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不亮,黛儿久不见她归,过来寻,她才从祠堂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恍恍惚惚,脑中止不住想到昨夜令人心动的吻,又想到清晨醒来时候见到的姬玉嵬。
他神态自然大方,无半点情态上的扭捏,不止是唇角微笑的弧度,甚至连看人时惯性温柔的眼神都维持得体,仿若昨夜心动的吻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回到院中,邬平安坐在树下,蹙眉抚摸跳动平稳的心口,缓缓叹出一口气,很快就因为姬玉嵬的反应而释怀。
其实她也一样,昨夜心动成那般,清晨醒来时还扭捏不敢先睁开眼,怕看见少年的满含情意的目光,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心中设想良久,却在睁眼看见他刹那又觉得无甚心动的,除了尴尬以外,没有任何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之感。
或许她和姬玉嵬是性格相似。
邬平安想通后心中的纠结散去,转身回到屋内。
黛儿在收叠衣物,见她进来欢喜地打着手势,怕她看不懂动作很慢,尽管如此邬平安还是只能在她缓慢的动作里慢慢猜测。
黛儿问她还有什么东西要带的,一并收拾起。
邬平安按住黛儿的手,笑道:“不必收拾,我们直接归家便可。”
其实院中的吃穿用度皆上乘,便是她识不清楚,也能偶尔从裙边的薄金线和摆放在房中各个角落的器皿上看出这些东西的贵重,但这些东西是姬玉嵬的,她要离开自是不能带走的。
不过黛儿问的话倒是让邬平安忧思地想到了,问她:“我没有大院子,家在建邺郊外的乱巷中,那边鱼龙混杂,你可要留在姬府?”
虽然她很想带黛儿一起走,可她也忘了问黛儿可愿跟她一道离开富庶地,住在平民窟内,私心她是想带黛儿,可若是从黛儿那方看待,肯定是愿意留在姬府的,所以无论黛儿作何选择,她都会同意。
黛儿过惯了苦日子,下等人在平民窟过得有多惨,她比谁都晓得,可她还是在邬平安问起时打着手势,笑盈盈地比划:愿意跟着平安,想跟着平安。
邬平安私心虽得到满足,同时也很愧疚,她抱着黛儿。
黛儿刚欲抬手回抱,歪头却从屋内的木窗与外面仙姿玉色的少年对视上,吓得她连忙放下手,张着嘴巴‘啊啊啊’地提醒邬平安。
邬平安顺她所指往后看去。
是姬玉嵬来了。
因姬辞朝离去了,他只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清晨才回去沐浴更衣,思及昨夜邬平安说要离开,便过来了。
邬平安从屋内出来,他已安坐花树下。
伞形桃花树已过了最炙热的绽放期,落了不少花瓣,树枝上的翠青绿芽舒展,清爽地拓印在地上一片蔽日的阴翳,少年依旧清风朗月,见她出来眼尚未视来,猩粉的薄唇瓣先扬起笑弧,眼亦成狐。
“嵬怕平安还害怕阴鬼,特来为平安挂黄符镜。”
他来由正当,邬平安看见他目光就忍不住放在他的唇上,其实之前她也会看,但那是因觉唇形美,现在却是因为想到昨夜,心中尴尬不自然。
她慢慢走过去,坐在石桌的另一端,看着他身边童子双手捧着崭新黄符铜镜,摇头婉拒:“不用麻烦了。”
姬玉嵬目光微凝,缓缓歪头,微笑不改,在等她说出不用的缘由。
邬平安道:“我其实今日打算回家。”
说此话时她有留意姬玉嵬,担心他会寻理由挽留,心中暗忖多句客气言语,却见他只是垂眸不笑地沉思少焉,便抬起透光白腻的面庞,偏细长的双眼皮下是双黑黝黝的眼珠,和昨夜邬平安遇见的鬼眼珠一样黑。
姬玉嵬不意外,只是略带遗憾道:“嵬还以为平安是玩笑之言。”
邬平安一时不知回他什么话,又想到昨日他亲完后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手指发麻,想要抓点东西来缓解那份尴尬。
好在他遗憾后长眉舒展,笑若和春的风,不曾说出令她为难的话:“平安想归家乃人之常情,嵬的确不能用息拘留平安。”
邬平安虽然知他品性良善,在等他同意的短暂时辰心中还是紧张、怀疑,现闻他温言细语说出这番话,她暗自吐息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对他有书上的阴影。
这种认知让她忍不住笑了。
邬平安卷起袖子露出上映红痣的手腕,放在石桌上,语调轻松问他:“郎君今日身子可能取息?”
