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图逃离黑泥文反派》
3. 名字
笼中的女人,在姬玉嵬眼中姑且算作女人。
她肉眼可见的皮肤松弛,暗黄,毫无女人的窈窕身姿,身上满是不知在哪沾的泥巴,干在裤腿上像只经常会在泥土里打滚的黄狗,毛发乱而发尾分叉。
总之很难符合他眼中的美。
丑得让一向好颜色的姬五郎,乌黑干净的猫眼里浮起郁闷,以及浓郁的嫌弃与恶心。
他喜美,喜雅,喜世间一切漂亮优美之物,自然也厌恶恶心又丑陋的东西,哪怕是奴隶也得挑顶美的,笼里的女人算来是他这十年来见过最不堪入目的,倒不是容貌,而是浑身灰扑扑的脏。
但人是他想要的。郁闷凝在他的眼底,抬手敲了敲笼的边沿。
噔的杂音让邬平安睁开眼。
逆着光影,她初醒来,眼神还朦胧覆着雾气,看不太清楚来人生得如何模样,但能窥发乌黑,玉冠白,身上的衣袍垂感极好,轮廓边沿似泛着银丝的光泽。
这是个男子可描眉敷粉、亦可穿裙戴花的朝代,所以她甚至还能闻见一股雨后花卉的清淡冷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邬平安眨去眼底的睡雾,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年纪不大,依她目测可能十八左右,模样生得极其好,邬平安见他第一眼便被他的美貌冲击得难以回神。
他的美不女气,长眉高鼻,眼漆唇似抹朱,五官立体深邃,像是用雕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精美雕像,眸与发的极致黑反衬露出的肌肤苍白透明得青筋可见,给人脆弱、病态却又健康的复杂感。
而他正在看她,眼底平静淡然,模样似看蜉蝣一日的虫子。
“你……”邬平安刚发出沙哑的音调,眼前的少年便抬起修长的冷瘦的食指置于鲜红的唇瓣前,做出噤声的动作。
“别出声。”他的声音清冷,温柔而有力量,每个音调都放轻在极为悦耳的程度,教人分不清好意还是坏意。
邬平安哑声,抿着唇,忖度莫名出现在此处的人是谁。
是姬玉嵬?
可太年轻了,年轻到和书中描述的青年形象不太像,反而像个刚成年就毕业的高中生,看似脾性温雅,很好诓骗。
虽是如此,邬平安还是眼神略含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撩起曳地长袍下摆,在干净得能照面的莲纹地板上席地而坐。
少年双手矜持搭在膝上,敛眉凝她的神情似她是蒙受神佛点化信女,温柔问:“方听人说你逃跑,为什么要逃?不过声音得轻点,我有耳疾,听不得有些音。”
笼子的高度有限,邬平安无法站起身,便学做他的姿势屈膝跪坐,压低声音回他:“那些人抓我过来,说是我杀了姬氏的女郎,可因为我没有,他们不仅误会了,还不听我解释,我不知他们要带我去何处,便想逃走。”
说完,邬平安也不知他信与否,心里琢磨此人到底是不是姬玉嵬,便听见少年毫无犹豫,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我信你。”
他望着她,眼底澄澈清明,让笼中的邬平安显然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回答。
但她飞快看了眼上面的少年,犹豫下先问道:“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他似很诧异她会问出这样的话,默了几息,缓声答:“午。”
午……不叫姬玉嵬?
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了,眼前的少年怎可能是姬玉嵬,她记得小说的开始是以姬玉嵬弱冠之日开始的,在东黎朝,男子弱冠为二十,所以一开始姬玉嵬便是青年形态。
虽然邬平安知道眼前的人可能不是姬玉嵬,还是小心翼翼试探:“可刚才请我来的人,自称是姬五郎要见我?”
“仆便是。”姬玉嵬手撑着玉颌,音斟酌得尤其顾人:“尚未派人提前知会女郎,吓到了女郎乃仆之过错。”
他……是姬玉嵬?
邬平安看着眼前的少年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内心是如何在翻江倒海,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路上遇见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天真少年,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把加特林恶毒地对着她狂突,还是喷得出来的真货。
“为何你会信我?”她外焦里嫩,傻傻地看着他,不敢信眼前青春靓丽的好郎君,就是书里作恶的神经病。
姬玉嵬顾视她眼前的精美笼子,从靴尖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
寒光掠过邬平安的眼皮,她下意识闭眼,耳边却传来锁链落地下的乱音。
她面前的笼门被少年玉般白皙的瘦骨长指拉开,像是天边乌云被推开,露出的一抹霁。
姬玉嵬在笼前朝她伸手,湖水般清秀的眼底近乎一半都是诚恳,“仆让他们带女郎去杏林,未曾想到他们将你关在笼中,来,随仆出笼,在外来谈此事来龙去脉。”
他实在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邬平安心脏狂跳地垂眸看着面前这双,漂亮得根根都是仔细用白膏涂抹方养得出这般好的手,咽了咽喉咙,没将手递过去。
好在姬玉嵬看面相识人,见她不敢递来手,便往旁边一侧,让出笼子让她出来。
虽然邬平安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书里的反派,犹豫片晌,还是不喜欢像豢养的畜牲在矮狭的笼子里蜷着,爬了出去。
出去后,她离得姬玉嵬很远,再次抬头看去,发现他正笑着。
似见她目光投来,他不止笑,反而在眼底笑出点泪珠,眉间一颗米粒红痣浸水后仿佛鲜血凝成,艳似堕仙。
邬平安不知他在笑什么。
姬玉嵬也未想要与她解释,抬手拍了拍,从外面垂首进来端着瓜果白糕的仆奴鱼贯而入,他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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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铺上月白毯子,有的则将矮案、吃食、跪坐的支踵一一摆上,其间,无一人抬头直视,卑微得阶级分明。
邬平安极为不适,往旁边移了些。
无人再意她的小动作,唯有姬玉嵬。
他见她不敢受跪拜,便挥手让仆奴下去,鹿皮皂靴踩在刚铺好的地毯上,跪坐支踵,体态优美,目光视她:“请坐。”
邬平安不知他肚子里面卖的是什么葫芦,学他的姿势跪坐在支踵上,面前的瓜果甜香扑鼻,她半点食欲也无,听他温言细语地说着未完话。
“方才女郎问仆为何会信,因仆见过玉莲的尸身,她被送来时脑袋已被啃了半边,寻常人类如何能生啃人脑,自然不可能是女郎。”
邬平安来了有一段时日,知道这个人与低等妖魔共存的低魔世界,妖魔算不得厉害,尚未开智,但无比凶残,因此人想要在这个时代生存,自然顺应时代生出一些会驱除妖魔,学会了修炼,但不会像仙侠里那种随便一活便是几千上万年,随手一挥便能毁天灭地。
这里的修炼之人寿命和普通人一样,所以在这种环境下,又催生出如今的阶级差距,普通百姓还无人敢反抗起义。
邬平安静默须臾,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洁净的面庞美丽,没有半点胭脂水粉,纯天然的白皙,额间的朱砂仁慈得让他的一番话都无比真。
“那既然郎……郎君已知晓,为何还要让人请我过来?”邬平安不习惯称呼这里的人为郎君,还是勉强出口。
姬玉嵬倒是习以为常,微微含笑:“因为玉莲乃仆之妹,她无故死在妖魔的口中,令我无法向家中人交代,偏又有人指认你,故,请女郎过来细谈。”
邬平安道:“我只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
她想到死去的阿得,心中便觉难受,眨去眼中泪,眼神澄澈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放走她。
姬玉嵬黑眸不错,盯着她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珠,心中勉强升起一丝喜爱。
她似乎有一双很美的眼珠,姬玉嵬已想好到时候如何安置这双眼,心情甚好地徐徐安抚:“我知女郎的无辜。”
邬平安没听他说要放自己走,似乎还有什么目的,可她和姬玉嵬素不相识,哪有什么值得他像今日这番架势?
她暗暗咬了下唇,直白问:“不知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
姬玉嵬淡笑,只问:“尚不知女郎的名字。”
邬平安胡诌:“阿得。”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这个地方是没有身份的黑户,现在用的也是阿得的身份牌,很自然会告诉他自己叫阿得。
可姬玉嵬却摇了摇头,额间的朱砂在白皮上衬得两丸水银沉的眼珠黑不见底,不偏不倚地直直盯着她。
“不对,是你的名。”
4.脱去
“娘子,此处乃府中客屋,郎君特地命人准备的,且先住着。”
仆奴站在粉瓣纷飞的庭院中,弯着腰说道。
邬平安向他道谢:“我知了,多谢你。”
仆奴腰弯得更低,直道:“娘子客气,是应该的,娘子先休息,奴先不打扰娘子。”
邬平安颔首,眼看着仆奴走出院子,想起前不久在杏林院屋中姬玉嵬问她叫什么时的神情。
她本来还想胡诌名字,但他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像鬼般轻而易举穿透她,让她无法说出假话,只好告知他自己名唤邬平安。
那时他笑了,并且称赞一句她的名字很好听。
邬平安看不透他,但又觉得他像一杯干净的茶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留她在这里,是因为与他一道长大的亲妹妹死了,而父母远在外面,还不知妹妹死因,他想在父母归家之前找到死因,而又因她现在和在妹妹死之前有过瓜葛,需要她帮忙一起查。
他说姬玉莲是妖兽吃的,可邬平安又不会术法捉妖魔,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留下她,在她即将拒绝出口时,姬玉嵬忽然掩唇咳嗽,随后她便见鲜红的血从他苍白的指缝溢出,溅落在地上宛如冬日绽放的梅。
少年偏在此刻抬起苍白脆弱的脸,深望她,打断她将要出口的拒绝。
他无端咳出血,匆匆离开之前还礼仪周到,让人送她来此暂住。
邬平安尽管不愿意,但他吐着血,要先去喝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为难下人,便随人来此了。
等仆奴走远,邬平安压下自从见到姬玉嵬伊始便躁动的不安,认真打量身处的这座院子。
这里和她那不见天日的贫民窟大相径庭。
府邸的主人审美让人耳目一新,院中墙角栽种应季的花树,花瓣粉芽娇嫩,花枝舒展如伞,占据半边灰黛色卷瓦,窗明几净,窗下设有几支纤细的短竹,根部被大小不一的干净圆石子埋着,院子大得她要走上好几十步才走到门口。
邬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干净的地板。
这里的人讲究,但又肆意潇洒,喜欢席地而坐,所以地板上干净得铮亮。
邬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上面干着泥巴,那是之前她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她跨过门槛,走进去。
里面有仪容镜,人般高的,墙上挂的小圆镜很多,邬平安不用特地去找镜子打量自己,一眼便看见了自己此刻糟糕的模样。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许久没喝水而干裂的嘴巴,再想到刚才出现过的那些仆奴。
虽然那些人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却能让人通过侧脸、纤长秀美的身段看出来容貌气度极好。
再看府中陈设,的确很符合颜控的审美。
只是邬平安没想到自己以这样一幅面容,出现在以极端颜控著称的姬玉嵬面前,他竟然没有将自己杀了,反而还将她安排在府邸里。
还有,他到底为何会知道阿得不是她的名字,是已经事先调查过吗?
许是,毕竟死的乃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正当邬平安胡思乱想着,院中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她瞥一眼铜镜中的自己,从屋内出来。
虽然已做好准备,可还是在看见姬玉嵬刹那愣了下。
只见漱冰濯雪似的少年已经换了身鲜红的交领右衽、无扣结缨的褒衣大袖直裰袍子,白内衬如覆在梅花上的白雪,乌压压的发用木簪挽成道髻,就如此笔直似鹤地站在粉瓣素裹的清雅院中,额间红点让他慈眉善目出真正的文人风骨,还有士人的洒脱随性、直率美丽,半点不掩饰。
姬玉嵬见她目光流连在脸上习以为常,他自幼时起便有无数人用惊艳而艳羡的视线,此刻她的反应在恰在他的范畴内,不觉自己过分招眼,反而弯唇瓣微笑,亲昵唤她:“邬娘子。”
邬平安回过神,从他脸上拔离视线,照着那些仆役的称呼唤他:“五郎君。”
“邬娘子不必唤五郎君,称午之便是。”他站在盛开灿烂的桃花树下朝她招手,将《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意境自然流露,毫不扭捏。
虽然邬平安不是这个朝代的,但知道这些人在有名的同时,还会在二十弱冠时起字,但后来贵风下渐,士人有的也就开始在十六岁前后就取字,有的甚至更早,所以后来便也就泛滥了,任由这些人‘僭越’,而起的字一般也都是身边亲人朋僚等亲近之人才可唤。
之前他称的‘仆’也是因为在称人郎君的朝代,对刚认识的生人自称为仆,算是常事儿。
故,于情于理,她刚与姬玉嵬认识,不应如此冒犯称他为午之。
邬平安终是没有唤出来。
姬玉嵬也不在意,似随口说罢,静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身旁跟的童子放下手托着的桃木托盘,逐一按照主人的习惯摆放好,邬平安也已经走近。
“不知五郎君可好些了?”邬平安想和他说走,故打算先寒暄一番。
姬玉嵬让她先坐下。
邬平安坐下,乌黑的眸子直视他。
他也不偏不倚,任她打量,洒脱得看不出半点心虚,全是对她的赤诚。
实在生了张好脸皮,邬平安先败下阵,转开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五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姬玉嵬微笑,喝过药的脸庞还有些许苍白,声也柔软得仿佛吹过来的风:“我不想要邬娘子做什么,虽然我信任邬娘子不会害她,但方才邬娘子也看见了,我自幼身体不好,有些事可能无法做到,需要有人帮忙一起去查玉莲因何会被妖兽所杀,恰好你与她身前有过接触,身上沾了她的活气,故,我需要邬娘子身上的那些‘活气’,用符去追踪是妖兽在何处。”
邬平安听出他话中意,知道他术法高超,在书中便是顶尖的存在,所以才迟迟死不了,但却不知道他竟然自幼身体不好。
当初看小说时,她只觉得姬玉嵬讨厌得像是搅屎棍,无论男女主在何处作甚,都要腆着张脸上来或大或小地搅一搅。
因为书中也没有明确说他自幼病弱,所以当下看他的眼神不觉带了点怀疑。
姬玉嵬看她怀疑,唇角无法抑制地越渐扬起,便握拳掩在唇边抑住克制不住的笑,解释道:“邬娘子不知,我该是在出生时夭折的,是母亲用曼陀汁入药烧符,为我召回魂魄,还点了保命痣,方活到至今。”
邬平安目光不觉看向他额间的那颗观音红痣,原有的苍白也因额间的那抹红更似艳丽芙蓉,她之前所觉他身上有股活气,便也是因为那颗痣。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书中都没说的事,他为何如此轻易就告诉了她?
邬平安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人:“为何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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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玉嵬长睫掀扇两下,旋即如实说道:“因为邬娘子不会害我。”
“为何?”邬平安看着他。
他单手支颐,青春漂亮的皮囊上笑意柔柔,温柔如春地注视她:“因为邬娘子是神界来的,神以慈悲渡人,如何会害我?”
邬平安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头皮麻了下,解释道:“我不是,就是普通人。”
“是。”他眨眼,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那日嵬与仆役在城郊的佛山上,亲眼看见娘子破天临界。”
“你看见了!”邬平安惊讶,没想到原来穿书那天被他看见了。
他小弧度颔首:“亲眼见娘子落于妖兽之中,彼时你手无一物,还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此坦然冷静,在嵬眼中便是真的神。”
少年姬玉嵬的模样生得太纯净了,又如此年轻,在邬平安的眼中就像是刚成年的高中生,说出这句话时眼底的诚恳与天真让她有种抓马的感觉。
想到当时她刚掉下来就看见周围一圈奇形怪状、高几米,流着长长的口涎的妖兽,是被吓得没回过神,哪是什么稳于泰山前,结果现在被目击者还当成神仙。
邬平安尴尬笑了起来:“不是,我其实是被吓到了。”
姬玉嵬拉长音‘唔’了声,贴心的没在议论此事,只转言道:“简而言之,嵬相信邬娘子不会害人,也想从娘子身上借点‘活气’,以便寻找残害内妹的妖兽,等找到害人的妖兽,嵬便亲自送娘子归去,再奉上厚礼。”
他都如此说了,现在定是不会放她,可邬平安实在不想和姬玉嵬相处,哪怕他现在天真烂漫可还没有被染黑,可后来实在太神经质了,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她是有些担心的。
邬平安斟酌道:“此事我能考虑下吗?”
姬玉嵬思索,道:“善。”
末了,他又加一句:“我今日无事,恰能等娘子回答。”
他还要在这里坐着等?
邬平安乜见他认真的模样,只好佯装思考,实则暗忖如何婉拒他。
在她思虑之时,姬玉嵬在亦在打量她。
他所言不假,字字为真,不担忧心虚,只看他离去喝药、焚香沐浴的时辰都足够她将这身脏污洗去,却还穿在身上一副肮脏的模样。
他看得蹙眉,忍住生出几分挑剔,留下邬平安后首先要处理的便是她不长,发尾如草木枯黄的头发,再是她这张不白皙又万分普通的脸。
不过……
他头往旁边压了压,盯着她沉思时聚精会神看手的眼睛,勉强从她这副无盐丑貌中挑拣出一星半点的好来。
邬平安没看见自己上下被打量透了,想了许久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他。
他那番话根本就没有想要现在放她走的意思,既然他都说了,到时候会放她走,只是借用一点‘活气’寻妖兽,她倒是可以配合。
邬平安抬起头,见他目不错地盯着自己。
在她怀疑之前,他先开口道:“娘子想好了。”
邬平安点头:“嗯,我可以配合五郎君去找妖兽,只是不知五郎君要如何从我身上提取活气?”
如果有碍性命,她便有理由拒绝。
如意算盘在她心中打得正响亮,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眨去眼底迷蒙的雾,盯着她襟口,薄而粉红的唇翕合。
“需要娘子脱下俗物,以便提取,可否?”
5.窒息
他含蓄说出这种话,邬平安最初还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直到发现他的目光盯的是胸口。
发现后,她猛地抱住自己,想也没想拒绝:“不行。”
她的拒绝又快又坚定,让几近于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甚至少有被拒绝的姬五郎有些许蹙眉。
最终他还是移了眸,往下落在她环抱的手上:“那娘子先将手放在上面。”
随他话音落下,邬平安还没同意,站在他身边的童子就已经开始在石桌上铺上白布。
邬平安将手放在上面,看着姬玉嵬接来童子递来的一张黄符,在之前便摆好的器皿里浸了下,她闻见里面装的似乎是血。
“这是寻妖兽的秘法,等下会沾血在娘子身上。”他取出染得鲜红的黄符,贴在她的手腕上。
邬平安还留意到,姬玉嵬有意避开与她肌肤接触,还给她一种,他懒得碰她的嫌恶感。
符咒贴在肌肤上,一股暖流从邬平安的手腕往外溢出,他用修长白皙的手结着看不懂的印,不忘与她解释方才的话。
“刚才无意冒犯了邬娘子,只是当时听人说,娘子曾用身子撞过玉莲,兼之活气大多凝在人的心脏上,所以才如此说,不过娘子与我们不同,从手腕应该也可一试。”
邬平安虽然不认为姬玉嵬看得上她,但一开口就让她脱衣裳的那番话,还是吓到她了。
姬玉嵬抬眸看了眼她:“娘子可还受得住?”
邬平安摇头,脸色有些白:“感觉有些奇怪。”
她有点呼吸不畅,吸进肺腑的空气好像顺着脉络,被那张贴在手腕上的符咒吸走了。
姬玉嵬也只是问了句,重新换了结印的姿势,温言宽慰她:“很快便好了,我与娘子说些话罢。”
窒息感让邬平安迫切想要转移注意,便将注意都放在他说的话上。
“娘子来自异界,或许不知,在这里人身上都会凝结一种名为‘息’的活气,从鼻入肺腑,令身体复苏,心脏跳动,血液流动,若是人没了活息,也就化作尘土,回归虚无。”
那不是呼吸的空气吗?邬平安看向他。
“不过,娘子也不要害怕。”他抬头看她,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比方才好了许多,两团胭脂薄铺在脸颊骨上的红晕,让他看起来唇红齿白,纯净自然得似明珠,似玉润。
“取少量活气,并不影响性命,况且取的还是别人枉死之后,无处可去的息,有的息会因主人寿命未到、枉死后无处可去,就会去寻找接触最多的人,这也是我定要找娘子的缘由。”
随他说罢,手腕上的符咒已将从器皿上沾的血都蚕食殆尽,他掌心结的印也就此放下。
邬平安仿佛经历一场八百米短跑,在他用木夹取走符咒叠放在木匣中时,她浑身无力,汗津津地软在石桌上。
庆幸刚才在上面铺了毯子,趴着并不硌人。
“娘子可有事?”姬玉嵬看她大口呼吸,命童子倒下器皿里的红水,两指压在杯沿上送至她眼前。
邬平安看着眼前的杯子,闻着里面的鲜血反胃里恶心。
姬玉嵬道:“这乃乌鸡兽血,不仅能除妖魔,还能调养气血,嵬身体不适时便会用在药里。”
邬平安不喝他送来的不明血液,摇了摇头,方才的窒息已经好转。
姬玉嵬澄清的瞳仁中浮着遗憾,让童子收进器皿里,与她道:“今日多谢娘子,符咒中已聚了玉莲的息,嵬需得去用符找妖兽,便不打搅娘子了。”
邬平安巴不得他快些走,半句话也没有挽留:“五郎君且去忙吧。”
她迫不及待的驱赶之意表于颜,姬玉嵬微微侧目,掠过她因窒息后泛湿的眼眸,遂站起身对她行文人揖礼:“一会嵬会让人送来娘子合身的衣裙,澡身焚香后早些歇息。”
邬平安点头,也起身像模像样地回他一礼。
姬玉嵬带着白净秀气的童子离去了,邬平安重新坐回石凳,挽起袖口看着手腕上残留的一点嫣红,用手指用力搓了搓,发现像是从皮下透出的血点,就如此,根本擦不掉。
这到底是什么?
邬平安颦眉打量,无端的,她想起来姬玉嵬额间的那抹朱砂红。
-
花林间地铺石子,恰似白玉,又有青玉之清,树叶摇曳的婆娑光影葳蕤地落在地面,踩在上面宛如涉在水中,灿灿的花瓣落在姬玉嵬的发髻上,似个风神秀异。
他抱着木木匣,挥散童子,拔步入杏林内舍。
宽大的内院中摆着不少药罐,大的小的,形状皆秀美吸睛,那些都是他丢弃的罐子,有的罐子熬药无用,他便会丢弃,时日一久便堆积多了起来。
他目不斜视地越过堆满漂亮瓶瓶罐罐的院子,进到一熬药的屋子,单手推开房门,找到最新的药罐,挽起袖子,襻系在后颈,露出修长的手臂,生起炉中的火。
他身为姬氏最寄以厚望的郎君,生火熬药这些事本不该他来亲自做,可那些药师们煎药开方总是无用的,在杀到厌烦后,他便开始亲力亲为了。
炉中的药沸腾,他逼出一碗褐色的药放在窗牖下沿放凉,踅身往里走,放下挽起的袖子,恢复成仪态周全的氏族贵郎君。
再照镜整面容,待确定镜中人的面容漂亮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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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去碰匣子。
匣子里装的乃黄符。
姬玉嵬跪在蒲垫上盘腿结印,黄符渐渐升起,轻晃着字面似想要往上飞,忽又往地下、左右,全然无方向可去。
他睁开眼,冷冷地放下结印的手,扯下那张笨头笨脑找不到去处的黄符,撕碎了丢进焚香的炉中。
废物,得了息也找不到方向。
姬玉嵬有些生怒,可刚怒在心口便忍不住咳出声,捂住嘴也无法抑制咳出的血从指缝流出,一滴滴落在地上,额间的朱砂也黯淡了。
阒寂的室内只剩下外面的风吹窗牖的拍打,和他难以压抑的咳嗽。
待他压住翻涌的气血,起身面无微表情喝下那碗放凉的药。
药流入腹,一股暖意顷刻顺着脉络仿佛朝着四肢涌去,原本苍白的脸庞也恢复些许血色。
姬玉嵬放下药碗,倚在窗边,伸手接住被风吹来的一片雪白梨花,想到从天而降,落在妖兽群中的邬平安。
他今日有很多句话都是真的。
真的看见她撕破天,从天而落,而她来自异界,一个他完全不了解,陌生的……神界。
花瓣碾碎在细腻纤长的指尖,更多的花瓣随绚烂的晚霞飘进窗扉,落在他艳丽的红袍上,望向南方位的脸庞纯净得仿佛不曾经世的孩童,别样纯净,漂亮。
他凝看良久,终是踏着似血的残阳,行在漫天花雨中。
花瓣雨落得突然,邬平安只是刚洗澡出来,提着行动极其不便的杂裾垂髾裙,围裳中伸出的数条襳让她挽不及,想着出来找人换一套以便行走的短褐长裤。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日薄西山,残红的余晖下,粉红桃花瓣被风从南吹来,飘飘洒洒地在院中下了好大一场花雨。
以前她想要看见这个场景只能去公园,人还很多,全是拍照的人,现在她独自一人就能欣赏这幅美景,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邬平安放下复杂华丽的裙子,坐在门槛上,歪头靠着门框想起了阿得。
那是她初临异界唯一,也是救下她的朋友,如果阿得还没死,现在应该已经与她坐在破烂的房子里一起数着铜板,商量以后存多少钱、如何花了。
可偏偏是在这个视人命为无物的朝代,哪怕姬玉嵬表现得再如何温和有礼,也还是从头到尾没有提及过阿得的死。
她该何去何从?
