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粮饷》 番外第2章天恩浩荡 天启元年六月十八,卯时扎喀关外的晨雾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裹着呛人的硝烟味,在锈迹斑斑的断戟与焦黑的残垣间缓慢翻滚,像一匹浸了血的破布。赵率教踩着棱角锋利、尚未褪尽灼温的炮壳碎片登上关楼,甲胄的缝隙里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昨夜塔拜的偷袭虽被拼死击退,却烧毁了三分之一储存在石窖里的番薯干,那些被熏得焦黑的块根还在散发着糊味;两门红夷炮的榆木炮架被炸裂,辅兵正用浸了冰水的粗麻布死死裹着滚烫的炮管,试图用低温逼退变形的铁棱。 “报!”斥候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甲胄的护心镜瘪了一块,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后金残部在野猪岭集结,塔拜的白旗骑兵正沿着山脊来回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晨雾,看架势像是在反复窥探粮道!” 赵率教扶着冰凉的垛口望向东方,那里的灌木丛在风里剧烈晃动,露出一闪而过的黑色盔缨。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被炮火烧得发黑的城砖,砖面的裂痕里还嵌着碎骨渣:“传我令,调五百藤牌兵沿粮道两侧的密林布暗哨,每三里设一处烽燧。告诉他们,见烟尘不许点火,等敌骑过了半数再燃——咱们不拦头,只断后路,让塔拜知道什么叫‘来得去不得’。” 关下的空地上,祖大寿正蹲在尸堆旁清点伤亡,他的战袍下摆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这仗打得窝囊。”他啐掉嘴里混着铁锈味的血沫,靴底碾过一具后金包衣的尸体,“塔拜那厮根本没敢恋战,烧了粮就跑,倒像是故意露个破绽,等着咱们追。” 赵率教扯下肩头沾着半片肺叶的披风,扔在地上:“他是想让咱们分兵护粮道。努尔哈赤的老狐狸性子,就等着咱们防线一松劲,好让岳托的红旗从侧后钻空子。传令下去,炮位一概不动,加派三百弓弩手守后寨,让他们远远看看,扎喀关的骨头有多硬,牙口不够好就别来啃。” 辰时,西安府翠花巷的王二柱,枯瘦如柴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掀开豁了口的陶制米缸,缸沿的裂缝里还卡着去年的糠皮。下一瞬,他“咚”地一声瘫坐在满是鸡粪的泥地上——缸底沉着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官银,锭面錾刻的“内库”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边缘的牙印证明它曾被反复查验过真伪。 隔壁铁匠铺的张老三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王二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只见张老三正捧着一布袋饱满的白米,手抖得像筛糠,米粒从指缝漏出来,在积灰的灶台撒成一小片碎雪:“早上还空着呢……这米香,是新碾的!这是……这是陛下显灵了?” 巷子里的贫民全涌了出来,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光脚踩着冻裂的泥地,你看我家灶台上突然多出的腊肉干,我看你家墙根凭空冒出来的半袋盐巴,最后齐刷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跪下,磕得额头通红,嘴里的祷词混着哭腔,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 东厂派来的暗探躲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瞪大了三角眼看得目瞪口呆——他明明只负责勘察,连贫民的门槛都没踏进一步,这些银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暗探摸出怀里油布裹着的册子,在“王二柱”“张老三”的名字旁用力画了个红圈,笔尖戳透了纸页:“这些人得记下来,下次勘察优先报上去……说不定能沾点天恩,让小的也能挪个肥差。” 