姬玉嵬眼珠往下,直睇她挽袖露出的白肌,那颗红痣鲜艳地跃入眼帘。
他望着红痣,指尖捻着一串青玉佛珠,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顺她手腕往上重新定落她直率的面庞,莞尔道:“平安还记得昨夜嵬说的话吗?”
邬平安想他昨夜说了挺多话的,好在他问完便兀自追话:“其实剩下的息,嵬不想取,若彻底取走,嵬便无理由来寻平安了,平安归家后,嵬还想来找平安弦音曲合觅知音。”
他这话说得很有少年气性,风采清正地直望她,所表皆在睫下,坦率而不让人觉得冒犯与尴尬。
邬平安闻言他的坚持与温和的乞求,忽然茅塞顿开,想通一直以来对姬玉嵬的堤防在何处了,就在每次取息频发的意外中,她虽然怜悯他,但也持有对人性一定的怀疑态度,总觉得太巧合,反而有目的。
现在他摊开明了地说目的,反而让她散去那点微弱的怀疑。
他不取息,就是想用体内的息与她有正大光明的相处理由。
邬平安被他的直白看得脸上烧得有些发烫,面上镇定自若地取下袖子。
她也不能说:哎呀,我们只是知己,灵魂上契合、心意上到了便行了,你可别来啊,我们就当心灵上的伙伴,以后我结婚还要在主桌给你留位置。
当然是不能的,所以她也只能客套地说随时可来。
姬玉嵬似乎不觉得她说的是客套话,虽没说什么,但显然当真了,唇含笑,矜持颔首听下她的一番话后要送她回去。
他一番言辞温柔,邬平安不知不觉便答应了。
只是两人乘坐羊车从繁华的建邺城一路行至郊外的狭巷,还没进去姬玉嵬便掩唇微呕。
吓得邬平安以为他病发了,待他抬起发白的漂亮面容,她才知道,姬玉嵬没来过这种地方一时不适。
邬平安见此识趣说:“不如郎君就送到这里罢,剩下的羊车也进不去。”
姬玉嵬望了眼两边脏乱的巷子,微垂下的脆弱的眼尾似氤氲化不开的薄雾,倒是没有坚持送她进去:“那嵬便送平安在这里。”
邬平安点头后与他道谢,带着黛儿从羊车下来。
跟随的仆役则提着姬玉嵬准备的几套裙子和一些吃食,代主人随她一起进去。
羊车上的少年望着她进入巷子,眉眼温和的笑意恹下,执锦帕压唇良久还是无法控制恶心,身旁的仆役见状跪呈金箔莲花铜盂于主人唇边。
姬玉嵬吐出酸水,湿着眼睫重新漱口后恹在靠背上想不明白,此地如此肮脏邬平安不留在姬府偏要回来,他自然不会进这种地,不如干脆将邬平安抓回去算罢了。
但他也是恹恹地想了想,很快便打消歹毒之念,阴郁地雍容倚在羊辇上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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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平安从姬府和黛儿住回原来的巷道,为了为此生计,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去建邺城内找活干,用的身份牌是姬玉嵬帮她办的。
有了身份证,她比之前更加放得开,但由于只会打铁,她兜兜转转又去找了之前的朝奉,不过这次她干不了打铁的活,铺内人手足够,且她是女子,在力上边比不过男子,最终留下她是因铺内少卖铁器的。
黛儿不会讲话,身上也有奴隶印,怕在外面出事,便留在家中主内,虽然邬平安的薪水折一半,但足够她和黛儿在这里活下去,日子倒是平凡得很有盼头。
不过值得一提的乃姬玉嵬每日都会让人,在她干活的打铁铺里提前等,然后请她去姬府。
他实在太喜欢听她唱曲儿了,之前还会出去找咬死妹妹的妖兽,近日他却提也未提过。
邬平安猜他或许是不想取身上姬玉莲的活息,想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找她。
这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姬玉嵬说的,他坦率自己的私心,还愧疚妹妹无故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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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还没找到害她的人。
毕竟和邬平安微末关系,刚想安慰他几声,便见少年抬起云雨沾湿的泪睫,好看地颤了颤,面颊美丽富态,问她能不能再唱一曲‘渡亡曲’?