邬平安坐到晚上天黑,觉得冷了才失意起身,关上房门躺在榻上闭上眼。
不知是因为这个朝代有妖魔,她夜里总觉得有一双眼如鬼般黏附在放下的帐子外,淡淡地,挑剔地盯着她。
6.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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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方亮。
邬平安刚起身支起窗牖,往外一看,满地粉红花瓣的院外立着一道华贵的雪白长影。
是姬玉嵬。
他好似格外爱换衣,单是昨日她就见他换了两套,今日则身着白袍,每一件都美得各有不同。
不过他那张脸生得好,邬平安倒是能理解,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又是在这个企图用文人欲实现政治理想化,又怯于宦海沉浮的朝代,他爱美,却没有放浪形骸地坦胸漏乳出来见人,已经算是极有教养的郎君了。
“邬娘子,起了。”他站在远处,冲她作揖。
今日的阳光尤其明媚,邬平安目光放在他身上好久,她昨夜也想了一夜,真的从他身上找不到一点黑泥男的特征,如何看都是相由心生的好郎君。
她从屋内出来,头发只用发带捆在后面,完整地露出整张脸。
姬玉嵬看着她的脸,眉心很微弱地蹙了下,旋即松开,打量她身上的长裙道:“娘子看起来穿得很不习惯。”
邬平安牵了牵袖子,如实道:“嗯,我没穿过这种裙子,平时穿的就是短褐长裤,这种太累赘了,行动不便。”
姬玉嵬脸上露出些许惭愧,“是嵬不是,原以为娘子那边与此界一样,所以特地为娘子准备了古画中的神仙裙,不曾想过娘子穿不习惯。”
听他还当自己是神仙,邬平安尴尬得脚趾抓地:“不是,我们那不是神界,和这里其实差别也不是很大。”
姬玉嵬从外面走进来,身后的仆役安静地拿着扫帚扫去他面前要走的路上被挡住的那些花瓣。
邬平安眼睁睁看着少年雍容、华贵得一路行来,宛如脚踏凌霄的小神仙。
他坐在铺上垫子的石凳上,召她也来共坐:“邬娘子可否与我说说,你们那个朝代,人都是如何穿着,如何走路,如何抵御妖魔的?”
邬平安发现他真的很闲,也或许是因为还没到小说里的剧情,他不用去给男女主当搅屎棍,现在看起来格外像个人,连眼底的好奇也天真得纯粹。
她坐在他旁边的凳上,无意瞥见他收了袖子,隔得这么远好似都怕被风吹到她身上去了。
一阵无言在心中划过。
呵呵,她没有不高兴,真的。
邬平安眼观鼻道:“其实和你们这里真的没什么不同,可能你们过个大概一千多年,就一模样了。”
“一千多年?”他诧异,眼中浮起一点微弱的光,“原来你们那的人能活一千多年。”
邬平安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时代变迁一千多年。”
他轻叹,旋即不经意问起她的年岁。
邬平安道:“二十五。”
姬玉嵬似乎又蹙了下眉,告知她:“嵬年前方满十八。”
“哦……”邬平安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年轻,第一眼就觉得他可能刚成年。
现在姬玉嵬忽然告知她年纪,她一点意外也没有,反而觉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是想要她自愧不如,感慨他年轻有为?
但她看姬玉嵬也不像是那种人。
“娘子继续。”他用眼神安抚她,“我懂了。”
邬平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懂,总之还是在他眼神鼓励下说了些。
她那个时代没有妖魔,所以不会出现这个朝代需要会术法的贵族去除妖、魔、兽、鬼,她们不用修炼,但一样能乘坐飞机飞在天上,能乘坐汽车和高铁飞速穿过千里,甚至还有许多在这个朝代穷极一生也难以达到的理想化器具。
邬平安将这些称之为科学,姬玉嵬却觉得,她口中所言的便是神界,换心脏、开颅、剖腹取物……这些必死无疑的事,她却说得轻而易举,令人心向往之。
如何不是呢?
他单手撑着下颚,认真听着,在她说累时体贴地奉来一杯热茶。
邬平安提及自己记忆中的时代,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下意识从他手中接过热茶:“多谢。”
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杯子从她的手上砸落,那些热水全浇到了他的衣摆上。
“抱歉。”邬平安以为是自己没端稳,知他喜洁,便向他诚恳道歉。
少年蹙着美人眉,脸上的厌恶难以掩饰,身边的童子倒是习以为常,从身后背的匣子里取出一套新的衣袍。
“郎君。”
姬玉嵬勉强缓下脸上的神情,问邬平安:“可否借用娘子贵地更衣?”
邬平安瞥着那套衣袍,不知如何形容心情,点了下头:“……嗯,郎君请便。”
“多谢。”
姬玉嵬从容接过衣袍,起身踱步入内屋。
邬平安等看不见他,忍不住问童子:“你们背的都是些什么?”
其中一童子道:“回娘子,我背的乃郎君日用之物,以便更换。”
另一童子答曰:“符咒,折剑,与钱财。”
邬平安:“……好吧。”
她在外与两位童子窃窃私语,殊不知全落进屋内人的眼中。
姬玉嵬平静地取下木棍,阖上窗牖,踅身站在铜镜前褪去身上被弄脏的衣袍。
镜中逐渐露出少年发育优越的身形轮廓,在以颀长瘦骨为美的东黎他算不得病态,哪怕常年喝药,但身子却是白皙的,健康的。
姬玉嵬冷冷地打量镜中的美丽皮囊,想着邬平安说的话。
能飞上苍穹入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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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瞬步横跨数百米,活死人,肉白骨,开颅破腹,和谐共处的,如何不是神界?
即便不是,也比这个满是丑陋魔兽妖鬼恶臭难闻的朝代要好,若他去到那神界,换一副身躯,长长久久地活着,不畏惧生死,随心所欲。
镜中的少年娇艳的脸庞红了,凤尾花般的眼尾洇出些水渍,单手撑在铜镜上,仔细打量身子。
他生得美,广而周知,音色好,会弹琴绘画,礼待他人,没有氏族子弟的霪乱习性,他堪称世间最白净令人向往的白纸。
从邬平安的眼中,他看见无数次惊艳。
谁人不爱好颜色?
姬玉嵬微笑着抚摸镜中的自己,连他都爱自己,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活得长长久久方才是正事。
虽然邬平安丑得难以入眼,又年岁太大,但他又不必舍身去引诱她,适当时向她投去一个眼神,她早晚会像是狗一样向他奉献一切。
他愉悦地换上新袍,目光从镜的少年身上掠过,转身信步出屋。
桃花树下,邬平安还在和童子讲话,乍然听见他过来,往后稍看了眼。
他穿了一身桃花色的粉,衬得脸比之前更艳丽,很娇艳。
“娘子久等了。”他眉目柔和,坐在她身边,额间的朱砂似也粉了些许。
粉色很考验人肤色,穿得好便是娇嫩养眼,穿得不好便是辣眼睛,显然姬玉嵬适合一切颜色。
邬平安问:“还没问五郎君,昨日带回去的息,可找到妖兽了?”
姬玉嵬摇头,唇边笑意淡却,“没有,所以今日我才会来找娘子。”
邬平安想顺势说,许是她身上根本就没有姬玉莲的活息,不如就让她走,姬玉嵬一眼看穿她。
“娘子是想要走。”
邬平安默认。
他轻叹,有些为难:“可娘子已经答应了嵬,一起找妖兽,如今这般走了,嵬上何处去寻?”
邬平安不受他的影响,话语理智:“可是你从我取的活息没找到人,留我下来,其实也帮不了你什么。”
姬玉嵬认真考虑:“娘子说得有理,可否再让嵬取一次息,换一处更好的位置,试试有没有,如果确实没有,嵬就送娘子离开,再奉上厚礼。”
更好的位置是胸口,之前他便说过。
邬平安想来想去,为了能走,还是同意了。
姬玉嵬为了让她放松,遣散童子。
桃粉院中只余两人,姬玉嵬转头便看见邬平安脱了复杂的裙子,露出里面素净的身子,胸口的抹胸是白桃花色的,上面是锁骨笔直。
她没有半点女郎的扭捏,手臂上还挎着上衣,神态自然地坐在那儿凝望他:“这样可以吗?”
7.山鬼
邬平安以前夏季也不是没有穿过抹胸吊带裙,脱成这样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羞耻的,只是单纯的觉得他年纪好小,脱衣裳很奇怪。
好在姬玉嵬是喜欢好看事物的人,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身上很快便移开了。
第一次见女人的身体,还是不细腻,没有想象中匀称的骨骼,像是摆在桌案上的白肉,提不起半食欲,他仿佛能听见胃里在翻涌。
若不是为了取活息,他早就要扶树而吐了。
姬玉嵬移开目光,取出符咒,手指不沾她肌肤地贴上去。
邬平安以为这次也会和昨日一样,呼吸不畅,做足了准备却发现这次出奇的顺畅。
不知是因为他取的活息,是在最容易取的位置,她没有任何不适。
风将花瓣吹到身上,她仿佛在闻见姬玉嵬身上萦绕在鼻翼的清香时,身上有些怪异的麻感。
很快,姬玉嵬取下符,接着邬平安第一次看见在这个低级妖魔肆意横行的乱世,被誉为‘神仙中人’的天才是何等的耀眼。
那是超出她所信奉的科学的认知,一束光圈落在她的脚下绽放如莲,又在风卷起地上的粉花瓣时转瞬即逝。
她和姬玉嵬被裹在花中,仿佛天地间只有两人,他清澈如湖水的眸里清晰倒影着她惊讶的脸庞,抬手取下符时,花瓣霎时落得满地都是。
邬平安听见他浅笑道:“找到了,玉莲的活息果然在邬娘子身上,那妖兽位处在西南方向。”
邬平安敛下惊讶,“那我不用去了吧。”
姬玉嵬万分诚恳地俯身凝视她,无奈摇头:“符无法存大量活息,所以还需要娘子与嵬去一趟。”
这是邬平安第一次与他如此近距正面相视,他的眼珠是纯黑的,黑到极致给人一种刚在幽潭里面泡了很久,刚从泛墨绿的水里爬出来的阴森鬼气。
邬平安没有见过像这般黑的眸子,认真打量两眼,他仅靠近瞬间便直起了身子,语气还如此前般温和:“娘子请随嵬来。”
邬平安没答应他,定站原地。
姬玉嵬也没给她过多的选择,在明知她不愿之下,他长眉蹙起,玉瓷桃花面上露出些惑意,好似她早就已经答应般体贴问她:“邬娘子,可还有什么疑虑吗?”
邬平安道:“我不会术法,和五郎君一起去,恐怕会拖累你,郎君若是活息用完,可随时回来取,我留在此地等郎君。”
“原是因这事。”他玫红唇瓣扬起浅笑,安抚她:“嵬不会要娘子做什么危险事,你只需要跟在身后便是,嵬会保护娘子安危。”
他口气淡,却让人极有信服力,身为姬氏的郎君,还是以术法扬名,他能确保邬平安平安不会被尚未开智的低等妖兽在眼皮下被伤到,可偏偏邬平安不是此界之人,哪怕他向她展示过术法,也依旧无法令她信任。
或她所在之界比他术法高超的人多如牛毛,故她无法放心也未尝不可。
这倒是难了。姬玉嵬垂首敛思等下是恩威并施,还是诱而引之?
邬平安哪知他在心里如此想,其实方才她在被术法扬起的绚丽的花中稳定如常,只是因为她看了好多特效加满的仙偶剧,见习惯了。
她也并非不信任姬玉嵬的高超术法,甚至深知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术法天才,她不信的是他会护她,唯有不去才能确保自身安危。
邬平安认真想后,开口欲拒绝他:“五郎君。”
“不知邬娘子在怕什么,嵬不曾想过害娘子,只是玉莲的活息的确在你身上,便是嵬现在放娘子离开,待家中父母归家,依旧会找到娘子。”
姬玉嵬看着她,脸上仍如初含笑,而眼中虽不至于不耐烦,却有淡淡的冷意,到底是贵族郎君,再是软和的性子也经不住被三番五次地拒绝。
他生得柔,看不出是否在生气,声音放得极温和。
“况且,嵬知娘子不会术法,并未想过带娘子去危险之地,只是循息去走一朝玉莲走过的路,若是有危险,嵬也会为娘子舍命。”
在这个视人命为无物,甚至豢养两脚羊,盗贼之无人性者,不足诛矣的朝代,贵族郎君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仅仅能称之为是有良心了,话里话外都是为她着想,分寸把握在让人舒适的范围。
他态度和语气好得,邬平安无法拒绝,而最主要乃他前半句话中的意思。
她迟早会经历,不是他,便是姬氏家主,因为死的人是姬氏的女郎。
最终两人一起出府。
走在姬玉莲生前的路,邬平安心情十分复杂。
诚实说,姬玉莲杀了阿得,她不想为姬玉莲的事奔波,便是想到是姬玉莲走过的路,她想要扶墙干呕。
姬玉嵬似对他人情绪反应十分灵敏,见她脸色不好,让童子将她扶至一旁坐下。
“娘子脸色发白,瞳仁散光,周身发寒,可是受息影响?”姬玉嵬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眉心无端又蹙着,便是再如何掩饰,还是泄出几分对她容貌的打量。
他什么也没说,邬平安权当没看见想顺势推拒,可刚发出半个‘五’音,从远处忽传来巨大的一声兽鸣,震得脚下地面抖动。
身边的童子及时稳住她的身子。
“发生何事了?”邬平安抓住裙摆,心口被那一声叫得慌乱难压。
姬玉嵬乜斜掠过她的脸庞,声中含着歉意:“本来不想让娘子遇上,看来此趟娘子定需要与嵬去了,没想到出来一趟会发生这种事。”
邬平安不知那声兽鸣是从何方向发出,她看见原本热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全都开始紧闭,很快只余两人在萧条的长街上,周围空寂得可怕。
“娘子不要怕,只是寻常的妖兽害人,有嵬在娘子身边,能随时护你无恙。”他不觉街道萧条可怕,反而含笑安慰她。
姬玉嵬说有妖兽在郊外躁动,现在需得过去除妖兽,独自将她一人放在此处无人护,随时都会有受妖兽影响心智的人,所以现在她必须得在他身边,他好便以相护。
邬平安不清楚这个朝代的妖兽,跟在他身边的确比独自在府上要安全得多,因为她便遇见受妖兽叫声影响,原本在跟在她身边的童子神识仿佛被夺,无端持刀冲向她。
若不是姬玉嵬及时斩断那童子的头颅,现在她已经死了。
“娘子可是吓到了?”少年好听嗓音含着淡淡的愁意,温柔打断她的思绪。
邬平安听着少年淡若春雨的嗓音,想着刚才看见落在脚边的那颗头颅,身子发抖。
她是新世纪里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平凡人,便是穿越也只是见过妖兽的狰狞面容,后来一直在城内和阿得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可怖的一面。
人头被符咒切得整齐,如同被踢过来的蹴鞠,还在她的眼前滚了几圈才停下,她看见童子的眼睛闭都还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她,以至于她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姬玉嵬的童子,怎可能随意被妖兽影响神志?可偏偏她是普通人,没见过如此顺利的斩杀。
人命在这个飘摇的乱世,本就是不值钱的,她再次深有体会。
在她空散着眼珠看脚边的头颅,少年已放下剑,屈膝半蹲在她的面前,柔善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关切:“娘子可还好?”
邬平安回神看向他眼珠有些发抖,白着脸如实说:“我有点怕等下跟着你,你顾及不到我。”
姬玉嵬倒是没想到她连客套都没,如此直言直语,思索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符,咬指取血,转而贴在她的额上。
“娘子若是害怕,嵬送你此符。”
他安慰人时剪秋眸中愧疚迢迢细语般温柔,温吞笑起来时额间红朱砂让这张好皮囊,似挂在墙上受人供奉的观音菩萨,艳到极致反而有种慈悲满心肠。
邬平安的视线被符挡住一半,想取下,又听见姬玉嵬笑着开口。
“这乃隐蔽气息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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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贴在身上等下妖兽无法察觉到娘子,摘下无用,且嵬只带着一张。”
此刻他有点对她总是拒绝的不满恶意味,但因声清冷动听而不显。
邬平安及时放下取符的手,虽然贴在额上很怪,像极了僵尸,但她听见这番话后不敢摘下。
她总算老实了。姬玉嵬也不必看见她那张脸,阴郁在眼中散了些。
他让邬平安跟在身边,一路踏步如踩云的仙人,与她讲妖兽的事。
邬平安对这个朝代的认知因他被打开,又一次在这个人文政治松弛、妖兽充当光怪陆离的点缀的朝代,因他的话有了些危险而又洒脱的迷人诱惑。
她听了一路,可真当走出城,看见郊外的高几米,人不似人,兽不似兽的东西,绿着眼睛,牙齿尖长,浑身长满毛的妖魔,邬平安还是被吓到了。
妖兽见到两人好似见到香喷喷的肉,兴奋地狂啸一声便冲了过来,幸得姬玉嵬及时推开。
“邬娘子在旁边稍等。”
他推人也把握得极好,不会用掌心接触她,修似冷玉的手随意折下形状美丽的树枝,点在她的肩上往后轻轻一推,无法抵御的力道让她连退数步。
好在他挑选的位置极佳,邬平安后背靠在树干上才让屁股免遭一难。
远离后她连忙躲在树后面,浑身紧绷地看着他与高大的妖兽缠打在一起。
和以前看的仙侠剧不同,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法术相斗,就像是林叔僵尸片里那样皮肉与皮肉的相碰,唯一不同的是少年身法过于鬼魅,偶尔会随衣袂带起一抹黯光,从残影中看见几张符咒不断从袖中飞出,打得妖兽叫声惨烈,告诉邬平安这是能修炼术法的乱世。
姬玉嵬自年幼时对战过这等妖兽无数,在他眼中这是低等的,不值得他出手的废物鬼东西,妖兽的气味恶心,长相丑陋粗鄙,对它出手只会脏了袖子。
如果邬平安在院中便信了他的话,他不必用沾了血的符吸引来妖兽,慢慢与邬平安在寻找妖兽的途中自然相处,看着她一日比一日爱慕自己,会干净得许多。
姬玉嵬目光不经意掠过坐在树后的邬平安,看她露出半张贴着黄符的脸,眼神紧随打斗上,身上穿的杂裾垂髾裙绽于树后,像受惊的怪色蘑菇。
并不好看,和眼前的妖兽无二,可她又有漆黑的瞳仁,似浸泡在水中的玉石子,明亮而清丽。
妖兽趁他分神,猛地袭来。
姬玉嵬压下心中的情绪,长袖翩迁,躲过长毛的长臂,垂睫迅速结印。
妖兽虽然没开智,但也察觉眼前的人强大,原本想逃走,偏又被堵着逗弄,一时怒叫,卷起狂风。
头顶的树叶被吹得窸窸窣窣,粗壮的树干歪斜,邬平安察觉风太大,会将额间用血贴的符吹散,下意识想要抬手压住,可为时已晚。
符仿佛有生命,从她指缝飞走。
刹那间,邬平安抓不住符,看着不远处的妖兽惨绿的凶目转来,像是饥饿数月的野兽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疯狂朝她飞奔而来。
长长的四肢像猴子一样跑过来,嘴里甩着口涎,獠牙尖锐。
邬平安浑身僵硬地掉头走都来不及,速度太快了,超出人类所有的速度。
它对着她张开血盆大口。
邬平安脑子仿佛在回光返照,这一刻闪过很多曾经的事,在她意识以为身体会死时,眼前被少年美如白玉的白艳脸庞占据。
几滴鲜艳的血滴在她的眼角,视线变得模糊。
巨大的妖兽在少年身后,他一手朝后握着剑,单手撑在她倒地的湿泥土上,满头乌黑的长发吹散在空中,再随之散下像黑网般将她密不透息地笼在长长的黑发里。
“邬娘子,别怕,嵬说过会保护你的。”
他低着白雪芙蓉面,含笑看着她的额间红朱砂如鲜血,相比较‘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弱美,更像是‘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鬼,瑰丽而又离奇。
8.隐晦
他取出的折剑划过妖兽的脖子,轻盈得仿佛他随手摘下的一朵花,头颅轰然从他身后倒下,邬平安还被笼在他鬼一般的长发里,直到被他拉起。
邬平安浑身发寒地听见坐在身边的少年低声呢喃着什么,彼时她还在震撼的耳鸣中,没有听清,下意识僵着脖颈侧过脸。
自初见伊始便一副‘性如白玉烧犹冷’的高洁神仙郎君的少年,此刻坐在她身边,靠着树干,散乱的长发堆鸦在桃花色的娇艳袍上,却又无半分女气,也不关心身上的伤,反而掌心捧着一截断发,蝴蝶似纤薄的睫羽扇动,蹙眉呢喃。
“发断了。”
姬玉嵬喜欢长发,尤其是自己满头黑亮的发,素日用花精、香膏护着,却因此而断了一缕。
“五郎君,你没事吧?妖兽死了吗?”邬平安抖着嗓子问。
姬玉嵬抬眸看着她惨白的脸,明明怕得嘴皮发抖,却还在强装镇定。
看着她害怕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唱亡国乐的吴女。
彼时吴女倚在临水花楼里抱着琵琶,调于琵琶泠泠七弦中,万般愁肠不可得,乐声好听,却似乎比起邬平安来少了朝气,那是对生向往的渴望穿透害怕。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他听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的兴奋喜悦在嗜血后达到顶峰,迫不及待想要取到箜篌席地弹奏,记下这种生命的快乐。
姬玉嵬难得看她的脸顺眼几分,折起袖子,在这满地是血,旁边还有头身分离的妖兽缠肢身旁,红着脸颊,瞳孔荡着尚未平息的兴奋。
邬平安以为姬玉嵬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才坐在身旁发抖,想要问他的伤,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姬玉嵬的肌肤没有活人该有的暖,带着点冰肌玉骨的温凉,在她怔愣时,将染血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近乎依赖般热切地看着她,半点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血。
“邬娘子,你会唱乐吗?”