东厂掌刑千户李进忠捏着那本泛黄起皱的勘察册,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册上“翠花巷王二柱”“铁匠铺张老三”等名字旁,锦衣卫的探子用朱笔打了勾——这些是实打实的“赤贫户”,家徒四壁,符合赈济标准。但翻到最后一页,“西市刘屠户”五个字像颗硌眼的沙砾,在密密麻麻的贫户名单里刺眼得扎人:“刘屠户家有三亩水浇地,上个月还买了匹青骢马遛弯,怎么混进来的?当咱家是瞎的?” 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张迁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手指绞着腰间的牌子:“是……是卑职远房表舅,他说最近肉价跌,日子紧……” “紧?”李进忠冷笑一声,将册子“啪”地甩在他脸上,纸页的棱边在张迁颧骨上划出红痕,“他那铺子日进斗金,紧得能买起马?回去告诉骆指挥,这册子里的‘亲戚’,我东厂全记下了。下次再敢塞私货,别怪我把你们锦衣卫私吞盐引的账底翻给陛下看!” 张迁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喏喏退去。李进忠转身时,瞥见巷尾王二柱家的烟囱正冒着笔直的青烟——昨日勘察时,这家连生火的柴禾都没有,此刻却飘出浓郁的米香。他心里嘀咕“邪门”,却没再多想,只按规矩在册上画了个圈,墨汁晕开像朵脏云:“如实报上去,就说‘贫民皆安,似有天助’,多余的别问。” 巳时,永宁土司奢崇明的亲信马守应,带着三百精悍死士如狼似虎地踹开石柱土司司署的牢门,门轴“咔嚓”断裂的脆响惊得梁上蝙蝠扑棱棱乱飞。牢里空荡荡的,积着蛛网的木栏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几把发霉的糙米,墙角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去后山薯窖”,字迹还带着潮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人!”亲兵指着牢顶的横梁,声音发颤,“上面有块石板松动了,边缘还沾着新土!” 马守应攀上摇晃的横梁,果然摸到一块活动的青石板,底下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密道,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薯香。他忽然懂了:这哪是老弱溃散,分明是秦良玉故意留的路,怕他们搜得急了伤了阿济格?这婆娘的心思,比蜀道的弯道还多。 “搜!”他低吼一声,唾沫星子溅在亲兵脸上。半个时辰后,死士在司署后院的番薯窖里找到了目标——阿济格被粗麻绳捆在堆如山的薯块上,嘴里塞着浸透猪油的破布,眼里却燃着如困兽般的狠劲,猩红的血丝爬满眼白,像要吃人。 解开绳索时,这后金贝勒猛地偏头,一口带着血味的唾沫啐在马守应脸上:“告诉奢崇明,我努尔哈赤的儿子,不是谁都能利用的!想借我的名头搅乱辽东,他还不配!” 马守应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唾沫,笑得露出黄牙:“贝勒爷放心,到了永宁,保你比在石柱舒坦——有酒有肉,还有苗家姑娘唱小曲,不比啃这些土疙瘩强?”他挥手示意死士,“带走!司署点火,给大人报信——石柱拿下了,这颗建奴的棋子,咱们攥住了!” 午时汉中府的驿道被烈日晒得发烫,路面的石子硌得马蹄刨出火星。秦良玉勒住胯下的乌骓马,望着前方如黄蟒般蜿蜒而来的滚滚烟尘,那是孙传庭的秦军先锋——玄甲在毒辣的日光下泛着慑人的冷光,甲叶间的汗碱结得如白霜,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的尘土里混着汗味与铁腥。 “秦将军。”孙传庭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热风,他递过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驿马的鬃毛,“陛下令:奢崇明主力已离永宁,奔石柱而去。我部一万秦军沿江南下,三日可抵泸州;吴自勉的八千秦军,已从阶州出发,抄永宁后路,断他归途。” 秦民屏在旁勒紧缰绳,甲胄的铜环叮当作响:“马祥麟派人传信,石柱‘老弱’已撤至忠州,个个带伤,说是按您的吩咐‘边打边退’,演得像模像样。只是……阿济格那厮,怕是真被劫走了。” 秦良玉捏紧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信纸边缘捏出褶皱。