐在主办方安排的自助餐厅里,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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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越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跟黎时谦讲述她了解到的规则。
“这届甜品节邀请了很多大佬达人,论资质,我们小越见肯定比不过,但是他们的规则是……”
黎时谦没忍住轻笑。
邹今越直起身控诉:“都火烧眉毛了还笑!”
黎时谦替她拧开了面前的饮料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中带着笑意:“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要藏着说话。”
邹今越自然地接过,一拍桌子:“废话!这可是我费心尽力了解到的独家秘密,要是被人家听去了可怎么办?”
黎时谦颔首,做了个嘴唇拉拉链的手势。
邹今越继续说:“主办方设置了很多不同奖项,其中一个叫‘最佳人气奖’,是看最终总体客流量和直播间人气来定的。我刚刚混迹各大摊位,想到一个绝妙主意!”
她靠近了些,探身过去,和黎时谦的脸只有几尺距离。
“既然是直播形式,人气肯定是看弹幕数量这些。我们倒不如就依靠弹幕,让网友们说说关于自己的故事,你就从中挑出故事,做成相应的蛋糕甜品,怎么样?”
邹今越没等黎时谦评论,自己先哈哈笑起来:“我觉得我是天才!你觉得呢黎时谦,你觉得呢你觉得呢?”
黎时谦喉结轻滚,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又缓缓上移,强迫自己认真看她眼睛。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声音低低的:“是。”
邹今越挽起袖子,开始畅想未来:“这回我必须得发挥好,黎时谦你和越见就等着我带飞吧!”
草草吃完了午饭,邹今越一刻都坐不住,又拉着黎时谦匆匆赶往场地准备。
她干劲十足,将摄影机用支架架好,又折腾起打光灯。一切准备完毕时,主办方安排的主持人也上场开始念开场白:
“现在,一年一度的杨市甜品节,正式开幕!”
场内瞬间人声鼎沸起来。人流涌入,黎时谦刚好从烤箱中端出一碟子提前就准备好了的马卡龙。
邹今越动作麻利地将它们装进小纸碟里,在托盘上一只一只摆放整齐,转身招呼黎时谦:“走,咱们揽客去!”
邹今越巧妙利用了黎时谦良好的外形条件和自己嘴甜的优势,很快揽过来一堆新客。
提前准备好免费试吃的小甜品,也是邹今越和黎时谦一拍即合的决定。因为占据了时间上的优势,挂着“越见”小木牌的摊位前客流量明显比其他高出一截。
邹今越判断了下现场的情况,又扭头去看直播位的热度,走到黎时谦身边朝他招手。
黎时谦停下手上动作,顺从地低头。
邹今越抬起手,手掌擦上他的耳朵:“咱们差不多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
耳上传来一阵酥麻。
女孩湿热的呼吸铺洒在上,挠得黎时谦耳后、心尖都一阵一阵地发颤。
他点点头,邹今越便从他身边退开了。
黎时谦伸手揉揉,带着半边高温不下的红耳朵埋头,唇边漾起不明显的笑意。
但他忘了,全程直播的机位在他右手边,清晰地记录下他的一切反应。
24. 没她不行
两人在镜头前“咬耳朵”以后,直播弹幕渐渐跑偏了方向。
一条“不懂就问这边是在拍恋综吗”的弹幕涌入其中,瞬间抬高了直播间的不少热度。
邹今越对此毫不知情。她刚软磨硬泡从隔壁借来一只大喇叭,这会儿正在捣鼓按键。
犹豫着按下一枚按键,喇叭里竟然开始超大声自动播放“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路过的顾客们循声望去,笑开一片。
邹今越红着脸低头弄了半天,最后扭过头可怜巴巴地喊:“黎时谦,救我……”
叉着腰笑着看她的男人终于垂下手,走上前去接过她的喇叭,找到按键按下暂停。
直播弹幕里掺杂着“哈哈哈哈”和“哇塞男生眼神好宠溺”的类似话语。
意外为小摊吸引了不少顾客,邹今越趁热打铁,叉着腰拿着喇叭冲天喊:“瞧一瞧看一看啦,榆市‘越见’甜品推出重磅主题活动,欢迎免费参加,带走一个承载着故事的蛋糕!”
人群喧闹起来,有位男生举起手问:“什么规则啊?”
邹今越拉开早已准备好的小黑板,伸手去前台摸了摸。黎时谦很懂她,递过去一根筷子。
邹今越捏着筷子一端,朝小黑板点了点:“说出你的一个铭记于心的故事,我们黎大厨将会根据你的故事,相应地调整颜色和口味,做出一份符合氛围的甜品。”
想起身后直播间的网友也不能冷落,邹今越转过头,拿着大喇叭冲直播间喊:“你们也是哦,两边暂时限定十个名额,我们将根据投出免费人气票的高低来选择前五名!”
邹今越凭借天生超强的控场能力,从一片热闹当中挑出一对情侣,邀请他们坐进小摊前的椅子里。
邹今越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听两位开始讲故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女生面带羞赧地说:“我和他,是在冬天的图书馆备考认识的。其实那天很玄妙,我抬头抽了张纸,他就坐在我对面猛地抬头看我。我当时想,这人真奇怪,难道我抽纸巾的声音还吵到他了吗?”
女孩止住话头,看向男朋友。
身边的男生已经笑开了,惹得人群都在笑着推搡他,让他不要扭扭捏捏快点说。
男生笑着补充:“结果她抽的是我带去的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缘分这么巧妙吗?”
邹今越捧着脸颊,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竟和黎时谦对上视线。
看她干嘛……
邹今越捂着有些微热的脸。
黎时谦一直安静听着,目光从邹今越别扭的后脑勺上移开,又在面前的一对情侣身上温和地停留了几秒,果断起身。
黎时谦从冷藏柜中取出一块浅黄色的奶酪胚。
直播的镜头推进,聚焦在黎时谦面前的操作台上。
他取出新鲜打发好的奶油,又取了些细碎的橙皮屑,两者混合,随即调和出漂亮的淡橙色。
黎时谦拿小刀切开一颗柠檬,挤进玻璃碗中捣着的蜂蜜里,搅和成了粘稠形态。
准备好所有后,他娴熟地拿起抹刀,将奶油一层层涂抹在奶酪胚的四周和顶部,拎上一层蜂蜜淋面。
最后,他用镊子夹起一片柠檬干,在空中用喷枪炙烤得更加干脆后,轻缀在甜品中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卡顿或生疏的环节。
邹今越从餐碟中挑出一只画着摊开书页的小碟,和黎时谦合作将这块小甜品放进其中,再递到情侣面前。
邹今越笑眯眯地解说:“橙色的主体,带着柠檬的微酸。是黎师傅理解的冬日阳光的颜色。”
“喏,祝你们百年好合,携手走到最后。”
直播镜头给了甜品一个特写,这对情侣身后拥着一群探头探脑的观众。两人拿着勺子各自吃了一口,脸上更加阳光明媚:“好吃!酸酸甜甜的特别解腻。”
邹今越往黎时谦身边蹭了蹭,得意地说:“怎么样?黎大厨没了邹小厨不~行~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黎时谦眼前左右摇晃。
黎时谦偏头看她,在心里头默默肯定。
是。他没她不行。
邹今越扭头看见黎时谦蓦然变深的目光,感觉眼皮一跳,正想要急匆匆移开视线,一抬头,面前黑压压的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那对情侣也笑嘻嘻地捂嘴。
邹今越:“……”
她如梦初醒,赶紧伸手抓走操作台上用过的餐具,埋头走开去清理。
黎时谦轻咳一声,试图直面八卦目光。却只抬了一秒钟的头便承受不住,再次低垂下去。
耳尖通红。
邹今越在他身后小声嚷嚷:“你快继续呀,愣着干嘛。”
黎时谦轻轻“啊”了声,慌张地抬头继续走流程。
邹今越给他开了个头,便“功成身退”开溜了。
毕竟自己主要是来拍甜品专题,也不能只待在越见这一个小棚子里。
只不过……
甜品节的后半程,邹今越的视线除了录制素材时在拍摄的镜头上以外,其余时间,几乎全黏在实时转播的直播平台上。
她时刻在关注着黎时谦和越见小摊的情况。
被邹今越划开一个口子以后,人流量压倒性地往越见直播间倾斜。邹今越放心地退出来,却突然在平台首页刷到了黎时谦和自己。
视频是剪辑的直播间录屏。这位博主甚至贴心地将她和黎时谦的每一处互动和对视都剪了进去,配上慢动作和小情歌,热度高居不下。
邹今越点进评论区,直接傻眼了。
从前自己账号下的评论区虽然有涌进很多嗑CP的新粉,但总体还是老粉居多。因此评论风向基本还能在事业唯粉的“催促营业”和CP粉的“啊啊啊好甜”中间,保持一个诡异的平衡。
但这个视频,完完全全出自别人的手,因此底下几乎全是嚷嚷着嗑CP的。
杨市甜品节本就是今年声量很大的活动,几乎每年都会有出圈的名场面,因此关注度也完全不低。
她目瞪口呆地翻着评论区,无数网友都在大嗑特嗑,不遗余力地解说每一个细节。
【小情侣是这样的,时不时就对视一下然后脸上洋溢着自以为并不明显的微笑】
【没人注意细节的话我来说,女生一伸手男生就知道要给她筷子啊啊啊!】
【没人觉得女生特别呆萌吗...鼓捣半天放出个最炫民族风真的笑晕】
【这里也好嗑啊!妹宝眨眼求帅大厨救救我~这位姓黎的师傅你别吃太好了...】
邹今越一溜烟看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呆萌,什么妹宝啊!
她一直以来的人设和性格,难道不是聪慧灵敏阳光开朗百变无敌吗!
怎么能和“萌”字沾上边啊!
肯定是因为黎时谦太聪明太冷静了,所以把自己衬得像个笨蛋。
邹今越不服气地戳开这条评论,劈里啪啦打字:【哪里萌了!】
按下发送键,邹今越退出评论区。随手刷了几条视频,突然脑子里警铃大作。
完蛋!忘记切号了!
她赶紧划回刚刚的视频,找到明晃晃挂着“百变小越”的昵称下的评论,长按删除。
不敢再乱刷了。
邹今越老老实实抱住摄影机转身拍素材。
时间过得很快,场地内的人群相比之前已经锐减。彼时的阳光还未完全落下,天边只残存了一片暗橘和昏黄颜色。
主持人在前台宣告即将公布今日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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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名单,邹今越也抬起摄影机,对着天边残阳拍下最后一段素材,抬脚往越见小摊的方向走去。
她远远便看见挂着“越见”二字的小木牌在风中摇晃,上面挂着一串风铃,那是邹今越从越见带过来的。
小摊面前的大片人群已经悉数散去,只剩下一块被踩踏得稀疏的黄绿草坪,东一块西一块的黄土地裸.露出来,像隔壁面点师傅光溜的秃头。
黎时谦穿着单薄,身材却并不单薄。他立在摊位旁边,微微躬身收拾地上散乱的纸碟,微凉的风将他额前的碎发不客气地掀了起来。
邹今越放慢了脚步,突然觉得这一幕值得记录。
于是她抬起手,将镜头对准了不远处的剪影。
“咔擦”一声。
镜头中的男人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转过头来。
他沉静的目光略带一些惊诧,穿透手机,和邹今越瞪圆了的眼睛遥遥相望。
音响在身后的舞台上轰鸣,主办方提供的话筒总是和音响发出共振的、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噪音。
旁边的小摊里,那位年纪不轻的糕点师已经和周围几人聊开了,时不时发出些爽朗的笑声。
耳边的风,明明应该是和煦的春风,怎么听起来声音这么大呢。
不对,其实好像很小。
不然,她怎么能听见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
黎时谦说话了。他弯起唇:“偷拍我?”
邹今越回过神来,慌乱地将摄像机放下。
她迈着小步子一点点挪到黎时谦身边,生硬地转移话题,问了句显而易见的事:“……你干嘛呢?”
黎时谦心情很好的样子,模仿着她的尾音,成心逗她:“等你拍我呢。”
邹今越猛地抬起头,耳边溜出一捋发丝,被风轻轻拂了起来。她结结巴巴说:“我才没有拍你,我在拍太阳。”
黎时谦抿唇不说话,将手中垃圾丢向垃圾篓里时,唇边却扬起一抹笑。
音响声音在某个瞬间恢复,主持人用慷慨激昂的声调宣布即将公布获奖名单。
邹今越来不及跟他别别扭扭了。她一下子抓住黎时谦裸.露在外的小臂,激动地左右晃了晃,压抑着喉间的激动和紧张:“要公布了!!!”
黎时谦偏头,她像个对自己考试成绩翘首以盼的学生,紧紧咬住指尖,目光死死黏在前台。
黎时谦轻笑:“别咬手指头吧?”
邹今越没时间看他,语气似撒娇:“哎呀……”
“接下来,让我们恭喜‘最佳人气奖’获奖者——”
黎时谦感觉自己手臂突然一疼。他低头,邹今越短短的指甲已经无意思地掐进他皮肉,陷下去几个月牙。
台上主持人声音拖长,看了眼手卡,声音突然放大:“来自榆市的越见甜品店!恭喜他们!”
“啊啊啊啊!!!黎时谦!真的是我们!我就知道是我们!”
邹今越原地蹦了起来,周围的摊位和人群都善意地看向他们,微笑着为他们鼓掌。
绵延不绝的掌声中,一阵邹今越想象中的和煦春风抚过。
头顶的风铃发出一串叮铃铃的清脆声响,让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梦境中的情景一般。
邹今越长长的发丝带着香气,随着上下跳动的动作幅度,在脸颊和耳边飞舞漂浮。
也飘到黎时谦的脸上,引起一阵难言的心颤。
他内敛地抿着唇,被她感染得嘴角上扬。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往下挪了些,默默横在她腰后护住。
他看着她脸上漾出的惊喜而纯粹的笑,突然垂下头,想反驳自己出发时的那个想法。
做什么朋友啊,他想。
他不想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
他不想,只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
25. 我在洗澡
两个人在获奖后激动相拥的画面被杨市官媒拍下来上传时,邹今越和黎时谦正踩着月光慢慢往酒店走。
甜品节连着办三天,每天都换一批全新的店铺或品牌。
他们明天动身回榆市。
高昂的音乐和炸耳的话筒声离得远了,邹今越激动的心也在晚风的抚慰下稍稍平静下来。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险些撞上电线杆。
黎时谦拽着她的外套把她拉回来。或者说是他的外套。
邹今越扬起脑袋说谢谢,黎时谦点点头。
再没什么额外的交谈。
每经过一盏路灯,他们的影子就从脚后跟跑到身前。邹今越看着地上,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的影子隔了一段距离,很近的一段。
她抬起头,瞄了眼身边认真抬头看路的男人,又低下头。
右手悄悄伸出去,食指在空中戳了戳。两个黑影瞬间融在一起。邹今越抿起唇,压不住扬起的嘴角。
又一个路灯,影子错开,溜到身后。
邹今越不服地抬头,等待下一盏灯。
黎时谦在这时突然出声:“邹今越。”
邹今越心惊肉跳,以为被发现了。
但他只是问她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车票时间,思索一番,说出一个时间点。
黎时谦点了点头。
又无话。
下一盏路灯来了,邹今越磨拳擦掌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影子交会的瞬间,邹今越悄咪咪把手抬起来。
握上啦。
她抬起头看他。眼睫上捎着的得意却成了成熟的果,顺着睫毛弧度掉下来,砸进心里,摔了个稀巴烂。
春风是柔和的。她轻柔地抚过头顶的树叶,一片沙沙作响,却不恼人。
夜晚已经没有什么小鸟,灌木丛中却有昆虫的叫唤。
路灯的灯光昏黄而微弱,打在黎时谦脸上,将他的脸刻画成明暗界限分明的完美雕塑。
他用他深如潭水的眼睛,长久注视着她。
他……看见自己偷偷的动作了吗?
邹今越双手在身前绞紧了,心脏在胸腔里乱跳。
黎时谦鸦羽般的长睫毛敛下来,只说:“到了。”
邹今越一怔,转头。
不知不觉中,身侧已经是主办方给他们安排的酒店大门。
受邀来的自媒体达人和品牌负责人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酒店里。
刚刚还充盈着的紧张感瞬间消散不少,代之以一种油然而生的不舍。
邹今越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就是一个晚上不见吗!
有必要产生这种感觉?!
但她抬起头看他眉眼,怎么都不舍得先转身。
她皱起眉头,像在和自己较劲:“……你先走吧。”
黎时谦只是笑,声音像春风:“女士优先。”
邹今越杵在原地。
两个人无声地推拉一阵。
黎时谦怕她被风吹得着凉,只好往后退了一步:“我走,行不行?你快进去。”
夜色下他的脸很白皙,像块温润的玉。邹今越往后退到酒店门框边,快要转身时,突然停下脚步,喊住他:“黎时谦。”
她弯起唇角,眉眼中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缱绻:“晚安啦。”
晚风中,黎时谦发丝纷飞。他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邹今越最后看他一眼,才转身上楼。
小腿边的裙摆在门上擦过去,也拂近黎时谦的心脏里。
他垂下扬起的手,手掌发麻。
他看见了。
邹今越和他的影子牵手,他看见了。
黎时谦感觉手心发痒,一阵一阵的,像是有蚊虫噬咬。
摊开手掌,没有任何蚊虫的影子。
他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轻声:“晚安。”
-
他们都没有在杨市久留的意思,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便从杨市出发,坐高铁又转车。
黎时谦开着车抵达越见门口时,远远便看见了两三个人在那儿杵在探头探脑。
邹今越推开车门跳出来,门口三人立刻有了动静。
“恭喜恭喜!恭喜黎老板和小越姐拿回奖杯!”