他为何在之前没有听出,她有一副好嗓子,如此美妙的声音,应关在笼中为他在宴中伴唱啊。
狂热又艳丽的少年披头散发,从额上往下流淌的血破坏他白瓷上釉的脸庞,似裂开的乌纹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不关心伤,反而在兴奋发抖地问她会不会唱乐。
若不是他问完后,在兴奋中忽然捂唇吐血,邬平安觉得他或许被妖鬼附体了。
虽然现在也倒差不差。
姬玉嵬眼中的兴奋淡去,弯腰捂着口鼻咳嗽,鲜血从指尖溢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
他又无缘故吐血,吓得邬平安差点以为他要死了。
“没事了,劳烦邬娘子将嵬扶去另一地,这里有血味,恐怕一会儿还会有妖兽循着味过来。”姬玉嵬似浑身力气用尽,歪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安慰她,瞳珠往下虚敛,看不清眸中神色。
其实如今他再杀几十只这种的妖兽都无事,只是他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些恶心的妖兽身上。
邬平安不敢去看那倒地的妖兽,听见他说等下还有妖兽要过来,忙不迭扶着他的身子想要站起来。
少年虽然看似年纪小,身量却有青年颀长,瘦而不柴,她好几次险些扶不稳他,几次腿软跪在地上。
不行啊,等下还有妖兽要来,姬玉嵬又似乎受伤了,万一她和他真的遇上妖兽,可能都会沦为妖兽的腹中餐。
邬平安扛着他的手臂,咬牙忍着,在内心极度的害怕下,勉强撑着树扶着他站起了身,耳边响起姬玉嵬温柔的气息。
“朝西南方位走,那里有一处隐蔽的洞。”
邬平安忍着想要捂耳的冲动,扶着他,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好在他并未完全倚靠在她身上,让她一人承担,路上拾了根棍子杵着走。
两人浑身都是血,终于找到他所言的山洞。
是野兽的洞。
里面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邬平安不太敢进去,想要将他放下,不知碰到了他什么地方,引得他忽然轻呻一声。
他音色好,偏清冷的柔,又靠在肩上,邬平安感觉从耳根开始蹿过奇怪的麻意,让她下意识推开他。
这次他真的闷哼了声,唤她时似乎有些无奈:“邬娘子。”
邬平安捂着半边耳朵,在漆黑的洞口去寻他,因太黑了,她先摸到的是他的胸。
姬玉嵬皱眉,没抚开她的手,等着她将自己扶起起来。
“抱歉,我非有意。”邬平安向他道歉。
黑暗中,姬玉嵬面无表情地淡道:“无碍,我知娘子并非有意。”
一道火光从他手中亮起,邬平安视线从眼前阔开。
这是很隐蔽干净的山洞,草垛上还残留些许野兽的毛,姬玉嵬坐在圆石上,手中拿着火折子:“邬娘子可将那边的干草抱来生火。”
邬平安去抱干草,然后蹲在他的面前自觉地架起火堆。
姬玉嵬坐在石上看着她惨白的脸颊,心中并无多少感触,习以为常地丢下引火折子。
洞口中有了暖意。
邬平安蜷在角落不说话。
她无法抑制对巨大妖兽脑袋轻易被斩断,满地血流成河,血腥恶臭扑满鼻的恐惧,心底最后一点对自然科学的敬畏淡得无影无踪。
怪异的安静让姬玉嵬侧目。
邬平安此刻很是落魄,若是形容冒犯失礼 她在他眼中就是一条灰扑扑的小狗,连看一眼都觉得玷污。
姬玉嵬看了两眼,移开目光垂眸在身前,开始画着。
隔了一会,邬平安听见他温和有礼的声音传来。
“邬娘子,可否帮我一个忙?”
邬平安转过身子,只见美貌的少年面色几近透明地坐在摇曳的火光前,慈眉善目地望着她,桃花粉的袍子松懈露出半截白玉的锁骨,白得宛如夜灯下的阴鬼在魅人。
“怎么了?”她坐起身。
姬玉嵬泛白的唇瓣勾起,轻声说:“娘子过来让我取一点活息,方便传信出去。”
邬平安见识过他用术法时的游刃有余,而现在沦落在这里需要她帮忙,显然这里过夜是极危险的,郊外的白天有妖兽,夜里有鬼魅,她也只能依靠姬玉嵬。
她上前跪坐在他面前,听他吩咐抬起脸。
少年则坐在石上,挽袖伸出掌心放在她的胸口,取息时低垂的脸庞在火光下摇曳若妖。
又是很难受的窒息感。
邬平安咬着牙忍耐,听着姬玉嵬温声解释。
“我如今受伤,不便取息,只好暂时借用邬娘子的,若是觉得太难受了,与我说一声。”
邬平安点头,果断道:“我不行了。”
刚贴在她胸口不过几呼吸的掌心一顿,继而往下按了瞬间,在她将要叫出声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抽出。
“好。”
邬平安按住胸口,大口呼吸。
恢复些许血色的姬玉嵬抬起脸,额间朱砂红像从皮下渗出的血珠,满目愧疚地凝望她时似山魅食人,美得毛骨悚然:“邬娘子多呼吸几下便可好了,我并未取多少。”
邬平安点点头,缓过窒息,又看见他咬指挤出血,埋头在黄纸上画着什么。
她原是想等他画完,可等了良久,发现他还在画,越发有全神贯注之意,困意渐渐袭来,她就回头靠在草垛里闭眼休息。
夜深,面前的火堆将要熄火,姬玉嵬画完,抬首看见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邬平安。
他打量,仔细回想方才她跪在面前的模样,看似全心全意相信他,实则却在之前第一次取息后察觉不适,然后向仆役明暗打听‘息’。
仆役告诉她取息不会有损性命,此乃众所周知,他也并未说谎,依旧是实话,她也来东黎数日,对息也略有耳闻,所以再得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很放心让他取。
若是旁人取息无碍,无人知他取息能化为己用,取的是人的活气。
他本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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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逆天改命活到现在,虽然术法天赋强,却偶尔会无故吐血,而伴随每次吐血,他明显有生命在流逝之感,任他如何补皆无用,这种随时要死的感觉无时无刻折磨他。
这些年他找了很多活命的办法,为了活下去听话地修炼术法、听话地喝药,凡是能增加寿命的,他都会去尝试,可那些人嘴上不说,私下却口口相传他活不过二十五。
后来他杀了第一个说他短命的人,因为那人救不了他,反而还咒他,有了第一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杀了无数人后,他无意从术法中领悟,息,乃人体之灵气,息没了,人便死了,他何不夺去人活息化为己用?
不过这种乃逆天之举,不到必要,他是不愿用这种方法来延续生命。
可惜,现在落在这个地步。
姬玉嵬微笑望着角落里的邬平安,柔光跳在眼底,红润的脸颊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无邪得像是一颗玉珠子滚落在桃花上,实在漂亮。
-
原本以为有姬玉嵬在,便是没有人及时来营救,夜里也是安全的。
结果邬平安被黏糊糊的液体不断滴醒了。
她睁开眼,放大在眼前的是一张惨白的脸,无瞳白,黑瞳仁占据全眼,唇色亦无色,身上穿的是金丝绸缎裙,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她的身上,还冲她一笑,黑空空的嘴里面没有舌头和牙齿,溢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模样像极了鬼。
吓得邬平安想尖叫,喉咙却仿佛被黏糊液体糊堵了,她只好拼命挣扎。
正在她惊慌失措地以为自己遇上鬼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强光,她身体宛如找回掌控权,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
“邬娘子?”
跪坐身旁的少年轻声唤她。
满脸汗津津的邬平安还没回过神,眼珠空散无光地转过头,脸色惨白无血色。
姬玉嵬凝量她白得泛乌青的脸,歪头将目光投向她的另一侧耳畔,果然发现她的耳畔上有一滴没有擦干的血。
在没有活人多的地方,很容易出现飘荡的鬼魂,尤其是深夜,它们闻见活人的血气会依附来吸食活人的精气。
而邬平安看似醒了,实则还在被鬼缠中。
姬玉嵬调整端庄的跪姿,变成单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的坐姿,掌心撑着半张下颌,仔细看邬平安受惊而扩张的瞳孔,一头乌得绿汪汪的黑直长发披在后腰,沉长的袍子在灯烛下似满地潋滟的桃花,左耳上镶嵌的金红耳针隐隐生辉。
擦掉那滴血,邬平安就能从鬼压身中解脱,怎奈,他实在喜欢她这副模样。
她虽然相貌平平,却有很美的瞳孔,黑得泛油脂的亮,在恐惧中涣散着光时,让他想起了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姬玉嵬看了很久,听见山洞外呼啸的风声在轻叹时,抬起白皙如玉的瘦骨骼长指,托着她的下巴,用指腹揭过那滴已经干枯在肌肤上血。
邬平安终于从恐怖的纠缠中清醒,视线逐步清明眼前浮起烛光,和一张模糊也依旧难掩美丽的脸庞。
她还以为被缠着,下意识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按在地上。
姬玉嵬诧异倒在地上,长发绽开,沉鸦鸦地铺在地上似倾倒的墨水,白额痣红似血,抬着盈盈狭长狐狸眸去看反常的邬平安。
邬平安以为还在梦中深受鬼压床,死死按住他,大有一番要反压鬼的勇气,大喘气时眼底的散光逐渐凝回。
他也不挣扎,就如此平静地看着身上的邬平安漂亮的眼瞳,余光不知为何被她启唇喘息的粉唇瓣吸去注意力。
姬玉嵬目光从眼往下,定落在她的唇缝里面,一点点往里面探看,从黑漆漆的唇洞,往里,再深些。
作为士族子弟他每日早训佛经,晚讲《礼》、《传》,无书中告诉他要像今日这般冒犯、失礼地直看女人喘气时的唇瓣。
但他好像……看见粉粉的唇里有一截鲜红的肉点,极其隐晦,如咬莓果时留下的一点果肉。
9.贴花
邬平安以前不是没有过鬼压床,意识清醒,身子却犹如千斤重,翻身都艰难,但那时候有科学解释,现在在这个有妖魔鬼怪的朝代,她不敢觉得只是噩梦。
她企图让姬玉嵬说点话出来安慰她。
少年却只是微笑,玉颌朝她很轻地点了点,文雅的嗓音含有矜持:“嗯,嵬察觉了,所以在唤醒娘子,免你在梦中被野鬼吸干了精气。”
“真、真真真有鬼啊……”邬平安好想要哭,她害怕忽然突脸的鬼啊。
想到以后可能还会看见鬼,她的眼泪就情不自禁从眼眶淌出来。
姬玉嵬不知她怎会说着便流泪了,原是想安慰一番她,可看着她睁着大大的杏眸,无意被泪弄得湿漉漉的,眼底的恐惧和难过似火,狠狠的,像钩子甩来。
他顿了下,忽然不想安慰她,想看她会哭多久。
邬平安见他要说话的唇瓣张了张又阖上,以为他会和之前般说出安慰人的话,忽然见他跪在草垫上,不错目得像媚鬼似地朝着她靠近。
还以为他看见鬼了,她吓得不敢动,眼泪近乎似水般往下流。
直到眼尾被舔了,那些恐惧戛然而止。
“邬娘子的恐惧泪是苦的。”少年卷着舌尖,自上往下睨着她的天真媚眼黑出绿濛濛的邪性。
邬平安眨了两下眼,随后僵硬转过脑袋,看见身后被钉在墙上的一只小妖兽。
他不是看见了鬼,而是妖兽。
姬玉嵬抽出匕首,温声和她解释:“这个洞穴应该是它家,我们霸占了它的家,它便躲在角落里的洞口,想趁我们不备,好吃了我们,我看它许久,总算出来了。”
所以邬平安其实自始至终,都在用后背抵着一只妖兽。
她抖着身子往旁边僵硬地靠近。
姬玉嵬是唯一的活人,只有他身上的气息方让她觉得安稳。
姬玉嵬似没察觉她在靠近,也没继续解释刚才舔泪的行为,只转头看了眼身后,叹道:“看来这里留不得了,血腥味会引来妖兽,或是吸血的鬼魅,邬娘子。”
他回头,好笑地看着瑟瑟发抖的邬平安,说:“我们得换个地方,不然等下就出不去了。”
姬玉嵬的讲话时温软的腔调,总给邬平安一种,他遇见何事都能游刃有余解决的安稳,所以在妖魔肆意的夜里,她被蛊惑着与他一起逃跑。
外面的月亮又大又亮得奇怪,出了洞口,邬平安才见识到何为深林怪禽号的百鬼夜行。
月光下飘着无数透明的瘦长黑影,奇形怪状的妖兽到处游荡,当她和姬玉嵬活生生的人出来后,那些妖兽齐齐两眼泛光地望过来。
邬平安眼中的震撼中还没形成恐惧,身旁姬玉嵬的轻笑从她耳边如春风划过。
“跑。”
随他话音甫一落,邬平安便被他忽然握住手腕,在巨大的冲击下整个身子猛地转过方向,朝着南边疯狂逃跑,而那些妖魔鬼怪在后面狂追。
速度太快了,邬平安跟不上,好几次被妖兽尖锐的爪子勾住头发、裙摆,吓得她尖叫不断,如果不是姬玉嵬及时打散它们,她早就成了那些东西口中的吃食。
她和姬玉嵬跑在林中,两人谁也不敢停,只要跑到天亮,鬼魅就会减少,只对付妖兽便简单得多。
这是姬玉嵬在与她逃亡时说的话,彼时他气息不稳地喘息着,白皙的脸颊在清辉下泛着健康的红潮,说出的话不似往日温润。
于是,在邬平安侧首看他,才发现他和姬玉嵬这个名字一样,狭媚地化作乘赤豹兮从文狸的山鬼,长发长袍在夜里和她疯狂搅缠。
如果能一直跑到天明也不失为救命的好法子,可邬平安只是普通人,体力有限,在被他拉着狂奔半柱香不到,早就脸色变得苍白。
落入如斯危险境界,她心脏狂跳得快要崩裂了,还要生怕拖后腿,不敢说停下来歇会,还是姬玉嵬发现她的速度变慢。
出于对她的关照,他体贴寻了一处,脱下身上的袍衣裹住她,然后咬破手指,在她的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邬娘子别动,嵬在画咒,等下你的气息短暂的从它们鼻中消失,躲好了,别让咒纹被擦掉。”
邬平安喘着气,睁着眼快速缓冲紧张,乱得没发现他一路画到唇珠上时顿了下,然后避开,从下巴一路画到脖颈。
待画完,身后的那些妖魔鬼怪也追来了。
姬玉嵬说完,便持着一把长剑被那些妖魔围住。
出府前,爱美的少年刚换了骚气桃花袍,内衬雪白,现在桃花袍在她身上,所以只能看见一抹雪白在乌黑的夜中,仿佛墨中的轻盈白鹤。
邬平安看着斩杀妖鬼的姬玉嵬,心中紧张,也前所未有地生出一股气。
如果她也能如姬玉嵬这般强大,就不会拖累旁人,当时也会救下阿得,如果有机会,她也想要学术法。
不知过去多久,天边破光,一束灿烂的晨曦洒落在林中,瘦长黑影顷刻躲进暗处,而妖兽则畏惧姬玉嵬强大的术法,逐渐减少。
在金乌从山脉露出圆廓时,姬玉嵬杀了最后一只妖兽,长剑猛地插入土中。
他回眸,金灿灿的阳光割开半张脸,几缕湿发蜿蜒地贴在脸颊骨上往下滴血,眼底流转尚未平息兴奋,似慾似火,如春河里潋滟晃晃的水波,彻底很享受在杀戮中,不见半点疲倦。
姬玉嵬看的是邬平安。
她差点以为姬玉嵬杀疯了,或是不小心被那只鬼附身,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当他收剑而来,兴奋已经在眼底收敛,倏然跪在她的面前。
邬平安及时揽住他:“你没事吧。”
他歪头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只望着不远处。
邬平安看去。
因为天亮了,所视更广,她看见一只白虎奔来,背上是轻纱重工木栏椅,身边还跟着几个童子背着比人高的匣子。
那是姬氏的仆役和姬玉嵬的妖兽坐骑。
他们恰好在天亮、妖兽被杀完之际赶来。
童子见到主人身上全是血,忙将人扶上坐辇上。
姬玉嵬斜身倚在木架上,脸残留着鲜艳的血,目不转睛地盯着邬平安,还有空关心她:“邬娘子也受了惊吓,也随嵬回府罢。”
他说罢便闭上眼,身子软在白虎皮的垫上似睡去。
童子视他的话为圣旨,所以邬平安也被带回来了。
逃命一夜没睡。
邬平安回到院中,看着支成伞状的桃花树,昨夜的一切仿佛是梦。
仆役抬进热水让她洗去在外面染的妖兽血,她要了一套方便的裙子。
因府中无人会穿短褐,仆役说是送来便以行走的宽松交领长裙,其实也没轻松到哪去,只是襟口松垮,腰间大得要用腰带束,而举手动作间,胸脯就敞了个口子,弯腰能一眼望到两条腿。
看似没法穿,露骨风雅,实际这已经是能拿出来最松垮方便的长裙。
因不是女裙,所以狂得很,不过邬平安看在到底比行动不便,遇上妖兽跑都会绊倒的裙子要好得多,她可以在内衬里用带子系好领口,不至于露出来。
穿好裙子,邬平安出来找到仆役,问姬玉嵬如何了。
仆役摇头道不知,只说已有大夫过去看了。
邬平安回到房中先修养精力。
一夜,她梦里全是妖兽。
清晨醒来,邬平安脑袋很痛,浑浑噩噩地起身洗漱,思来想去,还是想要让仆役告诉姬玉嵬,她想离开。
昨夜百鬼夜行般的场景让她发现,自己无法跟着姬玉嵬去找什么妖兽,也没实力。
可仆役却告知她姬玉嵬尚未醒来,让她再等等。
邬平安也不知等多久,想直接走,仆役闻言稍沉默须臾,道:“回娘子,郎君昨日昏睡前让奴告诉娘子,万事还得等他醒来后再请娘子过去细谈,请娘子再等等郎君。”
邬平安也不知此话是真假,总之被留下了。
如此过了几日,姬玉嵬终于醒来,派人请她过去。
邬平安被仆役领出门。
她来府邸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日罢,待得最多的是自己住的地方,今日是第一次来姬玉嵬住的杏林。
春分时节,白花瓣的花林里隐约冒出青黛曲瓦,随风而有铜铃声响,再则便是几声伴奏的乐。
邬平安听见丝竹声不断,以为园中在设宴,问过领路的仆役才知道原来是姬玉嵬在谱曲。
他之前重伤,今日才醒来,没想到此刻有闲情弹奏,姬玉嵬让邬平安再次见识这个朝代不拘礼法的率性自然。
杏林如覆雪,案上香炉缭绕,箜篌立在白玉石上,白袍素内衬的少年黑发束在身后,指尖勾着弦,薄而红的唇瓣吐出沉古的婉约调子。
曲调婉约似江南、琴声伴随空谷幽兰,男声如同浩瀚的星辰积压,余韵袅袅。
他唱的不是官话,仆役说,姬玉嵬唱的是一曲吴歌,是邬平安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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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的调,不知不觉她竟然也不觉得奇怪,听得入迷。
曲罢,姬玉嵬张开眼,清冷温和的目光越过杏花枝,轻易落在她的身上。
跪在远处伴奏的仆役起身,居有间,周围只剩下她和姬玉嵬两人了。
姬玉嵬放开箜篌,端来支踵放在地毯上,招手她过来:“邬娘子来此坐。”
邬平安上前跪坐支踵。
他抚摸琴弦,看不出之前和妖兽厮杀时血水淋漓的狼狈,声清澈而悦耳地先问她:“邬娘子,方才听懂了吗?”
邬平安尴尬,她没听懂。
“没听懂,但……”她见他年小,恐怕伤了他,犹豫下委婉加一句:“但声势浩大,犹如春生。”
这句话出口,她明显看见姬玉嵬脸上潮红淡去。
他乜她一眼,唇边倒是含笑的:“娘子说得真好,嵬从未听过有人将亡国曲听出春生意。”
邬平安:……
她不是艺术生,哪听得出来是亡国曲,只听表面缠缠绵绵又宏大,以为的什么向往朝气的曲目。
好在姬玉嵬似乎并不觉得她说得有错,让她靠近点。
他身上总是有岁月静好的和蔼春意,邬平安不觉搬着支踵近了些。
“娘子能听出嵬将亡国吴音改成吞噬山河的浩荡春意,想必也会弹奏曲目。”
姬玉嵬从她身后,用莲花茎秆抬起她的手腕去触碰箜篌。
邬平安先是被冰了瞬间,再听见他近在耳畔柔善嗓音,像是芬芳的钩子,轻易勾住她的耳蜗再往上用力一拽,她便像是鱼儿从水里露出身子,见光后的麻意直冲天灵。
他靠得太近了,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香味,药的苦涩中夹杂花香,不难闻,反而很沁人心脾。
邬平安吓得连忙甩手,险些扇在他脸上。
因为姬玉嵬没想到她会躲,所以她的指甲在他如玉般的容颜上划过一道血痕,漂亮的脸庞似美瓷在火里淬炼的裂痕。
这份‘残缺’美让他显得很有风骨,也更有活气。
邬平安看见那道伤,心跳一滞:“抱歉我并非有意。”
她其实是来向他告辞的,但他对自己并未释放任何不善之意,所以想来还是该临走之前与他说一声,没想到他会来跟他学琴。
姬玉嵬蹙了下眉,用帕子按住下颌的血痕,神情淡恹道:“无碍。”
他嘴上说着无碍,实际却爱美如痴,已经传召仆役取养颜的药膏。
很快仆役捧奉来满木托的瓶瓶罐罐。
邬平安看着他白皙漂亮的长指划过那些漂亮的罐子,往旁边坐了些,拉开无意间靠近的距离。
姬玉嵬不避讳她,揽镜抬脸,涂药膏。
邬平安看着他爱惜自己的姿态,犹豫会后直言道:“五郎君,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我身上的‘活息’都取了,我离家数日,想要回去。”
姬玉嵬从铜镜上移开目光,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似好奇:“邬娘子想将活息全取了?”
“嗯。”邬平安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澄澈清明。
既然活息依附在她身上,他能取一点,自然也能全取走,尽早与他结束关系才是最稳妥的。
姬玉嵬听闻后扯了下嘴角,脸上的伤口无端变得火辣辣的,更多是觉得可笑。
他还以为,历经那夜的事,她会看清在他身边才是最稳妥的,他的强大,他的贴心,乃至他的美丽,一切都会引她将经历恐惧时的心跳加速、被迫的依赖,误解为对他的吸引与心动。
谁知,他冷她几日,再营造如此绝美的场景,与她二度平安后的惬意,她心里想的竟然是走。
姬玉嵬笑后神色如初地放下药膏,对镜在伤口处用花瓣贴出完整的花朵,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好,不过将活息全取了,娘子恐怕会受不住。”
“我可以。”邬平安点头肯定,再难受她都能忍受。
姬玉嵬乜斜掠过她坚定的眼眸,轻讪:“娘子不必视死如归,其实也没有很难,你在此稍等片刻,嵬去准备一番。”
邬平安问他:“等多久?”
姬玉嵬歪头思索道:“不会等很久,几炷香罢。”
“好,我等郎君。”邬平安望着他脸颊旁的杏花,仿佛是从肌肤里面绽出的,随微笑而娇艳。
姬玉嵬让童子将箜篌收走,起身展袖,对她行揖礼:“劳烦娘子在此地等候。”
邬平安看着他离去,心中想他会不会放自己走。
10.药香
邬平安在等姬玉嵬回来,不知他要去多久,无事时便与煮花茶的仆役闲聊。
她无意打听姬玉嵬,只是想知他去做什么了,仆役道:“回娘子,奴不知,且稍等几炷香。”
邬平安只好等。
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姬玉嵬归来,炉中的香已经燃了好几支。
邬平安忍不住:“你家郎君现在应在什么地方?”