她早料到奢崇明会动阿济格,却没算到对方动作这么快,快得像西南的暴雨,说来就来。“传令!”她勒转马头,藤甲上的银饰在日光下闪得刺眼,叮当作响如急雨,“白杆兵随秦军入蜀,每日行五十里,昼伏夜行,务必在奢崇明到石柱前,堵住他的退路。告诉弟兄们,这趟不是援甘,是回家捉贼!” 孙传庭点头,指尖叩着腰间的剑柄:“我已让人备了三十车番薯干,够全军吃到泸州。这红皮块根,耐啃,顶饱,倒比那些只会克扣粮饷的粮草官靠谱。” 未时,赤水卫外的赤水河被晒得浑浊,河底的卵石硌得人脚生疼。奢崇明的一万五千人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苗兵背着走私来的铁刀,刀鞘上的铜饰生了绿锈;彝兵扛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尖弯得像月牙;汉兵嘴里嚼着带着陈腐霉味的番薯干,硬得能硌碎牙,渣子混着口水往下掉。 “大人,石柱捷报!”张令策马奔来,马鬃上沾着草屑,他手里举着马守应的信,信纸被汗水浸得发皱,“阿济格已到手,司署烧了,秦良玉的老窝空了!马守应说,那建奴贝勒犟得很,一路上骂骂咧咧,倒像是块硬骨头!” 奢崇明仰头大笑,酒壶里的烧刀子洒在胸前,在藤甲上晕开深色的酒渍。他拔出腰间的腰刀,刀面映着他狰狞的脸:“我说过,西南该姓奢!”他指向赤水卫城头的明军旗帜,那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卷了毛边,“传令:破城后,粮仓里的番薯干全部分给弟兄们!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奢崇明,有饭吃,有肉啃,有天下坐!” 身后的亲兵忽然指着北方,声音发颤如筛糠:“大人,那是什么?” 奢崇明回头,只见远处山坳里扬起连绵的烟尘,像一条翻滚的黄色巨龙,遮天蔽日而来——那是秦军的先锋到了,玄甲的冷光在烟尘里一闪而过,像狼群亮出了獠牙。 酉时,赫图阿拉的汗帐里,牛油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努尔哈赤蜡黄的脸。他枯瘦如鹰爪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狼毫笔,扎喀关的塘报在他膝上被捏得发皱,纸页上“红夷炮无损”“后金折损三百”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疼。 塔拜的偷袭只烧了些不值钱的番薯干,岳托的两红旗折损过半,莽古尔泰的耳朵还在流脓,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明狗的红夷炮像催命符,每一声轰鸣都震得他老骨头疼,照这么耗下去,不等冬天,八旗的存粮就得见底,那些嗷嗷待哺的包衣会比明狗先反。 “父汗。”皇太极掀帘进来,貂皮披风上沾着雪粒,他手里拿着林丹汗的回信,信纸用酥油浸过,带着草原的膻气,“察哈尔部要五千石盐,才肯出兵广宁,说是‘买路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努尔哈赤把塘报狠狠拍在案上,案角的青铜灯台被震得摇晃,灯油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给他!让他派人来取!”他盯着帐外那片被旱情折磨得蔫头耷脑的番薯田,叶片蜷曲如焦纸,“告诉林丹汗,若他能拖住明狗,我大金的盐池,分他四成!但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他卖给明廷!” 亥时,乾清宫的西暖阁里,烛火被风帘滤得柔淡,在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尚宫局的脉案册在御案上码得整齐,每一页都印着朱红的“宫”字印章,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册页边缘的朱砂印泥艳得如血。女医官垂着头,颈间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声音比昨夜更谨慎,像怕惊扰了空气:“回陛下,第二批二十位娘娘,脉息已诊完。任贵妃、范慧妃、李成妃三位,滑脉沉实如珠走盘,确有孕兆;运城薛选侍……左寸脉微滑,似有胎气初萌,需再诊三日确认,方敢定论。” 朱由校指尖划过“薛选侍”的名字,那字迹娟秀,像她说话时清亮的调子——那个说“算盐税比拉弓累”的山西女子,此刻或许正在灯下算着什么账。