庄子恒催促何柏赶紧拧礼花,何柏拧得脸都红了也没成功。庄子恒咆哮:“何呆子,要你何用!”
话音未落,耳边“嘭”的一声巨响。
礼花漫天,撒了走近的邹今越满头,也塞了庄子恒满嘴。
邹今越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庄子恒呸呸呸几下吐掉嘴里的彩带,开始追杀何柏。
很久没来的黎时月看热闹不嫌事大,鼓着掌围着何柏和庄子恒转圈。
黎时谦在一片混乱中抬起手,拈掉落在邹今越头发上的礼花纸片。
邹今越感觉到头顶微弱的触感,抬起头看他。
黎时谦移开视线,手一抬,将拈下来的纸片丢进她怀中抱着的奖杯里。
他说:“你头发上的。”
昨晚在酒店门口的那些心痒痒的感觉又找上门来。
邹今越慌乱地垂头,说要把奖杯放进店里摆好,便从黎时谦眼皮下溜走。
散落一地的礼花五颜六色,心形的花瓣形的到处都是。
场面热闹又融洽,他们并肩走向门口,浸浴在温暖日光下,身边是打打闹闹的朋友和妹妹。
黎时谦眼前一晃,某种他完全不敢想象的情景突然冒出来。
这一幕,好像婚礼。
黎时谦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很大一跳。
这导致他走进越见店门里拿扫帚时,差一点同手同脚。
扫帚在地板上摩擦时,黎时谦自嘲着摇摇头。
人活久了,真是什么都敢梦。
邹今越剪出和发布甜品节的视频以后就闭关不出了。网上天翻地覆地乱嗑,私信被问爆、她和越见的官号粉丝数量都开始狂涨,邹今越也没有再去看。
从杨市回来以后,她有了些关于未来视频主题走向的灵感。
她想将在杨市甜品节上打出的漂亮一仗延续下来——
收集粉丝们投稿的故事,然后每一期视频都围绕他们提供的故事为主题,创新出一个全新的甜品。
这个想法在脑袋里成型以后,邹今越激动得原地转了几圈,顺便捧起路过的雪糕,给了它几个大大的亲吻。
她想都没想,拨通了和黎时谦的视频聊天。
对方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通。
黎时谦的摄像头是关着的,耳机里传来一阵衣物的摩擦声。邹今越没在意,兴冲冲地开门见山:“黎时谦!我是天才!”
对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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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摩擦声音变小了,她听见关门的声音。刚要疑惑,黎时谦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进她耳朵:
“嗯,是天才。”
像是在她耳边呢喃似的。邹今越不自在地缩缩脖子,耳垂发烫。
她揉揉耳垂:“你在……干嘛啊?”
黎时谦的摄像头在这时候打开。
镜头里,他发梢微湿,双眼湿漉漉的,脸颊和脖颈连着红了一片。
邹今越心里一紧,凑近了些:“你又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黎时谦沉默几秒,说:“……我在洗澡。”
邹今越安静了。
画面静止了至少五秒钟,直到黎时谦轻咳一声问:“卡了?”
邹今越回过神,慌里慌张地说:“没……没啊,就是……你……你还在洗吗……”
邹今越只想把自己舌头给咬掉。
问的什么胡话!
黎时谦笑:“我没有洗澡还要视频通话的习惯。”
邹今越不小心说出心里话:“那可太坏了。”
这回轮到黎时谦安静了。
邹今越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开始说正经事。
黎时谦听完她的建议,真的认真沉思起来。
邹今越补充:“从昨天的甜品节就能看出来了,这种形式顾客都很买账。如果我们能这样干下去,自媒体甚至都不算是最大的得益之处。越见以后的商路会更宽,也可以接定制蛋糕单子了!”
黎时谦点点头:“我觉得完全可行。”
他顿了顿,轻声喊:“谢谢小天才。”
邹今越当仁不让地应下这个称号。透过屏幕,黎时谦都能想象到邹今越在另一头会是怎样的洋洋得意。
邹今越向来想到什么就去做,从来不会过久犹豫什么。她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正经事,还特意挑了个时间,打电话向岳彤征求意见。
岳彤听完她的想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称好。
她夸:“可以啊,合作果然能擦出新的火花,我当初说的果然没错。只是我想八卦八卦,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邹今越声音低了些,没什么底气:“就是……纯粹的合作关系啊。”
岳彤笑了声:“哦~‘黎大厨没了邹小厨不行哦’~”
邹今越可太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这不就是昨天自己在甜品节上和黎时谦说出的话吗!
邹今越脸颊“唰”地红了,连声抗议:“岳彤你不准说了!”
对面还在继续念:“没人觉得女生很萌吗,‘哪、里、萌、了’!”
邹今越快自燃了。
谁知道自己秒删的评论为什么会被截屏下来广为流传啊!
邹今越把脸狠狠埋进沙发抱枕里。
岳彤笑够了,声音正经了些,说:“行了。我还是给你一句忠告:先搞事业,恋爱后说。有事找我,听见没有?”
邹今越“哎呀”了声:“我知道啦!我又没有说我喜欢他,都是合作呀。”
岳彤生怕她被坑了,不放心地再次三令五申一番才挂掉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雪糕的呼噜声。
邹今越抬起头,看见面前电视屏幕中那颗凌乱的脑袋。
她撒谎了。
她脸颊有些烫。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动作幅度太大,还是因为别的。
26. 太明显了
做过一切充足准备,邹今越正式创设专门的树洞投稿账号。
为此她研究过好几天的投稿形式。开放树洞的第一天便收到许多来自各地的小故事投稿。
邹今越花了周末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和黎时谦视频连麦,确定了“复刻”系列视频第一期的内容。
那是一个女生自述的自己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温暖故事。
邹今越看完一整条故事线,和黎时谦一拍即合,定下了准备要做的甜品。第一期视频第二天就开始了拍摄。
邹今越一大早就扛着设备来到越见。她一身的牛劲,下定决心第一期正式的视频一定要拍得完美无瑕。
前面几期只算是个试水。在见证杨市甜品节这样上了一个台阶的高热度后,邹今越当然不舍得让热度再递减。
为此,邹今越昨晚躺在床上痛定思痛,今天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是提醒他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人设。
她其实知道,最应该警告和提醒的人是她自己。
毕竟通过合作以来的这么多期视频,她早就发现,黎时谦是个非常敬业的“暗恋者”。
他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人设,并为此做出诸多努力,也费心思安排好每一个细节。
无论是上次的画外音,还是那天脱口而出的“她芒果过敏”,他总能给他们的作品带来爆点和新意,引发一次又一次的热潮。
但对于自己而言,邹今越常常玩着玩着就上头了,什么人设什么细节全都抛之脑后。
邹今越鼓起劲头,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扮演好一个被暗恋者的人设。
可“想进步”的想法非但没有成为助燃剂,反倒给现实泼了盆冷水。
摄影键按下后的三十分钟里,邹今越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作了。
浑身被箍上了令人难受的桎梏,导致她连连道歉、提出重拍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黎时谦认真准备制作材料时,邹今越极其不自然地说出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词,惹得黎时谦频频回头看她。
他自然发现了。
邹今越今天很焦躁,从一开始就是。
她总是纠结于一些小细节。比如时不时扯出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然后刻意地往暗恋上面引。
但黎时谦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尽力地回应她,手上制作甜品的动作也放缓下来,甚至频频出错。
邹今越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
然而她越着急,就越调整不好,情绪也越急躁。
直到某次再次尝试话题,黎时谦回复晚了些时,邹今越直接急了:“你怎么不回我的话呀,这样我们还怎么拍下去?”
面对她突然的质询,黎时谦情绪依旧稳定。他没说什么,只是缓慢地脱掉手上的塑胶手套。
邹今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后悔与惶恐。她上前一步拉住他手腕,声音降低:“你不想拍了吗?”
黎时谦将手套叠在一起放好,才转过头和她注视。
他想了想,还是说:“邹今越,你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邹今越皱起眉:“我不需要休息,我又不累。”
黎时谦摇摇头:“你状态不太对。”
邹今越愣在原地。
他说得没错。
她今天确实很状态不对。
她很着急。
她太像证明他们之间的“暗恋”,所以把一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表演。
好像自己真的成了演员,心思全然没有放在甜品本身,而是时时担忧着自己这里演得不对,那里又有些僵硬了。
以至于前半段拍下来都心不在焉,完全失去了平常那种游刃有余的单纯的快乐。
黎时谦像是长了双透视眼,很轻易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黎时谦看了眼远处那个黑黢黢的镜头,又低下头看她,温声问:
“邹今越,把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反正,他是对这个人设最熟悉的人,也是最不可能犯错的人。
他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或是什么样的反应,能够恰到好处地诠释一个暗恋者的内心。
按理来说,他应该为此感到自豪的。
可在说出这句话后,黎时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阵烦闷的感觉。
不是后厨厚重的暖气引发的闷,而是一种不知足的、无可奈何的烦闷。
自始至终,他付出的明明都是自己的真心。
可到头来,竟也只能被框进这样一个听起来荒谬无比的框架中,让剧本和人设作为躯壳,套住他澄明的真心。
他又很无奈。
因为他清晰知道,这已经是他和邹今越之间唯一能产生的联系了。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明明一开始,他想着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算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冰冷的合作,只是假的也无所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贪心起来。
不想止步于朋友,不想止步于剧本人设。
他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将自己旷日持久的暗恋,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一切都出于他的真心呢。
黎时谦情绪不高。他听见邹今越叹了口气。
“好吧……幸亏还有你能自然地融入角色,是我太容易着急了。”
融入角色……
黎时谦勉强扯起唇角,纵有千头万绪在环绕,最终也只吐出一句:“继续吧。”
说清楚了一切,邹今越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邹今越状态恢复得很快,后面的拍摄一切顺利。黎时谦却被矛盾复杂的心情缠绕上,不得安宁。
这一期的视频发出去,同样引起很好反响。
邹今越在策划时,特意兼顾到了不同类型粉丝的偏好。视频出镜的人男帅女美,甜品制作过程也直接而清晰。
黎时谦采纳了邹今越的建议,重新开通了荒废已久的同城线下送购服务。
宣传和甜品质量本身都完全不掉链子,越见的生意也自然特别红火。
邹今越趁热打铁,开始着手策划下一期的视频拍摄。
这一次拍的是青梅竹马的暗恋小故事。
这对情侣觉得他们的感情历程很值得记录下来,因此尝试着投了稿。
捋顺了一切细节、最终确定下来后,邹今越托着腮,真情实意地跟黎时谦感慨:“说真的,在这种速度很快的时代,暗恋真的好纯爱哦。”
对面的黎时谦划电脑的手指一顿。
他问:“你是这么觉得的?”
邹今越很奇怪他会反问,点点头:“对呀,只不过我不喜欢暗恋。”
黎时谦喉结上下滑动一下,轻声道:“为什么不喜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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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觉得暗恋很苦吧?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就应该大胆说爱呀,为什么要把感情藏着掖着呢?反正如果是我,我应该不会喜欢搞暗恋的。”
黎时谦抿起唇,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无意识地转圈。
光标在屏幕上跟随手移动的轨迹四处飞散,他的双眼也逐渐失焦。
他头一回不太同意邹今越的观点。
至少,他从不觉得很苦。
他像是绕进了一个圈,非想要搞清楚邹今越的想法似的:“那你……会排斥别人暗恋你吗?”
话音一出,黎时谦立刻后悔了。
太明显了。
太明显了。
看见邹今越缓缓皱起了眉头,将视线聚焦到他身上时,黎时谦紧张得屏住呼吸。
但他听见邹今越沉吟了一会儿,随后拍拍脑袋:“啊,不想动脑子。我没考虑过这些呀,又没人真的暗恋我。”
我啊。
黎时谦目光温柔,他在心里默念。
邹今越想了想,还是说:“我……没有到排斥的地步吧?但是会觉得对方像木头。如果一直喜欢却不说出口,人家又怎么会懂你的心思呢?又不是蛔虫呀。”
黎时谦沉默了,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些话。
邹今越只是随口一提,只将这次讨论视为一个工作之余的小插曲。黎时谦也强迫自己认真投入到准备工作当中。
他们一同给这个故事做基础的定调,最后确定了甜品类型——山楂青梅子糕。
山楂的采用是邹今越想出来的。
看见这个青梅竹马故事的瞬间,邹今越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山楂树之恋”。
跟黎时谦说了自己想法以后,他抿起唇笑:“挺巧。”
黎时谦在邹今越好奇的视线下,将面前电脑转向她。
邹今越凑近了些。
“青梅和山楂能否同食”的搜索词条赫然出现在电脑网页上。
邹今越眼睛都亮了:“青梅,山楂,两个拼在一起就是青梅竹马呀!”
黎时谦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弯了眼睛。
一切东西准备就绪,邹今越当即拍板:“今天就预定新鲜的水果,水果到了咱们就开拍!”
从那天后,邹今越开始时时在微信上对黎时谦实行酣畅淋漓的骚扰。
【邹今越:哈喽帅哥~一个人吗~山楂还没有送来吗?】
【黎时谦:还没有,供货商说至少也得后天。】
后天零点一过。
【邹今越:你好我是急急国王如果水果还没有送到本王面前我将会统治整个青青草原!】
【黎时谦:不好意思。】
【黎时谦:你先统治再说吧。】
再过了几天。
【邹今越:呜呜呜呜我的小青梅和小竹马呢!再不到我的灵感和我的热情都会消失的qwq】
黎时谦过了很久才回复:
【水果到了。】
邹今越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急吼吼地拎上摄影包往外走。
迈出门去的前一秒,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邹今越抬着一只脚在穿鞋,腾出一只手去摸来玄关上的手机。
屏幕上静静躺着黎时谦的信息:
【抱歉,邹今越,但我今天可能拍不了了。】
【我现在在医院。】
邹今越捧着手机,顿在原地。
27. 小女朋友
医院冰冷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黎时谦一个人靠在手术室门外的墙壁上,看着周围的人们从他面前穿梭而过。
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得体的女人,脸上却是一副不悦的神情,高跟鞋在瓷砖上一点一点,看起来很焦躁。
那是黎时谦的母亲,严滟。
一个小时之前,黎时谦本在越见上班,却突然收到来自严滟的电话。
她声音冰冷,几乎挤着嗓子:“现在立刻,来中心医院。你爸出事了。”
迅速开车赶到医院后,严滟已经坐在急诊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双手交叠,脸色板得铁青,浑身的低气压和周围焦急的人群格格不入。
黎时谦几个大步跑上前定住,喊了声:“妈,我爸他情况怎么样?”
严滟没抬头,只是冷哼了声:“老毛病,心肌炎复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欠你们一家人的,啊?一个两个,有让我省心的吗......”
话匣子一旦打开,苦水怎么也道不完。
绕来绕去,话题最终都会绕回到这些老掉牙的抱怨。
黎时谦趁着她喘气的间隙问:“时月呢,你没告诉她?”
严滟直接站起来了,声音也大了几个分贝:“叫她?叫她有用吗?还不如让她在图书馆多学几个习,多考几个证!好让她将来顺顺利利出国去,别跟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学!”
黎时谦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时月已经成年了。”
沉重的门在这时被打开。
心肌炎是黎父多年的老毛病了。严滟说过无数次让他好好做个手术,他非要保守治疗。
从来都温和而听从强势的妻子指挥的黎父,像是难得抓住了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自由意愿,说什么都不在这上面让步。
黎父情况还有待观察,转移到了CCU里。黎时谦则拿着证件和单子楼上楼下地缴费、取药。
护士和大夫在里面检查,他才总算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走廊传来步履匆匆的声音,五六个大人家属围着一张病床哭嚷着“儿子别怕”。紧急的滑轮声音伴随着家属的哭诉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黎时谦靠在墙壁上看他们,却觉得很羡慕。
天花板悬挂的电子钟上,映着刺眼的鲜红色时间。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榆中操场边那棵老银杏树。秋天时,金黄叶子落了一地,夕阳把女孩儿一家三口并肩说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总是站在影子的另一边。
他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很擅长等待,更擅长习惯不被选择。
邹今越说,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暗恋。
黎时谦却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邹今越家庭美满,她是敢爱敢恨的女孩。
美满周全的一切养成她这样美好的性格,直来直去,情感充沛,更不吝于表达。
无论是那个前台的拥抱,还是每一次几乎没有犹豫或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夸赞和鼓励。
可他……
黎时谦抬起头,看了眼面前CCU紧闭的大门。
门上挖空了一条透明的部分,从外面可以瞥见里头的混乱不堪。
门外的家属们成群结队,互相拥抱着鼓劲,双手合十在恳求家人一切顺利。
身边的椅子空了,严滟早就走了。
她一生要强,哪怕是丈夫生病抢救也不能阻止她回公司继续加班。
黎时谦身处这么多人之间,却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孤独。
“黎时谦!”
一声清脆而着急的声音突然响起,黎时谦怀疑自己得了幻听。
走廊里闹哄哄的,人头攒动。
黎时谦从墙壁上直起身,扬头望过去。
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了邹今越的脸。
他没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着急、恐慌、眉头蹙得那样紧,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困难。
邹今越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的面前。
“黎时谦,”女孩喘着气,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没事儿吧?你没有受伤吧?你怎么在医院呢!我……”
一连串的疑问被截断。
她落进了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
男人微微躬身,手臂有力地环着她的腰。
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转头,侧脸脸颊蹭上黎时谦短短的、有些硬的头发。
“邹今越,”他声音很闷,带着些邹今越完全不熟悉的脆弱与无力,“我怎么这么累呢。”
邹今越鼻子酸了。
黎时谦能好好站在这里,至少能让她放下一半的心。
不知为何,她竟然想起了黎时月。
那个总在哥哥面前放声大笑、大大咧咧的女孩儿。
邹今越突然发觉,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软肋。
她的软肋是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很大了才有了这个唯一的女儿,因此邹今越从小学到工作一直都待在榆市,只想离爸妈再近一点。
黎时谦的软肋……
她抬起眼睛,看向窗户上倒映着的紧闭的病房门。
邹今越还记得自己一路狂奔,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跑到形单影只的男人面前站定时,看见的是怎样的他。
头发毫无造型感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眼皮从两道变成了三道,眼下也积起了一圈青黑;
下巴的胡茬像韭菜,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显然也没有经过认真打理......