仆役答得有些迟疑,显然是知晓姬玉嵬在何处。
邬平安担忧姬玉嵬不想放她走,刚想起身离开,外面便匆忙跑进来一童子。
他神色惶惶地冲邬平安道:“邬娘子,请您随奴来一趟,郎君昏倒了。”
“发生什么了?”邬平安闻言随童子一道赶过去。
路上童子愁着脸与她说:“邬娘子有所不知,我家郎君自幼气息弱,虽然术法高超,但素日不曾像那夜般筋疲力竭,现在又因邬娘子说要取息,刚好的身子有去动用术法,一时没撑住,吐血昏过去了。”
邬平安闻言心头一跳,“怎么会吐血?”
童子又道:“息乃人之根本,取少量息无碍,但邬娘子身上的乃亡人息,还依附在你身上不肯走,郎君想要全取走,就得要用秘法,可他现在旧伤未好,又动用术法,之前郎君又在外面和妖兽打斗,现在晕过去都算是好的了,就怕郎君折了去。”
这番话过于惊悚吓人,她还以为取息很容易,没想到竟差点害了姬玉嵬,可他又不说。
邬平安又想到,就算姬玉嵬和自己说了,也不见得会信,他应该也是想到,所以不曾说。
她匆忙随童子一道越过杏林,沿路无空欣赏周围一步一景的雅致,走出水榭,赶到姬玉嵬所在的院中。
彼时,院中童子与大夫脚步齐乱,忙着煎药的煎药,忙着占卜的占卜,忙着抓药的抓药,院中瓶瓶罐罐无数,可见姬玉嵬素日都在喝药。
童子直接越过那些人,带她入门数道,直抵寝居。
姬玉嵬寝居很大,一进去便看见门罩上挂着用朱红墨笔绘以鎏金所写的几个字‘渭北有春,邑南霁雪’,上设‘生息’,之旁则摆着大缸,清澈水中莲花绽放,璧上也挂着金花笺四幅,字迹皆相同,可见是此间主人所写。
邬平安匆忙掠过那些漂亮有风骨的字,目光直直落在正倚在榻架上,宽领披散黑发的少年身上。
跪在脚踏上的仆役正端着一碗药,他刚伸手去端,苍白的指尖还没端上,便闻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姬玉嵬上撩杏水般的眼,看见她时无色的唇边苦涩:“邬娘子,稍等嵬片晌,喝完药便来。”
少年本应该是青春的,有朝气的,现在却病恹恹地靠在榻边,还惦念着答应她的事,羸弱得让人心痛,邬平安无法不去想,他再如何术法高超,其实现在也只是个十八的少年。
邬平安看着他不复方才的明媚,上前说:“再等等吧。”
姬玉嵬诧异,“娘子不是很想走吗?”
接着,他安慰她:“之前与娘子说过,嵬自幼体弱,所有喝药是常有的事,不有碍帮娘子取息。”
邬平安也不知他这番话,到底是不是为了让她放心,她实在无法看有人都病成这副样子,还要帮自己。
既然的确能取息,她倒不急于一时。
在心里斟酌一番,邬平安开口道:“不必了,等郎君好些再来罢。”
她以为姬玉嵬会顺势答应,却不想,他放下药,挥手让下人出去。
他坐起身跪坐,漆黑的长发逶迤于白惨惨的袍摆,望她的柔善眉眼苍白脆弱,温柔招手:“邬娘子过来,坐着这里。”
邬平安迟疑,顿了几息,还是朝他走去,坐在旁边的木杌上,刚想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便见他掩唇轻咳。
邬平安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药,递给她:“先喝药吧。”
“不必担心,嵬已无事了。”姬玉嵬摇头,再次放下手时脸颊旁边晕开泛潮的红晕,看人时媚得很柔。
“请恕嵬让人下去,单独让娘子坐在榻边,接下来恐怕还要失礼了。”他眼底惭愧,眼形似狐狸,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放在一旁,视线克己复礼地放在她的衣襟上。
“嵬知太劳烦娘子了,上次还让你身陷囹吾,娘子想走是该的,这便为娘子将玉莲的息取出来,请宽衣。”
邬平安没想到他是要取息,刚想拒绝,少年就抬起手。
他的掌心掌心悬停在她的锁骨上,睇视她的脸庞冷丽、美艳,骨骼匀称得多了几分森森阴气,薄唇重复:“娘子宽衣。”
邬平安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不仅生气了,还在竭力忍着情绪。
她到底还是脱下上身的衣袍,露出裹着的胸脯。
姬玉嵬也没多言,专心蓄力在掌心。
他没有贴肌,邬平安胸口却很热,口鼻的呼吸顺着喉咙仿佛流去了他的掌心,除了窒息,半点感受不到在山洞里的痛。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姬玉嵬放下手,身子无力地往前倒。
邬平安下意识揽住他的身子。
现在她僵硬闻着他身上的药香,肩颈上是他呢喃讲话时的潮热呼吸,不知所措是该推开他,还是让靠会。
“还差一点,容嵬靠着娘子歇息会子再继续。”
他的声音很轻,给邬平安一种他随时都会魂归虚无,化作云烟的错觉。
而她的感觉没错,姬玉嵬说完便晕去了。
少年的身躯软成水,冰凉的唇瓣沿着她的侧颈往下滑,若不是她发现得早,及时托住他的下巴,可能就会从胸前往下。
倒是不是涟漪,而是觉得感觉很怪。
她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异性如此亲密抱在一起过,虽然之前好几次被姬玉嵬揽住或是牵手,但那是在逃命。
邬平安将昏迷的姬玉嵬扶至枕上,拢上襟口,朝外唤人看他。
外面一阵手忙脚乱,邬平安退到不打扰人的角落,宛如透明人般看着榻上血色全无的姬玉嵬。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因为少年姬玉嵬真的和她所想的不同。
在此之前,她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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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玉嵬是为了不想放她走,所以才装作身体不适,当她随人进来看见他的脸色不作假,心里其实还是怀疑他的,所以才会在他坚持取息时同意。
没想到他竟是真的。
邬平安为自己以私忌人而感到惭愧。
或许是她太先入为主为观,觉得他就是阴暗神经质的恶毒反派,以后会搅乱世道,所以就该以最恶毒的心思猜忌他。
实际可能因书中呈现的只是男女主,不会大肆描写反派,他或许也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缘由,才变成那般变态的性子。
不管以后他如何,现在的姬玉嵬是一尘不染的良善少年,同样再这个朝代也是统治阶层的士族,惹恼了他,强留她也无人敢说什么,让她很为难。
邬平安从杏林回去,路上想她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值得他费尽心思也要留下的理由,等姬玉嵬好了,再取出剩余的一点息就是,反正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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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杏林中,大夫刚替少年把完脉,抬头便见他已经醒了。
少年身着里衣松垮,胸间肌肤白皙,慵懒靠在绣花枕上冷冷盯着大夫:“如何了,怎把脉这么久?”
大夫冷不丁看见他,想到之前听说的那些大夫下场,忙不迭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嘴上好话一箩筐往外面倒:“郎君的气血明显比之前更好,有回春之朝气,身强体壮,日后定能长命百岁。”
这番话假得显然哄不了人,姬玉嵬蹙眉冷乜他发抖的身子,“滚。”
大夫连滚带爬地滚出去。
姬玉嵬看着他笨拙地倒在地上往外滚,无精打采的瞳中刚蔓延出星点笑,霎时又猛地咳嗽出血来。
这一咳,便很难停下来。
他放下手,垂眸凝看掌心的血。
哪怕他表面看似健康,病来快,去时也快,谁也不知他到底有多短命,本该在出生时就夭折的,现在活到十八,每日也不知被那些人在心里嘲笑了多少次短命鬼。
呵。
姬玉嵬取过旁边的绸帕,揽过铜镜仔细擦拭唇边的鲜血,看着脸颊慢慢恢复血色,心里想到邬平安之前看他的眼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与他素不相识的邬平安如此防备,可再如何防备,她也还是生了一颗人心。
凡是肉长的心,都是软的。
她可怜他的眼神,信任他的眼神虽然无比可笑,但比听那些废物说谎更有趣。
姬玉嵬笑着,本该看脸旁伤口的目光,却落在了唇上。
无端的,他回想到从邬平安颈间划过时的触感。
肤如凝脂。
他眼含好奇,伸出一点舌尖,不觉得霪浪,从下唇缝扫过,润得嘴唇水盈盈的
什么也没尝到,但他从铜镜中看见自己眼尾湿,额间的观音红痣也风情,脸颊亦比之前更红润。
那种红和平日的气色不同,是奇怪的红,像是享受,又像是潮热的。
他想,这便是邬平安来自神界的独特之处,她是与众不同的。
11.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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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平安哪知姬玉嵬兀自畅想一番,最后依旧给她下定‘神仙人’的结论,回到院中仔细回想他总是无缘无故呕血,难怪书中没活多久。
如果是现代,带他做全身检查,或许能查出来病因。
邬平安不知不觉就想到这,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有点后悔,他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勉强他。
“哎——”她唉声叹气许久,决定等姬玉嵬好些后再继续,暂时就留在这里。
自决定等姬玉嵬好些,她以仅有的一点回忆,让他身边的童子做了很多补血补肝清淡、温和、易消化的吃食。
谁知童子怎么做的,他们回来告诉邬平安,姬玉嵬的食欲不旺,总是吃不下,他们实在不会,请邬平安帮忙。
邬平安随口一提,没想到现在要亲自上手。
当她提着食盒去找姬玉嵬时,他刚喝完药。
姬玉嵬许是不喜总是闷在房中,命人在杏林里设案摆茶果,绸缎似的发挽成道髻,白直裰,红罩袍,广袖成云,花林间的柔柔白光将他衬得轮廓愈发有薄玉的温润。
少年抬眸时目光轻易便落在她的身上。
“邬娘子怎来了?”他眼中有片刻诧异,遂又眉眼含笑似梦中春蔼,脸上看不出半点病态,与初见时一样清润周正,是顶美的贵族郎君。
邬平安收回视线,朝他走近先脱下布靴,赤足踩在氍毹上,跪坐蒲垫往案上摆上几碟小菜。
“方听童子说郎君食欲不好,他们不会做,我便做了一道小菜感谢郎君这段时日的收留之恩。”
姬玉嵬柔目微垂,侧目乜斜案上明显按他喜好摆的菜碟,色香味俱全,令人闻之很有食欲。
这是他让童子向她说后,她第一次亲自端来。
“嵬不知他们在娘子耳边乱言,劳烦娘子了。”他唇边的笑微绽开,不觉得向她乞食有辱士族清贵,玉般的指并拢整齐地搭在膝上,下颌微微内敛,颇有文人清冷的礼之美仪态。
这副姿态,让她本应该显得斤斤计较的话,也显得自然,恰好在不会引起人不适的极致纵容范围。
邬平安和他相处起时常觉得很舒适,尤其是少年君子美如玉,用膳也另一番美态。
她看着姬玉嵬折袖取箸,夹了摆在盘边沿的雕从花形状的黄瓜,放在粉薄薄的唇上,白齿微阖,吃得很斯文,总是让她想起以前养的那只白猫端坐舔毛的场景。
他吃得慢,用得少,只挑拣里最好看东西吃,剩下的便全让仆役装进匣中。
林间杏花飘洒,几瓣白花落在邬平安的鬓边,她没有察觉,姬玉嵬忽抬手为她取下。
邬平安闻见从他袖笼里飘出来冷香,随后见他在眼前摊开手。
姬玉嵬笑言:“花怜落。”随之,将取下的花瓣放在一旁的清水中。
邬平安看着水中漂浮的几瓣白花,摸了下鬓边,似乎还能闻见点药涩。
邬平安问:“不知病可好些了?”
姬玉嵬噙笑看她时目光是直接的:“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幼如此,喝药完便好了,可随时为娘子取剩下的息。”
邬平安不是来找他取息的,见他误会,连忙摆手:“郎君误会了,取息之事其实也不着急,且等郎君好全再说。”
姬玉嵬笑而不言,待他好全,恐怕此生她身上都会留着别人的息。
邬平安说完迟疑后,又露出一丝为难神色。
姬玉嵬目光掠过她的脸,福至心灵地执木勺,舀出炉中煮的热茶,再推至她面前,贴心问道:“娘子可还有别的事要问嵬?”
他语气笃定,温而清澈,不紧不慢地等她主动开口。
邬平安如实道:“其实总是在院中,想要出去,可童子说需要问过你。”
姬玉嵬不见人的这段时日,她尝试出府,但府中有规定,出府需要令牌方可出入,她身上没有,所以今日才来的。
她不知,在她没来之前,府中并不需要令牌。
姬玉嵬知她所来为何事,取下腰间的玉牌,赠送她:“因近日外面动荡不安,故府上有规定,是嵬忘了告知,此物赠送娘子,可随意出府。”
邬平安接过玉佩时忍不住觑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放心交给她,不怕她拿着玉佩出府后跑了吗?
可惜,她没有看出姬玉嵬脸上有虚与委蛇,少年不止是目光纯粹,在馨雅的花树下、炉中蒸腾的白雾萦绕中,素衣芙蓉观音面,中庭恰照梨花雪,神态温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
白袍乌黑发,很有仙风道骨的遗风,让她再次想起逃亡的那天夜里。
其实她心里对姬玉嵬是有感激的,毕竟若是没有他三番两次护她,还救她与妖鬼中,她今日就不会在此地和他说离开的话。
只是感激他的同时,她又觉得,若是不是因为姬玉嵬要她跟着去找妖兽,她其实也不会沦落在那夜的地步,两两相抵,实在不足以让她因为感激而留在这里。
她来时也想过,姬玉嵬可能不会放她走,毕竟他在书中是死后多年都还让人闻之变色的恐怖反派,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邬平安发现,少年姬玉嵬似和书中不同,又一次以私猜忌人而犹升惭愧。
她双手握住玉佩,郑重向他道谢:“多谢五郎君。”
姬玉嵬懒靠在木扶手上有几分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睨她将玉佩别在腰间,失笑道:“看娘子如释重负,可是觉得嵬不想要放娘子?”
邬平安系玉的手一顿,因为姬玉嵬猜对了。
尽管他之前拼死也要为她取息,她虽然怜惜,但在发现出不了府邸后又对他有诸多不好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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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她暗自唏嘘,无法,她太入主为先,总觉得他是书中所描述的那种黑泥反派,做一切都有坏目的,又忘了他找自己的唯一的目的只是因为身上有姬玉莲的活息,越早取走,越于他有利。
邬平安心中最多想法,面上倒是镇定如常:“郎君误会了,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今日就回去吗?”他好奇,端起白玉瓷杯放在唇边,白雾蒸玉容,狐狸似的黑眸眨了眨,“嵬还想问娘子今日是否有闲呢。”
邬平安既然已经能随时出府,也不急一时,闻他话中有事寻,便点头回:“晚些时候也可,不知郎君有何事吗?”
他放下茶杯,面向她的唇色水亮,噙笑说:“其实嵬是想请娘子帮一忙,嵬喜音律,前不久谱一曲后久久未寻到合适的音色来演,观娘子音色美而动听,特地想请娘子演一番。”
邬平安尴尬:“我怕是唱不来,听还好,唱曲实在没什么天赋,只能维持音调不跑。”
“这便足够。”姬玉嵬柔目安慰,侧首吩咐不远处的童子搬来箜篌等一众乐器。
很快,杏林中周围摆了不少乐器,许多邬平安叫不出名的,倒是认识姬玉嵬面前那把华丽的红凤尾箜篌,她见他弹过一次。
邬平安看着少年轻裘缓带,不鞋而屐地跪坐支踵,扶箜篌时袖垂露白腕,自成魏晋风骨的烟云水气而又风流自赏的姿态,试弦启唇唱。
依旧是听不懂的调,但他音色完美,声轻调柔,邬平安倒是能听出来他所表达为何意。
他唱完一曲后,苍白的脸颊润红,眼波晃晃,问她:“听会了吗?”
邬平安摇头,“我不太听得懂。”
他微笑,主动靠近她:“不会无碍,嵬教娘子。”
他又不知不觉靠得她很近,她只要稍往下瞥眼,便能看见他袍摆下的一截清瘦脚骨。
“这句是这般唱的。”他放低嗓音,指腹按在她的喉咙上,往下压,“胸腔发声,一收痛快。”
他的指腹按又上滑,明明只是摸的喉咙骨骼,邬平安却有种怪异的感觉,喉咙里根本发不出一点声,很干,更多的却是想多开他的手。
她实在受不住,打算放弃时初发出颤音,他便亮起眸,兴奋夸赞道:“对,就是如此发声,其声调绝伦,果真适合。”
“来,再试试。”他满目冀希,视她为情人。
邬平安试着在跟他发音,虽然不至于一次学会,但在他的鼓励与耐心教导下,还是能唱出像样的曲调来。
她唱完后,姬玉嵬脸颊都红透了,眼角湿湿的,指腹依旧按在她的喉咙骨骼上,像是捏着珍珠亵玩,又似是爱不释手的珍重抚摸。
“邬娘子,你的音色真美。”
他真的想,将她关在笼中,只为他一人筋疲力竭地唱。
12.知己
他的夸赞毫不吝啬,兼之无邪浪漫的少年脸庞,让邬平安不自觉生出自信,觉得自己亦有成为千古流传的唯一绝唱,还无人超越的可能。
但事实,她有自知之明,比起姬玉嵬唱的,只能说是勉强入耳。
学会曲调后,姬玉嵬放开她的脖颈,就倚坐她的身边痴迷弹奏,她则在旁边抓着膝上的裙子,红着脸唱。
天知,她从小只参加过班级元旦晚会,还是逃不掉全班要上,她混在其中的,哪想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附庸风雅啊。
雅,实在太雅了,其实大可不必的。
邬平安头皮发麻,边唱边看沉迷的姬玉嵬。
他神态狷狂,士人风骨在嘈杂丝竹间展露,可见他是真的喜欢。
在这个为饮酒、服药、清谈与纵情山水的朝代,士族名人个性斐然中,他就像是霪靡享乐中的享,别有不同。
渐渐的,姬玉嵬忘我癫狂地享受姿态也影响了她,尴尬不在,与他配合极为融洽。
这一曲一唱便是一个时辰,他终于从快乐中放下发抖的手指,为她瀹茶。
“娘子润润喉。”
邬平安终于能喝水了,忙不迭端来一饮而尽。
清茶入喉刹那,她如遇救星,火烧的喉咙得到滋润,恨不得提起茶壶仰头痛饮。
姬玉嵬见她又喝一杯,惭愧道:“忘了让娘子休息。”
邬平安喝着水摇头,声音沙哑:“不碍事。”
他展颜,指尖又在箜篌弦上勾出颤音:“嵬已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痛快的时候了,然今日与娘子高山流水觅知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这番话诚恳真实,身在他乐中过的邬平安深有感悟。
姬玉嵬没有半句谎话,他是畅快的,因为彼时她也有相见恨晚之感,只是不善音律,音停之,感觉便也就淡了。
邬平安谦虚:“是郎君的天赋高。”
此乃实话,姬玉嵬不与她反驳,漫不经心勾着弦,调试出缠绵的曲调,眉目失落得仿佛寻到知音的少年,开始倾诉衷肠。
“实不相瞒,自幼因身体不好,本该早亡,后来虽然治好,我又因术法天赋初露锋芒,此后母亲便要我舍了这些游嬉,只能没日没夜学习术法,爱音也只能偷偷趁他们不在家中,方能畅快一二。”
邬平安没想到还有此间事,闻后微怔,因为书中没有提过他身体健康状态。
不过她亲眼见过他吐血、脆弱的一面;也嗅见姬玉嵬长久浸在衣物里的中药味,那并非是一朝一夕能沾染上,是用花香都掩盖,她还总是能从他身上闻见花和药涩的香味。
看着风华正茂的美貌少年垂睫苦涩,她脑中勾勒出在这个有风雅,却同样有危险妖魔肆意的乱世,他出生贵族,又有极高的术法天赋,自然会被族中人寄以厚望,那些人无视他内心真正的渴望,要他去学术法,只能碰术法。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其实她的读书天赋也很普通,爸妈虽然爱她,同时也割裂地希望她能成为,人群中最独特耀眼的都存在,为了让她别人口中的好孩子,拼命要她学习,假期也全是被各种补习班占据。
虽然明知他们是为自己好,但邬平安读书时期真的过得很痛苦,所有的兴趣爱好全都被磨平了,毕业后除了满肚子硬塞的知识,别的什么也不会,最后拿着每月几千块的工资,随着日子推移,知识淡忘,愈发成为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员。
古往今来,大抵都是一样的,邬平安不怪别人,对他也有同情,同时她也细腻的从他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他如今尚有良知,只是不知以后是什么原因才变成那样的。
她认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时候也会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若没有外物影响,世上哪有天生性恶之人?
或许以后是有什么重大的缘由,才让眼前这个温润有礼的少年,变成书中恐怖的模样。
邬平安心中想着,不打算头脑发热就去决定救赎他,况且姬玉嵬也用不着她救赎,她没那般大的本事。
“娘子在想什么?”少年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
邬平安回神后发觉姬玉嵬似乎靠得太近了,近到掎裳连襼,他盘起的膝盖轻压在她的裙摆上,撩着双柔情盈盈的眼眸也就在眼前。
她不自在往后移开些:“没,就是觉得郎君的琴技高超,日后无论是遇上什么都不要放弃。”
“不会。”姬玉嵬微笑,“我所想要的,从不会有放弃二字,会坚持得到。”
邬平安看得出来他颜控的同时还是音控,望了眼远处的天,见天色不早了,起身想要请辞,衣摆忽然被压了下。
“平安。”
她听见姬玉嵬忽然如此唤,清冷忪哑,似撩拨神经的琴弦断裂,吸引着她向他投去迷蒙的目光。
姬玉嵬跪坐起身,双膝压着她的裙摆,薄薄红唇在脸上仿佛天生含笑:“能唤娘子平安吗?你是我此生第一次遇见能听懂我音,会合琴弦,令我生出不可多得的知音人,不想太生疏。”
姬玉嵬这番话是想要和她成为朋友?邬平安有种活在梦中的恍惚感。
姬玉嵬似乎怕她拒绝,再徐徐而言:“自然,娘子若是不想和嵬成为知己友人,嵬也不会怪娘子,只是这一刻,觉得虽然与娘子相识较短,可一起经历的却不少,嵬很喜欢娘子,想要与娘子成为知己。”
他进退皆宜,不会觉得逼迫,不偏不倚在邬平安最为舒适的范围,让她真的觉得和他成为知己友人,是极为正确的决定。
只是邬平安又从他的话中,延伸出许多疑惑。
她真的听懂了姬玉嵬的乐?达到让他视自己为知音的地步吗?
“嗯。”他看穿她怯露出的迟疑,像寄生在乳牙里的虫,黏着血肉蚕食她所有的怀疑。
“嵬不仅因娘子能听懂乐,更对娘子身处的异世有好奇,那是从未听闻过之地,娘子独自一人没有人能诉说,嵬可以听,所以能和娘子成为知音,是嵬之荣幸。”
少年姿态把控得太得体了,邬平安无法拒绝,且他只是想和她成为知音,成为异界的朋友,并非是什么不可答应的困难事。
“嗯。”她对他露齿笑,也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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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脱:“五郎君唤我平安便是,其实我也不大习惯‘娘子’这个称呼。”
姬玉嵬目光落在她有几分俏皮的平凡脸庞上,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佛山顶看的晨曦,先是从山脉露出的一点熹微,接着再是缓缓爬起的金乌洒光,逐渐照亮所有阴暗的角落。
平凡,璀璨。
无端的,他忽然想到复杂又不能兼容的两个词来形容邬平安。
姬玉嵬抓住她从防备高墙里,裂开出一道可钻的缝隙,笑袭玉颜,暖声和蔼:“平安也不必唤五郎君,午之亦或嵬皆可。”
虽然知道这个朝代,亲近之人要么唤小字,或是乳名,再则是独字,但邬平安不属于自来熟,能马上亲密唤人的哪类人,直接唤姬玉嵬不合适,所以退而求其次道还是唤他郎君。
姬玉嵬眉眼落下失落,心中却无所谓邬平安如何称呼,此为身外之物,并非什么重要的。
他默认下,转言又对她方才的话感兴趣,“方闻平安称不习惯被成为‘娘子’是为何?”
