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番外第13章废除辽饷

作者:古月墨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启元年六月三十,卯时的晨雾还没褪尽,太和殿的铜炉已升起三柱檀香。朱由校踩着丹陛上的露水走进殿时,百官的朝服上还凝着霜——自萨尔浒战后,这般早朝的肃穆里,头回掺了些难以言说的雀跃。


    “陛下驾到——”王安的唱喏刚落,叶向高忽然出列,手里捧着的黄册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启奏陛下,户部核得天启元年辽饷总额,共计五百二十万两!”他的声音带着颤,“此乃万历四十六年至天启元年,每亩加派九厘累加所得,其中山东、河南、陕西三省负担最重,百姓……”


    “朕知道。”朱由校打断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昨日辽东都司奏报,建州左卫已按编户齐民章程受降,赵率教的军饷可削减三成;山东杨肇基报,白莲教乱党已溃,漕运粮船改道济南,省下的转运费够抵两月军饷。”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传旨:自今日起,废除全国辽饷加派!”


    “轰”的一声,太和殿的梁柱仿佛都震了震。户部尚书张问达往前踉跄半步,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陛下……您说什么?”


    “废辽饷。”朱由校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叶向高递上的辽饷册上划了道红杠,“万历四十六年加的三厘,四十七年加的三厘,天启元年加的三厘,共计九厘,全免。”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忽然笑了,“张尚书,算算这五百二十万两,能折多少石米?”


    张问达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草稿演算:“回陛下,按市价一两银折米二石五斗,五百二十万两……折一千三百万石!够山东、河南灾民吃三年!”


    “不止。”叶向高躬身道,“陕西澄城的灾民,原要靠辽饷结余救济,如今免了加派,朝廷可直接从内库拨银,反倒是省了中间盘剥。”


    群臣这才炸开了锅,先是低低的抽气声,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欢呼。都察院的御史们互相拱手,户部的吏员们忙着翻账本,连最老成的刘一燝都红了眼眶:“陛下此举,实乃万民之福!”


    朱由校抬手止住喧哗:“但有一条,各省原辽饷的亏空,需从贪官污吏抄没的家产里补。北镇抚司,”他看向阶下的许显纯,“你查的那七名辽东将官,家产抄没了多少?”


    许显纯出列:“回陛下,共计银十七万两,田产三千亩,已解送户部。”


    “不够。”朱由校道,“再查山东、河南的粮道,凡在辽饷里掺沙子、换漕粮的,一体抄没。告诉百姓,这辽饷不是免了就完了,是要让那些吞了民脂的,吐出来!”


    “陛下圣明!”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撞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惊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卯时三刻的晨光穿过窗棂,照在百官朝服的补子上,孔雀、锦鸡、练雀的纹样在光影里浮动,竟像是活了过来。


    左光斗的驿车碾过闾阳驿的青石板时,车辕突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掀开窗帘,看见驿卒正对着裂开的车轴发愁,而驿站墙上的告示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正是昨夜加急送来的废除辽饷诏书。


    “大人,车轴裂了,得换马。”驿卒抹着额头的汗,“闾阳驿的马都被征去运粮了,要不……”


    左光斗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告示上的“每亩九厘全免”几个大字。他想起昨夜在广宁收到的邸报,朱由校在奏疏上批的“辽东的雪,比江南的霜更能磨亮账本上的笔”,此刻却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刺骨的冷。


    “换牛车。”他下车活动僵硬的膝盖,“顺路看看驿站的粮仓——听说山东的漕粮改道济南,这里的存粮够不够?”


    驿卒刚要答话,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裹挟着尘土冲进驿站,骑手胸前的“六百里加急”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左光斗认得那是辽东都司的信使,便拦住其中一人:“前方战事如何?”


    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道:“奢崇明被擒了!秦将军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断了苗兵的水,他们自己绑了奢崇明投降!”他从怀里掏出塘报,“杨肇基的新军也在兖州杀了徐鸿儒,山东的流民都在抢着领番薯种呢!”


    左光斗接过塘报,看见“废除辽饷”的朱批赫然在目。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想起去年在辽东查账时,那些因辽饷加派而卖儿鬻女的百姓,如今却因这道圣旨重获生机。可这生机背后,是多少贪官的人头落地,多少白骨埋在了辽东的冻土?