眼前的黎时谦,和她总见到的干净利索的黎时谦不一样。
眼前的黎时谦,这个从来话少而沉默的黎时谦,竟然主动抱住了他,说他很累。
想到这里,邹今越微微踮起脚,抬起悬在空中的手臂,缓缓地、轻轻地回抱住他的腰身。
邹今越感觉到手臂之下,黎时谦浑身都僵了一瞬,甚至隐隐颤抖起来,却又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邹今越抬手,抚上他微弓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摸雪糕那样顺着摸下去。
女孩声音轻柔,温柔哄人:“摸一摸背,心不累......累了就歇歇吧,我把肩膀借给你。”
黎时谦紧紧闭上了眼,只觉得一阵毫无征兆的酸涌上鼻腔,撞得他眼眶发热。
他小心翼翼地拥在她怀中,享受这样短暂如梦境的温存。
-
黎时谦在CCU门外的椅子上睡着了。
邹今越坐在他身边,又探头去看了一圈周围。
走廊里到处坐着倚着家属们,不断有新的病人被推进去,总闹哄哄的不停歇。
但他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已经太累了。
邹今越在椅子上坐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决心替他坚守岗位,等待病人后续工作。
窗外浓墨般厚重的黑夜仍然延续着,将天边融成一片更加深沉的黑。黎时谦在座位上醒来。
他微眯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周围依然充斥着嗡嗡的家属交谈与啜泣。暗红色的电子钟上已经是将近凌晨。
黎时谦心里狠狠一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身上的东西往下滑落,他没看清楚却下意识伸手抓住,是张毛绒毯子。
黎时谦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布,走上前去看房内,门正好被从内打开,一位医生走出来,仰头看他。
黎时谦上前询问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这里面的今晨送医的。”
黎时谦匆匆道了声谢,抬脚就往普通病房走。
大步流星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路询问,终于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微微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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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他伸手去推开了些,女孩的笑声随即从中传出来。
黎时谦放慢了脚步,站在门口,听见女孩用愉悦的声音说:“叔,你看,这是黎老板亲手做的蛋糕,可受欢迎了可火了!以后黎老板要成甜品大师啦!”
邹今越圆圆的后脑勺得意地一晃一晃,头发有些乱,却完全没注意什么形象。
床上的黎父沉沉笑着,突然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儿子。
邹今越似有所感,跟着他转头。
她眼睛里布着红血丝,眼下也黑了一圈,却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
邹今越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黎时谦面前冲他扬眉毛:“叔叔睡不着,我陪他聊聊天。黎时谦,医生说,再住几天院,观察几天,叔叔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院!”
邹今越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一声鼓掌的脆响。她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样?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到你的,对不对?”
黎时谦垂下眼眸,心中千丝万缕的情绪翻滚。
邹今越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又转头看了眼眉目温柔的黎父,猜想他们一定也有很多话要说。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
邹今越把双手背在背后,朝他笑笑:“你们聊吧!我就先回去休息啦。不用送我,你陪叔叔吧。”
说完她抬起脚步,步履轻盈地从黎时谦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清风。
黎时谦错愕地扭头,想要喊住她,却只能看见她棕色的发丝从门缝中溜走,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病房里恢复安静,黎时谦保持着回望的姿势,久久未动。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闷笑,他才如梦初醒地转头。父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嘴角却上扬。
黎时谦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飞快眨眨眼,伸手摸了下脖子又挠挠头发,难得露出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在病床边的板凳上坐下。
黎父温声问:“小女朋友?”
黎时谦瞳孔地震:“......不是!”
黎父两眼一眯:“那就是快了?”
黎时谦垂下头不出声了。
床上的男人扬起头往后靠,哈哈笑了声,伸手去摸了把儿子的头。
“喜欢就去追求,不要想太多。”
黎时谦沉默许久,才摇摇头低声说:“太宝贵的,不敢不想多。”
黎父盯了他一会儿,一字一顿:“宝贵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觉得宝贵。”
黎时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细碎的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蓦然熄灭。
“是啊,”他自嘲道,“好的人有很多。”
黎父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转过头叹气:“我和你妈妈,真的是个错误。”
黎时谦有些茫然地看他。
“我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你变成温吞的人。你妈妈的强势,又造成了你的回避。患得患失、配得感低、自卑......真的滋生了太多不好的性格。”
“时谦,我教过你很多次,待人要温和有礼,时时谦让。但在这件事上,你得知道......”
黎父语速很慢,像是希望儿子能将他所言谨记于心一般,一字字吐出来:“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追求爱情,是退不得的。
简单的九个字,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忠告,在黎时谦的脑子里时时回响、久久未停。
一贯熟悉的瞻前顾后与退缩,都是墙角隐蔽的蜘蛛网,不知道走到哪条巷子里时就会突然出现,糊了满身满脸,害他动弹不得。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邹今越和他在门外走廊上的那个拥抱。
她那么瘦,怀里却那么温暖可依呢。
护士急匆匆的脚步过来又过去,门上的磨砂玻璃上掠过各种各样颜色的衣服,擦得沙沙作响。
黎时谦在小小一只的女孩儿怀里,却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脆弱的人。
28. 做个好梦
邹今越拖着身子回到家,直直地就往沙发瘫上去。
好累,身上骨头哪里都痛。
已经转钟了,可邹今越一点也没觉得困。
她脸朝下陷到柔软的沙发里,听见雪糕喵喵叫。
邹今越伸出手在沙发边晃了晃,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钻进她手掌。
她顺着揉了揉,雪糕的毛很软很软,还带着一丝温热。
一点都不像黎时谦的脑袋……
他的头发短短的,发质一点都不软,和他本人的温柔的气质简直天差地别。
不过他的怀抱很暖,很柔。
邹今越忍不住浮想联翩,不断在脑子里回想拥抱时的具体感觉。可惜记忆像成了米糊,粘稠成一块儿,就是搅不清楚一点。
等等……
好端端地摸着猫呢,怎么又开始回味这些有的没的了。
邹今越默默唾弃自己,把脸从沙发中抬了出来。
肩膀肌肉有些僵硬,大概是她昨天忙活了一晚上累的吧。
她伸出手掌,抚上肩膀,用了些力气按按。肩膀的肌肉瞬间酸痛起来,邹今越却想到了别的东西。
昨天,黎时谦抱住她的时候,就是把头搁在她这边肩膀上面吧?
耳朵突然有点痒,邹今越伸手去揉了揉,突然又想,这种痒痒的触感,好像和昨晚黎时谦的头发蹭上去的感觉一样呢。
也是这么痒丝丝的……
打住!
怎么又想到他了!
邹今越的脸已经开始急速升温了,却固执地认为肯定是憋在沙发里导致的。
她松开搭在肩膀上的手,弓下腰将地毯上的雪糕抱起来塞进怀里。
胡乱亲了一阵,邹今越抬起头,看着雪糕亮盈盈的眼睛,一个不留神又想:
黎时谦的眼睛和它好像。
都亮亮的,好像蒙了层透明水雾似的。
他昨天把头轻轻埋进她颈窝时……
会不会偷偷挤出几滴眼泪呢?
联想到这里,邹今越浑身战栗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寒战。
黎时谦,这么高大的块头,这么宽阔的背脊……
他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也会眼睛红得像兔子?还是隐忍地垂眸,不愿意让别人瞧见他的脆弱。
邹今越理所当然认为他应该会是后者。
可昨天,他头一回和自己说他很累呢。
邹今越没想到竟然真的能从这个闷葫芦的嘴里听出示弱的意思。
手里的雪糕被她拥着不舒服,抗议般从她手中跳出来,滴滴答答往旁边去。
邹今越猛然回神,盯着雪糕高傲的尾巴越走越远,后知后觉又开始脸烫。
她伸手捂住脸颊,啪嗒一下重新倒回沙发里去。
邹今越——
你是超级大色迷吗!
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脑补人家黎老板流眼泪的样子啊!
邹今越呜呜啊啊地嚷着,家门突然被敲响。
她猛地直起身子,翻身下沙发,小步跑到门前。
“您好,邹女士,这是您的外卖。”
邹今越怔着的几秒,外卖员已经急匆匆下了楼梯。
没点外卖啊?
她揪起塑料袋上系着的小纸条,黑色铅字赫然是黎时谦的名字。邹今越眼睛一亮,提着外卖回到沙发前地毯上坐下。
手机响了,是黎时谦来电。
邹今越拿起手机接通,对面传出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平静,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外卖,收到了?”
邹今越一只手撑着下巴:“收到了呀。”
黎时谦低低“嗯”了一声,又没说话了。
话筒那头,邹今越能隐约听见医院闹哄哄的声音,还夹杂着黎时谦并不明显的呼吸。
不知怎么,耳根突然有点热。
她无声无息地吐了口气,将手机拉远了些,用另一只手掌对准耳朵扇扇风。
手机离开耳朵的瞬间,邹今越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话语。
她有些着急地将手机贴回去,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
对面像是愣了一下,才轻轻笑了声。
笑声以电流的形式传过来,邹今越感觉耳朵又开始痒了。
“我说,今天非常谢谢你。明天早上起床,我有事情和你商量商量。但现在太晚了,快睡吧。”
邹今越眼睛闪烁几秒,鬼使神差地启唇:“就这样?”
她伸手去拨拨桌上的外卖塑料袋,立刻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邹今越用指尖戳了戳外卖单上的“黎时谦”三个大字,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某种小期望:“你……不跟我说晚安吗……”
阳台窗外的天色很暗,浓稠得像墨。
空调的暖风呼呼往外吹,机器内部发出并不恼人的运行声音。
话筒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
邹今越叹了口气。
就知道黎时谦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她摇摇头,刚想说“算了”时,突然听见一声温和的声音:
“做个好梦,小越。”
不是邹今越,是小越。
黎时谦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像是转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说:“医生喊家属去,明天你睡醒再聊?”
邹今越回过神,连连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匆忙应了声“好”。
电话挂掉,房间里陷入安静。
静到,只能听见心跳。
因为一句“小越”,邹今越一晚上没睡着。
再睁眼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将近下午一点。
邹今越摸起床头放着的手机,瞥见锁屏上的时间,一方面惊诧于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睡到现在,一方面,又疑惑于黎时谦怎么一条信息都没有给她发。
昨晚不是说……有事情找她商量吗?
难道他有千里眼,能够穿透很远的距离,看见她还在睡懒觉没起床?
邹今越带着满腹疑问,却没主动给他发微信。她抓着手机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邹今越又踩着拖鞋走到冰箱前,给雪糕拿了一只罐头,又给自己拿了根香肠,准备泡个泡面。
刚刚给泡面接好水,手机便在大理石台上震动了下。
邹今越叼着香肠走过去,翻开手机。
是黎时谦的信息。
【醒了?】
邹今越缓缓睁大了眼睛。她捧起手机劈里啪啦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起床的?你真的有千里眼吗!】
过了许久,对面才弹出一句:
【微信步数,35步。】
“啪嗒”一声。
刚刚还叼着的香肠从嘴里掉下去,摔在地面上反弹了几下。
雪糕灵敏地扑上来,一口把香肠叼跑了。
“雪糕!不能乱吃!”
邹今越眼疾手快,蹲下来抓住它,从它嘴里夺回香肠。
手机还放在头顶的台面上,却没有再传来震动的声音。
邹今越心不在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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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开香肠外皮。
雪糕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被她夺走,不服气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扒她的裤腿。
一下又一下,挠进邹今越心里。
雪糕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整根香肠,喜滋滋地踱步走开,大发慈悲地放下爪子。
邹今越却觉得心脏还在作痒,仿佛雪糕仍然围绕在她身边似的。
她目送它离开,又把手往水龙头下冲了冲,胡乱在裤子上蹭干了手,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手机。
不对。
她怂个什么呀!
黎时谦是怂包,她可不是。
某种胜负欲在心里熊熊燃烧起来,邹今越一把抓来手机,直截了当地拨了个视频聊天过去。
对面过了挺久才接。
摄像头打开的瞬间,邹今越立刻就后悔了。
她只能看见黎时谦的下颌线和一截脖颈,镜头在晃,他身后是一片雪白。
啊,黎时谦还在医院照顾爸爸呢。
但视频拨都拨出去了,邹今越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我那个……你,你不是说……你昨天说有事情找我商量呢?”
宾语缺失,结构不完整。话语间没有半点逻辑。
邹今越摆烂地想,管他呢。
对面的镜头终于稍微稳定下来,黎时谦整张脸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昨天看见的胡茬子都没了,头发仍然垂落着没什么形状,反倒给他附上了一层居家的气氛。
黎时谦坐下了,回答邹今越的话:“这不是看你还没醒?”
邹今越又想起那微信步数了。
她挠了挠脑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那我……现在醒了呀。”
黎时谦笑了声,点点头:“好。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昨天我详细问过医生,老黎这个病拖了太久没做手术,难免可能有些并发症或者其他的,出院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
邹今越神情焦躁了些,没忍住打断他:“怎么会呢?我昨天问医生,他说应该很快能出院的!”
黎时谦声音很平静:“今天详细检查,医生才知道这是老毛病,没那么容易好。”
邹今越眉毛拧着,脱口而出:“叔叔以前怎么会拖着一直没治呀?”
黎时谦眼睫颤动了下,垂眸思考一瞬,才低声答:“他老想自己做主。”
邹今越虽然大大咧咧,但偶尔也会敏感些。
她听着他的语气,知道自己可能不小心戳进了他家庭中的某个秘密里。
她也沉默了些许,才说抱歉。
黎时谦却笑了:“不用道歉,这没什么。一个人被指挥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有权利把控自己的身体,我能理解。”
邹今越不知道他所说的“指挥”指的是谁,但她却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
不想让聊天的气氛突然变凝重,邹今越故意将声音放轻松了些:“黎时谦,你要是再不说要拜托我什么,我可要反悔咯~”
黎时谦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弛下去。
他看着镜头中邹今越弯弯的眉梢,也被感染着扬起唇。
他说:“最近很忙,不能兼顾雪饼的生活起居。还想请你,帮我养一养它。”
顿了顿,黎时谦想起什么,声音瞬间带上不明显的笑意:“就看在……它很喜欢小越姐姐的份上。”
第二次。
邹今越心弦一颤,视线落在视频对面眼带笑意与温柔的男人脸上。
他第二次喊她小越。
29. 渐乱心跳
下午,听见敲门声拉开家门时,黎时月笑嘻嘻的脸出现在门外。
“嗨~小越姐,我来送狗啦!”
她侧过身,邹今越探头看向她腿边。
体积巨大的雪饼从门后挪出来,甩着一根长长的粉舌头,咧着嘴哈哈哈地大喘气。
邹今越心都化成了一摊水,赶紧让黎时月和雪饼进来坐。
雪饼一迈进门便一秒锁定了盘在猫窝里的“亲妹妹”,一甩头挣脱开狗绳,跑上去骚扰雪糕。
黎时月跟着邹今越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扬着头环视一圈女神的家,又将视线落在雪糕身上。
“猫猫叫什么名字呀,小越姐?”
邹今越正在客厅倒水,闻言扬起声音回:“雪糕!”
“雪糕?”黎时月瞪大了眼,“和雪饼的名字这么配!”
邹今越端着水杯过来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眉眼弯弯:“对呀,我第一次知道雪饼的存在的时候也可惊讶了。”
黎时月连声称“有缘分”。
她看着角落里和雪糕黏黏糊糊的雪饼,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哥又去哪儿出差了,竟然连狗狗都没时间照顾了哎。”
邹今越手上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看向脸皱皱的在苦恼的黎时月。
看来黎时谦没有和她说父亲住院了的事。
邹今越突然觉得重任在肩起来。
好在黎时月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要继续追究的样子。
她转了转眼珠,又将话头撂在了邹今越身上:“小越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邹今越一脸正色:“你问吧。”
黎时月努力控制了下脸上的笑容,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你和我哥,你们是不是已经谈恋爱了?”
邹今越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
她连连摆手:“没没没没!!!没有没有!”
“哦,”黎时月一副很可惜的模样,一下子蔫了,“我还以为你们日久生情了呢,不然我哥怎么会专门让我把狗狗放在你家里养着。”
邹今越耳尖听见她的话,没忍住试探问:“那黎时谦他……以前都把雪饼寄养在哪里啊?”
黎时月耸耸肩:“送到庄子恒那里呀,我哥在榆市没什么朋友,又不能送到妈妈那儿。”
一句话信息太多,邹今越还没来得及去细想黎时谦将雪饼寄养在她这里的动机,便抓住了另一个信息:“你们妈妈不喜欢狗狗吗?”
黎时月没什么要防备或是不想说的意思,她直直看向邹今越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我妈对狗毛过敏,当时知道我哥养狗,差点没把家给掀了。可是我哥又没在家里养呀,他早就不在家里住了。”
邹今越想起了昨晚。
黎父在里面抢救和检查,门外只有黎时谦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见到他妈妈的身影。
听起来,感觉黎时谦和妈妈关系不是太好。
黎时月突然惊呼一声,上前去制止在房里跑酷、追逐雪糕的雪饼。邹今越不好再问,起身帮忙抓狗抓猫。
家里正式暂时添加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邹今越也靠谱地承担起帮忙养狗狗的重任。
每天准时准点拉着雪饼下楼遛弯,给它做丰富营养的狗狗饭,时不时给黎时谦拍张照片或录个视频发过去。
因为黎父住院、黎时谦需要陪护,邹今越的拍视频大业只能暂时停滞。
粉丝们都在账号下催促新作品,邹今越只好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带着雪糕和雪饼去榆市政府广场晒太阳,顺带着录了个日常Vlog。
点赞列表里,“越见”官号几乎是最先出现的头像。
邹今越捧着手机,看着那个账号傻笑。
哼哼,黎时谦。
不好好陪护,竟然偷摸刷手机!