女郎、郎君,此乃人均可称谓,她却说不习惯,让他无比好奇缘由。
他好奇,又诸多猜测,难道那边连称谓也大有不同?
邬平安尴尬说:“因为娘子在我们那是古时候对妻子的一种称呼。”
刚穿书的时候,听别人唤她娘子总不习惯,现在听久后方才觉得自然。
“原是如此。”姬玉嵬恍然大悟,“日后嵬尽量习惯,不在平安面前唤娘子。”
邬平安连忙摇头:“没,其实娘子也是我们那古时候的一种称呼,只是后来运用在妻子上更多,我现在也听习惯了。”
姬玉嵬似乎很有少年的作恶意,喜欢看她汗颜时慌张的睁大的眼眸,拖着音调好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邬平安摸额,吁出气。
与姬玉嵬在此地坐了良久,邬平安与他请辞。
姬玉嵬让身边的童子送她出杏林。
邬平安捏着玉佩想着趁着白天,试试能不能出去,离开后在半路上就让童子回去。
童子没有坚持送她,看着她朝府门而去,转身归往杏林。
杏林丝竹嘈杂如私语,白袍乌发的少年揽箜篌,额间红艳似血珠渗凝,浅笑着指拨音弦,显然心情十分愉悦。
童子双膝跪地,身子俯下,将邬平安的去向告知主人。
姬玉嵬不意外,反而她越早出府,越快彻底对他放下可笑的警惕。
他不担心邬平安出去后不再归来,因为早在她身放了追踪方位的息,若她不再归,他去抓来便是,只是以后无法确保她口中异界的真伪。
不过此乃不得已的下策,现在他更想耐心用言语蛊惑诱之,得到想要的以便日后融入其中,好不成为异类。
想到邬平安听那番鬼言时露出的怜悯,姬玉嵬想笑,可扬唇又忍不住喉咙间的瘙痒。
他喘气压住瘙痒,靠着竖立的华丽箜篌,笑意从发抖的唇角爬上瞳仁,扭曲的愉悦让容颜气色绮丽。
玩弄邬平安,犹如玩弄豢养在鸡鸭狗猫,轻而易举。
13.买卖
邬平安出府了。
姬玉嵬没骗她。
出来刹那,她松口气,站在宽街上望着前方的热闹,心里总数有踏实感。
在姬府,她始终有虚假的幻梦感,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华丽的金箔贴在佛身上,佯装是金佛,实际撕开薄薄的一侧金箔,里面是漆黑的石头。
这是建邺城内最繁华的地方,在分三六九等的朝代,被定义为下等人的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踏进此街,当初她打铁的铺子也只是在最犄角旮旯之地。
邬平安来不及欣赏建邺最繁荣的街道,直奔划分为平民窟的狭巷。
多日未归,平民窟里没什么变化,那些人为了生计,麻木地重复做着同样的事,只是看见邬平安穿着花色华丽的绸缎袍,以为是哪家贵人,惝恍跪在地上迎接。
她一路飞快地朝着房子跑去。
房子也还在,不知是因她离家几日,被贼人赏脸光顾,她以前和阿得存的铜板,还有用来装阿得骨灰的匣子不见了。
寒意顷刻席卷她全身,忍不住跌坐地上,茫然望着眼前空空的位置。
阿得的骨灰没了,她该上哪里去找?
为了找阿得的骨灰,邬平安没有回去,而姬玉嵬也未曾让人来寻她。
找了一夜,她问遍周围的人,连家中土都险些要掀开去找,也还是没找到。
清晨,熹微透过瓦缝折射屋内,邬平安坐在窗边发呆。
她实在找不到了。
一瞬间,她在绝望中,脑里忽然划过姬玉嵬。
不是怀疑他偷了骨灰,而是想到他的身份,说不定能帮忙找到阿得的骨灰盒。
想罢,她立马起身离开此地。
邬平安凭借玉佩,重新回到姬府。
姬玉嵬在杏林似乎刚起身沐浴更衣不久,出来见她时身着宽袍大袖,湿发披腰,跣足亲地而来,携风一股清冷的花药涩香。
“平安。”
他像是刚听见她回来,便迫不及待过来了,清瘦的足背上还有几片花瓣,也是踩在铺满的地衣上不至于黑足,白得泛柔光。
以前邬平安不能理解恋足的怪癖,但她连看姬玉嵬的足面好几眼后方在心中感慨,原来自己也是变态,竟然觉得姬玉嵬的脚很好看得难移目。
“嵬还以为平安要晚些时才回来,方也在澡身,尚未焚香,也让平安久等了。”姬玉嵬坐在她的面前似没发现她频频流连的目光,倒茶时湿发顺着清隽的脖颈蜿蜒如漆黑山脉。
邬平安哪知他每天清晨有这么多事要忙,面对他正襟危坐道:“没,是我来得匆忙。”
姬玉嵬瀹热酒,推至她身前,眸黑含笑:“平安可是有事寻嵬?”
她昨夜一夜未归,清晨天方亮就赶往姬府,还撞见姬玉嵬清浴,确为有事想要找他。
邬平安咬了咬唇,声轻软:“我丢了东西,想要请郎君帮忙寻。”
“善。”他听完,想也没想颌首。
邬平安抬眸看他,少年狭长凤诚恳出清澈的水中横波,让人情不自禁对他产生信任。
“多谢。”邬平安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那日身在狭窄的金笼中,以为要死了却乍然遇见一束光。
姬玉嵬眼波流眄过她脸上的感激,笑意加深,搭在白瓷上的手指愉悦地轻点,还安慰她:“平安能找上来,想必是丢的是极重要之物,嵬才应感谢平安能在遇上事,首先想到嵬。”
“郎君是我在此地的朋友,我只能想到郎君。”邬平安低头捧起身前的陶杯。
阿得的事,她本不想为寻他帮忙的,可除他以外,她似乎想不到旁人。
在昨日之前,她如何也想不到,遇上麻烦最后想到的人竟然是姬玉嵬。
姬玉嵬因她求助而欢愉,笑时眼尾荡春情:“平安与嵬细说,寻找何物?”
邬平安将阿得的事告知他时,还担心他听见阿得曾经得罪过姬玉莲,会后悔,幸好少年心善,不曾说过半句不好,让她在府上等几日。
有了姬玉嵬相助,邬平安便在府上等消息。
在府上和在外面无甚不同,她能自由出入府邸,偶尔姬玉嵬会邀她一起奏音唱乐。
这样的姬玉嵬,让她越发觉得他只是有几分士族贵气的冰玉少年。
后来她想,书中与现实或许是相驳的,识人不可从表面,唯有真实相处后才知人性。
如此相处过半月,姬玉嵬忽然让童子传她去杏林。
路上童子笑吟吟说姬玉嵬要送她好物,邬平安不高兴是假的,她留在姬府也半月有余,应该是找到阿得的骨灰盒了。
果不其然,步入内庭,她便见身穿着雪白的傅袖纱绢袍的少年怀抱木匣,立在树下如香魂魅鬼,长眉目,唇含笑,温声细语地庆幸。
“不容使命,找到平安想要的。”
邬平安看见他怀中熟悉的木匣,提裙奔去,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你在哪找到的?”
真是她用来装阿得的木匣,上面还有她刻的字,很好辨认。
姬玉嵬将木匣递与她,引她去一旁坐,再徐声谈如何找到的。
“平安没说错,确为人所盗,只是那人最初以为这里是装钱财的,结果不然,便随手弃了木匣,故而嵬让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让你久等了。”
邬平安抱着骨灰匣,满脸感激:“没有等久,若不是郎君,我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姬玉嵬慵懒坐在蒲垫上,单手撑着白洁的下巴,漂亮的眼珠目不转地笑视她平平无奇的脸。
这一刻,她普通的脸上刹那亮出的朝气和平日不同,姬玉嵬说不出何处不同,只觉让人耳目一新,舌根发麻。
隔了许久,他温言好奇:“现在平安要将它放在那里?”
邬平安想到之前阿得说,这里的平民不能土葬,犹豫须臾问姬玉嵬:“郎君,我能将它埋进土里吗?若是可以,我愿为郎君做一件事。”
姬玉嵬失笑:“平安乃嵬之知己,一隅土地罢,只要是姬氏的,平安可随意,至于平安口头言语的一事,倒是……”
他似想说不用,但话在唇边又神秘咽下,问她时挽袖执勺,舀清茶重新倒热茶:“平安今日还要在府上吗?若有空,想平安陪嵬去一地。”
邬平安以为他又想要让弹奏唱乐:“今日有空。”
姬玉嵬掀眸,笑说:“那平安先等片晌,嵬先去更衣。”
邬平安往他身上乜两眼,点点头。
他起身离去,拂去满室清香。
邬平安坐在蒲垫上捧起陶杯抿了口,入舌满甜涩,才发现竟然不是茶而是果酒。
不知是什么果酿味道很好,她多抿了下,怕没喝过酒会晕,品了味便放下陶杯,安静坐在原地等姬玉嵬。
姬玉嵬和其他人不同,他做事洒脱直率,但在爱护自身上有显得极为纠结,焚香更衣后才迟步而来。
再来时,他已换了套素纱白长袍,香而唇红,像是施过胭脂,艳且不俗。
这里的很多男子注重仪容,会剃面修眉、扑粉点唇,姬玉嵬爱美好自然有些也免不了,他的眉形刚修过,只是待走近邬平安才发现他脸上透白干净,无半点粉腻。
“平安,走罢。”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
邬平安从他脸上移开,没将手递给他,撑着桌案面起身。
姬玉嵬收回手,垂在博袖中,脸上笑意淡了。
他在前方引路,邬平安则跟在身后,听他道今日要去做什么。
“嵬身边有仆役老矣、病重辞去,一直未曾找到心仪的仆役,所以今日想让平安帮忙去挑选。”
他身边童子无数,邬平安还没见过有老的。
姬玉嵬道:“曾经有,后来他们总在背后私谈嵬,见他们年岁已大,索性遣送了去。”
原来是说闲话被抓了,邬平安倒是能理解,没有被杀,反而是遣送走,在这个阶级分明到极端恐怖的封建朝代,他已经算是善良了。
虽然姬玉嵬和书中真的不同,但邬平安不会识人,先与他说明。
姬玉嵬勾唇,引她上羊车:“来,无碍,只陪嵬看看便是。”
邬平安随他坐上羊车,朝着奴役场去。
奴役场设在建邺郊外,来往的人很多,作为姬氏的郎君又有另条道,进去后管事亲自上前行大礼,还要主动当牵羊车的仆奴,被姬玉嵬拒绝。
邬平安看了眼语气不复方才,有淡恹之感是姬玉嵬,再向管事看去,果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姬玉嵬真的很颜控,从府上道路的石子、树的形状再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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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童子,自身穿着装扮,皆美得赏心悦目。
邬平安忍不住摸自己的脸,刚碰上,姬玉嵬便唤她下来。
邬平安放手,下了羊车。
没有管事引路,两人四童子围在身边开路,周围的人见两人身上穿着和佩饰精美,纷纷主动让道,还不停投来惊艳的目光。
姬玉嵬习以为常,邬平安不太受得住如此瞩目,脸烧热得很,维持镇定跟着他边走边看。
邬平安发现路上很多脖颈上套着绳索的人,多是年轻的女子和年幼的孩童,他们面前插着木牌,女子谓之‘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年长则廋词‘饶把火’,他们像是牛羊般捆在一起,等着被主人挑选回去。
这些人中稍年长的会被买主嫌弃,面前近乎无人,而孩童与女子面前则有无数人争相挑选。
邬平安越走心里越沉,身旁的姬玉嵬似发觉她对此地不适,低声安慰:“走过这段路,前面便不吵闹了。”
邬平安其实她不是觉得吵闹,而是想到那些人的称呼是‘不羡羊’‘和骨烂’,她记得似乎是被当作食物吃的人。
但这里是被称为最繁华的建邺,不该是无吃食需要食人来饱腹的战乱时期,不然太可怖了。
路过那段路,两人步入内庭,进到完全不同的场所,里面华灯高挂香纱长垂,墙面上用金箔绘制着精美的飞天纹路,接待无论是管事亦或仆役个个傅粉施朱,面容白腻。
邬平安脱靴换上木屐,跪坐蒲垫,不远处的台上带来了很多年轻貌美的男男女女,供姬玉嵬挑选。
这些奴隶大抵是最好的,虽不知台下人的身份,但见富贵,为了能让自己被挑走,竭尽所能地展示自己的会什么,有的会唱曲,有的会笔墨,有的则会跳舞……
这种场景不知怎么就让邬平安之前看过的段子,古人穿越来问人牙子想买奴隶,结果找了半天才发现,没有人牙子了也没有奴隶,只有招聘者和牛马,卖身契也成了就业合同。
这个其实没什么好笑的,是她见此场景忽然想到,古往今来受压榨的都是可怜的奴隶,不过虽然都惨,但她家乡比起这里简直宛如天堂,至少还有点面子上的人权。
她只是稍想罢,姬玉嵬便察觉她有心事。
“平安在想什么?”他揣袖侧首,白皙的轮廓点缀着柔光,好奇看着她埋下的头顶。
邬平安踌躇说:“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那也有这种类似的场景。”
“哦。”原本兴致缺缺的姬玉嵬忽来兴致,不再将目光放在台上,单手托着下巴灼灼望着她,一副等着听她说的姿态。
邬平安见他有兴趣,犹豫后没细说,只道:“我们那也有这样大型场所,称之为人才市场,人也没这里的可怜。”
姬玉嵬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对她所言的异界,有浓郁的兴趣。
他看得出,也试探多次,邬平安是受过书礼,观念与此不同,她有不为奴隶的卑微和不畏惧权势的勇气。
从她的眼神里、行为上、语气中让人很轻易便勾勒出了盛大、和平且平等的朝代。
相对与这份美好,他其实更想见到所谓的神术,世道好与乱与他无关,他只要长生不死。
姬玉嵬浅笑凝瞳而温言:“平安所言的地方,嵬觉得很有趣,日后也想要和你一起去看看,不知可否?”
邬平安因他这句话露出失落:“若是可以,我也愿意带你去看看我们那。”
她太想要回去了,不仅是为了爸妈和朋友,更是为了自己,可她连自己回不回得去都不知呢。
姬玉嵬掠过她面上低落,心中考量,不紧不慢道:“如果平安是在找回家的路,嵬或许可以帮你。”
邬平安看向姬玉嵬。
少年身着士族的素纱白绢袍,小冠清淡振尘,额间的红痣让他有几分典型的观音容,和蔼和亲更透着一股超然气。
如果他是真心的,无论以后回不回得去,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会视他为在异界的知己,最好的朋友。
“多谢你,姬玉嵬。”邬平安脸上扬起自相识以来,最璀璨地笑。
姬玉嵬笑而不语,端杯掩无法抑制扬起的唇角。
他自然会帮邬平安找到回神界的法子,作为报酬,他将会取她活息,顶替她成为神仙人。
14.引诱
姬玉嵬不再问她回家之事,慵懒靠在靠扶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貌美的奴隶。
邬平安见他兴致不高,还以为他今日会空手而归,直到旁边快步行来一人,似乎是遇见相熟的友人。
姬玉嵬让她在此稍等一炷香,随后再和那仆役离去,最后变成邬平安独自看那些奴隶。
她唤管事让人下去。
管事将人牵走,偌大的场地便只剩下邬平安了。
她原是等姬玉嵬回来,谁知他这一去久未归,她起身想开窗透气,孰料被外面的暴乱惊到。
不知是哪家贵人在驯化坐骑,因驯化不当,巨大的黑猿挣脱束缚逃了出来,正在拥挤的街上胡乱抓人。
妖兽和动物不同,天生有杀戮的本性,更是以人为食,一只听话的妖兽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与财力,一般只有士族权贵才以妖兽为坐骑,寻常普通人依旧是牛马羊驴等温驯的牲畜。
所以现在没有驯服的妖兽跑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抓人吃。
邬平安看见黑猿不停砸破房子,从里面抓住可怜的人往嘴里塞,活生生咬断人的身子,嘴旁流的全是血。
就在黑猿要抓出一个孩童时,邬平安实在忍不住端起案上的茶杯朝它猛地砸去。
结果是无用的,没有让黑猿放下孩童朝她看,甚至皮糙肉厚得当成虱子蛰咬,挠都懒得挠,一口吃了人。
此景恐怖,邬平安呕吐。
她见不得血腥,同样也无能为力。
就在黑猿肆意吃人时,从街的另一边飞奔而来道青蓝长袍的青年身影。
他指挽成印,分别在黑猿身上点了数下,恐怖的黑猿便轰地倒地上苟延残喘,再抽出一剑砍下它的头颅,如此就彻底除去了害人的黑猿。
明子尧站在黑猿的面前,蹙眉打量黑猿。
这只黑猿明明马上就要被驯服了,不该忽然疯狂,还跑到这种肮脏的平民窟来吃人,他每日都会喂黑猿,豢养的两脚羊,若是只是因为他饿它几日,就出来吃人,那品相太差了。
想到等下这里的闹剧会被传出去,他极有可能会受兄长的惩罚,心便阴郁起乌云,蔫耷耷地吩咐身后随行而来的仆役将这只黑猿拖走。
等处理完此处的乱,明子尧欲离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微弱却很有力量的女声,呵停了他离开的步伐。
“刚才死了很多人,你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吗?”
明子尧回头,发现不远处的阁楼上扶窗站着位相貌普通的女郎。
她发髻简单,身上却是穿的却是宽衣博带、大袖层叠的轻薄绢质长袍,脚下踏的是木屐,腰间还有品相便是他也难得到的好玉。
活在锦绣里的明子尧只需一眼,便将她上下的价值打量透了,以为是哪家女郎正在这里游玩,迟疑地放慢语气:“女郎是?”
邬平安脸色雪白,慢慢吐出:“姬。”
贵族间也有分明的阶级,就如姬玉嵬便为士族中最顶端的那类人,他不需要处理政务,依靠天赋异禀的术法,直接官职挂名,从不去衙邸,也不需要上朝去朝拜君王,享的是高官俸禄,穿戴进贡的绫罗绸缎,受着千万人的跪拜。
而当她借用‘姬’姓,眼前的青年果然变了脸色,虽然不至于对她肃然起敬,但眼中无半点怠慢。
明子尧向她行揖:“不知女郎在此,打扰了女郎,等下,尧会让人送来足够的银钱,补偿给受害的那些百姓。”
邬平安靠着窗,扫过地上残留的血,她能感觉自己在发抖。
人命在他们的眼中原来连钱都不值,只是见她问起,才松口赔钱。
明子尧见她不说话,心觉她莫名其妙,目光再次掠过她腰间的玉佩,打算离开再次向她揖礼。
“女郎若是没别的事,尧便走了。”
邬平安拦不住人,眼看他就要带着妖兽离开的背影,身无力气时身后传来斥停声。
“明郎君留步。”
正要走的明子尧驻步,顺声而看去。
只见不远处正的羊车里面坐着位漂亮白皙的少年,远远望去恰似白玉雕像的壁人,正是金风玉露,春风濯濯柳容仪。
而此人是姬玉嵬,出言斥停他的正是牵羊绳的仆役。
看见姬玉嵬,明子尧心下警惕:“五郎君甚巧,怎也在此地。”
少年没看他,而是让羊车停在邬平安的窗下,探出半边身子朝邬平安伸手:“平安下来的楼阶损坏,你从窗边跃下,嵬接住你。”
这里发生的大事,姬玉嵬应该也知道了才赶来的。
邬平安扫视满地狼藉,抱起宽下摆登上窗沿,从上面一跃而下。
好在是二楼,姬玉嵬能轻易接住她从上而来下的身子,只是宽大的绢袖随风盖在头上小冠时,他闻见了从邬平安袖笼里渗出的幽香,不是他身上用来掩盖药涩的花香,而是从肌肤里面天生的清香。
他受香引诱,往前抬了下巴,却被抵住了额头。
“姬玉嵬?”邬平安尴尬地抵着他要往袖子里钻的脑袋,一手紧捏着宽大的袖口。
少年慢悠悠取下头上的绢袖,露出偃月徒自妍的湿软长睫,脸颊骨染着淡淡红晕,微笑问她:“平安,你在腕上用了什么香?”
邬平安抬起手腕闻,只闻见刚才拿杯时不慎洒在袖子上的茶水味,“没抹,可能是方才丢茶杯时不小心洒在上面了。”
“真的吗?”他还横抱着她,低头在她颈旁也嗅了下。
邬平安差点被他吓到,在将要推开姬玉嵬时,他先倏然喘着红脸庞,朝着不远处还被拦着的明子尧看去。
皆为氏族郎君,明子尧和这位被誉为‘可使春朝复生’的姬五郎又过几面之缘,次次见,次次不同,甚至姬玉嵬并非善类,他警惕的同时让仆役先赶去找兄长。
姬玉嵬见他身边的仆役离去没让人拦,柔目噙笑,一双风情的眼似冰魄,又温又凉地先礼言:“久见明郎君,方闻妖兽躁乱,好像将嵬挑选好的仆役吃了去。”
奴隶场多的是卖可食的‘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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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专门用来喂妖兽和供给一些有特殊口癖之人的食用的合法食物,妖兽吃了,多赔些钱财已算是此地赚到,但他瞧姬玉嵬这模样,似乎不只是想要赔钱。
遇上姬玉嵬,算他倒霉,识得姬玉嵬的人谁不知,他睚眦必报,美丽恶毒,不拿出让他满意的结果,改日就该无故丧命了。
明子尧果断抽出匕首,抓过身边的仆奴一连抹去几人脖子,问他:“五郎君这几人皆为我最喜爱的仆役,现在给你赔罪,可能走了?”
姬玉嵬眉尖微蹙着乜地上的人,倒不是因为死人,而是为这些人死相太丑了,令他无比恶心。
没达到愉悦的姬五郎正暗忖如何杀了明子尧,怀中忽然传来很虚弱的声音。
“人命在你们的眼中,就如此轻贱如蝼蚁吗?”
邬平安在那几人被果断抹去脖子后脑中空白了许久,等回神后浑身发寒,忍不住抬起一双泛红眼看去。
她没有痛斥明子尧,只是想问他,人命在他们的眼中就如此轻贱吗?
明子尧不懂她这句话,如实答:“自是值钱的,人生来唯一次生命,尧修习每日早颂佛经,超度亡灵的佛法还算可以,等归家,会为他们超度的,女郎放心便是。”
邬平安无话可说,看着街道上被清理的血渍,炙热的阳光落在逐渐干净的地面,一切仿佛都得到了新生,她却觉得这真是糟糕的朝代。
她又不说话,明子尧忍不住打量她。
女人身上有他从未见过的难过、悲悯和无能为力的愤怒,他看不懂,亦不明白。
人命自然是值钱的,可比两脚羊高出一点的下等人是就是地上土,河里的水,干了便干了,若不是见她是姬氏的女郎,他不会如此客气,尤其在兄长与姬玉嵬互相看不对眼的情况下。
明子尧看向同样不言的姬玉嵬,“五郎君,现在可以吗?”
同为士,且家族庞大,他以为姬玉嵬再不将人看在眼里,也应给面子,况且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见羊车内的少年浓颜淡目,竟做如玉面的观音,吐出轻而暖的两字。
“黥面。”
黥面又称墨刑,是在面部或肢体刺字涂墨的肉刑,西周时被列为五刑之一,沿用至今,明子尧一听转身欲走,却被拦下。
明子尧大惊想要挣扎,“姬午之!你竟敢让人在我面上行刑。”
姬玉嵬没看他,只是黥面罢,远比明子尧的性命更轻。
他将浑身发抖的邬平安放下,原是想安慰几言,可却见光仿佛鎏金落在她轻颤的睫上,一扇一亮,心思微动,竟伸手去捉她睫上的光。
邬平安被了他拽了睫,转眼就见少年俯身正在细看,忍不住眨眼问:“不会有事吧?”