    “大人,牛车备好了。”驿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左光斗抬头,看见驿站外的老槐树下,几个百姓正围着告示议论纷纷。一个老汉抹着泪说:“我那三亩地,今年能多打两石麦了……”另一个年轻人却皱着眉:“可没了辽饷,明军拿什么守辽东?”


    左光斗默默上车,听见车轴在牛蹄声中吱呀作响。他摸着怀里的账册,那里记着他在辽东核减的每一笔军饷,每一处贪腐漏洞。如今这账册成了废纸,可那些被抄没的家产,真能补上五百二十万两的亏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辰时的捷报是跟着露水一起送到的。秦良玉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架起浮桥时,奢崇明的苗兵刚把最后一包硝石绑在身上——可没等冲锋,几个被渴得眼冒金星的苗人头目突然扑上来,死死按住了奢崇明的胳膊。


    “将军!别炸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苗兵嘶吼着,“盐井沟的水早被明军断了,弟兄们三天没喝水,冲出去也是死!”


    奢崇明的藤甲被扯得咯吱响,他看着周围倒戈的苗兵,忽然瞥见奢寅的尸体——那是昨夜突围时被白杆兵的钩镰枪挑死的,此刻正躺在河滩上,箭伤处的血已凝成紫黑。“你们……”他刚要骂,后腰突然被人捅了一刀,回头看见是自己的亲兵,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秦将军说了,擒住你,免苗兵死罪。”亲兵的声音比河水还冷,“我们要的是活路,不是跟着你炸盐井。”


    当秦良玉的令旗插上盐井沟的崖壁时,奢崇明被捆在浮桥上,看着白杆兵把苗兵手里的火药包一个个扔进河里。水花溅在他脸上,像极了二十年前播州战场上的雨——那年杨应龙也是这样,被自己人绑了送给明军。


    巳时的兖州城外,徐鸿儒的道袍被血浸成了紫黑色。他举着桃木剑刚要下令炸粮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教众举着锄头,把王好贤的尸体扔到了他面前。


    “徐鸿儒!你骗我们!”一个断了胳膊的教众嘶吼着,“符咒挡不住火铳!你说的真空家乡,就是让我们炸大堤淹死自己?”


    徐鸿儒这才发现,周围的教众只剩不到千人,河南红枪会的人早就没了踪影。远处的明军阵里,杨肇基的新军正列着枪阵推进,红圈标注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心不诚!你们心不诚!”他把桃木剑劈向最近的教众,却被对方用锄头挡开,剑刃“当啷”落地。


    “别信他的!”有人捡起剑,反手刺穿了他的肚子,“明军说了,降者免死,还发番薯种!”


    徐鸿儒倒在地上时,看见王好贤的尸体旁,散落着半张烧焦的“圣水灵符”。风卷起符纸的一角,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真空家乡”四字,像个拙劣的笑话。午时三刻,杨肇基的新军开进兖州城时,百姓们正围着被砍下的徐鸿儒首级唾骂,有人往上面扔烂菜叶,有人念叨着“可算不用加辽饷了”。


    午时过后的京城,废除辽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正阳门外的茶摊上,说书先生刚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就被茶客们七嘴八舌地打断:“别讲三国演义了,说说辽饷怎么就废了?”


    “听说啊,”穿短打的脚夫呷了口粗茶,“辽东的鞑子降了,不用打仗了,自然就不用加税了!”


    “不止呢,”卖菜的老汉凑过来,“我那山东亲戚托人带信,说白莲教被灭了,漕粮能顺顺当当运过来,国库足了呗!”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笑道:“依我看,是万岁爷圣明!前儿个我还见北镇抚司的人,抄了好几个大官的家,听说都是吞辽饷的!”


    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算卦的,正举着幌子大喊:“算一卦!算一卦!看看谁家能分到番薯种!”人群哄地笑开,有人扔铜钱给他:“算算我家那三亩地,今年能多打多少粮!”


    日头过了晌午,国子监的学生们举着《大明律》在街上游行,喊着“还我膏腴”“严惩贪墨”。路过顺天府衙时,正好撞见知府带着吏员张贴废除辽饷的告示,红纸上的“每亩九厘全免”几个大字,被百姓们摸得发亮。


    杏山驿的茶棚里,左光斗听见几个商人在议论废除辽饷的事。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摇头:“没了辽饷,辽东的军费从哪儿来?朝廷总不能让士兵喝西北风吧?”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却笑道:“你没听说?北镇抚司抄了七个辽东将官的家,听说光银子就十七万两!”