视频里,她带着一猫一狗,在政府广场的绿茵草坪上狂奔。雪糕很快就走不动了,自动停了下来。雪饼却像是打了兴奋剂,从这头飞奔到那头,甩着大舌头追邹今越手上的风筝。
太阳下山以后,她收拾好草坪上的野餐垫,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越见店里走去。
庄子恒看见她牵着雪饼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吃一惊:“雪饼?这大笨狗怎么在你手里啊小越姐?”
邹今越弯下腰捂住雪饼耳朵,十分护短地反驳:“说什么呢,什么笨狗!小狗不能听这些!”
雪糕已经被庄子恒抱进怀里。他一面伸手揉着它白白软软的脑袋,一面酸溜溜地说:“黎哥真行啊,已经让雪饼重新认妈妈了。”
邹今越在调整雪饼脖子上环着的平安锁,对于庄子恒的话,只装作没听见,耳尖却在发丝下悄悄红了。
视频发出去,粉丝们在评论区嗷嗷叫,直呼猫狗双全的日子真是美好。也有不少粉丝发现端倪,发评论问不是只养了一只猫吗,那狗狗是谁的?
对此,邹今越只评论了一个“嘘”的小表情。
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邹今越和黎时谦几乎三四天没有再见面。她头一回感觉到焦躁,时不时上微信戳一戳黎时谦的头像,却并不发什么文字。
黎时谦一般不会秒回,但到了中午或者晚上饭点时,他会一条一条回复。
邹今越拍了三次。
黎时谦便会回复三次。
很幼稚地,两个人你来我往玩了起来。
邹今越把想说的话编辑在“拍一拍”的内容里,然后在聊天框里拍拍自己。
像是现代版飞鸽传书。
【我拍了拍自己并说黎时谦不要忘记吃饭!】
【我拍了拍自己并说照顾雪饼这个超级捣蛋鬼真是苦哉累哉~】
【我拍了拍自己并说邹小越你和黎大厨你们都辛苦啦】
聊天框里满满地排列着实时更新的拍一拍内容。
饭点时,手机连着震动起来,邹今越就知道是黎时谦空出时间回信了。
【黎时谦:吃了,今天吃的医院食堂。谢谢关心。】
【黎时谦:好,回头我骂骂它。】
【黎时谦:我不辛苦,你辛苦。】
邹今越看着对面弹出的信息,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她得寸进尺:【黎时谦,你也改改你的拍一拍嘛,我也想拍你脑袋】
对面像是很认真想了一阵子,才回了一句:【不知道改什么。】
【那你慢慢想嘛,就说一句最想和我说的话呀】
他回得很快:【好,我想想。】
邹今越瘪瘪嘴,倒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黎时谦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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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像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的人。
他像个老干部一样,所有事情安排得事无巨细,和她发的所有信息都没有出现过错字,甚至严谨到标点符号都不犯错。
饭点过去,邹今越知道医院那边黎时谦又要忙,也没有再继续打扰他。
雪糕和雪饼经过几天的相处,一猫一狗,倒真像处成了兄弟姐妹一般,成天黏在一起。
只不过雪饼每天坚持用狗头拱家门想要出门玩时,雪糕便会忘记一切兄妹情,懒洋洋地窝进沙发里。
某天榆市突然降温,雪饼却像是突然犯犟,一个劲地拿头撞门,还伸出爪子上前扒拉。
邹今越蹲在门前的地板上,可怜兮兮地问:“雪饼,外面好冷哦,你真的真的真的一定非要出去嘛?”
雪饼咧着嘴:“汪!”
邹今越鼓起嘴,转头看了眼被风撞得呼呼作响的阳台玻璃门,一鼓作气站起来:“走!这个狗我还真就非遛不可了!”
她腾地弹起来,招呼雪饼套狗绳。
大门一打开,一阵巨大的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将邹今越披着的头发吹成了螺旋桨。
邹今越:“……”
非去不可吗。
被雪饼拽着遛到楼栋门口,邹今越一面喊它慢点跑,一面在背后蛐蛐:“雪饼你给我等着,到时候你爹来接你,我非得讹他一个草莓蛋糕!”
雪饼越跑越快,邹今越在它身后大喘气,改变主意:“……不行!我要讹三个!”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草丛中不知名的昆虫声响。
夜幕中星星遍布,一闪一闪。
邹今越一边拉着狗绳,一边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哇”了声,自言自语道:“还挺浪漫的呢。”
邹今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怎么也拍不出亮闪闪的视觉感受。
“算了,”邹今越放下手机,“还是用眼睛记录吧。”
一人一狗,在寂静的小区里到处绕。雪饼活力十足地甩着舌头,狗爪子在柏油路上踩出滴滴答答有规律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她和雪饼又绕回了小区楼栋底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她在一盏路灯下停下脚步,低头查看手机。
是黎时谦发来的。
【黎时谦:我想好了。】
【黎时谦:你可以,拍拍我吗?】
耳边有风拂过,扬起邹今越耳边的发丝。
邹今越伸出手指,在屏幕里黎时谦的头像上方停顿很久,才缓缓落下,双击。
手机震动。
聊天框下方弹出一行黑色小字。
邹今越凑近了些看。
【我拍了拍‘黎时谦’并说风大,下次一起遛雪饼吧。】
某个呼之欲出的念头,随着心脏极快的节奏往外蹦,驱使着邹今越转过头去。
不远处昏暗的路灯下,男人长身而立。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抿唇轻笑。
雪饼认出了主人,趁着邹今越怔愣之时,从她手中挣脱开,径直往灯下那男人怀里奔去。
黎时谦蹲了下来,眉眼温柔,将飞奔而来的雪饼拥了个满怀。
夜风呼啸,邹今越却只能听见自己渐乱的心跳。
30. 你像太阳
月光清泠泠地泻下来,漫过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面,化出一地的碎银。夜风抚过时,映在地面的枝叶影子微微地摇。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并肩,影子落在地面上。
邹今越盯着鞋尖,抬头瞄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又低下头问:“黎叔叔已经痊愈了?”
“对,下午出的院。”
黎时谦的声音飘在头顶,轻飘飘的。
邹今越抬头,眼睛亮亮的:“辛苦啦,黎时谦。”
黎时谦笑着颔首:“谢谢,照顾捣蛋鬼,你也辛苦了。”
邹今越笑了,两人都将视线落在面前的雪饼身上。虽然这狗子确实捣蛋,但相处了这么多天,邹今越不会没产生感情。
她语气有些惋惜:“你今天就要把雪饼带回去啦?”
黎时谦听出她的情绪,没正面回答,只说:“以后要是想找它,随时欢迎。”
邹今越眉梢一挑,往旁边贴了贴,手臂蹭上他的,语气狡黠:“随时欢迎?黎时谦,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吗?”
月光之下,黎时谦的耳尖和脖颈皮肤肉眼可见红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感谢你最近帮我做的一切……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你想玩玩雪饼可以跟我说,我把它带去越见……”
结结巴巴。
邹今越看他吃瘪和慌张的目的达到,决定大发慈悲给他留点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她看了看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雪饼,好奇问:“雪饼是什么品种呀?是你买回家来养的吗?”
见她没有再追究刚刚的话题,黎时谦悄悄松了口气。他答:“雪饼是杂交的品种,我刚来榆市没多久,有天晚上打烊时看见他在门外,淋了雨,可怜兮兮的,突然就想养它。”
“啊……养好它很费劲吧?”邹今越怜惜地看看雪饼,“雪饼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跟着你真好。”
黎时谦却没说话。
许久,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雪饼跟着我这样的主人,也受了苦。”
他偏过头,和邹今越好奇的眼神对上。黎时谦低声说:“本来偷偷在养,结果让我妈发现,跑到店里来闹了一通,让我把狗送出去。”
邹今越想起黎时月那天和自己说的寥寥数语,心里有了点数,却又不太理解:“可是雪饼是跟你住呀,又没有和你妈妈一起住,只要不直面接触,应该也不会引起过敏的吧?”
黎时谦扬眉:“你知道她过敏?”
邹今越“嘿嘿”两声:“时月跟我说的。”
黎时谦抬头去看月亮,冰凉莹亮的月光勾勒出他脖颈的弧线,落在突出的喉结上面。邹今越盯着他,突然有些口渴。
她听见他叹:“我妈,她一直都这样。女强人,公司骨干。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为所有人规划未来,并要求家人按照她给的路线行事。”
黎时谦说得很委婉,邹今越却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没有接话,也完全知道,黎时谦主动聊到自己实在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老黎要按照她安排的那样,每天固定好吃什么,喝多少毫升的水,温度必须控制在什么范围;时月要按照她的安排,选一个热门的理科专业,再一步一步出国,回国,找一个‘人上人’的工作……”
邹今越蹙起眉头。
第一次看见“喜欢越的月”的账号时,黎时月的置顶作品是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邹今越隐约记得,通知书上写的是中文专业。
可现在黎时谦说,妈妈要求她读理科专业……
所以黎时月是反抗成功了吗?
那黎时谦呢。
邹今越转过头,默默看向身边浑身散发着随和气质的男人。
他有过反抗吗?他反抗成功了吗?
可惜,黎时谦好像并没有想剖析自己的意思。
他很平静、很平静地告诉邹今越,他完全能够理解黎父为什么宁愿让病痛折磨自己身心,也绝不想听从妻子的话。
黎时谦不想去责备父母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已经到了能够理解双方视角和心态的年龄。
邹今越多想问他,那你呢。
总在照顾所有人的情绪,那你呢?
但她没能问出口。
邹今越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样的人,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自己不能够设身处地他人时,不开口、不劝阻、不强迫,应该也算是另一种安慰吧。
他们在小区的花花草草间不知疲倦地绕着圈。夜风真的很冷,吹得邹今越脸颊变凉了。
她默默拆下绑头发的橡皮筋,把长发披散下来,为脸颊微不足道地挡住一半的风。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想要终止聊天的意思。
但黎时谦意识到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邹今越疑惑地转过头。
一件带着淡淡体温的宽大外套被披在肩头。
黎时谦敛下眼睫,也敛下眼中的歉意:“抱歉,光顾着废话,没注意天气很冷。”
邹今越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一言不发地将外套剥下来塞回去。
黎时谦茫然地抬头。
邹今越说:“黎时谦,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挑出很多地方跟你说。”
她双手叉腰,小脸在夜光的浸润下是瓷白色,表情生动,像个准备纠正学生语法错误的老师。
黎时谦没有说话。
邹今越举起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
“第一,我乐意陪着你兜圈遛雪饼,也乐意倾听你一切想说出来的心事。如果我觉得冷了不想再听,我会直接说我不要听了,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第二,你的心事,我的心事,所有人的心事,都是很重要的心事。心事不分大小高低,只要是真实的情绪,被表达出来就很重要,就不应该被当成废话。”
“你听懂了吗,黎时谦?”她扬起脸,认真看着黎时谦,一字一顿说,“我说,你的情绪也很重要,不能因为你总是为了别人考虑而忽略自己,从而觉得自己不重要。你也真的真的已经很棒了……我说的话有点绕,但是你能懂我吗?”
黎时谦缓慢地点头,目光里只剩下了无尽温柔与沉沦。
邹今越像是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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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说得太多,突然也埋下头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黎时谦轻声说:“邹今越,我真幸运。”
她抬起头。
男人没有看她,却眼神缱绻,像是看见了远处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邹今越顺着看过去,那儿只有一棵大树。
“幸运,从榆中毕业以后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能再遇见你。”
直觉告诉邹今越,他说的话并非字面的意思。想表达的情感,也远远超出了“偶遇校友”的惊喜。
但她没有任何线索或者别的来支撑自己的猜测,只能暂且将其中情感称作“对缘分的庆幸和惊讶”。
于是邹今越老神在在地说:“缘分嘛,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认出我了呀。”
说着,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来另一个想法。
邹今越往他身边挪了几步,探头探脑问:“黎时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在你眼里,我高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呀?”
黎时谦垂在裤缝边的手悄悄握紧了。
邹今越没听见他的回答,开始自顾自猜测起来:“唉,我高中可捣乱了,根本不怎么认真学习。你认识我,肯定是在通报批评里认识的吧?早知道我就少犯事儿了……”
“像太阳。”
他的话飘扬在风中,邹今越没能听真切:“什么?”
“我眼中的,你的形象,”黎时谦转身,认真看向她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邹今越,你就像太阳。”
永远温和,永远明亮。
校运会排球场上奋勇夺冠时高高扬起的马尾;
拥挤食堂里嘴甜夸夸换来两只大鸡腿后,发出的爽朗一笑;
校门口外小巷子里,温柔抚摸流浪猫的侧影;
因为见义勇为保护不认识的女生和校霸团体团战后,又一次被叫到办公室“喝茶”时单薄而倔强的脊背……
他一生,都不会忘却。
太阳是永远明媚的。
正如她。
可能是因为夜晚宁静的氛围。
也可能,是因为黎时谦的语气实在轻,轻如细雨。
邹今越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脸热。
分明她向来是个厚脸皮的人,被人夸了之后只会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大方方应下。
“什么呀,黎时谦。你怎么也变得油嘴滑舌啦。”她语气别别扭扭,唇角却诚实地翘起来。
黎时谦眼神不移,仍然真诚而坚定:“不是油嘴滑舌。”
是真心。
我对你的一切,都是源于真心。
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更非你所以为的,人设或剧本。
邹今越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好像又一次想错了。
脸热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夜晚。
只因为他,黎时谦。
他站在她的面前。
他声音轻轻,语气淡淡。
不必说什么浓稠得如同酒酿的甜言蜜语。
也不必,立下天崩地裂的誓言。
只用这些再简单不过的文字话语,也足够让她感受到其下掩藏着的、汹涌澎湃的真心。
31. 真不一样
两人踩着月光,在邹今越楼下分别。
背过身去往外走,黎时谦垂着头,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扩越大。
两个人心思各异,却汇聚向同一方向,只有雪饼是最纯粹傻乐着的一个。
这一晚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不一样。
像是突然生出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彼此的心,越靠越近。
邹今越再次走进越见店里的那天,是如同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的雨天。
邹今越收起那把粉伞,放进门口的伞筒里。
男人宽阔的后背对着她,在认真摆弄咖啡豆。
邹今越放轻脚步走近了前台,扶着高脚凳坐下,手肘撑上桌面。
黎时谦在那一刻突然转身。
看见邹今越笑盈盈的脸时,他手上几不可见地一抖,像是条件反射。
虎口上落下的几点咖啡粉留下手背颤动的痕迹。
刚刚那一阵预感没来错。
他的嗅觉更没错。
黎时谦伸手抹去虎口处的咖啡粉,抬头朝她扬起唇。
他闻见了她身上独特的花香。
他知道她来了。
“百变小越”账号下的新一期视频姗姗来迟,拍的是山楂青梅糕的制作全程。
透过一层屏幕,许多粉丝敏锐感觉到视频里这两人的不对劲。
比如不约而同伸出手去拿设备,指尖碰到一块儿又像触电般缩回去,存在于彼此嘴角边久久不灭的微笑;
比如她们向来大大方方的小越被身边男人轻声夸赞“厉害”时,突然变红的脸颊;
再比如……
邹今越在指尖拈起一颗青梅,对着日光细细观察后,面色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科学成果:“黎时谦。”
“怎么?”黎时谦戴着手套在去核,没抬头但秒答。
邹今越思考良久,问:“你觉得这梅子酸吗?”
黎时谦抬起头望了望镜头,又转头,用气声问:“要听实话吗?”
邹今越:“当然了!我可不弄虚作假。”
黎时谦点点头:“不酸。”
邹今越乜他一眼:“这有什么不好说实话的。”
她十分信任地将青梅直接丢进嘴里,然后看见黎时谦略显惊诧的神色,和已经朝她伸过来的双手。
邹今越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分析黎时谦这反应是何用意,嘴里便已经泛出一阵难言的酸意。
邹今越眯起一只眼,倒吸一口气,微弓下腰,还不忘怒吼:“黎时谦——”
黎时谦也弯下腰,只不过是笑的。
他肩膀一颤一颤,好像只会说抱歉似的。
邹今越在思考该不该当着镜头把青梅吐出来时,脸前已经伸出一只手掌。
她忍者酸意抬头,看见黎时谦笑得微微眯起的双眼。
手套已经被脱下来。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托在距离她下巴下面仅有一点点距离的位置,带着笑意说:“没关系,太酸了就吐出来。”
邹今越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挪到他手掌,又缓缓挪上去,和他对视。
他们几乎要躲在柜子边,远处摆着的摄像头已经快要拍不到他们的脸。
邹今越脸颊又开始红了。嘴里泛着酸水,但刚开始那阵无法压制的酸感,这会儿反倒没那么明显了。
邹今越余光中瞥见身边的玻璃上似乎晃着几个人影。
明明什么也没做,邹今越却莫名地心虚起来。
她眼皮狠狠一跳,几乎是原地弹开,慌乱间推了黎时谦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远。
黎时谦没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趔趄,伸手扶上操作台才堪堪站稳。
邹今越很忙。她双手合十对黎时谦连声说抱歉,又扭过头去看玻璃——
庄子恒的鼻子贴在玻璃上,变成瘪瘪的一个圆;
何柏被庄子恒挤得没招了,半边脸蛋像煎饼一般摊在上面;
还有三两个眼熟的服务员小哥撑着庄子恒的肩膀,着急地往里探头探脑。
邹今越看着面前盛景,只觉得自己快要原地石化。
这一期的视频被她搁置了两三天,才有勇气点开来剪辑发布。
毫不意外,粉丝看出了端倪。
【今天怎么不太对呀~】
【好久不见,小越啥时候成娇羞妹宝啦嘻嘻嘻】
【啊啊啊躲在操作台下面干啥呢有什么内容是我看不得的!】
【让我们大声念出那七个字——】
【这次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呀不一样!