姬玉嵬漫不经心掠过她,目光再次落去不远处。
明子尧被身为明氏子弟,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按在地上双手难抵四拳,眼看那些人拔刀欲刺,当真要黥面,已是在忍不住痛骂姬玉嵬。
连名带姓地骂,也不敢骂他短命。
15.亲吻
姬玉嵬微笑,指腹拂过轻颤的睫羽,温柔安慰她:“别担心,嵬身兼白衣领职,他当街杀人,本就能定罪于他,且只是黥面,好过入狱丢去性命。”
邬平安闻言看向不远处被人按住的人,倒不是可怜他的性命,而是想到刚才被他视命为无物的那些可怜人。
姬玉嵬问她:“平安在想什么?可与嵬说。”
邬平安告知他今日用了他的身份。
姬玉嵬听完淡忿:“平安遇上的人乃明氏子弟,明子尧,他酷喜训妖兽,怎奈天赋不够,时常会让妖兽逃出,害了不少人,平安用姬氏的身份很对。”
语罢,他目色盈盈打量她,“平安可有受伤?”
邬平安摇头:“我没事。”
“那便好。”他似放下心,望着那些人言辞悲悯:“等下嵬让人去重新修缮那些被损坏的房屋,再让人送些钱财,那些人本就过得不好,好在最安耐的冬日已过,不然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听这番话,邬平安忍不住与他对望。
他满目诚恳,额上的红朱砂让他似慈悲渡世人的观音,见她忽然看来,头微倾,微笑问:“怎么了?”
邬平安:“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像他这般善良的少年,到底是怎么成为日后搅乱风云的恶毒反派?
姬玉嵬放下绢帘,道:“羊车拦路,挡在旁人不好,先随嵬回去罢,方在路上挑到了合适的仆役,带平安去看看看。”
邬平安看他身后的路被阻拦,点点头。
羊车驶过,她目光掠过眼前的热闹,重新从杂乱步入另一侧繁荣之所。
羊车停下,她撩起绢纱往外一觑,三两个漂亮青春的男女站在那,娇艳似新鲜的花。
“这是给平安挑选的。”
身后传来姬玉嵬的话,邬平安侧目:“给我?”
姬玉嵬颔首道:“平安身边无人,万一再遇上陷入今日的境界,嵬能及时到也罢,怕就怕不能及时,所以为你选的仆役。”
邬平安连忙摆手:“不必了,我不习……”最后的音尚未从口中出来,忽然销声匿迹。
姬玉嵬越过从她轻颤的黑亮的瞳孔侧首。
不远处也是奴隶买卖,不过非美貌的奴隶,而是面黄肌瘦的两脚羊。
邬平安看见了,里面有位和阿得一样的少女,脖子上套着绳索,身子团团圈在栅栏里,神情麻木地等着被人挑选走。
身边的姬玉嵬凝目几瞬,细腻的白面庞上浮笑:“平安不要那些人,那边的觉得如何?”
太像阿得了,邬平安用力咬痛舌尖才确定是真的。
奴隶群里有和阿得模样相似的少女,她无法拒绝姬玉嵬的好意,最终姬玉嵬的新仆奴没有选到,反而是她带回来一个名为黛儿的少女。
回到姬府,她随姬玉嵬下羊车。
少年眉眼恹恹,可见今日在外面沾了血腥味,忍不住要回去澡身,与她说几句话便分开了。
邬平安牵着黛儿往住处去。
黛儿是在奴隶堆里长大的,不曾被贵人牵过手,僵硬地跟在她的身后,连头也都不敢抬。
直到被温柔牵进漂亮精美的院子,将她从苦难救出的女人忽然抱住她。
黛儿浑身一抖差点要跪下去,听见女人用喜极而泣的声叫她“阿得。”
黛儿不知贵人唤的是谁,但身为奴隶最先要学会的是察言观色,便以贵人反应大胆回抱住她。
邬平安亲自带着黛儿去浴屋澡身。
黛儿很乖,无论她做什么都听话地任由摆弄,当邬平安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陈旧鞭伤,不禁想到阿得。
阿得身上也有很多伤疤,不过不是鞭伤,而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疤痕。
阿得不仅是她在异界第一个朋友,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视为的‘亲人’。
其实邬平安知道黛儿再和阿得相貌相似,也并不是她,但至少让她找到寄托。
阿黛不会讲话,嗓子在当奴隶时坏了,所以卖不出去才放到‘两脚羊’群中,不然以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成为了贵族的奴婢。
阿得的骨灰被邬平安择了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埋下,那日姬玉嵬也在。
姬玉嵬会唱普度亡灵的佛经,在邬平安身旁为阿得超度,而她和姬玉嵬相处的时间算来也不算很短,每次他都能给她新鲜的感觉。
他似乎什么都会。
竹林细叶轻晃,邬平安忍不住去看不远处少年。
高而颀瘦不弱的身子影在斑驳竹叶影下,残漏的清冷春光落在他身上青白的衣袍上,仿佛石板上长出来的青白石莲。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明目张胆,姬玉嵬掀睫朝她看去,唇边含笑,“让嵬猜猜平安在想什么。”
“在想嵬怎么还会超度亡灵?”他果断问。
邬平安本来只是随意一看,没想到会被抓住,当即摇头否认。
他遗憾蹙眉,思索后又问:“在想阿得来生的去处?”
邬平安:“没,就是刚好看见你。”
姬玉嵬不信,放下筝与她并肩而坐,看透人心的目光直逼她,难得有古怪的执拗:“那一刻平安定是想了什么,不是这些,那可是觉得嵬和别人不同?”
不知是他视她为知己,又当她为年长的女性,没有同龄的涟漪之情,总是喜欢靠近她,再直勾勾地盯着她。
邬平安总会被他的美貌惊艳,但惊艳中只有欣赏,现在也笑着推开他的脸颊,双手撑在身后,扬起脸庞,难得轻松地望着远处的湛蓝的天,实话实说。
“其实我刚才是在想事。”
姬玉嵬歪头,目光顺着她的脸,盯着她掌心往后撑身时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宽襟口下的一截白皙肌肤。
邬平安没看见他黏落的视线,语含感慨:“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出生士族,不仅天赋好,生得也好,是玉粒金莼里养大的贵族,身上多少会有很多通病,但和你相处后才发现,我想错了。”
姬玉嵬目光不移,反笑问她:“什么通病?”
邬平安思索后道:“嗯,就是目中无人,一言不合便草芥人命,骄纵肆意得做事全凭自己随心所欲,为了目的不折手段,就算脚下踩着无数人头,也不觉得人命是贵重的贵族。”
她说的是当初看小说是的感受,书中的姬玉嵬纯黑反派,说是黑泥可能都轻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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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见不得旁人过得好,恨不得天底下的人都在他的脚下跪着舔,高兴时随心杀死一人,不高兴时死一片人,是黑得发焦的纯种烂人。
这些话她以玩笑口吻说出,果然引得姬玉嵬发笑。
少年笑得身子倾斜,青衣素白纱裳抖得肆意,白皙额上的朱砂浓艳似艳鬼。
“原来这是平安对我曾经的评价啊。”
邬平安侧目而视。
他倒在她的肩上,长发不断随笑而抖动拂过她的手背,瘙痒得邬平安很想挠一下。
她尴尬道:“是我胡思乱想的。”
姬玉嵬笑着撩起被泪水凝成撮的乌睫,仰唇吐息,像是蛇要吐出信子,软言细语地玩笑:“平安原来了解嵬。”
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他要邬平安完全信任他,事无巨细,无论是什么都与他说,要她找到归家的路时想到的第一人也是他,他要完整掌控邬平安的一切。
邬平安见他笑得流泪比平日更美的样子,也忘了他靠在肩上,用衣袍盖住她手背的过于亲密地举动。
等到她发现时,姬玉嵬已经近在眼前,含笑的水色眸光专注而语柔:“平安。”
花香掩盖的药涩拂在她的耳畔,引得她在冲动的热意下忍不住捂住耳朵,“怎么了?”
“忽然想起,从未和平安说过,嵬觉得平安的容貌独特,和此前所见的那些人不同,但又说不出何处不同,总是让嵬情不自禁想看着你。”
他目光认真,仿佛发现了她平凡里的美,眸中平淡,语调上扬柔和的欣然。
而这份天真的欢喜让邬平安很尴尬。
其实她就算不知姬玉嵬是颜控,也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看得出来,他就是喜欢浮于表面美的人,甚至喜好夸张、华丽、偶尔又是极端的清雅,但这些都是一眼可见的美,不曾有过普通。
现在他忽然说发现她这张普通的脸庞上的美,不仅不会让她觉得他有双发现美的眼,反而觉得浑身像是被长毛的蜘蛛腿从后面锁住四肢,哪都觉得不自在。
她的普通,早在毕业后走出校园被社会打磨后就有了清晰的认知。不仅是相貌普通,连性格也是。
不过她坦然接受这份普通,也享受不引人瞩目的普通,美丑对她而言,有则欣赏,无则不觉可惜,那只是视线的调剂,并非活命的必须。
邬平安抬起另一只手想卷起袖子,抵开他的脸,嘴上哈了声笑:“是吗?可能是今日的光线好,这么美的地方,谁都都一样美,我就觉得你很美。”
姬玉嵬避开她的手,歪着头,眼珠往上,红唇也笑:“平安说得对,今日的光很美。”
邬平安听见这句话,总算是能松口气,侧目往远处看去,张唇欲说时间不早,该回去了,下巴忽被柔软的发丝拂过,连着锁骨上印上湿润的唇。
软黏黏的,像是舌在舔。
她僵硬垂下眼珠时毫不夸张,仿佛满头的发都在这一刻炸开了。
少年埋头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喘着气,湿软的唇在讲话时欲贴未贴,声音与拂面来的柔风一样轻。
“但唯独今日景美得嵬想亲亲平安,为什么啊?”
16.团团
刹那间,邬平安感觉热意从头顶炸开,眼前的视晃来晃去,整张脸前所未有的热,满脑子都是他在说什么?
想亲她?
说她好看?
这……是表白吗?
其实她感觉到姬玉嵬对她很特殊,但这份特殊在她的眼中,只是因为她的音色符合他的喜好,也因他知道她是异界人,对她口中的异界有兴趣,所以才会特殊。
现在他却忽然在没有任何准备下说出想要亲她的话,给她一种踩在云端上的虚无和梦中遨游的不真实。
姬玉嵬明明就是偏激的颜控,她看书时每次只要他出场,皆是丑人死,免得污他的眼,不对……他和小说里的姬玉嵬不同,所以他也有可能的确是颜控,但还没到偏激的地步。
可……
邬平安从小到大,现在都二十五了没有谈过恋爱,一时听见十八岁、风姿卓越的少年说这种话,觉得天方夜谭的虚无缥缈下,更多是慌张。
她近乎是下意识推开他。
少年被推倒在地上,长发倾如水墨,长袍似莲,眼神不解而迷茫地盯着她,漂亮的脸庞上面却无表情。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邬平安不敢看他,脸上还烧得厉害,上前想将他扶起来。
姬玉嵬淡淡避开她的手,在她看来时脸上神情已恢复得体,唇边微笑平得看不出方才说过什么暧昧的话:“是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他弯腰抱起倒在地上的琴,率先转身,没如之前那般等她并行。
邬平安和黛儿齐肩走,落后他好长的一段路。
从竹林归来,后面邬平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姬玉嵬了。
她因为竹林那次的话,现在住在姬府很不自在,思考良久便与黛儿商量出府。
黛儿打着手势比划,同意和她走。
邬平安要走之前打算让姬玉嵬把身上残留的活息取走,原本是直接去见姬玉嵬的,谁知听人说大郎君回来了。
“姬辞朝。”邬平安呢喃。
大郎君,姬辞朝,书中男主。
邬平安记得姬辞朝作为姬氏未来的家主,不仅为人冷淡,还无情,唯有对明黛才有一丝温情,而姬玉嵬和姬辞关系如冰。
在听仆役说,姬玉嵬现在正在祠堂,她不想去,但仆役已经在前面领路了。
她也不知为何要跟仆役走,许是因听说姬玉嵬之前在外被妖兽险些害命,姬辞朝在罚他。
过来时,她正好听见鞭子打在人皮肉上的声音,眉心忍不住猛地一跳。
她透过门口敞开的缝隙看见,走之前还面容美丽的少年倒在地上蜷起四肢,身上则是狠落的鞭子。
而挥鞭之人背对门缝,邬平安看不清,但之前仆役已说过是姬辞朝。
没想到男主会是如此狠心之人,怪不得后来姬玉嵬见不得他好。
终于等到里面的鞭声结束,挥鞭之人甩袖离去,邬平安才从推开门缝,提着袍摆朝蜷在地上看起来很可怜的姬玉嵬跑去。
“姬玉嵬,还好吗?”
邬平安扶起他,抚开他额间的凌乱湿发,掐住他的人中轻唤。
少年似伤鹤,往她怀中蜷缩,清醒些后撩睫用迷蒙的瞳色看她:“平安怎么来了?让你看见这样的一幕,嵬很惭愧。”
邬平安见他这个时候了还讲究,扛起他想往外走,他却拉住她的衣袖,微笑苍白而羸弱道:“不可,兄长让我在此地反省,平安先回去罢。”
“可他那样对你。”邬平安转过眼认真看他。
姬玉嵬下颌压在她的肩上很轻地深嗅,唇边在她重言劝话下扬得很深:“兄长到底是兄长,长兄如父,嵬不可忤逆兄长,平安别带嵬出去,不过几日罢,很快便过去了。”
他越温言细语,邬平安越讨厌起还未曾见过面的姬辞朝。
难怪,她就说,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那般坏,原来姬辞朝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为自己当初看小说时,拼命在苦里找他和女主糖的行为感到无语。
厌恶姬辞朝乃另一回事,现在重要是带走浑身是伤的姬玉嵬。
可任由邬平安怎么说,他都不肯走,最终问他想吃什么。
姬玉嵬怔了下,歪头靠着她笑道:“平安做什么嵬都可以。”
邬平安放下他:“那你在此处等我,晚上等无人了,我再偷偷送来。”
“好。”姬玉嵬垂睫轻颌。
邬平安将他放好,转身行出祠堂,心中惦记他受的罚,也忘了来的目的。
她是想和姬玉嵬说离开的。
邬平安离开,祠堂恢复阒寂。
少年端坐在暗黑的祠堂,嘴唇的颜色不是苍白的,而是像晕开的胭脂,落下微笑的白玉瓷面沾染的血迹宛如裂开的艳釉,乍然一看似是撕下-体面的鬼。
从外面跪着爬进来浑身发抖的男人,若邬平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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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定能认出男人身上穿的华贵锦袍便是她方才从门缝所见,以为是姬辞朝的人。
“请郎君责罚。”
男人抖若筛子,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呈上方才鞭打的皮鞭。
姬玉嵬起身取过他递来的鞭子,低头掀开手腕,见白雪的肌肤上的一道鞭伤,面无表情地丢下鞭子。
随着鞭子落地,藏在梁上的影子落地,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俯冲出去。
方才跪在面前的人脖子里的骨头发出咯吱声,飞溅的血似铺画布上的芙蓉花,一团一团的。
姬玉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豢养的妖兽吃人,不觉歹毒,冷言呢喃:“低贱的废物。”
他只让鞭打衣袍和地面,谁知这废物竟甩一鞭在他手上,想到还要走的邬平安,他便觉得恶心难忍,只杀人都不足以泄愤。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要走。
姬玉嵬长发凌乱地跌坐回蒲垫,身上染血的袍子逶迤地上,目光冷冷地盯着被拖下去的仆役,骨骼分明的细长手指握得泛白。
他甚至因手臂上的鞭伤牵连上邬平安。
若非她执意要走,他怎会想到这一招,在他如此美丽的身子上留下一道血痕,但很快他又想到邬平安今日穿的裙子。
方才她妄想扛他离开时,动作过大,衣襟口敞开出白皙柔软的肌肤。
如果在上面留下鲜红的鞭伤……
不过想罢,他竟觉心口发热,眼前蓄雾,呼吸不畅得需要颤抖着手抚着胸口。
他想抚平古怪的躁动,不曾想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在兴奋。
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兴奋,姬玉嵬倒在地上,将冰凉的手伸进为了真实,而刻意穿得破烂的染血衣襟里,然后他似乎碰到了。
很古怪的舒服。
他忍不住眯起眼吐息,脑中则自然地幻想起邬平安身上的红鞭伤,压抑的迷乱逐渐随着安抚而让身子痉-挛。
哈……
喘不上气了。
他喘着昂起清隽美丽的面,慢慢泛红的肌肤似被月光洗过,咬着红唇瓣从喉咙中泄出哭腔,在极致的快乐中迫切流泪。
良久,他慢慢掀开湿红的眼皮,漆黑的瞳仁覆着层薄薄的迷蒙,额间悲悯的观音红痣因所求不满,晕红出鲜艳似血珠的颜色。
他极端兴奋地想,这次他换种方式如果留不下邬平安,要先将她囚在院中,然后在她的身上留下去不掉的红痕。
17.猩舌
半夜。
邬平安让黛儿帮忙打听姬辞朝的去向。
黛儿告诉她,人已经走了,她方提着膳食去找姬玉嵬。
夜幕漆黑,从长廊一路行过精美的建筑,很像行在诡异的古宅里,高门户的祠堂里面佻挞烛光透出,木牌匾下安静跪坐的少年长眉低垂,两边面颊还有未曾褪去的潮-红。
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嘎吱声,他于黯淡灯烛中回眸侧首,三分邪性的美容貌在看见女人悄悄提着食盒推门入内,红唇扬笑时额间朱砂凝成血。
邬平安是悄悄来的,虽然知道姬辞朝已经走了,但不知去了何处,会不会忽然回来,所以她是避开众人来的。
“平安。”
她刚靠近,跪在蒲垫上的少年轻唤,在灯下柔柔的目光攥住她。
那目光和往日不同,阴潮、闷郁得仿佛梅雨季里面如胶似漆的、黏腻的湿气,忽然附在她身上。
邬平安见他竟跪笔直,连袍摆也要叠放得具有让人欣赏的美感,心里叹,然后坐在他身旁的蒲垫上,一碟碟拿出饭菜。
她低着头没看他,说道:“知你口味淡,所以做的也很清淡,不知你吃得习惯吗?”
姬玉嵬目光落在她摆出的饭菜上,见显然是摆盘过,便眨了眨眼轻声问:“嵬不曾见过这种菜,可是平安家乡的?”
邬平安摆完最后一道,抬起头和他说话:“对,这都是我家乡的……哎?”
说着,她目光一顿,在他脸颊上转圜,下意识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你的脸好红。”
姬玉嵬忽然侧首避开。
邬平安的手便停在旁边,脸上有几分尴尬,垂也不是,抬着也不合适,只好说:“我是想试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身上的鞭伤一直没处理,可能会导致炎症。”
她记得姬玉嵬身体不好,怕他像上次那样又昏迷许久。
姬玉嵬重新坐回规整的姿势,神态自然地解释道:“没有,只是祠堂不透气,闷热。”
逐渐近夏,白日若出过太阳,夜里便会燥得辗转反侧,这解释倒是正常。
邬平安看着周围紧闭的门窗,心里还有抓麻的尴尬,边起身边在嘴上道:“那我去将窗推开。”
姬玉嵬看着她走向右侧的窗,没说话,低头端起白玉莲花碗,持雕嵌银箔的竹箸,平静地用餐食。
邬平安听着身后用膳的碗筷轻碰声,双手推开一扇窗,冷风吹拂在脸上,那份尴尬依旧如火烧般在脸上。
她刚才怎么就想伸手去碰他?
虽然姬玉嵬这段时日总是靠近她,给了她一种能碰他的奇怪错觉,现在想来他的那些触碰是隔着衣,不曾肌肤碰着肌肤。
而且他之前还说了那种近乎表白的话,她主动去碰他,很有拒绝人又想要吊着人的嫌疑。
邬平安恨不得给自己手几巴掌。
等开了几扇窗,邬平安脸上的烧热淡去,转过头姬玉嵬已经用完饭了。
他垂首静敛,如白雪堆在华丽的祠堂中,有不容人玷污的纯净。
邬平安见他吃得少,一向喜洁的身上也还穿着破烂的血袍,脸上的尬意散去,上前重新坐下,从木匣中找出带来的药膏。
“这是我问你身边童子要的,说是能祛疤疗伤,我放在这里,等下你记得自己擦。”
她说完,面前的少年问:“平安不留在这里陪我吗?”
邬平安正要说话,他又兀自弯眼笑道:“不过没事,此地阴鬼多,平安不留是对的。”
邬平安脸色僵住,阴鬼啊。
她至今还不能释怀之前被鬼压身的恐怖场景,她是真怕鬼,等下她是一个人回去,这怎么回?万一被阴鬼缠上,都没人救她。
姬玉嵬抬睫凝望她僵硬的脸,薄唇翘起淡弧,遂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伸出小臂上的鞭伤,拿起药膏放在她的面前。
“平安,帮我上此处的药,其他地方嵬晚些时候可自己上药。”
邬平安还在想鬼,下意识握着他药瓶,目光就往他伸来的手臂上落去。
少年白皙如玉的纤骨长臂本该是细腻无瑕的,现在却被鲜艳的鞭痕横亘其上,生生破坏了这份美。
邬平安忍不住蹙眉。
爱美是人的天性,她也喜欢看美好事物,现在见违和的鞭痕破坏这份美,神情上自然泄出几分怜惜。
邬平安打开瓶塞,用竹片舀出一点白膏,尽量避开碰上他,埋头借着烛光认真抹药。
佻挞的黄烛从她的发丝轻挑地滚过眉骨,划过鼻梁在菱形的饱和粉唇,将她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庞分割出半明半暗的暖意。
姬玉嵬跪坐蒲垫,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认真的神情,目光却随那抹烛光透进锁骨下。
他一直觉得邬平安生得不貌美,但有一身白雪肌,灯下如泛柔光凝脂,若是留下鲜艳的红痕蜷在蒲垫上,长发混着血贴在泪流满面的潮-.红面颊脸上苦苦哀求他,倒是有几分隐晦不可言。
仅仅是几分快-.感,他便觉喉中发干,连她用竹片抹过的地方也热出瘙痒,尤其药膏覆在伤口上的不适令他忍不住蹙眉蜷缩掌心,怨起那下手不知轻重的仆役。
邬平安以为是他痛,下意识朝他手臂上吹了下,安慰道:“再忍忍,很快便好。”
本以为他是痛,谁知吹过之后,反而听见少年压抑的呼吸沉了瞬。
邬平安当他太痛了,想移开手,却被他忽然握住。
姬玉嵬身上的温度远低常人,细长的手指宛如的冷玉黏附在她的手腕上,从绢布透进的寒气让她发抖。
“平安。”
邬平安抬眸去看他。
少年在暗黄灯烛下眼尾盈光,颊骨陀红如上了胭脂,目光深而幽静地刺穿她,有种让她无处躲的闷。
“怎么了?”邬平安被他看得莫名喘不上气,想要抽回手,奈何他看似虚握却纹丝不动。
姬玉嵬不言,只往前探过泛红的脸,那双天生多情的目光就从下而上地缠绵在她的脸上,脸上的神色因靠得太近而让人看不清。
邬平安不知他在看什么,总之浑身不自在,这份不自在倒不是因他在夜灯下,那份让人无比的心动的暧昧,而是他像幽夜鬼灯一线时,忽然从夜雾后露出的朦胧桃花面,美得阴气,失真实。
他用怪异的柔腔问她:“还没问过,白日你来找我是为何事,嗯?”