他抬头时,眉心的收心盖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古铜光晕,却没传来任何意念——许是这几位的龙嗣,还在等着合适的时机,亮出他们的本事。 “赏。”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贵妃她们三人,着尚食局每日加一盅燕窝,要血燕,炖得烂些。薛选侍……让女医官三日后续诊,仔细些,莫要错漏。” 女医官退下后,王安捧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勘察册进来,册子用锦缎包着,边角却被翻得发毛:“皇爷,西安、成都的册子都齐了,东厂挑出锦衣卫七处私货,锦衣卫也揭了东厂三个错漏,互咬得厉害,像是两只争骨头的狗。” 朱由校翻开册子,指尖在“刘屠户”的名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用朱笔狠狠画了个叉,墨色透纸:“这些人,永不录入名单。告诉李进忠和骆思恭,再敢徇私,就去守皇陵,让他们在坟堆里算明白,什么是‘天恩难测’。” 王安应下,刚要退,却被朱由校叫住:“且慢……让苏选侍来暖阁说说话吧。” 他想问问,那个擅长算账的女子,知不知道她怀着的龙嗣,把西安的贫民窟变成了藏着银粮的宝库,那些凭空出现的米和银,比任何圣旨都更能让百姓念着大明的好。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御案上的空白账册。朱由校修长的手指捏起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最终却只画了个小小的番薯——红皮,鼓腹,像个藏着秘密的胖娃娃。这红皮块根,从辽东的炮台下到西南的驿道旁,从宫廷的膳食房到贫民窟的米缸里,竟成了牵动天下的线,把棋盘上的每颗子都串了起来。 夜漏更深,蜀道上的白杆兵正蹚过带露的草甸,藤甲上的水珠映着月光;永宁的火把还在叙永城外燃烧,像条扭曲的火龙;西安贫民窟的米缸里,银锭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照亮了王二柱梦里的笑脸。这一日的棋局,才刚刚落子,而命运的风,已开始朝着新的方向吹。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3章气运护国 天启元年六月十九,子时辽东前线萨尔浒以东的扎喀关笼罩在墨色苍穹之下,北斗七星悬于关山之上,洒落清冷辉光。后金军大营依山势连绵三里,牛皮帐篷如黑色蘑菇丛生在月光照拂的坡地。中军大帐前矗立的织金龙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守夜士卒的铁盔映着跳动的火把光晕,甲叶相击之声不时划破旷野的寂静。 贝勒莽古尔泰身披鎏金山文甲,猩红斗篷随风翻卷。这位努尔哈赤第五子右耳裹着伤布,以指节敲击着腰间的镏金马鞭,鹰目扫视营垒。当他行至西侧粮草营时,忽然驻足凝望——三只夜枭正从明军方向惊飞而起,扑棱棱掠过月色。 “报——”斥侯纵马奔至帐前,滚鞍下跪时带起满地尘烟,“明军大营夜燃百处篝火,宰杀牲口香气飘至三里外。有歌姬弦音自营中传出,兵卒掷骰喧哗声彻夜不绝。” 莽古尔泰虬髯颤动,冷笑时露出镶金的犬齿:“南朝将士死到临头,犹作醉生梦死之态。”突然抬手劈断身旁旗杆,断裂声惊得战马嘶鸣。待斥侯退下,他却仰观星象良久,见金星犯轩辕,不禁按住刀柄上的黑曜石貔貅钮,对副将低语:“明军素重军纪,今夜反常必是诡计。传令暗哨再探,着重察看其炮位动静。” 与此同时,萨尔浒西麓密林中,科尔沁部奥巴台吉正勒住躁动的枣红马。三千骑兵隐在樟子松林间,马衔枚人噤声,唯有镶嵌银饰的鞍辔偶尔反射月光。来自漠北的使者伏地耳语:“林丹汗有令,待明金两败俱伤,当取辽河套水草丰美之地。” 奥巴摩挲着胸前的嘎乌盒,取出西藏喇嘛所赐的玛瑙念珠。他望见东南方明军营地隐约的火光,忽然扯断珠串,任由血红色玛瑙滚落枯草:“传令宰杀十头羊犒军,让儿郎们饱食待命。竖赤黄双色旗——明军胜则举黄旗联明,后金胜则举赤旗助金。” 明军大营内,表面松驰的营帐后藏着二百辆偏厢车组成的防御圈。炮队把总正借着篝火微光,用戚继光《纪效新书》所载的“铳规”测量炮距。祖大寿抚摸着冰冷的大炮铭文,上面镌刻着“天启元年兵部督造”的字样。他突然抽出腰间倭刀,削去炮位旁过高的荒草,对炮手下令:“每炮备三种弹:凿花弹炸步阵,链弹扫骑兵,石心弹破营垒。寅时炮响若迟半分,提头来见!” 子时末的旷野弥漫着松脂与马粪的混合气息。三名后金暗哨如狸猫般贴着冻土潜行,貂皮坎肩早已被露水浸透。领头的牛录额真咬住草茎计数,当数到第三十七根时,突然按住身后两人——明军巡逻队的甲叶摩擦声正从三十步外的白桦林传来。 