邹今越捂着脸,把手机丢到一边的沙发上。
好吧。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邹今越撑起身,做了一件干自媒体两三年以来都没做过的傻事——
她捧着手机,点开新一条山楂青梅子糕的视频评论区,不嫌疲劳地将几万条评论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评论前排大多是各种看上去就很精力充沛的领嗑人。
她翻阅着那些喊着“男暗恋就是最好嗑的”、“这回是真谈了吧”之类的话,心里翻出一阵阵甜蜜。
粉丝们将各种细节分析得太细、太严密了。
连邹今越一个明知不可能的人都感觉情绪被牵着走,开始上下起伏起来。
如果他真的暗恋她就好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出现时,邹今越被自己实打实地吓了一跳。
呸呸呸呸。
大白天做什么梦呢!
邹今越捧着脑袋,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
岳彤三番五次的警告在耳边响起来:
“事业重要!搞钱重要!别真把自己演进去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又没有说我喜欢他,都是合作呀。”
邹今越心虚地眨眨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不喜欢,现在……
邹今越坐在原地疯狂打了套军体拳,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想那些。
北市那边即将开始录制一个新节目,很早之前就和邹今越沟通过,邀请她去当嘉宾。
邹今越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溜了。
就当是散心,顺便找岳彤研究研究她和黎时谦的关系。
也好,让她纷乱的心思能在新环境里稍微捋顺一些。
飞机一落地,邹今越拖着行李箱直往外奔,一把就扑进了出口处站着的岳彤怀里。
“啊啊啊!岳彤,想死你啦!”
岳彤笑着揽住她:“不是录节目根本盼不到你来,成天和你那黎大厨混着呢,哪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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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想我?”
邹今越难得心虚了没反驳,连忙转移话题说要吃饭。
岳彤把邹今越带去一家很火的餐厅吃午饭,等上菜时,岳彤终于发力了,直截了当问:“谈了?”
邹今越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她脸上。
她被呛到了,连声咳嗽,脸也涨得通红,岳彤却知道脸红的原因想必也不止是咳嗽。
她看她这个反应,基本上也能实际情况摸清楚个大概。
岳彤给她抽了张纸巾,默默摇摇头。
果然还是被那男人给迷着了。
邹今越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擦嘴,想起黎时月当时问过同样的话,忍不住俯身问岳彤:“你觉得我和他……关系变得很明显?”
岳彤没回答,却蹙起眉:“什么意思啊,你们才认识几个月,真的谈了?”
邹今越连连摆手,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岳彤撑着下巴默默想,暗恋那么久,哪能一下子就让人追到手了?等得了七年,难道还等不了一个月?
他们这个情况,好歹也要先暧昧一两个月吧?
岳彤这么想着,反正事已成定局,心动也是拦不住的事。还不如帮姐妹多拉扯两把。
于是她往椅背上一躺:“邹今越,作为你好姐们,我就一个要求。”
邹今越卖萌一般眨眨眼:“什么要求?我都听你的。”
“对那个黎时谦,不要太主动,”岳彤往前俯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得钓着他,多享受一下暧昧的过程,也多让他迈出他该迈出的那几步。他那种闷葫芦性格,不多刺激刺激他,你会很累。”
邹今越用力点点头,认真听进去了。但她还有问题:“你怎么知道他是闷葫芦?”
岳彤一下子哽住。
她伸手捋了捋肩上披散着的长长黑黑的卷发,默默把眼睛挪到一边。躲避视线几秒钟后,再移回来,邹今越仍然一脸真诚的模样。
岳彤抬手扶额:“就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
邹今越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当时不是说不认识黎时谦嘛,你怎么会有朋友认识他呀?”
岳彤刚要说些什么,一抬眼,看见她身后晃过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岳彤眼皮狠狠一跳。
她眼神乱晃了一阵,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抬手指了指她身后:“就他,他告诉我的。”
邹今越疑惑地转头:“他?哪个他……”
看清面孔以后,邹今越的话也断在嘴边变了声调:“这不是……黎时谦的朋友吗?”
岳彤问出和她一样的问题:“你怎么也认识他?”
邹今越已经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
饭店里很热闹,人来人往。门口到处站着晃悠的都是排队吃饭的人。
岳彤提前了很久取号,邹今越这会儿才能有机会一下飞机就坐下吃饭。
一边排队一边闲聊的人群中,有那个叫冯长青的男人。
也有他身后站着的、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和温和气质的——
男人转过头,和邹今越对上了视线。
他眉毛轻扬,像是对于在这里能遇见她而小小吃惊。
邹今越僵硬着脖子,把头转回来。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都千里迢迢跑到北市来了,还能碰见黎时谦啊!
32. 小邹老师
五分钟后,两人桌被迫变成了四人桌。
邹今越和黎时谦并肩坐着,岳彤和冯长青并肩。
一对新人一对旧人面面相觑,干瞪着眼等上菜。
岳彤是最先开口说话的,语气非常嫌弃:“冯长青,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约的饭桌你凭什么坐上来?”
冯长青早就习惯吃了炮仗一般的岳彤。
他不慌不忙将擦完手的湿纸巾塞进包装袋子里,往旁边一放,才懒懒地回:“怎么了,一顿饭你请不起?更何况我们AA。”
“这是A不A的事?”
冯长青指指炸毛的岳彤,看向对面,语气无辜:“都听到了啊,今天她请。”
邹今越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遭到岳彤的一记眼刀。
她憋着笑扭头,碰上身边黎时谦温柔的注视。
刚刚还扬起的嘴角瞬间掉下去。邹今越立刻垂头给碗筷消毒。
岳彤和冯长青你一言我一语互怼的对话声中,黎时谦不发一言,只默默把面前已经消好毒的碗筷推向身边的女孩,说:“这个已经烫过了,干净的。”
邹今越拆开塑料薄膜的动作一顿,想起岳彤“多拉扯”的忠告,把头一扭:“不要。”
黎时谦也一愣:“为什么?”
邹今越埋头认真和塑料包装做斗争,闻言应声:“就不用你的。”
黎时谦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着这祖宗了,但他看着她较劲的侧脸,一点也不觉得她任性。
他笑着伸手,将邹今越手中的餐具拿过来,顺着塑封线,慢条斯理地替她撕开。
邹今越抬起头瞪他:“你怎么抢我的!”
黎时谦已经将塑料薄膜整个撕下来,在手掌中团成一团。闻言又摊开手,把那团塑料塞进邹今越手中。
指尖轻轻剐蹭过她手心,引起一阵细微的痒。
黎时谦收回手,状若无事地朝桌上的水盅扬扬下巴:“丢那儿去,也算有点参与感,行不行?”
邹今越眨眨眼,看着他俊朗的脸,听他略带宠溺的声音,气势都弱了几分:“丢……丢就丢!”
她转身,投篮一般将手心的塑料往水盅里抛。松手的瞬间,塑料又扩散成一片。
一张餐桌以中轴线为界。一边是小学生拌嘴,一边是初中生互怼。
邹今越埋头苦吃,碗边露出两只眼睛看向对面,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躲着黎时谦,扭过头朝他眨眼。
他们俩,是那种关系吗!
黎时谦看得懂她眼神中的意思,笑着颔首。
邹今越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层关系呐,岳彤真不够意思,竟然从来没和她说过!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邹今越摁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一拍脑袋:“糟了,我得赶紧出发了。”
黎时谦转头:“去哪儿?我送你。”
邹今越问:“你有车?”
冯长青转了转手指间的钥匙:“我有。”
岳彤下午还有工作,先走一步,顺便告诉邹今越晚上节目录完了一定给她打电话。
黎时谦先一步走到冯长青车门边,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邹今越进去。
邹今越抬脚就换了个方向。
黎时谦眼睁睁看着女孩儿绕到前排坐下,转过头朝他狡黠地眨眼,像只小狐狸。
她随口扯谎:“我晕车,坐不了后排~”
黎时谦失笑,服气地点点头,坐进后排关上门。
车子一路疾驰到达演播厅,邹今越下车前和冯长青道过谢,又低下头敲手机键盘,和岳彤报平安。
人在专心看手机的时候是什么都意识不到的。
邹今越专心致志地打字,肩膀上一松,身后传来男声:“我帮你拿。”
邹今越手一抬,包带自然滑落:“谢谢啊。”
得到岳彤的回复以后,邹今越放心地按灭了手机,下意识伸手摸包,突然发觉自己背后空空荡荡。
完了,包不会落在冯长青车上了吧?
邹今越猛地抬头,一眼看见自己斜前方慢悠悠走着的宽阔背影。
黎时谦个子很高,背部肌肉看起来有经过锻炼。站在她身前,仿佛能帮她挡住一切洒下来的烈日与风雨一般,给人无边的安全感。
可现在,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上趴着一只花里胡哨的小背包,看起来很滑稽,和他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邹今越加快了些脚步走到他身边,说:“你干嘛,你把包还我,然后有什么事干什么事去。我不需要你送了。”
黎时谦回过头,看着邹今越扬起来的白净小脸,忍不住想逗她:“那怎么行。送佛送到西。”
邹今越当真了:“我是去录节目,你去干什么?你没有邀请函也进不去……”
邹今越盯着黎时谦脸上那熟悉的笑容,怎么隐隐感觉这话这么耳熟……
自己好像在杨市甜品节之前也说过?
想到曾经丢过的脸,她学聪明了,停下脚步,眯起眼喊:“黎时谦?”
男人也停下脚步,捏着肩膀上滑落的细包带往上挪了些,声音含笑:“到。”
邹今越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你别告诉我,我们俩的行动轨迹重合度真的这么高……”
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男声:“黎老师,你来了?快进去吧,嘉宾已经在候场化妆了。”
黎时谦嘴边的笑容扩大了。
邹今越缓缓转身,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接待员。
那人很惊喜:“呀!邹老师你也在!我刚刚还说给你打电话呢,正好,二位跟我来……”
黎时谦礼貌应了声,邹今越却已经愣住在原地。
男人往前跨了一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在风中凌乱的毛茸茸脑袋,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一下。
像雪饼的脑袋,软软的,带着些温热。
“走吧,邹老师。毕竟我还得用您的邀请函进去。”
黎时谦已经和她错身过去。邹今越怔愣了半天,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是缓缓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头顶。
羞耻感和脸红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邹今越张牙舞爪地跑了几步追上他,嘴里嚷嚷:“黎时谦!谁允许你摸我头了?谁允许啦!”
黎时谦垂在身边的手指用力磨了磨,指尖泛白,脚步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些。
他背对着她,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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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悄悄抿出浅浅的笑。
演播厅里挤得满满是全是人。接待人把他们引到后台候场的地方就先一步离开了。
后台很多嘉宾坐着在做造型或者化妆,有位化妆师看见邹今越进来了,扬起声音说:“老师们先坐一下吧,这边应该还需要个几分钟就好了。”
邹今越点点头,和黎时谦一同坐在一边等待。
邹今越小声蛐蛐:“为什么现在都喜欢叫老师?”
黎时谦说:“她们觉得你厉害。”
邹今越一下子被哄好:“那我认了,嘿嘿。”
两个人等了没多久,便双双坐到镜子前化妆。
化妆师捏着邹今越的下巴抬起来,刷子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引起一阵痒。
化妆师姐姐不停地赞叹:“皮肤好好哦,长得也好可爱。”
邹今越嘴角不争气地扬起来,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谢谢姐姐。”
化妆师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胸口:“太萌了你。”
邹今越这边乐呵呵的,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微微张开嘴,自以为恶狠狠地说:“笑笑笑,黎时谦你又笑!”
“啊,不好意思。”
黎时谦应下邹今越的话,却并没有真心道歉的意思。
两位化妆师憋着笑,对视了一眼。
黎时谦的脸棱角分明,长得好,再加上他本人对化妆有点抗拒,所以化妆师并没有在他脸上做什么文章,便拍拍手:“好了黎老师。”
“谢谢,”黎时谦颔首,“我能坐在这儿吗?”
化妆师往邹今越那儿看了眼,一脸“我懂我懂”的模样:“当然可以,后面没什么人了。”
黎时谦再次道了声谢,安心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看着身边紧闭双眼的邹今越。
视觉短暂消失了,听觉和别的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邹今越能感觉一道目光似乎黏在自己身上。
她闭着眼试探:“黎时谦?”
“嗯?”
“黎时谦。”
“嗯。”
“复读机,”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随口扯,“我渴了。”
黎时谦也笑:“谁是复读机?”
邹今越想怼回去,却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和渐远的脚步。
化妆师姐姐调侃她:“怎么训的男朋友呀?这么听话?”
邹今越结结巴巴:“他还不是……”
“啊,那你更得教教我了!”化妆师声音扬起来了些。
邹今越感觉脸颊开始爆红的时候,手掌心里被塞进一杯温热的水。
“好啦,可以睁眼睛了。”
邹今越缓缓睁开眼,突然的光亮出现,狠狠刺激到眼球。
还没来得及重新闭上,眼前便覆上一只宽大的手。
没有贴上她刚刚化好的皮肤上,而是绅士地离了一小段距离。
邹今越长长的睫毛开始无休止地抖动,像蝴蝶翅膀。
黑暗中,手上的纸杯被一只手指弹了弹,发出纸壳敲击的一声闷响。
她听见头顶传来低沉却温和的话音:
“热水,喝吧,小邹老师。”
33. 我只要他
化完妆又候场了一个多小时,一众嘉宾终于被主持人邀请上台。
这是北市电视台策划的专栏节目,邀请了许多来自各地的甜品品牌主理人和媒体人做客,分享各自的创作理念。
节目安排有当场制作甜品的环节,台上也有现成的材料。
首先是访谈环节。主持人会挑出些问题询问,好在问题还不算太无聊。
邹今越被问到的问题是“你是怎么想到将粉丝的真实故事融合进甜品中拍摄出来的”。
邹今越眉眼弯弯:“故事是无形的东西,回忆也是。我想要用一个有形的物品来承载它。让人们只要着手开始制作相应的甜品,就能够想起自己这份珍贵的回忆。”
她看见对面黎时谦深深望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放轻了:“让回忆成为有颜色、有气味、有口味的甜品,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黎时谦安静坐着,周围设立的打光灯照在他深邃的眼窝,打下来一小片扇形阴影。
邹今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想把她和黎时谦的相遇,做成一个蛋糕。
颜色、款式、所有一切,全部要由她一个人决定。
黎时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邹今越想,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主持人肯定了邹今越的回答,话锋一转,笑着说:“问了这么多问题,都很深入很正经。那么下一个问题,我们挑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吧——”
“黎老师,我们想问一问,当初你给甜品店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黎时谦放在桌面上的指尖不明显地抖动了下。他努力稳住心神,却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邹今越。
摄像老师早就收到过主办方的通知,说他们两个热度高,要多给些镜头。
于是摄像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在,非常上道地将镜头对准了对面微微张着唇的邹今越。
黎时谦的眼神变得无限柔和,一字一顿答:“越见的店名,来源于一个人。”
主持人敏锐察觉到这是个爆点,将话头一转,问邹今越:“今越,你第一天听见越见甜品店的名字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邹今越不明所以:“就觉得挺好听的啊,和我名字还挺配的,很容易就记住了。可能就是缘分……”
话音未落,她突然瞥见周围几位嘉宾们都开始挤眉弄眼起来。
什么……意思啊……
邹今越愣了愣,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越见”的含义。
越见。
越、见。
邹、今、越。
她瞬间慌了神,某种不可名状的念头开始冒泡,直觉却告诉她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和黎时谦根本就只是多年未见的老校友,又谈何用她名字取店名呢?
再说了……
邹今越看向黎时谦。
就算他真的很早就认识自己,他又有什么理由用她的名字呢?
邹今越心里天人交战时,听见黎时谦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音如同潺潺流水,像在讲一个故事:
“给甜品店取名字时,我突然翻到一篇文章。”
他顿了顿,将视线落在邹今越身上,却只有一瞬便移开。
“作者写:‘小时候以为念念不忘的,是夏天的蝉鸣,或冬天玻璃上的雾气。后来渐渐才懂,让人最难忘却是,其实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和一场以为来得及、却突然散场的擦肩。’我当时正为店名发愁,读到这句话时决定了,就叫越见。”
“越过多年时光,仍然能够再见,”黎时谦声音平和而温润,却字字敲在对面愣着的邹今越心中,“这就是越见。”
主持人“哇”了一声:“那真的很巧合,正好的时间,正好的文字,正好降临的灵感……”
黎时谦唇角抿着一点笑,从头到尾都未曾移开邹今越的双眼。
最重要的是。
正好的人,出现在正好的时光中。
如果他未曾决定从北市回来;
如果他未曾决定在这个转角开这样一家甜品店;
如果他那天恰好没到店……
他和邹今越,是不是会一辈子错过?
邹今越对他的久久未移的目光和这些想法毫不知情。她只默默腹诽自己真是个超级自恋狂。
明知道不可能和自己有关,竟然还真情实感地慌了一阵子。
幸好她藏得深,不然被发现就丢人丢到姥姥家啦!