尾音上扬,拉长成调,仿佛是踩在邬平安的心上,无端让她心跳夸张地狂抖几下。
邬平安忍着去按心口的冲动,避开他灼灼的眼神,镇定自若道:“其实想到还有息在身上,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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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息的,但你现在……”
她的目光从他脸颊干枯的血渍,流连过他身上破烂的血袍,久违的良心归来,惊骇自己方才竟然想的是,姬玉嵬死也得把她体内的活息取走,她今夜就要收拾包裹离开。
邬平安丧着脸,拾起微弱的良心,忍痛割爱地道:“其实我可以等你好了再取,不过我打算回去,总是留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不合适。”
她说得含蓄,就冲她留在这里每日都去给姬玉嵬唱曲,一唱便是几个时辰,其实就不算白吃白喝,反而像他聘的歌姬。
之前邬平安有求他,想要埋葬阿得,再兼之他视她为知己,只好任劳任怨地留一段时日,谁知还没有找他取活息,他那日那番话就先吓到她了。
姬玉嵬目光紧锁她轻晃的瞳孔,指尖按在她手腕上的那颗红痣,注入的术法让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悸动。
这份悸动应会让她在不自觉中,误以为是对他的心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说出要走的话,不见半分迟疑。
他怒时有些想笑,如若不是因为邬平安来自异界,他需要她死心塌地留在身边,就凭她这种才貌无盐,怎配得上他温言哄骗?
不如干脆就将她关进笼中,他早晚会从她口中撬出想要的话。
歹毒的恶意和冷嘲近乎要撕破面皮地堵在他的喉咙,偏要忍下杀意将清隽秀美的五官,在氤氲的暖烛光中舒展得柔善,踩着拖曳的腔调,虚伪问:“可是因为之前嵬说的话,给平安带来了困扰?”
不可否认,邬平安是因姬玉嵬那番话很困扰。
其实他生得好,任谁被漂亮貌美的少年表白都会忍不住心荡涟漪,但她回去辗转难眠几日后,心中的那股热意很快就淡了。
且不说她是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就论姬玉嵬是小她七岁的少年,他这个年纪自己都分不清感情是欣赏还是喜欢,她就不敢有涟漪,而且她现在只想要回家。
想到回家,邬平安莫名狂悸的心缓缓平静,目光纯粹地望着眼前连眉都蹙得漂亮的少年:“不算困扰,这种事乃平常。”
她的意思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总会将欣赏、依恋亦或是好奇当成心动,所以他那日说出那种话是正常的,可落进姬玉嵬耳中却是另一番风味。
姬玉嵬差点冷笑,指尖的术法凝滞,像是被反噬般胸腔里的心跳狂乱。
她到底是如何用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自然说出事乃平常的话?是与别人说得多了,还是很多人与她说过?
哈。他又怒又忍不住冷笑得低头喘气,指尖的按在手腕上的红痣上,疯狂调动术法夺走她的呼吸。
邬平安忽然感觉自己听见他喘息而在心跳加速,从未有过的乱跳像是遇见一见钟情之人,心脏在不要命地狂跳,跳得她脸绯身热,喘不上气。
她想去按住乱悸的胸口,却忘了姬玉嵬还抓着她的手腕。
少年本就虚弱的身子在她抽手之际,像是一株即将蔫坏的玉芙蓉被连根拽起,将正古怪心跳的邬平安压在地上。
晚香一阵淡,一阵浓,先从鼻尖划过,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
这次邬平安没有感受错,她被亲了。
她甚至是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身上的少年撩起媚细的狐狸眼,伸出了长而猩红舌,色-气地舔她紧闭的唇。
18.二吻
夜里的暧昧在烛下洇开,是能让人心慌的潮闷。
少年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脸庞,舔着她的唇缝,但因为是生疏的,不懂将她嘴巴塞满,只颤着泛泪的乌黑睫羽慢慢地舔,舔她的牙齿、上唇和下唇,连她的唇角也要舔。
姬玉嵬不曾与人交吻过,哪怕在互相交□□妾、表面风光亮丽,私下视霪乱为雅俗共赏的建邺,他也自持无人入他眼,清高的不与他们为伍,甚至视他们为被慾望左右的畜牲,所以至今额心上的守宫砂不曾消失。
自然他是不会吻的,不懂得两颊不断渗出津液,吞咽不下是因为舒服。
他抬起湿黏的睫毛,眼尾红得似红墨勾勒,两腮陀红地喘息微笑:“平安,我之前没有骗你,是真的想亲你。”
他以为邬平安要走是因为他那番话太假,所以鬼使神差在这一刻贸然勾引。
他只是想要去异界,想要夺走她的活息,长生不老、不病不痛地活着,她本就如斯普通,让给他又如何?
“平安?”姬玉嵬靠在她的脸颊上,瞳心涣散地唤着她,仔细感受想到异界,想到长生,冰凉的身子仿佛在发热,发抖。
无言的亢奋令他想要再亲亲她,想从她紧阖不露缝隙的嘴里,吸走她身上的活息,将她取而代之。
哈……
他被快-感折磨得眼泪如珠,顺着潮红的脸颊往下,不断滴落在邬平安的脸上。
而邬平安脑中是空白的,两眼是呆滞的,尽管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心脏却在胸腔发了疯似地告诉她。
这是为他跳的。
她颤着眼,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察觉倒在自己身上的姬玉嵬在哭,下意识抬手去摸脸。
这次手轻而易举抽出,让她摸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
再眺目乜斜,见少年面绯睫湿,吐着一点红软的舌头在唇外边流泪边喘气,犹如被人弄过就丢在旁边的不要的玩物。
她脸上的湿泪都是姬玉嵬的。
他强亲她,自己却亲哭了?
邬平安看了他一眼,头麻得仿佛要炸开了,烧热着脸推开他就慌乱坐起身。
她脑子乱得不行,想走,没有察觉在抽出手的刹那,伴随着紊乱古怪的心跳也在逐渐恢复平静。
绢绸杂裾的袖口本就宽,姬玉嵬轻而易举勾住她的袖口,湿朦朦的黑空眼珠如隔着雾觑视她,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与她平视,薄艳红唇沙哑地吐出她的名字。
“平安。”
邬平安动也不敢动,唇上仿佛还有他用舌舔过的湿感,心里紧得喘不上气:“刚才那个……”
她尚且在斟酌言辞,姬玉嵬已先她出言:“刚才是嵬冒犯了。”
他长秀似山的眉间黯然,却不认错:“亦知平安想走,所以才一直留着那一抹活息,是为了多留平安在身边,嵬本意并非要平安为难,只是那一刻情不自禁,就如之前嵬与平安说过,总想亲平安,这不是假的。”
他在证明之前所言不假,邬平安却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脑子是晕的。
那是她的初吻啊,被小她七岁的少年亲了,她应该说些什么?大度点,还是给他一巴掌?
没有人教过她,她甚至连对男人心动的感觉都没有过,刚才却心跳如雷,那是从未有过的悸动。
难道……她也喜欢上了姬玉嵬?
想到这,邬平安呼吸一滞,还没仔细辨别那份悸动的真假,手腕便又被姬玉嵬轻碰了。
“平安?”少年白裳柔善地安坐在身边,脸颊上还有未散的红晕,水盈而黑静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在窒息中再次感受到狂跳不受控的心,像是在为他的注视而在疯狂心动。
哪怕生理再告诉她对姬玉嵬有多心动,还是咬着牙想忍着抚平古怪的心跳。
怎奈她在与心动博弈中,心跳越来越快,伴随着呼吸一起,仿佛随时都会因心悸过快而死。
最终她不敌,避开他的手佯装要收拾碗筷,“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姬玉嵬闻言不曾阻拦她,看着她提上食盒,同手同脚走出祠堂,甚至忘了外面有鬼的事。
吹到外面的冷风后,邬平安才从凌乱的思绪里回过神,发现自己方才答应了姬玉嵬什么。
邬平安寻了处静谧的地方,坐在青石上抱着食盒仰头看上空,脑中不断盘旋方在祠堂里发生的事,同时伴随恼悔。
她就应该咬牙坚持狠心让他取走最后的息,不然日后他再如此,那她岂不是每次都放弃?
再留下去她无法保证不对姬玉嵬心动,今夜他只是亲她,心跳就如此古怪,让她分不清到底是心动,还只是单纯的受到惊吓。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是不是她没有边界,给了姬玉嵬错觉,所以他才会说那种话?
邬平安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男人,以前只有喜欢的公众人物,但那仅是欣赏,就像欣赏漂亮器皿,看着赏心悦目便多关注几眼,男性女性都如此。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姬玉嵬的吻,他舔过的嘴唇仿佛还有冰凉的气息,眼泪黏糊糊的落在脸上,更甚还能闻见花香掩盖的药涩,浓郁扑鼻,抱着食盒的手阴黏黏的,仿佛是姬玉嵬化成鬼从她脚边开始纠缠。
缠……?
邬平安忽然察觉不对,不是像有什么在缠,而是真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她的后背抱着她,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吐着带药涩的阴气。
邬平安僵着眼珠往右下转。
今夜无星子,灰墨的苍顶上的璀璨圆月仿佛是拓印的,安静散发着夜的幽深与艳明,同时也照明出一张没有瞳白的的女鬼脸,黑瞳仁夸张地占据整个眼眶,披散的湿发贴在惨白的颊边,身上的金丝绸缎裙和她的裙摆叠在一起。
邬平安看见女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抱起食盒猛地砸向它。
它被打散,很快又凝聚出窈窕的身影,精贵的长裙下是双花纹漂亮的丝履革鞜,朝她伸手时,袖中露出的惨白鬼手腕坠着金灿灿的手镯。
它盯着邬平安像是想要说话,张开黑空的嘴巴却对她溢出鲜血。
邬平安目光从它手腕上熟悉的金镯子上掠过,在看见它朝自己伸手,惊吓得扭头抱着裙子往前跑,心中全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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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恐惧,刚才的涟漪散得干干净净。
第二次,她第二次被鬼突脸,好像还是同一只鬼。
可这不是姬府吗?在郊外有阴鬼正常,为何在姬府也有鬼!
这不对啊。邬平安跑得眼泪直淌。
-
浓雾遮月,阴冷森气凝在烛火跳跃的祠堂。
少年安跪于蒲垫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牌匾下的蜡烛跳动的影光,身后的门倏然被推开,却没有传来女人颤抖的惊慌声,他眼珠顺着脑袋一同往后转去。
看见脸色发白的邬平安,姬玉嵬歪着脑袋微笑,柔光落在额间,红痣鲜艳出几分慈悲的神态。
“姬玉嵬,外面有鬼。”
看见少年的脸,邬平安险些喜极而泣,因怕鬼而恐惧的泪水倏地从眼眶涌出。
姬玉嵬跪坐笔直的身子微倾,目光往她身后投去一眼,遂含笑唤她过来:“平安是看错了吗?后面没有鬼,若是你害怕,可来此处。”
邬平安不敢回头,几步上前坐在他身边,向他说之前在外面遇上的鬼:“没有看错,是真的有鬼。”
姬玉嵬起身用目光安抚她:“平安在这里坐会儿,嵬去关门。”
邬平安这才想起来刚才只顾害怕,进来时忘记关门了。
她看着少年因跪久,起身往门口去的背影微坡,还站在门口往外打量一目,对门画印后才踅身回到她的面前,复跽坐蒲垫示敬。
“看见鬼了吗?”邬平安问。
姬玉嵬摇头,“不曾,平安可再与嵬细说方所见。”
邬平安看了眼门口,想到刚才鬼趴在她的后肩,双手双脚缠着她的恐怖场景,与他道:“我刚从此处回去,路过花园,见月色正好便坐在石上赏月,忽觉身后有阴气,随后便见一只女鬼在我耳边吹气,她穿着似乎很华贵,手腕戴金,面目全非。”
她近乎是抖着嗓在形容女鬼,姬玉嵬听完神色不曾有丝毫动容,甚至连应有的安慰也没有,只盯着她惊慌时散光的眼珠瞧。
丑陋的女鬼对他而言左耳听则,右耳漏,无半分趣言,他更喜欢邬平安的眼珠,像是珍珠蒙尘,用水冲刷后能露出干干净净的珠光。
“在听吗?”邬平安久不闻他回应,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虽是含笑的柔态,给她一种非人的阴感。
少年眨眼,继续微笑:“平安不用怕,或许是因为祠堂本就乃阴鬼的聚集之地,你又不会术法,故被阴鬼缠上了。”
这番话不仅不能让邬平安安心,反而让她心跳咯噔一声狂跳,随之又缓缓下沉。
被鬼缠上,任谁听都不是什么好话。
姬玉嵬见她一副要哭又勉强忍着,忍得眼眶通红的可怜模样,略思索后道:“平安若是不介意,今夜暂且陪嵬留在此处,明日再送你回去。”
“好。”便是现在姬玉嵬赶她走,她也是不敢出门的。
因多了一人,姬玉嵬取了四张蒲垫并排摆放,让她今夜先在此凑合一夜。
邬平安躺在蒲垫上,看着他继续跪坐的背影。
他好得,她恍然生出之前的所见是错觉。
19.食色
翌日清晨天不亮,黛儿久不见她归,过来寻,她才从祠堂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恍恍惚惚,脑中止不住想到昨夜令人心动的吻,又想到清晨醒来时候见到的姬玉嵬。
他神态自然大方,无半点情态上的扭捏,不止是唇角微笑的弧度,甚至连看人时惯性温柔的眼神都维持得体,仿若昨夜心动的吻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回到院中,邬平安坐在树下,蹙眉抚摸跳动平稳的心口,缓缓叹出一口气,很快就因为姬玉嵬的反应而释怀。
其实她也一样,昨夜心动成那般,清晨醒来时还扭捏不敢先睁开眼,怕看见少年的满含情意的目光,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心中设想良久,却在睁眼看见他刹那又觉得无甚心动的,除了尴尬以外,没有任何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之感。
或许她和姬玉嵬是性格相似。
邬平安想通后心中的纠结散去,转身回到屋内。
黛儿在收叠衣物,见她进来欢喜地打着手势,怕她看不懂动作很慢,尽管如此邬平安还是只能在她缓慢的动作里慢慢猜测。
黛儿问她还有什么东西要带的,一并收拾起。
邬平安按住黛儿的手,笑道:“不必收拾,我们直接归家便可。”
其实院中的吃穿用度皆上乘,便是她识不清楚,也能偶尔从裙边的薄金线和摆放在房中各个角落的器皿上看出这些东西的贵重,但这些东西是姬玉嵬的,她要离开自是不能带走的。
不过黛儿问的话倒是让邬平安忧思地想到了,问她:“我没有大院子,家在建邺郊外的乱巷中,那边鱼龙混杂,你可要留在姬府?”
虽然她很想带黛儿一起走,可她也忘了问黛儿可愿跟她一道离开富庶地,住在平民窟内,私心她是想带黛儿,可若是从黛儿那方看待,肯定是愿意留在姬府的,所以无论黛儿作何选择,她都会同意。
黛儿过惯了苦日子,下等人在平民窟过得有多惨,她比谁都晓得,可她还是在邬平安问起时打着手势,笑盈盈地比划:愿意跟着平安,想跟着平安。
邬平安私心虽得到满足,同时也很愧疚,她抱着黛儿。
黛儿刚欲抬手回抱,歪头却从屋内的木窗与外面仙姿玉色的少年对视上,吓得她连忙放下手,张着嘴巴‘啊啊啊’地提醒邬平安。
邬平安顺她所指往后看去。
是姬玉嵬来了。
因姬辞朝离去了,他只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清晨才回去沐浴更衣,思及昨夜邬平安说要离开,便过来了。
邬平安从屋内出来,他已安坐花树下。
伞形桃花树已过了最炙热的绽放期,落了不少花瓣,树枝上的翠青绿芽舒展,清爽地拓印在地上一片蔽日的阴翳,少年依旧清风朗月,见她出来眼尚未视来,猩粉的薄唇瓣先扬起笑弧,眼亦成狐。
“嵬怕平安还害怕阴鬼,特来为平安挂黄符镜。”
他来由正当,邬平安看见他目光就忍不住放在他的唇上,其实之前她也会看,但那是因觉唇形美,现在却是因为想到昨夜,心中尴尬不自然。
她慢慢走过去,坐在石桌的另一端,看着他身边童子双手捧着崭新黄符铜镜,摇头婉拒:“不用麻烦了。”
姬玉嵬目光微凝,缓缓歪头,微笑不改,在等她说出不用的缘由。
邬平安道:“我其实今日打算回家。”
说此话时她有留意姬玉嵬,担心他会寻理由挽留,心中暗忖多句客气言语,却见他只是垂眸不笑地沉思少焉,便抬起透光白腻的面庞,偏细长的双眼皮下是双黑黝黝的眼珠,和昨夜邬平安遇见的鬼眼珠一样黑。
姬玉嵬不意外,只是略带遗憾道:“嵬还以为平安是玩笑之言。”
邬平安一时不知回他什么话,又想到昨日他亲完后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手指发麻,想要抓点东西来缓解那份尴尬。
好在他遗憾后长眉舒展,笑若和春的风,不曾说出令她为难的话:“平安想归家乃人之常情,嵬的确不能用息拘留平安。”
邬平安虽然知他品性良善,在等他同意的短暂时辰心中还是紧张、怀疑,现闻他温言细语说出这番话,她暗自吐息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对他有书上的阴影。
这种认知让她忍不住笑了。
邬平安卷起袖子露出上映红痣的手腕,放在石桌上,语调轻松问他:“郎君今日身子可能取息?”
姬玉嵬眼珠往下,直睇她挽袖露出的白肌,那颗红痣鲜艳地跃入眼帘。
他望着红痣,指尖捻着一串青玉佛珠,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顺她手腕往上重新定落她直率的面庞,莞尔道:“平安还记得昨夜嵬说的话吗?”
邬平安想他昨夜说了挺多话的,好在他问完便兀自追话:“其实剩下的息,嵬不想取,若彻底取走,嵬便无理由来寻平安了,平安归家后,嵬还想来找平安弦音曲合觅知音。”
他这话说得很有少年气性,风采清正地直望她,所表皆在睫下,坦率而不让人觉得冒犯与尴尬。
邬平安闻言他的坚持与温和的乞求,忽然茅塞顿开,想通一直以来对姬玉嵬的堤防在何处了,就在每次取息频发的意外中,她虽然怜悯他,但也持有对人性一定的怀疑态度,总觉得太巧合,反而有目的。
现在他摊开明了地说目的,反而让她散去那点微弱的怀疑。
他不取息,就是想用体内的息与她有正大光明的相处理由。
邬平安被他的直白看得脸上烧得有些发烫,面上镇定自若地取下袖子。
她也不能说:哎呀,我们只是知己,灵魂上契合、心意上到了便行了,你可别来啊,我们就当心灵上的伙伴,以后我结婚还要在主桌给你留位置。
当然是不能的,所以她也只能客套地说随时可来。
姬玉嵬似乎不觉得她说的是客套话,虽没说什么,但显然当真了,唇含笑,矜持颔首听下她的一番话后要送她回去。
他一番言辞温柔,邬平安不知不觉便答应了。
只是两人乘坐羊车从繁华的建邺城一路行至郊外的狭巷,还没进去姬玉嵬便掩唇微呕。
吓得邬平安以为他病发了,待他抬起发白的漂亮面容,她才知道,姬玉嵬没来过这种地方一时不适。
邬平安见此识趣说:“不如郎君就送到这里罢,剩下的羊车也进不去。”
姬玉嵬望了眼两边脏乱的巷子,微垂下的脆弱的眼尾似氤氲化不开的薄雾,倒是没有坚持送她进去:“那嵬便送平安在这里。”
邬平安点头后与他道谢,带着黛儿从羊车下来。
跟随的仆役则提着姬玉嵬准备的几套裙子和一些吃食,代主人随她一起进去。
羊车上的少年望着她进入巷子,眉眼温和的笑意恹下,执锦帕压唇良久还是无法控制恶心,身旁的仆役见状跪呈金箔莲花铜盂于主人唇边。
姬玉嵬吐出酸水,湿着眼睫重新漱口后恹在靠背上想不明白,此地如此肮脏邬平安不留在姬府偏要回来,他自然不会进这种地,不如干脆将邬平安抓回去算罢了。
但他也是恹恹地想了想,很快便打消歹毒之念,阴郁地雍容倚在羊辇上归去。
-
邬平安从姬府和黛儿住回原来的巷道,为了为此生计,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去建邺城内找活干,用的身份牌是姬玉嵬帮她办的。
有了身份证,她比之前更加放得开,但由于只会打铁,她兜兜转转又去找了之前的朝奉,不过这次她干不了打铁的活,铺内人手足够,且她是女子,在力上边比不过男子,最终留下她是因铺内少卖铁器的。
黛儿不会讲话,身上也有奴隶印,怕在外面出事,便留在家中主内,虽然邬平安的薪水折一半,但足够她和黛儿在这里活下去,日子倒是平凡得很有盼头。
不过值得一提的乃姬玉嵬每日都会让人,在她干活的打铁铺里提前等,然后请她去姬府。
他实在太喜欢听她唱曲儿了,之前还会出去找咬死妹妹的妖兽,近日他却提也未提过。
邬平安猜他或许是不想取身上姬玉莲的活息,想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找她。
这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姬玉嵬说的,他坦率自己的私心,还愧疚妹妹无故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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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还没找到害她的人。
毕竟和邬平安微末关系,刚想安慰他几声,便见少年抬起云雨沾湿的泪睫,好看地颤了颤,面颊美丽富态,问她能不能再唱一曲‘渡亡曲’?
那是姬玉嵬教她的,她之前也听过,现在更是唱得炉火纯青,听他提及便清嗓子合他琴弦唱起。
其实唱的每个字意她都听不懂,像缠绵调的吴音,又像是佛寺里僧人敲木鱼念的经。
唱完后,她睁开眼,看见少年双手撑在她的面前,仰着面,秀眉美颊,喉结在薄而透白的的皮肤下凸出明显,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巴,像是情不自禁。
邬平安被他看得心口发麻,一股怪异的电流下涌,在小腹炸得酸酸的。
他用这张禁欲的青春面庞露出色-情神态好自然,虽然饮食男女,食色正常,但她又没和他谈恋爱,其实挺暧昧的。
邬平安别过头,推开他靠近的脸,嗫嚅着臊意说:“别看了。”
“好。”他探回头,安跽在支踵上,神情淡然地抚弦,无半点被拒绝后的尴尬。
他的这份烟云水气的坦然,也让邬平安脸上的热意淡去。
等日往下沉,天有昏暗的黑红,今日不知不觉就晚了,邬平安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还像往常姬玉嵬会亲自将她送到巷口。
巷口是黑漆的,狭窄的,他只将她送到这里便不去了。
邬平安下羊车时少年倚在华垫上,骨骼瘦长的素白手指挑着蕴白纱绢,从上往下地看着她,柔眸温柔道:“平安若是遇上什么困难,可随时来府上寻嵬。”
“好。”邬平安颔首,手按在腰间,之前姬玉嵬送她的玉佩还在身上。
姬玉嵬掠过她放在腰间的手,垂下帘幕,温声吩咐仆役归府。
和往常无甚不同,邬平安目送姬玉嵬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天黑沉,一点猩红的霞云横亘山峰,再过半炷香不到,天就会黑静,平民窟的大多数人用不上油灯和蜡烛,便是能用得上也不会将辛苦得来的银钱花在这上面,所以这里道路是黑麻麻的。
邬平安走在巷子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贴着,她被鬼近身过两次,姬玉嵬给了她驱鬼的符,她一直戴在脖子上,虽如此,心慌有鬼是难免的。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闷头往家中赶。
终于,她看见不远处护着一盏灯的黛儿站在门口。
黛儿生得瘦弱,身形勉强细长,面黄肌瘦的脸儿养了一段时日,有些朝气的润,但这点活气不足以让她在麻黑的夜里安静站在门口没有阴气。
邬平安还没靠近便看见风吹过来时,黛儿脚下穿的是暗金白面的丝履,而不沾地,低头护着油灯的手细长苍白,指甲饱和,朝她招手时的手腕上还露出地一点金灿灿的镯面。
一股阴风卷起,邬平安扭头就跑。
救命啊,是女鬼。
这次和前几次一样,所以她苦命地跑出了经验,跑出了勇气。
邬平安攥着手里面的黄符,流着眼泪狂奔,祈祷说不定还能追上姬玉嵬。
深夜马蹄声踢踏,明亮月下的青年忽然浓眉蹙起,往上空看去。
只见假月乌云浓,一副阴郁鬼气,他将马绳丢给仆役,抬手让鹰飞落肩,换马朝右而去。
越过黑林,步入乱巷,相隔数百步就已看见狂奔成残的身影,一身的鬼气。
他冷淡打出一道黄符。
正逃命的邬平安眼前的视线忽被遮住,瞬间鬼打墙般找不到路,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打转,吓得她以为自己被鬼抓住了,直到一头撞上了硬物。
遮蔽视线的雾忽然被撕开,她听见冷如清澈石泉的嗓音自头上响起,虽淡却令人无比安心。
“阴鬼何处?”