他们顺势滚入凹坑,眼睁睁看着五名明军士兵举着带倒钩的长枪走过,枪尖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待巡逻队远去,暗哨们扒开伪装的芨芨草,终于看清那片黑黢黢的防御圈:二十辆偏厢车首尾以铁链相连,车壁凿有三排菱形射孔,孔后隐约可见闪烁的火绳。 看炮位!最年轻的暗哨刚要抬手,就被牛录额真按住。只见两名明军炮手正用黄铜铳规丈量,一人报数距山梁三百二十步,另一人便转动炮尾的千斤闸,铁轮碾压碎石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暗哨们数清了炮位数量,却在撤退时踩响枯枝——回应他们的是三支呼啸而来的火箭,尾焰在夜空划出短暂的红线。 丑时乾清宫偏殿的蟠龙烛台燃着十二支婴臂粗的红烛,南海进贡的龙涎香在宣德炉中盘旋出鸾凤形态。朱由校披着苏绣暗龙纹披风,御案上摊开的宣府镇奏折墨迹未干。当看到“新兵火铳炸膛伤十七人”时,少年天子指节骤然发白。 识海内聚宝盆器灵道:“陛下且看。”只见识海中收心盖投影浮现出新兵操练场景,错漏动作竟自动校正为《纪效新书》标准姿势。 朱由校眼中精光乍现,取过御用雕龙朱笔,在错漏册上挥毫时带起金色流光:“朕亲绘《火器操练三十六式图》,错处皆用朱砂标红。另绘《盔甲锻造七十二窍诀》发往军器局。”这是他前日刚与孙元化研讨过的细节。“发往军器局的图谱,需附工匠实操注记。”他落笔时额角渗汗,识海军匠改进锻钢的幻象忽明忽暗,水锤效率的提升,原是基于三个军匠试错半月的基础数据,器灵不过是将最优解提前显影。 皇帝忽然对随侍太监问道:“南京守备昨日呈进的西洋千里镜,可曾试过观星?” 寅时,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扎喀关山脊线泛起鱼肚白。明军阵中突然升起三枚赤红色号炮,炸开的烟花竟组成朱雀展翅形态——这是戚家军夜袭的古老信号。 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烈焰将整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首轮齐射采用跳弹战术,铁弹在山石间碰撞折射,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莽古尔泰正在高坡训话,镶金明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一颗灼热的铁弹呼啸而至,先是击碎他身旁的织金帅旗,继而穿透护心镜,带出漫天血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贝勒爷!”戈什哈们扑上前时,只见莽古尔泰胸腔碎裂,金甲残片与骨渣深深嵌进冻土。混乱中有战马惊厥,践踏着倒地的旌旗。代善强忍右臂剧痛挥刀大喝:“举橹盾结阵!擅退者斩!”话音未落,第二波炮弹已如冰雹落下,将后金军炊事营的十口铁锅炸得粉碎。 卯时后金中军帐内腥气扑鼻,莽古尔泰的尸身覆着黄绫置于虎皮垫上。代善脸色惨白如纸,溃脓的右臂渗出黑血,每次呼吸都带动伤口撕裂。当斥侯回报“科尔沁骑兵仍在二十里外徘徊”时,他猛然咬碎口中的老山参,对俘虏的明朝军医嘶吼:“取我的金创药来!再牵三条獒犬——若锯臂时本王昏厥,立即放犬舔血唤醒!” 明军外科医官颤抖着打开手术箱,青铜锯在酒火中灼烧时发出刺鼻气味。四名赤膊壮汉压住代善四肢,锯骨声混合着獒犬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代善突然瞪目狂笑:“当年父汗十三副遗甲起兵,今日断臂又何妨!”言毕竟夺过烈酒坛仰头痛饮。 萨尔浒西麓的奥巴台吉远眺烟火弥漫的战场,忽然取下雕弓射落空中惊飞的灰鹤。他对部将笑道:“南朝火炮威猛若此,不若将前日所获貂皮转赠明军总督?且看代善断臂如何执弓!” 辰时明军方阵推进,朝阳刺破晨雾,明军阵列如移动的钢铁森林推进。西法大方阵融合戚继光车阵,形成宽达两里的作战正面。每百人为一方阵,长矛如林指向苍穹,鸟铳手腰间的药葫芦与弹袋碰撞作响。偏厢车组成活动壁垒,车上佛朗机炮的炮衣均已解除。 赵率教乘坐的望楼车高达三丈,令旗挥动时,四方鼓号同频相应。忽然阵前惊起群鸦,祖大寿立即举起葡萄牙进贡的千里镜:“禀大帅,鸦群惊飞处必有伏兵。”旋即传令变阵——车阵迅速裂为雁翅形,露出后方蓄势待发的火箭车“一窝蜂”。 阵中辅兵唱起古老的夯歌,推动载有三个月粮草的大车稳步前行。车辙深深碾入黑土,留下蜿蜒如巨蟒行迹的深沟。 巳时的木工房沙盘戏活灵活现,养心殿偏间弥漫着松木清香,占地半亩的西南地形沙盘铺陈其间。