邹今越的思绪成了抓不住的气球,在主持人对其他嘉宾的提问声中,悠悠飘向了别的地方。
怎么总觉得,刚刚黎时谦流利念出来的那一段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邹今越伸手敲敲脑袋,却是一片空白,黎时谦将她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笨蛋。
他轻笑。
他就知道,以她的记忆力,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以他也才敢,说出这些深埋已久的心思。
为了保持正常状态,邹今越选择暂时把这个疑问抛之脑后。
节目分了两天录制上下期。今天堪堪录完了上期,又留下各位嘉宾补了些镜头,节目组便放他们走了。
邹今越到后台去换衣服卸妆,黎时谦默默跟在她身后。
录制结束的时间并不算晚,不过十点左右。
邹今越记得岳彤的嘱咐,走出演播厅大门以后,拿出手机给她拨了个电话。
岳彤早就下班了,接到电话以后让她在那儿等着自己来接。电话挂断,邹今越双手捧住自己手臂,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肩膀上立刻披上了一件外套。
带着淡淡的奶油香气和体温,像被那阵气息牢牢地包裹住,一阵无形的安全感。
邹今越扭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外套的主人。
那个短暂放下的疑问,在看见当事人的瞬间,又重新燃了起来。
邹今越往他面前挪了一步,笑容闪亮得让黎时谦睁不开眼:“黎时谦,你今天说的那篇文章,叫什么名字呀?我也想回去搜搜看。”
他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沉默良久,才憋出来一句:“……忘了。”
“忘了?”邹今越把脸凑到他脸前,话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今天录节目都背出原文了,怎么会正好把名字给忘了?”
黎时谦移开目光,不作声了。
略显刺耳的喇叭声音拯救了他。
岳彤的车来了,让黎时谦也跟着上车,说冯长青提议他们一起吃顿火锅。
听见“火锅”二字,邹今越两眼放光。
她伸手抓住黎时谦的手臂,前后晃了晃说:“不纠结了,等你记起来再告诉我哦。现在去吃!火!锅!gogogo!”
黎时谦被她拉着,步履踉跄着走出大门,坐进岳彤车里。
打开家门的瞬间,一阵浓郁的火锅味道扑面而来。邹今越很兴奋的模样,连带着黎时谦情绪也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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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
四个人围在桌前坐下,餐桌中央的火锅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
算来算去,在场的四位几乎都可以互道一声同学了。
四个人高中都就读于榆市一中,毕业以后,冯长青和黎时谦去了北市大学,岳彤和邹今越留在榆市大学。
一聊到大学,在座的除了邹今越一个人傻乐,另外三个人都不知为什么沉默下来。
邹今越喝了酒,却是一杯倒,这会儿早就有些大舌头了。
她伸手拍了拍岳彤,笑着说:“你说我们俩当初高中怎么互不认识呢?非到了大学才认识,真是……”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坐直身体,视线掠过桌前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黎时谦身上。
“还有你……”邹今越伸出手指,直直戳向身边黎时谦的手臂,“你长那么帅,高中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故意躲我呐!”
黎时谦手腕一抖,几滴酒液垂落下来,砸在裤子上泛开一圈水晕。
岳彤看不下去,伸出手指捏住邹今越肩膀上的衣服把她往后扯,说:“行了,少说两句,等明天醒了看你后不后悔。”
角落坐着的冯长青突然开口:“你不认识他,他可不一定不认识你。”
黎时谦瞳孔猛地一缩,抬头看向冯长青的方向,眼神里带着警告。
然而冯长青抬头看着天花板,拖声拖气说:“当初元旦汇演的时候,我和黎时谦还看过你演的树呢。”
邹今越本来合着眼睛在休眠,闻言猛地睁眼:“树?”
冯长青不作声了。邹今越转过头去拽住黎时谦,往他身上靠了靠,浓郁的酒气伴随着馨香,铺洒在他面前:“黎时谦!你知道我演过树啊!”
黎时谦低头看向自己被拽住的手臂,只觉得那一块肌肉都失去了知觉。
他喉结轻滚,颔首:“是。”
“啊!你认出我了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你你认出我是树啦?那你那天你还听我吹牛,你是不是看我笑话呢你……”
她思维跳脱,已经从自己演大树说到了全球环境变暖,大家都要一起种树保护环境哦。
岳彤哄孩子似地在附和她:“是是是,明年植树节你去太空种树。”
邹今越嚷嚷着去火星。
冯长青坐在角落认真涮鸭肠。
一片混乱中,黎时谦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看笑话。”
眼前浮现出聚光灯角落那个安静合着眼睡觉的树,嘴角扬起看不见的弧度。
他低声:“很可爱。”
岳彤懒得和醉鬼再扯了,站起身去扶邹今越,想把她拉走。
可喝醉的人一点道理都不讲。
邹今越从椅子上弹起来,像枚小型导弹,没什么方向地往旁边一拱。
一声闷哼。
黎时谦下颌被她头顶撞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的境况。
岳彤也愣在原地,就连角落安静吃饭的冯长青都饶有兴趣地抬头看去。
视线的焦点邹今越对一切毫无察觉。
她只觉得自己被“可靠”环绕。
她伸手,紧紧抱住黎时谦的手臂,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
手感还挺好。
邹今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又笑嘻嘻地眯眼看向身后的岳彤,口齿不清地嘟囔:“嘿嘿,我只要他……”
手臂上突然贴上一片柔软,一切感官和意识都回笼。
黎时谦浑身僵硬起来。
34. 上钩以后
邹今越剩下的话被埋进了岳彤的手掌中。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
黎时谦机械地偏头,只能看见女孩被堆起来的一小块脸颊肉。
“邹今越?”他向醉鬼征询意见,“我……我把你抱去睡觉,行不行?”
声音沙哑,像在轻哄。
邹今越在他手臂上偏头,眯着眼盯了他半天。某个瞬间,又像是突然认出了他,连忙弹回到身边的岳彤手里。
手臂上的重量消失,黎时谦的心脏也跟着空了一块。
岳彤趁势拉着她往卧室去,邹今越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远:“不行哦不行,我不能让你抱,岳彤说了我得钓唔唔唔……”
全场唯一闹腾的人离开了,黎时谦不放心岳彤一个人照顾她,急急站起身来,又扭头对角落的冯长青招呼:“我去看看。”
冯长青鼻腔里哼哼了两声,就当作应下了。
黎时谦知道他在嘲讽自己,却没时间和他掰扯,腿推开身后的椅背,在地上摩擦出一串细微声响。
邹今越平常看着小小轻轻的一只,喝醉酒以后直接变成了秤砣。
岳彤根本拖不动她。
黎时谦从餐厅绕进走廊,加快了几步跨到没意识的邹今越身边,对岳彤说:“我来。”
他弓下腰,一手绕到她腿弯,一手扶上她的背,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怀中的女孩像个烫手的火炉,像是感受到被包裹住的安全感,她脸颊一偏,贴上黎时谦胸膛。
“好……好吵!”
黎时谦不敢垂眸,也不乐意让她的话头落空。他直直盯着前方:“什么吵?”
话音刚落,黎时谦感觉左胸被戳了一下。
像小猫轻挠似的,引了他一身战栗。
他僵硬地低下头。
怀中,她甚至用指甲在他左胸前轻刮了下,嘟嘟囔囔:“这里好吵……”
一旁的岳彤替他们按开了客卧的灯,便悄无声息地退回餐厅。
黎时谦单膝跪下,将邹今越轻放在床上。刚想要直起身,却被她仍然环在他脖颈后的手臂拉了回去。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她温热而充满酒气的呼吸细细铺洒在他皮肤上,一阵又一阵,有些痒。
黎时谦双臂撑在床边,放轻了语气哄:“先放开,好不好?”
他尽量将上半身往下压,好让她环着不松的手臂不必举着太累。
可女孩双颊酡红,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又合上,摇摇头:“不要。”
黎时谦很无奈,却不能和她讲道理。他只好伸手去拨她的手臂。
邹今越是那样的瘦,他一只手掌就能轻松环住她两只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邹今越突然睁开了双眼。
黎时谦和她大眼瞪小眼:“……”
他温声问:“怎么?”
邹今越皱起眉:“你是黎时谦?”
黎时谦刚刚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醉鬼,果然没醒。
他轻笑:“如假包换。”
她的手臂随即从他手心里溜下去。邹今越偏过脸小声说:“不行,我要听岳彤的话。”
黎时谦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干脆坐在地板上,闻言好奇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邹今越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看门外,还是朝他招招手:“你近一点嘛……”
尾音软软的,却像是钩子,将黎时谦的心套牢了。他按照指示,缓缓凑近了她。
他听见自己心脏毫无节奏地乱跳。和她的距离停在固定的位置,便不敢再靠近。
可邹今越不耐烦了。
她猛地抬起手,重新挽上男人的脖颈将他往身前带。
反应不及,黎时谦猛地伸手撑在她身侧,才堪堪控制住自己不压到她。
邹今越对此毫无察觉。
她哼哼笑着,从枕头上半撑起身,嘴唇贴上他的耳朵,轻声笑:“岳,彤,说……”
“我得……钓着你!嘿嘿~”
耳廓触上湿热的唇瓣,粘腻却轻柔的呼吸拂在他脸上。黎时谦声音哽了下,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她:“钓着……我?”
邹今越开始傻笑:“对呀,钓着你!”
她双手合十,模仿鱼儿的尾巴左右扭动摇摆:“你是鱼,我要钓你!咕噜咕噜就会上钩咯,上钩、上钩之后……”
黎时谦有些急迫地追问:“上钩之后怎么样?”
“上钩以后、上钩以后就……”话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邹今越把头一偏,呼吸均匀起来。
黎时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偏头失笑。
笑她懵懂可爱,也笑自己自作多情。
一个小醉鬼的话,怎么能当真?
怎么刚刚,倒还真的暂存了一丝真实的希冀。
多希望她所言非虚。
希望,她也能动心。
-
早上六七点,邹今越扶着昏沉的脑袋从床上醒来时,心中只有一个大大的“悔”字。
她用手腕碰了碰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按到了记忆的开关。
昨晚的胡闹和荒唐随即被回放,截至在餐桌前捏他手臂的动作,一帧都没缺席。
邹今越伸手拍了拍柔软的棉被,又摸摸脸。
妆已经被卸掉了,可对于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来的,她一无所知。
邹今越扭过头,看见床头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昨晚某些在床头的回忆蓦然闪回。
捏手臂,咬耳朵……
情景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脑海,她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她究竟和黎时谦说了什么悄悄话。
总不能……
是夸他肌肉练得好吧?!
邹今越猛地伸手揪住头发,看向窗户上挂着的落地窗帘。窗帘很轻薄,被窗缝中的微风拂起,鼓起来又瘪下去。
啊,好长啊。
还是白色的。
适合上吊。
门外传来敲门声音,邹今越暂且收起了上吊的心思,绝望地喊:“岳彤——”
岳彤推开门出现在眼前,显然在憋笑。
她扬扬手上的塑料袋,让她起床吃早餐。
邹今越心如死灰地爬起来,心如死灰地洗漱,心如死灰地挪到餐桌前。
昨晚铺了一桌子的火锅食材已经被收拾干净,空空荡荡的桌面中间放着几个外卖盒,里面是热腾腾的早餐。
邹今越扶着椅背准备坐下,突然发觉那是她昨天坐的原位。
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她抬头,看向一旁分明空着的椅子,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昨晚被她抱着手臂甚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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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了捏的黎时谦。
邹今越浑身打了个寒战,连忙调转脚步,一屁股挤开岳彤,坐在她拉开的位置上。
岳彤很善良地让她坐了。
邹今越摸了摸干干净净的桌面,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哦,准备晚饭没出力,收拾桌子也没出力,光顾着吃了……”
“没事啊,”岳彤毫不在意地耸肩:“黎时谦收的,就当是你收的了。”
邹今越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直直地把视线转回来,伸手去捞中间放着的早餐,生硬地转移话题:“哈哈,你起这么早竟然还买早餐回来,岳彤你真是太好……”
“哦,黎时谦点的外卖。”
邹今越差点咬着舌头。
黎时谦,黎时谦,黎时谦……
黎时谦都快被当成逗号使了!
车子到达演播厅门口,邹今越已经将自己完完全全调理好了。
食色,性也!
人不好色还能好什么?
人之常情罢了。
她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长胡子,毫无负担地将自己醉酒后的种种行为全部合理化起来。
大摇大摆地走到后台,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镜子前做妆发的黎时谦。
刚刚还大跨步的脚猛地一顿。
怎么突然有点小心虚呢……
邹今越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清清嗓子说:“早呀。”
身边的男人沉默半晌,才低声回:“嗯。”
嗯?嗯?
这么冷淡!
邹今越心里开始发毛了。她转过头去看他,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线条流畅的侧脸。
她不确定地往前探身,试探道:“昨晚我……”
“你很好!”
黎时谦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匆忙接上这么一句。
邹今越一愣,随即撇撇嘴,小声嘟囔:“反应这么大干嘛……”
化妆师过来了,邹今越重新坐正回去。
她没能注意到身边男人藏在桌下紧紧攥成拳的双手。
因为昨晚那一句耳边的轻声细语,黎时谦躺在酒店床上,只觉得耳朵烫了一整夜。
他也几乎整夜没合眼。
脑子里总回放着旖旎的画面,半梦半醒着,分不清这回忆究竟是真的还是梦境。
他睡不着,干脆一大早爬起来去了酒店健身房,又给邹今越点了早餐。
做过无数次情绪铺垫,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刻,仍然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可看她的样子……
分明把一切都忘了。
黎时谦借着发型师处理鬓角的动作,扭过头悄悄瞄了身边的女孩一眼。
她正没心没肺地笑着和化妆师聊天。
樱桃般的柔软嘴唇上点着些晶莹的唇釉,在光线照射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昨晚,她用这唇吻了他的耳朵。
并不算吻,只是他想这么定义。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叫唤,将他的思绪拉回:“呀!黎老师,我的梳子没戳到你吧?”
黎时谦摇摇头。
造型师尖锐爆鸣:“那你耳朵怎么突然变这么红!”
黎时谦:“……”
接收到来自邹今越探究的视线后,他感觉脸也开始红了。
35. 手感一般
今天的节目录制安排了多个队伍比拼。
甜品师们专门负责做甜品,博主们则负责拍摄记录,最后剪辑出视频,官方再在网上发起网友投票,评选出表现最佳的一组。
主持人笑着公布:“大家可以根据查看抽到的结果和各自的搭档提前熟悉啦,十分钟以后,我们将会开展正式比拼!”
邹今越满怀期待地打开卡片,看到的却是另一位甜品师的名字。
全策。
这名字听着很耳熟,她之前有在平台上刷到过他的视频,热度很高。
只不过……
他走的是擦.边甜品师设定。
他的视频一般都光线昏暗,上半身真空穿围裙,大方露出肩颈处的薄肌线条。揉面团的各种动作都极具暗示性……
她抬起头张望,没注意到身边已经凑上来一个男生。
他很阳光地朝邹今越招招手:“嗨!我叫全策,我们俩是搭档吧!”
全策一头卷毛,看起来性格开朗,看着年纪很小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他视频里的打扮。
邹今越放下那些回想,友好地扬起笑容:“嗨,我叫邹今越。”
全策自来熟,往她身边凑了凑,莫名很熟捻地和她闲聊:“今越,我可是百变小越忠实粉丝!你的特别特别多视频我都看过!”
邹今越挠挠脸:“其实吧……我也刷到过你的……”
全策愣了下,随即爽朗地笑了几声:“当面说看过我视频还怪尴尬的哈哈哈哈哈。”
从远处看,两个人在台面尽头肩并肩坐着。
男生活跃且话多,角落时不时爆出齐声笑容,给整个节目录制氛围都增添了些活力。
这笑声,传进黎时谦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黎时谦的搭档是个腼腆的男生,这会儿正在认真调试导演组发的摄影设备。
因此他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将视线黏在远处的邹今越和她身边那个笑得很开心的毛头小子身上。
全策不知道和邹今越聊到什么,突然抬起手臂朝邹今越比了比,像是在形容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
邹今越朝他笑笑,反倒往后退了一步。
黎时谦头一回看得有些烦躁起来。
他眯起眼,将全策从头到尾掠了一遍。
细胳膊细腿的。
能有他肌肉练得好?
主持人开始控场准备正式开始,黎时谦才默默收回目光。
毕业以后再没出现过的胜负欲,在宣布比拼开始的那一刻莫名冒了出来。
黎时谦挽起衣袖,露出有力的小臂。
他要赢。
至少要赢过那个毛头小子。
-
结束这一段的录制,已经是五六个小时以后。
黎时谦解下围裙叠整齐放在台面上,转身去了后台。
嘉宾们都在往后台走,场面有些拥挤。
黎时谦走在前面,突然听见身后熟悉的说话声。
他刚想回头,突然听见另一道年轻的男声。
黎时谦生生按捺住转头的动作,敛下眼睫,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百变小越’账号你和那个男人,你们是合作关系?”
黎时谦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他听见邹今越沉默一瞬,含糊其辞着开玩笑:“嗯……不太好说,难道你想撬墙角?”
全策开朗地笑了两声:“你欢迎的话,也不是不行啊哈哈!”
邹今越耸耸鼻子:“那还是算了,我一个人就……”
她话音未尽,突然撞上一片硬实的后背。她捂住撞得生疼的鼻子,眯起眼睛抬头。
宽阔背影转过头看她,居高临下,带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黎时谦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把邹今越都看得心虚起来,他才缓缓颔首,说:“抱歉,邹老师。”
邹今越眨眨眼,眉头轻蹙起来。
邹老师?
黎时谦什么时候这么喊过她?
而且他怎么看起来好像……
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黎时谦已经走了,全策凑过来好奇问:“今越,他怎么这么看你,你们认识吗?”
邹今越浑身一麻,说:“你还是叫我邹老师或者邹今越吧,这样好奇怪。”
全策刚点了点头,邹今越便发觉了不对的地方:“你不是说你是我粉丝?你不认识他吗?”