那是姬玉嵬教她的,她之前也听过,现在更是唱得炉火纯青,听他提及便清嗓子合他琴弦唱起。
其实唱的每个字意她都听不懂,像缠绵调的吴音,又像是佛寺里僧人敲木鱼念的经。
唱完后,她睁开眼,看见少年双手撑在她的面前,仰着面,秀眉美颊,喉结在薄而透白的的皮肤下凸出明显,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巴,像是情不自禁。
邬平安被他看得心口发麻,一股怪异的电流下涌,在小腹炸得酸酸的。
他用这张禁欲的青春面庞露出色-情神态好自然,虽然饮食男女,食色正常,但她又没和他谈恋爱,其实挺暧昧的。
邬平安别过头,推开他靠近的脸,嗫嚅着臊意说:“别看了。”
“好。”他探回头,安跽在支踵上,神情淡然地抚弦,无半点被拒绝后的尴尬。
他的这份烟云水气的坦然,也让邬平安脸上的热意淡去。
等日往下沉,天有昏暗的黑红,今日不知不觉就晚了,邬平安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还像往常姬玉嵬会亲自将她送到巷口。
巷口是黑漆的,狭窄的,他只将她送到这里便不去了。
邬平安下羊车时少年倚在华垫上,骨骼瘦长的素白手指挑着蕴白纱绢,从上往下地看着她,柔眸温柔道:“平安若是遇上什么困难,可随时来府上寻嵬。”
“好。”邬平安颔首,手按在腰间,之前姬玉嵬送她的玉佩还在身上。
姬玉嵬掠过她放在腰间的手,垂下帘幕,温声吩咐仆役归府。
和往常无甚不同,邬平安目送姬玉嵬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天黑沉,一点猩红的霞云横亘山峰,再过半炷香不到,天就会黑静,平民窟的大多数人用不上油灯和蜡烛,便是能用得上也不会将辛苦得来的银钱花在这上面,所以这里道路是黑麻麻的。
邬平安走在巷子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贴着,她被鬼近身过两次,姬玉嵬给了她驱鬼的符,她一直戴在脖子上,虽如此,心慌有鬼是难免的。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闷头往家中赶。
终于,她看见不远处护着一盏灯的黛儿站在门口。
黛儿生得瘦弱,身形勉强细长,面黄肌瘦的脸儿养了一段时日,有些朝气的润,但这点活气不足以让她在麻黑的夜里安静站在门口没有阴气。
邬平安还没靠近便看见风吹过来时,黛儿脚下穿的是暗金白面的丝履,而不沾地,低头护着油灯的手细长苍白,指甲饱和,朝她招手时的手腕上还露出地一点金灿灿的镯面。
一股阴风卷起,邬平安扭头就跑。
救命啊,是女鬼。
这次和前几次一样,所以她苦命地跑出了经验,跑出了勇气。
邬平安攥着手里面的黄符,流着眼泪狂奔,祈祷说不定还能追上姬玉嵬。
深夜马蹄声踢踏,明亮月下的青年忽然浓眉蹙起,往上空看去。
只见假月乌云浓,一副阴郁鬼气,他将马绳丢给仆役,抬手让鹰飞落肩,换马朝右而去。
越过黑林,步入乱巷,相隔数百步就已看见狂奔成残的身影,一身的鬼气。
他冷淡打出一道黄符。
正逃命的邬平安眼前的视线忽被遮住,瞬间鬼打墙般找不到路,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打转,吓得她以为自己被鬼抓住了,直到一头撞上了硬物。
遮蔽视线的雾忽然被撕开,她听见冷如清澈石泉的嗓音自头上响起,虽淡却令人无比安心。
“阴鬼何处?”
邬平安抬眸看去。
借月光,她看清眼前的是容貌出色的青年,和姬玉嵬的纯白中透出美到极致而失去真实的鬼媚不同,青年更像是蒙着雾的冷玉珠,体格硕美地撑着身上的收腰长袍,无表情地垂眼时扑面而来上位者的压迫。
他让邬平安想起陇头月,坡上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