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芙蓉园。
这座皇家园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月色如水,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兰亭位于湖心岛,只有一座九曲桥与岸边相连。
狄仁杰如约而至,只身一人。
他拒绝了李元芳的陪同,只让他在园外接应。既然信中要求“独来”,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九曲桥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狄仁杰缓步前行,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知道,今夜之约,凶险非常。
兰亭已在眼前。
亭中有一人背对而立,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斗篷下,是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面具造型狰狞,似鬼非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狄公果然守时。”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辨男女。
“阁下何人?约狄某来此,所为何事?”狄仁杰停在亭外三步处,保持安全距离。
面具人轻笑:“狄公不必紧张。若我要害你,此刻你已身中数十箭了。”
话音未落,四周树影中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是弓弩上的箭簇反光。果然有埋伏。
狄仁杰面不改色:“既如此,有话直说。”
“好。”面具人点头,“我约狄公来,是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姚崇之死,非太平公主所为。”
狄仁杰挑眉:“哦?那是谁?”
“是血神教真正的教主。”面具人缓缓道,“李淳风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教主,另有其人。”
“何人?”
“我不知道。”面具人摇头,“此人隐藏极深,连李淳风至死都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就在朝中,且身居高位。”
狄仁杰心中震动。若真如此,那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第二件事,”面具人继续道,“八月十五的血月之期,血神教计划并非扶持太平公主登基。那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血祭长安。”
“血祭?”
“以十万生灵之血,召唤所谓‘血神降临’。”面具人声音沉重,“地点就在皇城。届时,所有服食过血魄丹的人,都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长安,将成人间地狱。”
狄仁杰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将是何等浩劫!
“你有何证据?”
面具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抛给狄仁杰。狄仁杰接住展开,只见上面绘着一幅复杂的阵法图,标注着长安各处的节点——大明宫、兴庆宫、东西市、各城门……竟是一个覆盖全城的大阵!
“这是从李淳风密室暗格中发现的,”面具人道,“他藏得很隐秘,但逃不过我的眼睛。阵法核心在太极殿,需以皇室血脉为引。所以,他们才要控制太平公主。”
狄仁杰仔细查看图纸。他对奇门遁甲略有研究,能看出这阵法确实玄奥诡异,虽不知是否真能召唤什么“血神”,但若发动,必是大凶之兆。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狄仁杰直视面具人,“你又是什么立场?”
面具人沉默片刻:“我的立场……与你相同。不希望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你是朝廷中人?”
“曾经是。”面具人叹息,“现在,只是个见不得光的鬼魂罢了。”
狄仁杰忽然想起王太医的纸条——“小心鬼”。难道指的就是眼前这人?
“第三件事是什么?”
面具人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心你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血神教能在朝中潜伏多年,必有多重内应。你查案的过程,对方了如指掌。姚崇刚入狱就被灭口,昨夜柳园之事,对方也早有准备。”面具人盯着狄仁杰,“你身边,有鬼。”
狄仁杰心中一凛。他想起昨夜行动,确实有些蹊跷。千牛卫的调动,李淳风早有防备。若非自己临时改变计划,只怕真要栽在柳园。
“是谁?”
“我不知道。”面具人摇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三年前,工部侍郎刘文静暴毙案,你可还记得?”
狄仁杰皱眉。他当然记得。刘文静是工部能臣,负责督建洛阳明堂,三年前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当时他正调查一桩贪墨案,涉及刘文静。
“刘文静之死,与血神教有关?”
“他是发现了血神教的某个秘密,被灭口的。”面具人道,“查他死因,或许能找出内鬼。”
说到这里,面具人忽然转身:“话已至此,狄公请回吧。再待下去,对你我都不利。”
“等等!”狄仁杰上前一步,“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面具人顿了顿:“你就当是……一个赎罪之人吧。”
话音未落,面具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亭后的树丛中。与此同时,四周树影中的弓弩手也迅速撤离,转眼间无影无踪。
狄仁杰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卷羊皮纸。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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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李元芳和苏无名都在等候,神色焦急。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李元芳松了口气,“属下在园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差点就要冲进去。”
“我没事。”狄仁杰摆手,将羊皮纸铺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两人围上前,看完图纸,都是脸色大变。
“这……这是要血洗长安啊!”苏无名惊道。
“若真如此,必须立即禀报陛下,调集大军,在全城搜捕血神教余孽!”李元芳急道。
狄仁杰却摇头:“不可。”
“为何?”
