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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2章改土归流

作者:古月墨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九,卯时的露水还凝在乾清宫的铜鹤喙上,六部的奏本已在御案前堆成了小山。朱由校踩着木屐穿过暖阁时,叶向高正捧着辽东舆图出神,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晨霜——这位内阁首辅昨夜只在值房打了个盹,案上的茶盏结着层薄冰,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陛下。”叶向高转身时,袍角扫过堆在地上的塘报,最上面那份“山东郓城烽火图”被带得露出一角,朱笔圈出的“黄河大堤”四字红得刺眼。


    朱由校接过王安递来的姜茶,指尖触到茶盏的温热:“奢崇明那边有新动静?”


    “西南急报,”叶向高展开塘报,墨迹被汗水洇得发皱,“秦良玉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架了浮桥,吴自勉的秦军从下游合围,奢崇明被困在盐井沟,昨夜派苗兵绑着火药包冲锋,炸伤了咱们三百弟兄。”他指着舆图上的红点,“但盐井沟的水源被咱们截断了,奢寅带亲兵往遵义突围,被白杆兵的钩镰枪挑了战马,现在还困在山坳里。”


    “白莲教呢?”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山东舆图上,那里的红叉已从郓城蔓延到兖州。


    “杨肇基的新军午时抵济宁,”次辅刘一燝补充道,“徐鸿儒果然炸了黄河大堤,幸好咱们提前加固了临清段,只淹了些滩涂。但教众裹着流民往南冲,曹州的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的人还在往这边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漕运总督报,运河上漂着不少裹着符咒的尸体,都是教众……”


    朱由校打断他:“说正事。建州左卫的改土归流章程,户部和兵部拟得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张问达上前一步,捧着黄册躬身道:“回陛下,按‘编户齐民’三策,户籍、土地、赋税的细则已拟妥。原后金贵族编入‘寄籍’,兵丁入‘军户’,包衣直接转‘民籍’,这是户籍册。”他翻开黄册,上面用朱笔标着“代善,寄籍昆明;皇太极,寄籍大理;多尔衮,寄籍楚雄”,每个名字旁都注着“随行家眷十二口,禁止部众探视”等字样。


    “土地按丁授田,”张问达又递上另册,“查得辽东无主荒地共二十七万亩,够分。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十亩,税率与辽东汉民一致,每亩五升。农具包从保定府调,番薯种已备足。”


    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军户三年一轮役,与辽人战兵混编,里正由汉民担任,社首选女真耆老,互相掣肘。司法按《大明律》,已从沈阳调了十名熟女真通事充当胥吏,社学先生从山东秀才里挑,能背《孝经》者免徭役,这是细则。”


    朱由校点点头,将册子扔回案上:“就按这个办。告诉赵率教,拆赫图阿拉城时,砖石运去修沈阳城墙,让那些女真部众看着——拆了他们的老窝,盖的是大明的城。”他忽然看向叶向高,“奴儿干都司拆分和陕甘灾民安置,吏部和刑部也得跟上。三卫五所的千户官,要从辽东都司抽汉官,副职选部族耆老,但得先考汉字。”


    叶向高应道:“已从都察院选了三名巡按,专查安置舞弊。陕甘灾民第一批一万,明日从西安出发,按陛下说的,分三批去海西、江东、东海卫,每丁五十亩,五年免税。”


    烛火映着墙上大幅的《奴儿干舆图》,叶向高正用朱笔在图上划出三条粗线。朱由校踩着木屐凑近,见那线条将黑龙江流域切割成三个区域,最北端的库页岛被单独圈出,岛上“苦夷”二字被朱砂涂得发亮。


    “陛下请看,”叶向高的笔尖点在黑龙江上游,“海西卫治所设于瑷珲,辖精奇里江流域,重点监控索伦部。江东卫以庙街为治所,覆盖阿姆贡河至库页岛,牵制苦夷人。东海卫设于海参崴,辖乌苏里江濒海诸部。”他又指向图上五个红点,“每卫下设两个千户所,汉官主政,副职选当地耆老——但得先考过汉字。”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汉字考核”四字上:“耆老们能考过?”