邬平安抬眸看去。
借月光,她看清眼前的是容貌出色的青年,和姬玉嵬的纯白中透出美到极致而失去真实的鬼媚不同,青年更像是蒙着雾的冷玉珠,体格硕美地撑着身上的收腰长袍,无表情地垂眼时扑面而来上位者的压迫。
他让邬平安想起陇头月,坡上雪。
20.涩甜
刚从洛邑归来的姬辞朝在揭开符后露出女人的脸,令他微惊诧,而问的话后女人迟迟不答,眉头紧锁又复问:“可是遇阴鬼了?”
邬平安不认眼前的人,被他容色惊艳刹那,又因见贯姬玉嵬那张更美的脸而迅速回神。
“遇见了,它在后面追我。”邬平安恐惧地往后看,却见身后只有幽静的夜,根本就没有恐怖血腥的鬼。
刚才……明明伪装黛儿的鬼就在后面追,还吹了好几次她的脖子,现在怎么没了?
姬辞朝打量她所指的方向,放飞肩上的妖兽去追觅鬼气。
他再次将目光放在邬平安身上,腔调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清淡:“可知是如何面目的鬼?如何碰上的,且只言不漏地说。”
邬平安转过头望向不知道从哪出来的青年,他生了张正直的脸,且也会术法,许是建邺中哪位热心肠的贵勋,便如实告知。
“是个穿着绫罗绸缎面目全非的姑娘,第一次是在郊外的一处山洞里,她坐在我身上笑,第二次是在府中的花园里面,她从后面抱着我,歪头靠在我的肩上吹气,第三次便是在我家门前护着油灯,冲我招手。”
姬辞朝见她谈及刚才发生之事尾音发抖,可见是被吓得不轻,却还能尽快恢复镇定,迅速将场景与鬼貌言简意赅地说出,再次将目光环视她的身上打量。
她身上没有任何鬼印,不是被人下了阴咒,大抵是与枉死的鬼生前有过接触,现在被缠上了。
不过此事与他无甚关系。姬辞朝收回视线等她说完。
邬平安说完后眼泪憋在通红的眼眶里,恨不得眼前的男人分身成四人,将她的前后左右围起来不让鬼近身才好。
孰料他只是沉默听完,一副与他无关的冷淡姿态,‘嗯’了声颔首:“仆已知。”
邬平安冀希地望着他。
他无所表示,抬眸静望上空。
不是。邬平安好想问他知晓后呢?
他越过她,似乎要走。
邬平安下意识抓住他,嗓音颤破音:“郎君!”
姬辞朝蹙眉凝视抓住自己的手:“松开。”
邬平安松手,嘴上也飞快道:“这位好心的郎君,我怕鬼,不知有什么办法让我安全回家?家中还有小妹在,我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本以为青年看似冷漠应是个热心肠,不然方才不会追来,谁知他目不斜视,冷淡待她说完后反问:“那是汝之妹,与仆何干?松手与断手二选其一。”
微笑。
她会恨他的。
邬平安在惧怕中生出微笑,眼看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抽出袖袍,拂袖转身隐入月色里。
呜呜呜。邬平安掩面,在继续去找姬玉嵬和回家看黛儿中,转身往回跑。
阴鬼许是见到会术法的人出现,也或许被刚才那人赶走了,总之她再回去门前已无阴鬼,而黛儿正在院子里趴着等她。
黛儿看见她面色发白地进来,揉着眼,然后打手势问她怎么了。
邬平安怕吓到她,勉强说没事,赶紧关门带着她往房间走。
两人本是分床而眠,因怕鬼,晚上邬平安爬上黛儿的榻。
黛儿起初不解,后面还是抱着她拍她后背安抚。
这个朝代的人见贯了妖魔鬼怪,早就不稀奇,但邬平安活在建国以后无妖鬼的现代,对鬼有天然的恐惧,这已刻在骨子里,至今还不能习惯。
她羞愧自己是年长黛儿的二十五成熟女性,遇上鬼还会怕成这样,身子倒是老实地往她身上拱,怕鬼的恐惧在这一刻与对极端封建朝代的恐惧齐平,无比怀念现代。
-
姬府祠堂烛光葳蕤,华丽的牌匾金灿覆金箔,牌面上用艳红的朱砂描绘每位先祖与亡者,堆成越往上越狭窄的高塔。
伴随着隼哑鸣,门被一阵风吹过高七尺五寸、下作蟠螭,口衔蜡的青玉五枝灯烛巨跃,烛停后,蒲垫上的少年安跽。
他身上的紫虚大袖襦与曳地缘裙摆叠放整齐,在灯下柔眉目、美人面,闻声后回眸望着来人微笑:“兄长归家了?”
姬辞朝无视他的纯良,几步入内,直接问:“刚才路上遇见一人正被鬼追。”
姬玉嵬脑袋平正,跪坐自然:“虽然不懂兄长发生何事,但你打乱嵬祭先祖。”
姬辞朝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幽幽地微笑中,有丝微不满。
姬玉嵬爱美、喜洁,何曾在府上穿留泥腥的笏头履,不仅头发未解,还跪在祠堂上一副破碎、可怜的落魄郎君之姿,如何看都有几分邪性的古怪。
姬辞朝不再问外人,只问:“你这一身是何意?”
姬玉嵬含笑,有几分少年惋惜:“无别意,只是兄长的出现扰乱了我,本该祭完先祖就回去的。”
姬辞朝知他满嘴鬼话,过问后不再与他纠结,直接道:“听人说你给明子尧黥面,现在人已寻到我面前来讨要说法。”
姬玉嵬温声细语地反问:“何不让他们亲自来找我?”
姬辞朝懒得哼笑。
找上姬玉嵬,和找上阴鬼有什么差?
“近日我在外尚有事需忙,不曾知府上发生何事,听仆役说,玉莲无故身亡。”姬辞朝淡声。
“哦,确有其事。”姬玉嵬承下。
姬辞朝:“何不禀我?”
姬玉嵬微笑:“只知道谈情说爱的废物,告诉了还能飞回来不成?”
姬辞朝:……
往日姬玉嵬歹毒,好歹维持表面,会虚伪地唤他兄长,几曾何时这般嘴淬毒了,可见刚才他冒犯插手,让姬玉嵬生怒了。
不知姬玉嵬又在做什么鬼事,姬辞朝压下怒的同时暗生警惕。
灯火呼哧,虔诚跪在蒲垫上的少年忽然眨眼,眉眼皆弯,额间的红朱砂洇出几分悲情,声音轻似香炉嘴里缭绕上升的雾,压低中含着一丝冷淡。
“兄长,十五妹死在妖兽嘴里,此事阿父与阿母归家不知会如何难过。”
姬氏在古时居住于琅琊临沂,尔后又举家南渡迁入金陵,故无用的子弟养在临沂,有用则养在金陵,建邺只是临时落脚办公栖息之地。
姬辞朝闻言眉心攒起,十五妹姬玉莲阿母留在身边的女郎,不久前听阿母的话来建邺为姬玉嵬送药来,现在却被妖兽残害。
虽然家中小妹众多,但那是阿母宠爱的。
被阿母与阿父晓得,恐怕怪罪不到姬玉嵬,又会怪罪他,也难怪姬玉嵬不急不慌。
姬辞朝抚摸肩上隼,在权衡利弊下揽过此事,到底还得提醒姬玉嵬一句:“我近日会留在建邺查到是谁为之后再离去,而阿父有意要与明氏联姻,有关明氏的事,可留几分薄面。”
少年红唇单薄,灯下浅笑。
姬辞朝从他脸上看见‘与我何干’,就知他又没听进去,也习惯他睚眦必报的人美心歹毒,转身离开祠堂。
随门关上,摇晃的的灯影不断爬向跽坐的少年,他秾丽的皮囊朝气蓬勃,目中笑意冷却。
难怪邬平安没追他,原来是被人半路拦截了。
-
昨夜遇上阴鬼,本来邬平安想在第二日告知姬玉嵬,谁知第二日他没来,反而来的是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
“你是?”邬平安看着穿着姬府仆役服的下人,再看冷眉俊目的青年。
而不容她多想,眼前的青年淡声告知身份:“仆乃姬氏郎,姬辞朝,昨夜与娘子有过一面之缘。”
邬平安垮脸:“久闻大郎君美名。”
原来真是她开始讨厌的男主啊,难怪昨晚上冷酷无情。
姬辞朝见报名后眼前的女人莫名丧起脸,蹙眉直言:“仆妹玉莲因娘子而亡,所以特来请娘子过府狱一叙。”
姬玉莲生前在众目睽睽下被邬平安用身撞过,当时人皆见她目有凶煞,而玉莲刚入建邺还不曾与人交恶,故他只用一夜便查到此处。
邬平安对姬辞朝那日鞭打姬玉嵬早就生了讨厌,昨夜虽然因他相救后有所改观,但不多,今日他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她去牢狱里。
邬平安委婉拒绝:“我与贵府上的五郎君言过,并未杀害那女郎,且也无证据不能与你一道去。”
姬辞朝皱眉,身为姬氏长子身兼廷尉之职,惯以听犯罪辩解,第一次被人如此胆大拒绝。
邬平安生得一眼望去便知是市井里的老实人,可却有对他提出否认的勇气,这样的人未必不会伪装。
姬辞朝冷脸不显,矜持抬手,说:“可是心虚?想要证据,仆会将人带来给娘子看。”
邬平安没杀过人自不会心虚,况且姬府有姬玉嵬,她更不担心。
想到这时,邬平安连自己都不知,她已在不觉中信任姬玉嵬,甚至遇上危险先想到的也是他,与最初截然不同。
邬平安看着他身后的侍卫,知道他要带走她是没有半点可反抗之力,不如少些苦头,权衡利弊下道:“那容我先安置妹妹,再随郎君入府。”
姬辞朝动了动唇还没说话,便见站在门口的女人转身往里走。
因门是大敞的,所以他一眼便看见院中站着瘦高面黄的少女,少女身上有比奴隶还低等的印记,甚至不能称之为人,而是可食的‘两脚羊’。
他看着邬平安站在少女面前,摸着她的头温声嘱咐,不是她敲门不要开,也不要出来找她,她会很快回来。
而少女也乖乖点头,双手飞快地比划。
姬辞朝不知比划了什么,只见女人转过身,站在他面前扬起杏圆的黑眸,眼底澄澈清明。
“我随你去。”
-
邬平安被姬辞朝去当初阿得被人活活欺辱死的地方。
此处曾经虽然死过活生生的人,但在人命如草芥的朝代不会有什么变化,那些铺子依旧开着,人来人往,在见到姬辞朝后纷纷躲开,生怕冲撞贵族丧命。
邬平安站在正中看着姬辞朝的仆役驱散走那些围观之人,只留下还记得当初的那些百姓。
挺糟糕的。
她是当众不要命冲撞身为贵族的姬玉莲,所以现在很多人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指认起来完全没有狡辩余地。
在第十三人跪在地上畏缩地指着邬平安说出当时场景,姬辞朝便没再带人来。
“那些人所言可有什么狡辩的?”他问。
邬平安摇头,那些人说的都是实话,但她看着姬辞朝又否认:“这也只能证明我与她有过矛盾,并不能证明我杀人了,明眼人皆知我没有术法,不仅无法杀人,这般身份也近不了她身,更何谈设计她被妖兽啃食?若郎君要以此为证据,下定结论我就是凶手,那恕我不能信服。”
姬辞朝不意外她的话:“仆带你去见真的人证。”
他所言的人证是姬玉莲身边的女奴。
邬平安被押送回姬府,在昏暗的牢房中看见被吊在木架上,还算眼熟的一张面孔。
熟面孔抬起脸,看见来人邬平安就哭着大喊:“大郎君,就是她,奴当初与女郎离开前亲眼看见她怀恨的眼神,而后来女郎在归府后没过多日在为五郎君去佛山取药遇害的,当时女郎走后奴无意得知五郎君就在佛山,便去追女郎,谁知看见女郎惨死在路上,而奴也在半路上正巧撞见过这人手里拿着燃烧过的火符,而女郎的头发也被火符灼烧焦过,就是她。”
这人便是当初在邬平安撞过姬玉莲后匆忙赶来说‘五郎君’在的女奴,现在指着邬平安说见过她,是她杀了姬玉莲,言辞恳切,兼之审查过,显得话真实。
邬平安看向气蔫耷的女奴,想起了阿得死后她曾去取过一次焚尸的火符,想用来烧阿得的尸体,回去时是有被人撞过,当时她还沉浸在阿得的死亡中,浑浑噩噩的并未在意。
所以这女奴没有骗人,在女奴亲眼所见的认知的巧合与真相融合,不论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的,她就是杀人凶手,让她的一切解释说来也是苍白的,甚至在这些入主为先的人眼中,她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助的。
姬辞朝看向站在暗烛下的邬平安,幽暗的府狱中审讯过,铜盆里的火光佻挞炸响声中伴随发臭的血腥,刺激着人的头脑。
他一开始找上女奴时就是这番言论,审讯后依旧坚持没记错,那话为假的可能就低,况且两人素不相识,女奴不可能会无缘故将脏水泼到邬平安的身上。
姬辞朝问:“还需要什么人证?”
邬平安摇头,“无需什么人证,她或许说得没错,但我也未必是杀人凶手,根据她所言,在路上有撞见过我,那有具体说是她家女郎是何时死的吗?万一是在我领火符之前就已经死了呢?还有撞见我的地方是在哪,距离人死之地有多远,足够我一个不会术法的人来回吗?这些且不论,我只想问郎君一句,可否告知于我?”
在她说完后架上的女奴流着恐惧的泪大喊:“大郎君,就是她,奴婢没有撒谎。”
若是她胡乱指认,是会死的,女奴怕邬平安巧言令色不仅让五郎君信,也让大郎君听信,而她无比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过,就是邬平安。
“你说。”姬辞朝让人见女奴的嘴堵上,坐在椅上任她说。
邬平安问:“如若她说的话皆成立,那我到底是怎么提前知晓死者的动向,乃至提前用火符烧她,还引导妖兽啃食她的?郎君应该也知,我只是普通百姓,不会御妖兽,更不会术法。”
姬辞朝蹙眉,这正是他所不解之处。
邬平安见他面露迟疑,抓住一丝生机继续道:“那是否由此可证明,她从府上追去,但死者其实已经死了,头发被烧,脑袋被啃,匆忙回去报信,在路上正好撞上我,那时我用火符烧葬了朋友,误以为我是凶手,是否也可成立?”
虽然女奴说的话听起来没有错,甚至让她也反驳不了,但她知道蒙太奇谎言,往往这些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将这些话拆开重新组织,通过语句的顺序颠倒,再结合事实,不必隐瞒,意思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郎君的证据依旧让我无法服气,我无比清楚地知晓,我没杀过人。”邬平安一口气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姬辞朝。
而姬辞朝也在看她,据他所知邬平安的确是普通百姓,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还一口否认,甚至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指出不合理之处,无论是否杀过人,她无疑都让他生出几分欣赏。
可欣赏是一回事,公事公办又是另一回事。
姬辞朝遗憾,眼下只有她一人有作案动机,甚至有人证指认,无论她杀没杀人都逃不掉。
“娘子所言仆不知真假,恐需娘子受苦留在这里,便以仆验明,若是当真不是女郎,届时仆自会向你赔罪。”他站起身,俊美冷淡。
邬平安没想到他竟然要关押她,下意识看向挂在木架上疯癫的女奴,忍不住抓着裙子往后退:“你这是屈打成招!”
姬辞朝道:“不会有屈打成招,只是在娘子身上嫌疑没有洗清之前,得需娘子留在牢狱中,若是娘子当真杀过的人,才会受刑。”
青年气度清冷地站在幽暗的地牢中,不近人情得让邬平安恼火地发现,如果最初遇上的姬辞朝,她早就无法好生生得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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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同时也让她清晰地对比出姬玉嵬有多良善。
看来无论她杀没杀人,都得被关押在狱里,如果这这人坚持定义她杀了人,还会在这间狱里丢命。
正当邬平安另想对策,狱外忽然传来徐趋时长袍曳地的窸窣,还有少年积石如玉的声音响起。
“兄长,平安不曾杀过玉莲。”
姬辞朝回头。
只见昳丽美艳的少年身着白襦大袖,曳地缘裙,站在暗幽幽的牢房门前,火光噼里啪啦地摇在胜雪的白肌上,额间红痣鲜艳。
姬玉嵬没有看姬辞朝,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面颊煞白,在看见他出现后甚至是终于死里逃生能松口气的庆幸,目光灼灼地盛满了期望的邬平安。
他看见她眼中有对生命浓烈的渴望,对他能救她于水火里的信赖,甚至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能救她。
这真是……邬平安露出过最美的眼神,美得他浑身燥热,面颊烧红,难以言喻的兴奋仿佛要从头颅炸开,心跳以诡异的节奏而跳动。
如此快乐的感受,他愿称之为掌握邬平安的快-感。
快-感过高往往会令姬玉嵬失控,所以他不再看邬平安,咬舌用痛压制后免不了眼尾湿红地侧首望向姬辞朝:“兄长,嵬担保玉莲并非为她所杀。”
“此人有嫌疑。”姬辞朝无表情看着少年泛柔情的黑眸,看似在温言细语地商量,实则却只是知会句要带人走。
姬玉嵬踱步入内,站在邬平安面前,低头温柔的将她紧攥衣摆的手慢慢握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仰的瞳心说:“平安,嵬信你。”
邬平安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抖得发热。
他说:“平安没杀人,嵬可用性命担保,若她杀了玉莲,嵬便为今日信任自戕,兄长,我要带走她。”
邬平安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严重的话。
最后她再次被姬玉嵬从牢笼里带走。
走出充满腥味的黑狱,温暖干净的暖阳光晒在肌肤上,她有种重获新生的松懈。
在牢狱里姬玉嵬用命担保她不曾杀人,所以哪怕她现在依旧是嫌疑犯,却能跟着姬玉嵬出牢狱。
她跟着姬玉嵬一步步走去杏林。
杏林里面的花早就已经落进土里成为养分,嫩绿的树上结着拇指大的果子。
仆役在树下铺上氍毹、摆上果酒与糕点,然后为两人褪去鞋履,再安静地弯腰退去。
邬平安跽支踵上望着熟悉的景色,良久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有种重获新生的真实感。
她侧目看向身边正敛秀眉倒酒的少年,问他:“为何你会如此信任我?”
明明她和他相识不久,还没到他无条件相信的地步,邬平安不懂。
姬玉嵬放下木勺,抬起眉如山,眸似黑银的五官静静看着她,“因为嵬相信平安不会杀玉莲,你说的那些话,嵬都觉得很有道理,你没有足够的理由,甚至没有任何术法,所以嵬信任你的。”
“万一真是我杀的呢?”邬平安忍不住问他。
他长眉微蹙,似在认真思考可能。
最终,他在愁眉苦思中得到答案,并回她:“便是平安杀的,那嵬也能为平安洗去污名。”
“为何?”她又问,仿佛不问出来缘由无法心安。
而姬玉嵬知她反复问是为了什么,因为她自始至终对他是有警惕,所以不曾相信他的话,但今日不同往日。
他会说:“平安,你知的,嵬思慕你。”
他说出这句话后,果见邬平安瞳孔震颤,往旁边移了身子。
但他还会安慰她,“平安别怕,嵬只是思慕你而已,所以才会保护你,为你正名,况且嵬不信你杀玉莲也非盲目信任,是在相处中知你品行,若连我也不信你,还有谁会信?”
邬平安闻言一怔,随后想起,是啊,如今恐怕除了姬玉嵬,没人会信她。
姬玉嵬微笑看着她脸上的挣扎,在经历所有人都不信、指认她是杀人凶手、要将她踩进泥里践踏,甚至性命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中时,他的无条件信任和爱慕相护会让任何人心生动容。
所以他早说过,邬平安是掌中的捆绳子的鸟,无论飞去何地都会被他拽回来。
接下来,他只需要靠近一点。
“平安,你忘了吗?玉莲的息在你身上,嵬可以取出来去找妖兽,证明你的清白。”
“嗯……”邬平安睁着眼仰望他:“那……你快去吧,我屏息一会。”
姬玉嵬没应她,看着她露出的一截手腕,无表情地搭上她的手腕,指腹按住那颗红痣。
那是他种下的息,除非她挖掉这块肉,不然她在何地他都能找到他,哪怕是横跨异界,只要还在,他就能找到过去的方法。
邬平安眼看着少年低头勾着红唇浅笑,想等他取出仅剩的息好离开,剩下的事别再卷她进来。
可直到姬玉嵬松开手,邬平安听他语含歉意道:“最后一点从这里取不出来,你的心脏跳动太快,恐怕得换个地方再取了,好吗?”
心跳很快吗?邬平安听他微乱地呼吸,仔细感受胸膛跳动的心。
好像是的,好快,比上次心动时还快,快得她生出羞耻。
明明姬玉嵬是在帮她,她却生出这种涟漪。
邬平安信任地点头:“好,你换地方取吧,我……可以。”
她以为取息和之前一样,手腕不成,便从胸口,当少年身上用花香掩盖的淡淡药涩味逼近,邬平安才发现不是的。
她睁着杏圆的黑眸子,屏息看着姬玉嵬双手撑在两侧,低头用那张雄雌模辩的美人面覆盖她的全部视线。
少年靠来。
邬平安仿佛被笼罩在白雾里面,被无形蜘蛛长脚捆住身子,定定地坐在原位,任姬玉嵬湿着眼泛红的眼,贴在目光下的薄红唇像花瓣在翕合。
“让嵬帮你去找凶手。”
不知是他动作过于亲密,邬平安往后倒着腰,绷紧得肚子发颤,喘不上气的想要张嘴呼吸,可又因为他太近了,偷偷吸一口气,全是他敞开的衣襟里渗出的香。
“我……”她张嘴想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哑。
他歪头等她说,盯着她的唇看。
明明在经历紧张的恐惧后,她的唇干得泛白,无半点美态可言,他却移不开眼。
这不是姬玉嵬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眸,却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眸和树上青涩的杏子一样的圆,瞳孔泛着点土栗色的,睫毛稀疏卷翘,皮肤白,虽然脸型流畅,但鼻子不高,嘴唇不薄,不起眼的五官影响了这双还算漂亮的眼珠。
甚至他若是遮住这双眼,能将她划分到丑陋该死的阵营。
所以她若不是神界人,他不会碰她一丝一毫,更不会生出想要亲她的念头。
就如此一张脸,竟然在他退到此境地,还镇定自若地挽起袖子说什么,那你快点取吧,我屏息一会。
看不出他想亲她啊?
邬平安还想说话,却见他目光直白地落在唇上,脸上霎时烧热起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听说男人想要亲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就很好诠释何为亲慾。
果然,在她刚想到,后颈便被一双凉而修长的手托住,少年涩且香甜的气息覆在面上,她被彻底笼在阴翳中。
姬玉嵬亲过她两次,一次是在竹林,他碰了她的脖子,那次算得上干净。
第二次是在祠堂,那时的吻虽然虽然只是唇贴着唇,却已经有了点慾的情-色意,但依旧能称得上干净。
唯独这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