朱由校手持墨斗弹线,将赤水卫城墙的破损处用红漆标出。当听到贵州军报时,他突然提起刨刀削去永宁卫附近的木雕山峦:“奢崇明叛军惯走山道,秦军当在此处设伏。” 恰在此时,司礼监太监捧着一份鎏金急报闯入,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陛下!广西狼兵已抵川南泸州!首领岑云彪递上兵部勘合,调兵文书、粮草拨付回执俱全,一万狼兵,全员携械至川!” 朱由校抬眼,刨刀在手中顿了顿,木花簌簌落在沙盘上。他接过勘合细看,朱印清晰,骑缝章严丝合缝,确是中枢与广西都司层层核定的正规调令。“岑云彪动作倒快。”他指尖点在沙盘上泸州至永宁的山道,“狼兵善走瘴疠山地,正克奢崇明的苗彝叛军。传旨:着岑云彪部暂归四川巡抚朱燮元节制,即刻沿永宁河逆流而上,扼守叙州府咽喉,断奢崇明向云南逃窜之路。” 沙盘旁立即添上一小队染成赭石色的竹筷兵卒——那是狼兵的标记。朱由校看着赭石色队伍与朱色官军在叙州府模型处交汇,忽然想起塘报里对狼兵的描述:个个赤足裹藤甲,腰间悬着淬了见血封喉的毒箭,砍刀上常年缠着晒干的艾草,据说能避山中瘴气。 “告诉岑云彪,”他摩挲着沙盘上的赤水河道,“奢崇明在赤水沿岸设了十二处暗哨,都是熟悉水性的彝人。狼兵若能拔掉这些哨卡,朕许他战后广西八寨子孙免三年赋税。” 伴读太监飞速记录,见皇帝又拿起墨斗,在狼兵行进路线上弹出一道红线:“此处是老君山隘口,奢崇明必派精锐死守。让狼兵多带火油,夜里攀崖突袭——他们攀山如履平地的本事,该派上用场了。” 竹筷狼兵被小心地移到红线起点,与玄色叛军在老君山模型处形成对峙。朱由校望着这处针尖对麦芒的地势,忽然将方才削下的木屑扫入乌江模型:“水流湍急处,才显船工的本事。奢崇明以为秦军远道而来疲敝,狼兵是南蛮不懂山地战?他忘了,当年王阳明平思田之乱,靠的正是狼兵的悍勇。” 说罢,他取过一支朱笔,在狼兵竹筷顶端点上红点:“给岑云彪的令箭,要刻上‘荡寇’二字。告诉他,西南的瘴气,该用叛军的血洗一洗了。” 竹筷兵卒被精心染成不同色号——朱色为官军,玄色为叛军,青色为土司兵。皇帝以鲁班尺丈量乌江天险,忽然唤来司礼监太监:“传旨将作监,制水力驱动的活动沙盘,要能模拟江水涨落。” 伴读太监见皇帝指尖被木刺扎出血珠,慌忙呈上药膏。朱由校却将血珠抹在赤水卫模型上,轻声道:“若能以朕鲜血换得疆土不失,纵流尽又何妨?” 午时,御膳案头摆着六样精致小菜,俱用特制精盐烹调。朱由校夹起一块盐煨鹿肉,对照运城盐图沉吟:“昔年管子煮海为盐而霸诸侯,今朕得此雪盐,当养百万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眉心收心盖忽然嗡鸣作响,浮现边军领取盐袋的场景。器灵声音带着金石之韵:“河西卫所已用新盐腌制三年军粮,骆驼驮运可省四成损耗。蒙古诸部愿以良马千匹换盐五千石。” 皇帝突然掷筷于案:“准!再加三千石盐换青海蒙古的牦牛革甲。”侍立太监慌忙记录时,朱由校已走向墙边九边舆图,指尖划过河套地区:“来年盐利倍增时,当在此设盐马互市。” 未时,扎喀关隘口外扬起遮天尘烟,代善仅存的左手紧握虎枪立于关头。渗血的绷带引来苍蝇环绕,他却恍若未觉地盯着明军阵型。当三百镶白旗骑兵冲出峡谷作溃逃状时,明军前锋果然骚动。 祖可法的家丁骑兵已然上马,却被赵率教令旗制止。明军阵中突然推出四十架“飞空击贼震天雷”,这种改良自宋代的火药武器在空中炸响时,后金诱敌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代善怒极反笑,忽然扯过亲兵耳语:“去赫图阿拉禀报四贝勒,就说——明军已得新式火器,请速调两黄旗助战!” 申时辽东巡抚的奏折带着关外的沙尘气息。朱由校抚摸着附呈的冬小麦,刚收获的瑞穗竟在收割后还保持湿润。器灵突然响起:“此物耐寒,是因李成妃父试种时选了三季抗寒穗,器灵不过是从百种样本中,标出存活率最高的那株。至于能否量产,还需老农试种看土壤适配。” 皇帝忽然传召翰林院画师董其昌:“绘《冬小麦栽种全图》,要注明寒露下种、芒种收获之法。”又对户部尚书叮嘱:“拨种千石需分装防潮木箱,每箱置生石灰除湿。另选北直隶老农百人随行教习。” 窗外忽然飘雪,朱由校起身轻触琉璃窗上的冰花:“若此物真能在辽东丰产,朕当为李成妃父追封侯爵。” 酉时日暮时分宫灯初上,朱由校翻牌时见“杭州陈氏”玉牌刻着西泠印社的梅花纹。正要传召,收心盖突然漾出七彩霞光。器灵道:“范脉通幽术仅能辨一时情绪——青为忧惧、赤为躁怒、黑为怨毒、白为惊惧、黄为虚饰,却难定忠奸。” 皇帝立即命司礼监取来洪武朝《君臣应对录》,对照历代奸臣奏对时的神态记录。 朱由校翻到严嵩某份赈灾奏折影本,收心盖竟泛出浅黄——那是他奏报“灾民安堵”时的虚饰,可另一份整顿吏治的奏折,却显露出淡淡青光的忧惧。