全策怔愣了一瞬,干笑两声:“啊,我……我刚刚没仔细看……”
邹今越有些着急想要跟上黎时谦,也没闲心再和全策掰扯,匆匆和他告了别,便踏进后台。
黑色背影在往后台角落走去,邹今越赶紧跨了几步跟上他。
黎时谦拿着纸杯弓腰在饮水机接水,感觉背后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手上动作一顿,水珠飞溅在虎口位置。
他知道是谁来了。
还没来得及转身,女孩白净的小脸就已经从侧面凑了过来。
邹今越探身去看他表情:“黎时谦,你怎么不理我。”
黎时谦想反驳,但他缄口不言。
邹今越往前凑凑,下意识伸手搭上他手臂。
黎时谦穿着节目组统一发的黑色T恤,袖口下露出小麦色的手臂,线条清晰,青筋微露。
微热的手感顺着她手指开始爬升。邹今越吞了口口水,脸颊逐渐变烫变红,回想起昨晚自己喝醉后做出的孟浪行为。
捏他手臂肌肉。
贴脸。
甚至口出狂言!
还是任谁都劝不走的那种……
黎时谦偏过头,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最终落在自己手臂上。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把手臂往外拐了拐。
邹今越:“?”
黎时谦盯着她,眼神纯粹,姿态认真。只是话语间像是有些犹豫,却又带着些认栽的意味:“你这是,还想捏?”
邹今越闻言睁大了眼睛。
黎时谦把她当什么人了?
就算她确实好了点色,但那还不是人之常情吗!
怎么能这样考验她!
邹今越于是缓缓朝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搭上他手臂。
她开始怀疑自己昨天喝的酒根本没醒。
疯了。
完全疯了。
她想着,又将手指合拢,用力,再捏了捏,嘴角立刻扬起了诡异的弧度。
啊,手感好好。
手臂要练多久才能练成这样?
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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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是弱不禁风的细狗,也不是看起来能一拳撂翻自己的拳击手。
这也太完美了。
在黎时谦耳尖冒出的那点红色即将蔓延到脸侧时,邹今越终于松手了。
她板着脸:“手感一般。”
黎时谦哼了声,脑子几乎没转弯便脱口而出:“是,没那小子手感好。”
话一说出去,黎时谦立刻后悔了。
他默默将视线移开,转过身去接水。
邹今越当然不依不饶,上前蹭了几步,把脸凑到黎时谦身边笑嘻嘻地问:“哦~你是吃醋了呀?”
黎时谦闷声:“没。”
他将新接的一杯热水递给她,邹今越顺手接过来。黎时谦又示意她喝,她举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并不乐意放过他:“黎时谦,黎时谦,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吃醋了?你不乐意我和全策说话是不是?”
听见她口中出现陌生男人的名字,黎时谦更不痛快了。
她拽着他晃动着,扎起来的马尾发梢扫过黎时谦皮肤。
黎时谦抿唇,不知怎么作答。
手臂上的触感突然消失,邹今越作势要走,还嘟囔着:“不说话算了,不和石头说话。”
像和路边小摊摊主讲价似的,邹今越刚转身假装离开,身后便传来有些急的嗓音:“今越。”
邹今越眼前一亮。
今越。
他叫她今越。
邹今越得意洋洋地扭头:“这下怎么不喊我邹老师了?”
她双手叉着腰,微微偏着头,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励。
黎时谦张了口,又闭上,像是难以启齿一般。
邹今越一定想撬开他的嘴,毫不让步。
黎时谦闭了闭眼,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不喜欢他。”
邹今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她扬起嘴角,循循善诱:“是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我身边站着的是他呢。”
黎时谦盯着她双眼,自我建设了很久才说:“都讨厌。”
像个倔强的孩子。
邹今越看看天又看看地,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黎时谦伸手抚上脖子,不太自在。
黎时谦看着笑容明媚的她,心里那点小别扭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嘴角也跟着扬起笑容。
她总是如此的,坦率,又豁达。
用自己周身满得快要溢出的能量,无数次抚慰了他。
他看着她,忽然想——
或许,坦诚一点,也没那么难。
毕竟,她是邹今越啊。
是那个总能让他相信,说出来,就会得到她夸奖的邹今越。
他这样想着,便看见邹今越眼睛弯弯,朝他竖大拇指:
“很棒哦,有进步!”
黎时谦紧绷的肩膀蓦然一松。
身后的工作人员嚷嚷着“准备开工”。
嘉宾们如同流水,从门内有说有笑地涌出去,擦过黎时谦的背。
一切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黎时谦往前一步,用宽阔后背挡住身后人流。
他面对着她,在哄闹的人群角落里,轻轻扬起唇。
36. 亲上喉结
吃过统一安排的午饭,下午,节目继续录制后半段。
全策发现短短几个小时过去,邹今越突然变得话少了许多。
像是在避嫌似的,只有必要时才会和他搭腔。
制作甜品的间隙,他抬起头瞄了眼镜头所在的位置,突然直起身,扭头看向身边专注于找角度录制的邹今越。
镜头里突然出现一张脸,邹今越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她几不可察地蹙蹙眉:“怎么了?”
全策短暂思考了一瞬,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住了邹今越的手腕。
与此同时,黎时谦手上一抖,裱花在他手上塌下去。
黎时谦的搭档一愣,将目光从相机前挪开,问:“黎老师?”
黎时谦应了声,直起身来拿毛巾擦手,目光却直直落在对面的邹今越身上。
准确来说,是邹今越被握住的手腕上。
他目光暗下了些,扭头看向她身边的全策。
好在邹今越反应很快,一把甩开全策的手,语气有些愠怒:“你干嘛呀?”
全策像是才回神,慌张地往机位瞥了一眼,又凑上前一步:“不好意思,今越,我本来想着让你换个机位拍,有点着急就上手了……”
邹今越不习惯和他挨得近,又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将摄像机捧在身前和他隔开些距离,皱眉看了他半天才说:“你继续吧,你要换哪个机位?”
全策讨好地笑笑,随手指了个位置。
邹今越缓缓挪过去。
她想起刚刚开拍之前导演和自己和全策聊过的话。
邹今越本来还怕是自己录制中出现了什么问题,可导演摸了摸光滑的脑袋,斟酌了半天语气,才终于将诉求说出口:“你和小全男帅女美的,能不能就是稍微……近一点点?”
全策立刻扭头去瞄邹今越,可她蹙起了眉头。
导演生怕他们听不懂似的,干脆说:“我就直说了,你们都来到这里录节目了,也理应为节目做点贡献不是?这样,待会继续录制的时候,小全你就伸手去拉一下小邹,然后小邹呢你就扭过头看他,然后对视十秒……”
邹今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打断他的话:“导演,你是想让我们炒CP?”
那导演笑:“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
邹今越没觉得轻不轻松,只觉得导演提出来的互动指令像是一层油腻的油污。
黏糊糊的,让人听着就一阵不适。
她的炮仗脾气瞬间被点燃了,刚准备直接回怼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准备的黎时谦。
那点怒气被她努力压了下去,她尽量让自己声音沉稳一些,一字一顿说:“王导,我当初接你们的邀请,完全是冲着节目本身的质量和形式来的,我不希望在这种单纯的节目里还要费心思搞这些。”
邹今越声音中气很足,一点儿也没避着别人,自然也没有避着不远处的黎时谦。
他抬起头,轻飘飘瞥了邹今越身边的全策一眼。
只那一眼,全策立刻移开视线,上前一步拉住导演应和:“导演,您想要的互动我们可以配合,但关于具体的形式,我们还是希望能多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
邹今越不爽地瘪嘴,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反驳的时机。
导演仍然不依不饶:“我比你们有经验多了,我刚刚说的互动方式就是最适合剪辑、也最能调动观众情绪的一种!你们自己琢磨的未必有我说的好!”
三个人正在僵持时,邹今越余光中看见黎时谦和身边搭档打了声招呼,迈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王导,”黎时谦笑容很谦逊,“我这边,有些小问题问问您。”
导演被黎时谦拉走了,他们之间的对峙才算告一段落。
可现在……
邹今越回神,望向手中的摄像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悦。
全策明明知道她不想配合这些,还故意拉她手腕,真是一点儿都不尊重自己。
邹今越安慰自己,反正明天就要回榆市,他们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了。
算了,算了。
忍一时海阔天空!
邹今越暗暗捏紧拳头,决定向最强忍者黎时谦学习。
节目录制后半程,她公事公办地和全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没给他一个笑容。
这一期的内容在今晚正式录完。节目组说,大概会在一周以后剪辑放预告和花絮。
今晚也是她和黎时谦在北市待的最后一晚上。
邹今越早已经找了不少攻略,刷到刚开办不久的瓷器小集市。
中场休息时,邹今越蹦蹦跳跳拿着手机就往黎时谦脸上怼,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
黎时谦自然求之不得。
这会儿结束了录制,邹今越显得很兴奋,让黎时谦要在外面等着自己,她去里头赶紧换衣服。
黎时谦的妆发简单,很快就卸完了。他长腿交叠坐在化妆椅里,举着手机处理越见的工作。
身边椅子坐进一个身影,黎时谦心情很好地抬头说:“这么快就……”
椅子上的人慢悠悠转过头和他对上视线,黎时谦未说完的话语生生截断在嘴边。
他拉平了嘴角,面前点点头:“你好。”
全策一改在邹今越面前的殷勤和活泼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回:“你好啊黎老师。”
黎时谦不想与败将多费什么口舌,打完招呼便扭头继续看手机。
可全策说话了,语气中满是窥探:“黎老师,你和邹老师是男女朋友?”
黎时谦点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只有一瞬便继续动作。他头都没抬,只反问:“她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全策果然有些坐不住:“我和今越才认识不久,只是没时间聊到这些而已。”
黎时谦像是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他按灭了手机,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抬脚往他身后走去。
全策跟着扭头看过去。邹今越正从换衣间出来,头发已经全拆了,手臂间抱了一堆换下来的衣服。
她扬起脸和朝她走来的黎时谦说了句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黎时谦很自然地将她臂弯中的衣服接过来,跟在她后面。
他垂眸看着她的后脑勺,喉结轻滚,心底涌上一股冲动。
他喊:“小越。”
“嗯?”邹今越停住脚步扭头。
余光中,黎时谦注意到全策还不死心地在往这边张望。垂在腿侧的手被他慢慢握成拳头,努力克制住因为紧张而出现的抖动。
他往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挤压至稀薄。
黎时谦抬起手,轻轻抚上邹今越卷翘的睫毛。
邹今越下意识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黎时谦离她更近了些。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睫毛有东西。”
黎时谦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睫毛上轻捋,若有似无地抬眼,看向邹今越身后死死盯着他们的全策。
他刻意利用错位挡住嘴唇,远处看过去,像在亲吻她额头。
挑衅一般,黎时谦抬起眼皮,朝全策扬了扬眉毛。
后者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好了没有呀,是我卸妆没卸完嘛……”
邹今越软绵绵的声音响起。她按捺不住睁开眼,幅度很大地抬起头。
黎时谦身后有人路过,从他背后擦过去,肩膀碰了下他的肩背,他一时没注意往前站了一步。
喉结上贴上湿热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秒钟便离开。
黎时谦瞳孔地震,慌乱低下头查看。
邹今越在他怀中,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她伸出双手捂住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黎时谦伸出两根手指在喉结上蹭了下。
薄薄的皮肤立刻覆上一块红色,与他脸颊和耳后浮出的淡红融为一体。
弄假成真。
邹今越真的亲上了他喉结。
邹今越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椅子拖拽声。
她回过头,只瞥见全策匆匆离开的背影。
唯一知情人黎时谦远远望见,无声地勾勾唇角。
因为这个小插曲,直到没入瓷器集市拥挤的人潮中时,邹今越和黎时谦依旧沉默无言。
两个人各怀心思。黎时谦总觉得喉结处皮肤像是被蚊虫叮过,时不时泛出一阵痒意。
邹今越的状态就更不对了。
眼看她再一次左脚绊右脚即将和大地来一次面对面亲密接触时,黎时谦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帽。
“呃!”
邹今越双手拽住衣服领口,感觉自己被勒到马上要见太奶去了。
黎时谦赶紧松手将她扶正:“抱歉。”
邹今越站稳以后,拉拉衣领子,又摸摸头发,小声嘟囔一句:“谢谢哦。”
她埋着头,小小一只像个鹌鹑。
黎时谦盯着她发顶的小旋儿,只觉得她可爱得不行。
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充当了破冰人:“走吧,去那边逛一逛,好歹也带些东西回去。”
黎时谦走到她身前,宽阔的后背周围附上一圈冷白的光晕。
邹今越眨了眨眼,跟上他的步伐。
他腿好长,走得很快。邹今越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黎时谦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又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刻意放慢了些脚步。
邹今越艰难地和又一个路人擦肩,前面的黎时谦突然顿住脚步,转身。
“嗯?”邹今越仰脸看他,表示疑惑。
黎时谦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让出他身前的空间,说:“你走前面,别丢了。”
邹今越不服气:“我又不是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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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怎么会丢呢?”
黎时谦无奈:“你个子……不太高,这里人多,我怕你被挤走了。”
邹今越双手叉腰,理不直气也壮:“你说谁个子矮!”
像只小刺猬。
黎时谦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他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温声讲道理:“那是我担心你,行不行?”
他刻意放缓放柔的声音总是像一杯浓醇的酒,让人只是听着就容易醉了。
邹今越没再说什么,只是迈出小步子挪到他身前,还嘴硬:“是你担心哦,可不是我听你的。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而已。”
黎时谦颔首:“是。”
他们调换了个位置,随着人流往前,走马观花地逛着。
出来闲逛的目的并不在瓷器,就算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破败老街也无所谓。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走在一起、畅意闲聊的场地。
邹今越和黎时谦聊了很多。关于下一期视频的录制筹备,关于雪糕和雪饼,关于家人和朋友。
聊到生日,邹今越笑嘻嘻地说:“黎时谦,我可是马上要生日了哦!”
黎时谦脚步一顿。
5月31日。
他从来没忘过。
距离她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距离那不愉快的一天,即将过去完完整整的七年。
邹今越很兴奋,像是明天就生日似的,跟他分享自己从前过生日的经历。
黎时谦听着,只感觉胸腔一股暖流涌出流过。
邹今越一直生活在爱里。
她周身幸福的光芒始终亮着,一刻也没有熄灭过。
邹今越说累了,歇息一会儿,意犹未尽地问:“黎时谦,你平常怎么过生日?”
黎时谦在他混沌的回忆中翻找了一阵,空手而归,“我不过生日。”
“不过生日?”邹今越皱起脸,真心实意地为他惋惜,“那你会做那么多的甜品,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生日蛋糕?”
是啊,确实没为自己做过。
但我为你做过。
黎时谦偏头看着她笑,笑容拘谨而落寞。
只不过,你丢了。
黎时谦眼中含着邹今越看不懂的难言。在他身后刺眼的灯光里,她猛然回想起他三言两语中拼凑出的,他的家庭。
他的家好像很冷冰冰。
邹今越只是想趁机问出他的生日,却没注意戳到了他痛点。
她很愧疚地低声道歉:“对不起啊,你……你把我的问题忘掉吧,我……”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黎时谦仍然笑着,像是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
邹今越却轴住了,硬说想要补偿他。
她拉着他臂弯往前拽,说要自罚一套漂亮的瓷器送给他。
自从捏过黎时谦以后,邹今越像是发现新天地了一般,站在他身边就想伸手去缠住他手臂。
黎时谦对此不发一言,只是总会先浑身僵住,再慢慢放松下来。
比如现在。
邹今越挽住他手臂,嘴里叽叽喳喳地给那些瓷器评价。
“这个好朴素,像没穿衣服一样。”
黎时谦失笑:“这是什么形容?”
邹今越:“就是没有花纹,光秃秃的,不好看。”
黎时谦想逗她:“如果我偏喜欢这套呢?”
邹今越抬起头,一脸“你什么眼光”的表情。看见他嘴角扬起微笑的瞬间,她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开始胡言乱语:“啊,不穿衣服……不穿衣服也挺好的呀!你看你要是不穿衣服的话肯定……”
话没说完,邹今越一脸惊恐地捂住嘴。
死嘴!
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黎时谦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邹今越的脸憋得通红。她埋下头,语速飞快:“我不说话了我再也不说了你自己选吧!”
黎时谦停下脚步。
夜晚轻柔的风中,他轻唤:“今越。”
邹今越缓缓抬起头,脸颊上是还没有褪下的红。
黎时谦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积攒了万千遍勇气,才驱使他问:“我不想要瓷器。我想换个礼物,可以吗?”
邹今越懵:“……什么?”
黎时谦上前了一步,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他声音很磁性,在闹哄哄的集市中,仍然一字一句听得清晰:“昨晚你说的钓我……还算数吗?”
邹今越感觉心脏被用力砸了一下。
眼睫颤动,如蝴蝶振翅。
她听见他低声,姿态极低,像在祈求:“我想……你钓着我。别理别人,可以吗?”
邹今越想说话,却感觉嘴像是被封住了一般,想动动手,也抬不起来。
唯余心脏跳动。
证明她知觉尚存。
37. 胡思乱想
心不在焉地回到岳彤家,两人躺在床上,邹今越瞪着大眼睛看天花板,也不说话,就干瞪着。久到岳彤都快睡着了,她突然开口:“岳彤。”
邹今越转过脸,在黑暗中看向身边:“你说,一个人求你钓着他……是什么意思啊?”
岳彤秒解码:“黎时谦让你钓着他???”
邹今越沉默半天才点头。
岳彤认真了些,直起身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进度?没亲吧?”
邹今越反应很大,几乎要从被窝里蹦出来:“当然没有!”