    “已从辽东都司调了二十名通事,”次辅刘一燝递上一册名册,“索伦部的鄂木尔、苦夷的哈赤白,这些大部落的头人,上月在辽阳考《百家姓》,能认三十字以上的有七个。”他顿了顿,“不过……库页岛的苦夷人,连汉字笔都握不稳。”


    “那就教他们用刻刀,”朱由校忽然想起木工房的刻刀,“让他们在木牌上刻名字,也算数。”他指着舆图上的渔场,“捕捞证得用汉字写,刻刀刻的也行。”


    这时,户部尚书张问达捧着黄册上前:“陛下,陕甘灾民首批一万,明日卯时从西安启程。每人带番薯种五斤、铁犁一具,还有《边疆杂字》十册。”他翻开黄册,“海西卫精奇里江沿岸无主荒地十五万亩,按每丁五十亩分配,其中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拓荒田,五年免税。”


    朱由校翻着黄册,见“拓荒田”旁注着“五年后若亩产不足一石,收回转授他人”。“农具包够吗?”他问。


    “保定府已调了五千套,”张问达道,“铁犁、水车图纸、还有……”他压低声音,“防熊的铜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灾民与部族混居,每十户灾民配两户索伦或吉里迷。共建粮仓、水井,收成按户均分。”他展开一张图纸,“这是精奇里江沿岸的‘屯’布局,中间是粮仓,四角设岗哨,用烽火传递消息。”


    朱由校看着图纸上的“汉-索伦-吉里迷”混居标识,忽然问:“他们语言不通,怎么交易?”


    “用汉字记账,”黄嘉善递上一本《互市手册》,“卫所设双语胥吏,交易时必须登记。比如灾民卖十斤番薯,部族换五张貂皮,账上要写‘番薯十斤,貂皮五张,万历四十八年六月’。”他顿了顿,“不会写的,按手印——但得先学三个字:‘卖’、‘买’、‘账’。”


    这时,吏部尚书周嘉谟上前:“三卫五所的千户官,已从辽东都司抽调。海西卫千户王肇舟,曾在开原卫屯田十年,熟索伦语;江东卫千户佟答剌哈,其母是苦夷人。”他又递上一叠考卷,“但副职耆老的汉字考核,还得陛下过目。”


    朱由校随意翻开一份考卷,见上面写着“海西卫索伦部鄂木尔,能认‘天、地、人、水、火’五字,会写‘鄂’字”。旁边批注:“可任千户所协理,监管渔猎事务。”他点点头:“准了。但要告诉他们,汉字写得好,俸禄能加一成。”


    卯时三刻,乾清宫的铜鹤漏报时。朱由校忽然指着舆图上的黄河:“徐鸿儒炸大堤,会不会影响灾民迁移?”


    “杨肇基的新军已加固临清段,”刘一燝道,“漕运总督报,运河粮船改走济南,灾民的番薯种和农具,明日能准时抵通州。”他顿了顿,“不过……山东流民裹着白莲教徒往南冲,曹州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还在往这边赶。”


    朱由校打断他:“说奴儿干都司的事。社学先生选好了吗?”


    “从山东秀才里挑了三十名,”周嘉谟道,“能背《孝经》前两章的优先。社学教《边疆杂字》,用番薯、铁犁实物教学。”他翻开教材样张,首页画着番薯苗,旁注“番薯,可充饥,种于三月”,第二页是铁犁,注“铁犁,翻土快,官家发”。


    朱由校看着插图,忽然想起木工房的实验:“教材里加一页‘船’,画夹板船和渔船,注‘船,行于水,大明造’。”他又对张问达道:“灾民到海西卫后,先教他们造船——精奇里江的渔船,得用铁钉加固,防冰块撞。”


    张问达躬身应是,又呈上一份《通婚奖励细则》:“灾民与当地部族通婚者,赠‘新婚田’十亩,子女优先入社学。第三代可参与卫所吏员选拔。”他指着细则中的案例,“比如海西卫灾民王二与索伦部女子成婚,得田十亩,其子王铁柱已入社学,能背《杂字》前五十字。”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细则上批了“准”字:“告诉各卫,成婚满三年的家庭,父母可领冬衣一套——用女真貂皮做面子,汉布做里子。”


    辰时的曙光透过窗棂,洒在舆图上的奴儿干地区。朱由校看着图上的卫所标识和灾民迁移路线,忽然对叶向高道:“把左光斗的驿车修好,让他绕道辽东——看看海西卫的社学,再去江东卫查渔船。”他顿了顿,“告诉他,朕要听真话。”


    叶向高会心一笑:“微臣这就传旨。左御史若见着灾民与索伦部共修粮仓,怕是要在奏疏里写‘三代可化’。”


    朱由校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想起郑选侍的话:“焦作矿工凭户籍领冬衣,奴儿干的编民,也得凭大明的文书活下去。”他拿起《边疆杂字》样张,指尖划过“盐、铁、税”三字,“告诉各卫,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每个社学至少有十个学生能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的,赏铁制农具一件。”