器灵补充:“人心如流水,气色随事变,陛下需结合行事考校,不可单凭此断。如杨涟面现金光时,恰是他弹劾魏忠贤前夜,那是愤勇而非纯忠;严嵩面泛黑气,或因当日被世宗斥责,未必是本性。” 戌时侍寝之时,杭州陈氏抱着蕉叶琴翩然而至,发间插着的珍珠步摇竟与收心盖光华交相辉映。寝宫内蟠龙金柱上的夜明珠渐次亮起。 亥时,龙榻前的珐琅更漏滴到亥正时分,朱由校在朦胧中见收心盖升起万千光丝。器灵化作四妃合体形态,手持疆域图轻语:“张皇后定民心,李成妃足军粮,范慧妃辨人情,苏选侍抚灾民——四脉归元方可续大明国祚。” 梦中出现奇幻景象:番薯藤蔓爬满辽东长城,精盐结晶在河西走廊堆成雪山,火器图册自动翻页改进,百官气色化作彩虹贯紫宸。 皇帝翻身时触到枕下《永乐大典》残卷,忽然喃喃梦呓:“待朕平定辽东,当重修大典增补火器、农事二纲...” 宫墙外传来三更梆响,星光透过琉璃窗,在御案奏折上投下来自宇宙深处的微光。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4章隔空运粮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天刚破晓,扎喀关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着晨露在旷野弥漫。代善用残存的左手攥紧虎枪,枪杆已被断臂渗出的血浸透。昨夜炮轰后的营地一片狼藉,被炸毁的炊锅碎片里还凝着未冷的粥迹,几名戈什哈正拖拽着莽古尔泰的尸身往后撤,黄绫被碎石划破,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贝勒爷,明军车阵推进了三里!”斥候的喊声带着哭腔。代善抬头,望见东南方烟尘滚滚,偏厢车组成的钢铁壁垒正缓缓碾过冻土,车壁菱形射孔后,火绳枪的引线明明灭灭。 东南方传来沉闷的车轮声,明军的偏厢车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池缓缓推进。祖大寿站在望楼车上,千里镜中清晰映出后金营地的混乱景象,黄绫覆盖的遗体在碎石间拖行,露出被链弹撕碎的胸腔。 “装填霰弹!”祖大寿突然下令。三十门虎蹲炮同时调整射角,炮口对准正在焚烧粮草的后金残兵。就在这时,代善突然咳出一口血沫,对身旁的岳托嘶吼:“整队!回赫图阿拉!留三百人断后,用火箭烧了粮草营!” 断后的镶白旗骑兵刚点燃草垛,明军的“一窝蜂”火箭便呼啸而至。数十支火箭拖着尾焰扎进火堆,引爆了未及转移的火药桶,连环爆炸声中,半边天空都被染成橘红。代善回望时,正见一名亲卫被气浪掀上半空,手中紧握的镶白旗帜瞬间化为灰烬。 西麓的樟子松林里,奥巴台吉看着后金残部溃逃的背影,突然将赤黄双色旗掷在地上。“收兵回科尔沁!”他踩着滚落的玛瑙念珠冷笑,“明人火炮能轰碎莽古尔泰的护心镜,也能掀了咱们的毡包。让天命汗自己去啃这块硬骨头!”三千骑兵悄然后撤,马蹄踏过昨夜宰杀的羊骨,发出细碎的脆响。 克鲁伦河畔的察哈尔王庭,正午的日头晒得草原像块烧红的铁板。林丹汗的金顶毡帐外,九足狼旗在热风里耷拉着,旗下圣火坛的柏枝燃得噼啪作响,烟柱直刺苍穹。当奥巴台吉撤兵的消息顺着驿马传进汗帐时,林丹汗正用银刀剖开热气腾腾的羊胛骨,浓稠的羊油滴在青铜食盘里,溅起细碎的油星。 “废物!”银刀“当啷”砸在盘上,林丹汗猛地起身,狼皮披风扫过矮桌,马奶酒坛翻倒在地,乳白的酒液在毡毯上漫开,像片融化的雪。他那张继承了成吉思汗后裔轮廓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金耳坠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莽古尔泰死了!代善断了胳膊!这是长生天赐给蒙古的机会,奥巴那蠢货居然夹着尾巴跑了?” 帐内的萨满吓得按住腰间的铜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有阿古拉台吉——林丹汗最锋利的刀,仍捧着酒碗端坐不动,碗沿的奶渍沾着他的络腮胡:“汗王息怒,奥巴怕明人的火炮,却忘了察哈尔的铁骑比火炮更烈。” 林丹汗突然踹翻火盆,滚烫的炭火溅在地上,烫得毡毯冒烟。他盯着帐壁上悬挂的《蒙古秘史》羊皮卷,指节叩着案上的鎏金马鞍——那是他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战利品,鞍桥还刻着“万历年制”的字样:“奥巴回科尔沁必经霍林河,他的左翼骑兵被明人打残了,右翼的博尔晋还在跟后金眉来眼去。” 博尔晋三个字像根毒刺,扎得林丹汗眼冒凶光。