“本来还不确定,”岳彤冷冷看她,“看你这样就是肯定有。”
邹今越心虚地眨眨眼:“就,不小心亲过喉结而已……”
“好一个不小心啊。”
邹今越拖长声音撒娇:“哎呀~那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嘛,能有什么办法。”
她伸手拉住岳彤的手臂问:“你快帮我分析分析呀,他为什么……”
“他喜欢你。”
邹今越的后半截话当即断在嘴边。
岳彤一副很轻松的模样:“他喜欢你,这还不够明显吗?”
邹今越猛地伸手拽住被子往头上一盖:“我要睡觉了!”
岳彤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让邹今越以“筹备新视频”为由,整整一周没敢面对黎时谦。
第七次翻过店里的台历,黎时谦感到无尽懊悔。
当初就不该那么鲁莽冲动。
说什么钓与不钓的鬼话,竟然只是为了和那个排不上号的全策较劲。
全策是被气走了,可邹今越也不敢来了。
整整一个星期。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黎时谦停下手上的动作,摸出来查看。
是北市那个节目组发的公告,说第一期节目即将开播,上午会先发花絮cut。
黎时谦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现在只想看见邹今越。
没有她出现的日子都像流水划过,悄无声息,无色无味,说溜走就已经溜走了。
黎时谦尝试过询问她是否有时间打个视频聊聊新一期作品的策划,邹今越却只匆匆回一句“现在有点忙”就翻篇。
黎时谦只好让自己忙起来,投入到越见的工作里。
至少这样能让他不胡思乱想。
比如,想象邹今越消失的一个星期里,会不会已经和全策聊得热火朝天。
他连夜研究过全策的视频。就那点肌肉,身高也不如他。
呵。
细狗而已。
还好意思做擦.边?
邹今越很聪明的。
她必然知道应该选择谁。
黎时谦对别的事情总会很缺乏信心,尤其是在和邹今越有关的一切上面。
可他对自己身材的管控很自信。
除非,邹今越说他身材不行。
想到什么,他突然皱了皱眉。
没记错的话,上周在北市录节目,邹今越好像确实说过他“手感一般”。
黎时谦心里瞬间生出一丝恐慌。
本来自己对于邹今越来说,除了热度以外就没什么价值。这点他向来是知道的。
难不成自己最近真的懈怠了?
还是说,邹今越其实喜欢细狗?
不对,她们女孩好像叫这个叫……
薄肌。
“黎哥,你上电视啦!”
身后帘子被掀开,庄子恒从后台飞出来,捧着手机往黎时谦身上凑,让他没时间再去想东想西。
黎时谦接过他手机,视频里正在播放第一期的预告。
不知道节目组是有意还是无意,预告片中乱七八糟插入了不少邹今越和全策的互动,和他抬眼的镜头拼接起来,一副“爱而不得”的戏码。
黎时谦气笑了。
节目组,还有那些弹幕上“临阵倒戈”开始嗑邹今越和全策的观众,究竟什么眼光?
黎时谦坐不住,将手机往庄子恒怀里一丢,一言不发埋头做咖啡。
庄子恒不明所以,接过手机继续看视频,预告正好放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握上小越姐的手腕。
一旁安静凑着看的何柏深吸一口气:“这个男生,怎么碰小越姐的手!他们很熟吗……”
庄子恒用手肘拱了下大傻子,又朝黎时谦背后努努嘴,口型做出“吃醋了”三个字。
何柏难得摸着了些门道,连忙点头哈腰闭嘴了。
黎时谦面无表情,只是手上操作错误频发。
庄子恒看得肉疼:“哥,实在不行你歇会儿呢?别嚯嚯这些好咖啡豆了。”
黎时谦凉凉地看他一眼。
邹今越正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店里的。
历时一周,就算没想通他那些话是何意味,账号催更的私信之多,也足够教会她做人了。
于是邹今越悄咪咪地来了。
这么看来,自己才真像个用完就扔的合作伙伴啊。
她挠挠脑袋。
余光看见邹今越的一刻,黎时谦看向庄子恒时眼中的冷意一下子消失不见。
“总算不忙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加低沉,带着些不易觉察的紧绷。
邹今越刻意加大了嗓门:“我一直都在忙啊,又不是……故意不见你……”
话音越说越低,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黎时谦没接话。他丢下擦手的毛巾,上前一步,替邹今越掀开后台帘子,做了个“请”的姿势:“进去聊。”
邹今越从他身边擦过,带去一阵熟悉的花香,让黎时谦半天没想起来放下帘子。
邹今越确实没说谎。
消失的一周里,她还是有在为下一期视频的策划而努力的。
像是生怕黎时谦提起什么别的话题,邹今越开门见山,将备忘录打开,一条一条地照着念:
“我初步筛选了三个粉丝投稿。第一个是和平分手的情侣,第二个是女生经历出轨后重新好好生活,第三个是男生发现暗恋女生身边已经有另一个更好的,痛苦了将近一年最后决定放手……”
黎时谦越听越觉得不对:“一定都要找这么……坎坷的?”
邹今越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吗?可能最近的风水就是很容易受情伤吧,大家都在情路坎坷……”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第三个投稿……
怎么和他们最近经历的这么像?
邹今越悄悄瞄了黎时谦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别的神情,仍然镇定自若,更看不出一点“吃醋”的情绪。
邹今越被自己的逻辑逗笑了。
都过去多久了?
一个星期了哎!
哪有人吃醋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
她干笑两声:“那要不然我再看看别……”
“第三个。”
黎时谦开口了。
邹今越懵懵地看他。
他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下,那笑意很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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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自嘲。
“选第三个吧。”
“……比较容易共情。”
这话像颗晶莹饱满的水滴,“滴答”一声汇进邹今越脑海中,让她更加混乱了。
容易共情是指……
共情吃醋?还是共情决定放手?
这个疑问钩着邹今越的心,直到下午正式开始录视频时也仍旧没被解开。
邹今越手里捧着副相机,心不在焉地听黎时谦讲解整个构思过程。
“……红黑色拼色,红色是车厘子汁调成的奶油颜色,黑色是桑葚……”
黎时谦无比认真地捏住裱花袋,将红和黑色的奶油一点点挤上去,拼接成看上去有些暗黑色系的模样。
邹今越回过神看镜头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黎时谦没抬头,却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觉得配色奇怪?”
邹今越老实点头。
黎时谦的塑胶手套是黑色的,和蛋糕上的黑几乎融为一体。
他偏头笑笑,透明口罩下她能看见他轻扬的唇角,是略带无奈和服从的弧度。
“吃醋,不悦,不希望有另一个人存在,徒有一颗真心。在我心里,这就是红和黑的拼接。”
邹今越看着他,突然就很想问出心中所想。
她轻声喊:“黎时谦。”
黎时谦朝她扬眉,示意她说。
“如果你是这个投稿的男生,你……会离开吗?”
如果你是他,如果女孩儿身边出现了你所以为的“更好的人”,你会放手吗?
这个问题好像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黎时谦长久地沉默起来。
邹今越突然发觉自己问的超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超出了这期视频应有的节奏和高度。
她立马开始打哈哈,想要揭过这个问题:“我随口一问,不用当真也不用回答的!对了,那什么,是不是要准备水果了?我现在去……”
“我会。”
转身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如箭,如剑,精准刺穿了她的胸膛,只留下一片寒凉。受伤流血处该有的热感一点也没有出现。
邹今越僵硬地转头,看见黎时谦同样并不轻松的神情。
像是经过了极长的思想斗争后,仍然选择说实话后的真实,夹杂着不可避免的后悔。
“我不想骗你,但我认真想过后,觉得或许我还是会离开,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害怕。”
邹今越不解:“害怕?”
“是。”黎时谦点头,眼神变得无限柔和。他将视线放在邹今越身上,让她心中一阵一阵地发慌,又疑惑。
“见过她笑起来好像在发光的样子以后,谁都不会愿意让这光熄灭的。”
黎时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话语坚定却温柔:“如果另一个人能让她更多地露出这样的神情,我会更希望她开心,哪怕……”
他喉间梗了梗:“哪怕是以我离开为代价。”
邹今越愣住了,她心里从未出现过这样复杂的感受。
为什么要退让至此呢?
为什么黎时谦要这样预设他的失败?
一股莫名的恼火涌上心头。她嘴角绷紧,说出的话成了把小锤,直直落在他摇摆不定的痛苦的心上:
“黎时谦,你凭借什么就擅自做下‘我高不高兴’的判断呢?”
黎时谦恍然,面前笼罩着的白雾一瞬间消散开来。
38. 你是最好
两人话语间的主体,早已经从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转移到他们身上。
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什么不对。
邹今越向前倾身,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他看出个洞出来:“快乐是比出来的吗?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所谓的快乐,就是最适合的人了吗?你这套逻辑,到底是为了对方着想,还是在用你自己所以为的好,来掩饰自己的退缩?”
黎时谦不能言语。
他长久以来纠缠着的心结,就这样让邹今越的寥寥几语给轻轻拨动了。
他想解释,却知道怎样都是徒劳。
懦弱、退缩,是他的前二十多年里反复抵达的噩梦。
是他在家庭根深蒂固的影响之下的一场长久的潮湿。
意料之内地没能得到回应,邹今越像是有些失望。
但她隐隐有些知道,黎时谦能形成这样的性格,除了家庭以外,在他身上一定还发生过别的事。
但时机不对,她也就不愿意再问下去。
这期视频,邹今越思考很久,还是保留了两人谈心的这一段。
她心里憋闷,私心地希望评论里能够有人分析一些有用的东西。
幸好粉丝随主,都是百变的。
除了能嗑CP,一阵见血分析问题也不在话下。
【黎大厨是回避型啊】
【同感,其实这样的真的谈起来很累,要么回避的一方努力克服,要么主动的一方一直主动不厌倦,但是不管哪一个都很难的。】
累吗?
邹今越刷评论的手指顿住。
黎时谦是回避的,但他也是兼具温柔的。
两种特□□杂,塑造出一个只做不说、默默在背后的黎时谦。
至于累不累……
和闷葫芦沟通,确实偶尔会累,还会有点小生气。
可邹今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滑动,看见这样一条评论:
【可“只要你开心”这里,也很打动人啊。】
“打动人个头。”邹今越小声嘟囔,底气却并不足。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高兴的根源。
黎时谦这样的人,值得被肯定、被理解、被关心、被更好对待。
而不是总默不吭声当善后的那一个。
“笨蛋,”邹今越对着空气低声道,“谁要你替我做选择啦!”
“我开不开心,和谁在一起最开心,当然是我自己说了算!”
和谁一起最开心。
邹今越毫不犹豫地在心中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些,她没顾上已经是深夜,毅然决然地切到和他的聊天框,劈里啪啦敲下几行字。
-
拍完视频,黎时谦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
埋藏许久的心事被点破,就像支撑身体的筋骨被抽走。
黎时谦脱力地躺在床上,渐渐合上眼睛。
恍惚间,忆起从前。
大二那年,黎时谦代表学院,从北市前往榆市大学去参加一场专业比赛。
榆市两个字,从他听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眼前蹦跶、跳跃,一刻不停。
那是他在经历高考前的那个变故后,第一次将要踏进榆市大学的校门。
邹今越在榆市大学,他没忘记,也不可能忘。
大巴车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透过玻璃车窗,榆市大学的校门牌在视线中逐渐扩大。
黎时谦靠在窗边,心脏跳跃得越发毫无章法。
他不愿意眨眼了,他认真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天真地试图从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当然是寻找无果。
比赛的队伍有专业老师带队。大巴车停稳后,老师站在车厢中间,说安排了一个小时自由时间,可以下车逛逛校园。
车厢中变得哄闹,大家拥挤着往下。黎时谦跟随着人潮往下。
榆市的绿化做得很好,路边的梨花开得盛,落下一地的雪白粉黄。
整个校园的氛围和风景都带着些诗情画意的意味。
黎时谦漫无目的地漫步其中,紧张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
真好,邹今越会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吧。
她的大学生活,在这里度过一定很精彩。
她还喜欢翘课吗?
她还喜欢打排球吗?
脚下步子一转,黎时谦迈开脚步,抬头去找指示牌。
去排球场,是在赌。
除了知道邹今越在榆大以外,别的一切有关于她的,都是空白。
他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从前了解的一切,靠他绞尽脑汁制造的“偶遇”,就连上天偶尔慷慨解囊安排的运气,也鲜少有过。
距离一旦拉开,他便束手无策。
榆大真的很大,黎时谦快被各式各样的路牌给绕晕。带队老师已经在群里艾特所有人,提醒还剩下十几分钟,在逛校园的同学要注意着时间。
那时是春天,天气不冷不热。黎时谦奔走在校园小道中,额前却布上细汗。
终于,他在排球场前停下。
场上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挥洒汗水的学生们。
黎时谦扬起头,一点一点从学生们脸上扫过,也全然没注意自己寻找的模样是否太明显。
他眺望的姿态吸引了排球队队长。他走过来问:“同学,校队在这训练呢。你是要找你朋友吗?可以跟我说说我去叫。”
朋友。
他和邹今越……
原来竟连朋友都不是。
黎时谦眼前暗淡了些,刚想说什么,便突然听见一声语气着急的呼唤:“快救球!”
心跳比他,更先认出那是谁的声音。
他猛地扭头,看见排球场门口纤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奔跑,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伸出双臂救下了场上一颗飞起来的排球。
马尾飞扬,笑声如银铃。
周围的杂音全都融入嘈杂风声。
球稳稳落地对面界内的瞬间,场上的队友们欢呼着拥上来疯狂称赞。
阳光下,她眯起眼睛,笑得灿烂。
面前站着的队长在原地用力鼓掌,大声喊:“可以啊今越!”
黎时谦指尖一跳。
他看见远处的场上,一个男生冲过来,喜气洋洋地和邹今越击了个掌。
邹今越在人群中,向来都那么耀眼啊。
队长转过头,很激动地和他唠嗑:“那是我们校队的顶梁柱!很牛吧?”
黎时谦敛下眼睫,颔首:“很厉害。”
“哎对了,你是找哪个朋友来着?”
黎时谦一时没回答。他再次抬头,看了眼队长身后的人群。
邹今越像打了胜仗,扬起下巴和每一个人拥抱,一个男生同她击掌,两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
黎时谦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也知道,他没有必要听清。
邹今越身边,有的是很好的人。
他们都自信、开朗、积极。
没人会喜欢,也没人会需要一个逃避退缩的朋友吧。
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下。
他低头去看,带队老师在催促集合。
黎时谦肩膀一轻,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重担、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锁链,在想通后的那一刻,突然间化作轻烟,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朝那位队长笑了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不找了,谢谢你。”
后来,黎时谦在榆市大学的比赛中竟遇见了那个和邹今越击掌的男生。他们成了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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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同台的对手。
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黎时谦投入了以往从未有过的专注。
他用尽全力,打爆了这位对手,成功拿下比赛冠军。
站上领奖台,广播喜气洋洋地宣布“恭喜北市大学黎时谦同学斩获金奖”。
他被带队老师和同学围绕着,就像刚刚邹今越那样。
头顶飘着金灿灿的彩带,落在他眼前、头顶,几乎将他整个人埋没进去。
四周在喧闹,在欢呼,黎时谦扯起嘴角,内心却安安静静像平静湖水。
他早就,没法再在心里头掀起任何波澜了。
再睁开眼时,四周一切都昏暗,唯余窗外冰冷的月光从窗帘缝中挤进来,铺在黎时谦脸上。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微信弹出很多信息,黎时谦最先看见的是节目导演的通知,说他们的第一期节目正式播出了。
嘉宾们捧场地在下面列队说辛苦,发咖啡和烟花的emoji。黎时谦滑动屏幕,没有看见邹今越的头像。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那期节目开头欢快的音乐。
黎时谦坐直了身体,手机里投射出唯一的光源。他坐在昏暗里,安静看着那期节目,心中却丝毫不能安静下来。
节目组果然“不失所望”,将同在一组里的邹今越和全策的part剪辑得像恋综。
甚至偶尔穿插黎时谦抬眸的镜头,根本不管他那时候抬头是真的在瞄邹今越,还是只是在看倒计时时钟。
镜头一切换到黎时谦,视频弹幕上就会出现两个不同的派别。
一队是嗑全邹的,一对是嗑黎邹的。
“卷毛小狗和阳光妹宝就是绝配”的弹幕一飘而过,让黎时谦心里涌起酸溜溜的感受。
真的看见他人认同的那一刻,黎时谦却真情实感地不好受了。
什么小狗不小狗。
存心勾引人的手段而已。
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只是看中了邹今越身上自带的流量,想要利用她火起来赚钱而已。
更何况……
就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究竟哪里比他好?
空前的不屑夹杂着些许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刺激着黎时谦的神经。
节目上的弹幕还在两极分化,镜头恰好播放到全策伸手握住邹今越的手腕时,黎时谦彻底破防。
他用力划动手机底部,退出节目平台。
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在键盘上劈里啪啦打下很多字,却在抬眼看见屏幕上方的1:32时,尽数删光。
太晚了。
这是一厢情愿的打扰。
他不希望邹今越在早晨醒来后,点开手机看见的第一条信息,会是这样一篇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整篇整篇写着“后悔”和“醋意”的小作文。
她会不会心情不好?
他不想她心情不好。
他希望她能开心。
对面头像在这时候突然闪烁一下,竟然弹出一条短短的信息。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黎时谦脑子彻底宕机,以为自己熬出了幻觉。
【邹今越:可我很开心】
像是有读心术,像是有千里眼,像是能穿透一切时间和空间。
他揉了下眼睛,眼前朦胧的迷雾短暂散去。
【邹今越:我是说,遇见你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这种开心不是别人带给我的,不是全策,更不是任何人,就是你,只是你】
【邹今越:黎时谦,你能明白吗?】
【邹今越:自始至终,我都觉得你是最好的】
眼前短暂散去的迷雾重新笼罩上来。黎时谦眼眶里开始发热、发烫、发酸。
他伸手,轻按眼角。
指尖温热而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