“第一,我们尚无确凿证据,单凭这张图纸,难以取信。”狄仁杰缓缓道,“第二,若大张旗鼓搜捕,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教主隐藏更深。第三……”
他顿了顿:“面具人说,我身边有内鬼。若此事泄露,对方必会改变计划,我们更难防范。”
苏无名和李元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内鬼?会是谁?”李元芳沉声问。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姚崇之死,查得如何?”
苏无名道:“属下查了天牢的膳食记录。姚崇的晚饭是酉时三刻送入,送饭的狱卒叫王五,在天牢当差十年,背景干净。饭菜经过三道检查,均未发现有毒。”
“毒从何来?”
“属下在姚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苏无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极细微的黑色粉末。
狄仁杰凑近细看:“这是……”
“西域奇毒‘断肠散’。”苏无名道,“此毒无色无味,遇热即化。只需指甲盖大小,便能毒死十人。姚崇应该是将毒藏在指甲中,趁人不备放入饭中。”
“自杀?”李元芳皱眉,“可他为何要自杀?”
“不是自杀。”狄仁杰摇头,“姚崇若想自杀,早有机会。他是被逼的。”
“逼?”
“有人以他家人性命相威胁,逼他自尽。”狄仁杰分析道,“姚崇虽贪权,但最重家族。对方必是抓住了这个软肋。”
苏无名点头:“属下也这么认为。但问题是,谁能进入天牢威胁姚崇?又能让他相信家人已落入对方手中?”
狄仁杰沉思。天牢守卫森严,能自由出入的,只有寥寥数人。
“天牢司狱是谁?”
“是赵无恤,太平公主的远房表亲。”李元芳道,“属下查过,此人去年才调任天牢司狱,之前是羽林军副将。”
太平公主的人。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太平公主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势力依然能在朝中活动。
“大人,还有一事。”苏无名道,“属下今日在调查刘文静旧案时,发现一个蹊跷之处。”
“说。”
“刘文静暴毙前三天,曾秘密见过一个人。”苏无名压低声音,“那个人是……宰相魏元忠。”
魏元忠?
狄仁杰心中一震。魏元忠是当朝宰相,与姚崇齐名,以刚直敢谏闻名。他会与血神教有关?
“可有证据?”
“刘文静的管家还活着,住在城外。他说,刘文静见完魏元忠后,忧心忡忡,连续三夜未眠,口中一直念叨‘怎会是他’、‘国之柱石竟如此’之类的话。”
狄仁杰眉头紧锁。若魏元忠真是内鬼,那朝中还有谁可信?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属下一人。”苏无名道,“那管家年事已高,记忆不清,也可能是误会。”
狄仁杰点头:“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元芳,你继续查天牢,看姚崇死前还见过谁。无名,你去查刘文静旧案的所有卷宗,我要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是!”
两人告退后,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容。
面具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小心你身边的人。”
内鬼会是谁?李元芳?苏无名?还是其他亲近之人?
他不敢细想。
但作为大理寺卿,他必须怀疑所有人,包括最信任的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悲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狄仁杰起身,走到窗前。长安城的夜空,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忽然想起面具人的话:“血祭长安……以十万生灵之血……”
绝不能让其发生。
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这场浩劫。
哪怕要怀疑所有人。
哪怕要孤身奋战。
因为他是狄仁杰。
因为,总得有人,在这漫漫长夜中,守护这最后的光。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
“陛下亲启:臣狄仁杰有要事禀报。血神教之谋,非止于朝堂政变,实欲血洗长安,以生灵献祭。臣已得阵法图一卷,其势覆盖全城,凶险万分。然教中内应,潜伏极深,或居庙堂高位。臣请密查,不宜声张。八月十五在即,时不我待。臣愿以身涉险,挖出元凶,但求陛下密授特权,许臣便宜行事。江山社稷,在此一举。臣,万死叩首。”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唤来狄福。
“将此信秘密送入宫中,亲自交到高公公手中。记住,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是,老爷。”
狄福离去后,狄仁杰吹灭烛火,和衣躺在榻上。
但他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张青铜面具,是面具下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究竟是谁?
为何要帮他?
又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无数的疑问,如蛛网般缠绕。
而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另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昏暗的密室中,三人围坐。
“狄仁杰已得到阵法图。”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无妨。”另一个声音澹澹道,“让他查。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但若他真的查出什么……”
“那就让他‘意外’身亡。”第三个声音冰冷,“就像刘文静一样。”
烛火跳动,映出三张模糊的脸。
其中一张,赫然是朝中某位重臣。
夜,还很长。
而长安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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