    左光斗默默喝茶,看着茶碗里的倒影——自己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缕。他想起在辽东时,许显纯曾说“辽东的账本,比雪盐还干净”,可如今看来,那账本里藏着的血,比雪盐更刺眼。


    驿卒端来一碗稀粥,碗底沉着几粒番薯干。左光斗尝了一口,甜味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这是保定府新出的番薯种,据说耐旱高产,可在辽东的冻土上能活吗?


    “大人,前面就是连山驿了。”驿卒收拾着碗筷,“过了连山,再走三十里就是山海关。”


    左光斗站起身,忽然一阵眩晕——从广宁到山海关,他已两日未合眼。驿站的墙上,不知谁用炭笔写着“辽饷免,万民欢,可辽东,谁来守?”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未时的登州港,海风卷着木屑扑面而来。登州卫指挥使张可大踩着跳板登上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铺到第三十三根,工匠们正用铁钉把樟木板钉在上面——这些樟木,是朱由校在木工房实验过的,泡在海水里七日不发胀。


    “指挥使,”监工的老船工递上图纸,“按陛下改的样式,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比荷兰人的船少用了二十根松木!”他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活门是按陛下说的加的,进水了能及时排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可大摸着船舷的桐油涂层——掺了蜂蜡,亮得能照见人影。“五月十七开工,这才一个多月,龙骨就铺好了?”


    “可不是!”老船工笑得满脸褶子,“工匠们听说这船是为了护漕运,不用再怕海盗,都自愿加夜班。您瞧,那三十门红夷炮的炮位,都按陛下说的斜着留好了,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归港,渔女们用桐油擦拭船板的手法,和工匠们给夹板船涂蜡如出一辙。张可大忽然想起皇帝的朱批:“船能行远,在根基;国能安定,在民心。”他回头望向正在铺设的龙骨,忽然觉得这船不仅是木头和铁钉拼的,更像是用辽东的安定、山东的平叛、百姓的盼头,一点点撑起来的。


    申时的乾清宫,朱由校正看着辽东送来的户籍册发笑。


    “陛下,”王安捧着新到的塘报进来,“杨肇基报,徐鸿儒、王好贤首级已传示曹州、兖州,河南红枪会的人全散了。秦良玉报,奢崇明已槛送京师,西南苗兵归降者三万余人,都愿入‘军户’。”


    朱由校翻到塘报末尾,杨肇基写着“民间传言,皆说陛下废辽饷、平叛乱,是真龙天子”。他忽然想起早朝时百官的欢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酉时的夕阳把紫禁城染成金红色。朱由校在御花园散步,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石桌算账——算的是废除辽饷后,各省能省下多少银子。“陛下,”一个小太监见他过来,慌忙起身,“奴婢们算着,陕西澄城的灾民,能用省下的辽饷买番薯种了!”


    朱由校笑着摆摆手,心里却在想:这账算得好,可更要算的是,如何让百姓信朝廷的账,信这日子能一天天好起来。就像登州的夹板船,龙骨铺得再牢,也得靠水手们齐心划桨才能远航。


    戌时的尚寝局,绿头牌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这女子进宫服侍了几夜,性子温静,说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时,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陛下,”她怯生生地递上荷包,“家父说,杭州的百姓听说废了辽饷,都在西湖边放花灯呢。”


    朱由校接过荷包,闻到淡淡的莲香。“你说荷叶最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氏愣了愣,轻声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见皇帝听得入神,又补充道,“家父说,荷叶看着软,可连成一片,就能挡住风浪。”


    朱由校忽然想起登州的夹板船,想起辽东的户籍册,想起太和殿上百官的欢呼。他笑着把荷包揣进怀里:“说得好。明日让户部给杭州送些番薯种,告诉百姓,好好种,到了秋天,不光有荷叶,还有吃不完的粮食。”


    亥时的更漏滴答作响,陈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江南的水汽。朱由校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案上的夹板船模型上——那是他白天刚做好的,船帆上绣着“靖海”二字,在月光里像只展翅的白鸟。


    他忽然拿起笔,在登州港的塘报上批了一行字:“七月初七,朕要来看夹板船试航。”写完,又觉得不妥,改成“七月初七,着登州卫送新收的番薯种入京”。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三十的夜,正慢慢沉下去。辽东的编户齐民、山东的战后重建、登州的夹板船、杭州的荷叶,还有太和殿上那句“废除辽饷”,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大明,就像那艘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稳,只待扬帆。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