    卯时的钟声响过,六部官员陆续退下。朱由校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海西卫的精奇里江,移到江东卫的库页岛,最后落在东海卫的海参崴。收心盖在案角微微发烫,他知道,那些被拆分的卫所、被迁移的灾民、被强制使用的汉字,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奴儿干的山川部族,慢慢纳入大明的制度经纬。


    “陛下,该用早膳了。”王安轻声提醒。


    朱由校转身时,看见案上的《通婚奖励细则》里,“王二与索伦部女子成婚”的案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其子王铁柱,万历四十八年生,天启元年入社学,能算田亩赋税。”他笑了笑,知道这是收心盖显化的未来——或许,这就是编户齐民的真正力量。


    议事到辰时,六部官员陆续退下。朱由校留下叶向高和刘一燝,指着舆图上的“奴儿干”三字:“拆分卫所,不光是地理切割,是要让他们的渔猎、通婚都离不开朝廷的文书。捕捞要证,通婚要批,这些证上都得写汉字,逼着他们学。”


    “陛下圣明,”刘一燝道,“就像林丹汗的盐,咱们的盐白,他们的盐苦,自然得用战马铁矿来换。久而久之,不是咱们求着他们归顺,是他们离不开咱们的制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由校忽然笑了:“左光斗在三岔河的驿车修好了吗?”


    叶向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让左御史回京后,也看看这章程?”


    “让他看,”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章程上批了“准”字,“他说画像不能挡箭,可这编户齐民,能挡百年的乱。”


    午时的木工房里,樟木、松木、杉木的碎屑堆了半尺高。朱由校戴着羊皮手套,正将三块木板分别浸入三个水缸——一个缸是辽东的雪水,一个是登州的海水,一个是京师的井水。旁边摆着纸笔,上面写着“双盲实验:七日观察木料耐潮度”。


    “陛下,这法子真能看出哪种木适合造船?”王安捧着记录册,看着皇帝往每个缸里放了块一模一样的铅块,“铅块压着木板,免得浮起来。”


    “荷兰人的夹板船在海上泡着,”朱由校往每个缸口盖了层纱,“海水、淡水、雪水,哪种腐蚀性强,七天后看木板发不发胀就知道。”他拿起刻刀,在一块樟木板上刻下“靖海二号”,“上次那艘船模的帆撕了,用桐油浸过的绢布再试试。”


    正说着,登州林选侍捧着个青瓷罐进来,里面是熬好的桐油:“陛下,按您说的,加了蜂蜡,更防水。”她看见三个水缸,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看哪种木头耐潮。”朱由校指着水缸,“以后造靖海船,就用最耐泡的。”


    林选侍凑近看了看:“樟木防虫,松木结实,杉木经泡。登州的老船工说,造渔船用杉木多,不容易烂。”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在记录册上画了个圈。他想起昨夜郑选侍说的“焦作的煤能烧砖,砖比木头耐潮”,或许以后船底可以包层砖?但随即又摇了摇头——砖太重,船会沉。


    戌时的钟粹宫,焦作郑选侍正用煤精雕刻着小玩意儿。她的指尖沾着煤灰,雕出的小老虎眼珠溜圆,摆在案上像活的一样。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藏起刻刀,却被朱由校抓了个正着。


    “这煤精比御书房的墨还黑。”朱由校拿起小老虎,触手冰凉,“你父亲说,白莲教怕黑火,因为他们的符纸是白的?”


    “是呢,”郑选侍垂首道,“家父说,煤烧起来是黑火,能破白符。但矿工们更信‘编户’——去年焦作新立了户籍,矿工能凭户领到冬衣,谁还信那些符咒?”


    朱由校看着她沾着煤灰的指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改土归流章程:“你说,让女真部众像焦作矿工一样,凭户籍领田、领农具,他们还会念着后金的旧俗吗?”


    “民只认实在的好处,”郑选侍轻声道,“家父说,煤窑里的矿工,不管是汉人还是回人,能分到工钱、不被克扣,就会一起护着窑。若只分彼此,窑塌了谁也跑不了。”


    朱由校笑了,将煤精老虎放回案上:“说得好。明日让户部把焦作的户籍册抄一份,送辽东都司——就说,编户齐民,要像挖煤一样,把不同的人都拢在一口窑里,共担风险,才得活路。”


    夜深时,郑选侍已睡熟,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煤烟味。朱由校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煤精老虎上,石质的虎眼在暗处闪着微光。


    更漏滴答,六月二十九的夜渐渐深了。西南的炮声、山东的烽火、辽东的迁徙队伍,都被挡在宫墙之外。只有木工房的三个水缸里,木板在水中静静浸泡,等待着七日之后的结果——就像那些被编入新户籍的女真部众,在大明的制度里,慢慢褪去旧痕,长出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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