那是莽古尔泰的女婿,仗着后金撑腰,在科尔沁右翼私设互市,截留本该流入察哈尔的茶砖与丝绸。“阿古拉,”林丹汗突然压低声音,金戒指在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带三千怯薛军,趁奥巴回师未稳,拿下科尔沁右翼。告诉博尔晋,要么交出所有商队,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大同的满桂。” 阿古拉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陶片四溅:“遵命!博尔晋的营地在嘎达梅林山,属下今夜就出发,让他天亮前见不到太阳!” 夜幕降临时,霍林河的流水声掩盖了马蹄声。阿古拉的怯薛军披着黑毡,像群夜游的狼,悄无声息地摸到博尔晋的营地外。篝火边,几个后金兵正用明人瓷器喝着烧酒,博尔晋的帐内还传出胡琴与笑声——他刚从后金换来两箱松江布,正跟亲信们庆贺。 “放箭!”阿古拉的狼嚎般的吼声划破夜空。火箭如暴雨般扎进帐篷,帆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博尔晋光着膀子冲出来时,胸前还挂着莽古尔泰赐的狼牙佩,却被迎面飞来的套马索缠住脖颈。他挣扎着骂出半句“察哈尔的杂——”,就被阿古拉的弯刀抹了脖子,滚烫的血喷在崭新的松江布上,红得刺眼。 天蒙蒙亮时,博尔晋的首级已被装进石灰坛。阿古拉勒住马,望着科尔沁右翼升起的察哈尔旗帜,对使者道:“告诉满桂将军,这是后金安插在草原的钉子,察哈尔替大明拔了。再问问他,汗王要的市赏,什么时候能给?” 七日后,大同镇的烽火台升起三柱青烟。满桂站在镇虏堡的箭楼上,看着察哈尔使者捧着石灰坛跪在城下,坛口露出的首级须发犹然未干。他接过使者递来的羊皮信,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愿以博尔晋首级为证,助大明制金。求复盐、布、茶之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首级挂在堡门示众。”满桂将羊皮信扔给参军,铁甲在晨露里泛着冷光,“快马送京,问陛下意思。另外告诉林丹汗,首级我收了,但市赏的事,得等圣旨。” 紫禁城的文华殿里,朱由校正翻看着满桂的奏报。案上的石灰坛画像旁,还摆着林丹汗使者带来的贡品——一张整张的白狐皮,毛锋如雪。孙承宗捻着胡须道:“林丹汗此举,一是示好,二是借机扩张。科尔沁右翼若归察哈尔,后金西侧便多了层牵制。” 朱由校指尖敲着御案,识海里收心盖突然浮现出林丹汗汗帐的景象:圣火坛边,阿古拉正清点从博尔晋营地抄来的茶砖,每块砖上都印着“晋商王记”的戳记。器灵轻声道:“察哈尔部缺盐已三月,牧民多患粗脖子病;布帛仅够贵族使用,普通牧民还在穿兽皮。” “准他所请。”朱由校突然提笔,朱笔在奏报上划出清晰的界限,“盐、布、茶可复市,但需由大同军镇监办,严禁私售铁器、硫磺。告诉林丹汗,安分守边,朕不吝赏赐;若敢与后金勾结,这白狐皮,就是察哈尔的下场。” 司礼监太监捧着圣旨退下时,朱由校望着收心盖里察哈尔牧民交换茶砖的场景,忽然想起运城的盐池。那些雪白的晶体,既能腌渍军粮,也能系住草原的人心——这或许比火炮更能守住边关。 赫图阿拉城内,努尔哈赤正坐在虎皮大帐里擦拭十三副遗甲。听闻莽古尔泰战死、代善断臂的消息,他猛地将铁甲掼在地上,甲叶碰撞声惊得帐外猎犬狂吠。“废物!都是废物!”老人突然按住膝盖,两髌的旧伤在暴怒中裂开,鲜血顺着鹿皮靴渗进青砖地。 “父汗!”皇太极掀帘而入时,正见努尔哈赤捂着膝盖蜷缩在地,脸色青黑如铁。太医慌忙奉上膏药,却被老人挥手打翻:“传我令!两黄旗全员集结,随我亲征!”话音未落,他猛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前,死死盯着帐外飘扬的八旗旗幡,喉间挤出模糊的字句:“守住...赫图阿拉...” 三天后,明军前锋抵达赫图阿拉城下。祖大寿勒马护城河前,望着城头飘扬的镶黄旗,突然举起千里镜。镜中清晰可见守城士兵正用石块填补炮轰的缺口,几个后金兵甚至在啃食树皮,腮帮鼓得像含着石子。 “报——抚顺守将李永芳差人送降书!”亲兵递上用油布裹着的信函。祖大寿展开时,见字迹抖得厉害,墨迹洇透了“愿献城归降,只求保全族人性命”一行字。他冷笑一声,将信函卷成火把点燃:“告诉李永芳,降可以,但得先斩了铁岭的后金守将,提着首级来见!” 紫禁城乾清宫,朱由校正看着识海收心盖里的赫图阿拉围城图。器灵用青光勾勒出城内粮库的位置:“赫图阿拉存粮不足五日,井水已开始发臭。”聚宝盆的瞬移功能,只需心念一动便可送达指定地点。 “传旨熊廷弼,”朱由校指尖点过眉心收心盖里的粮囤虚影,“朕会调三万石军粮、五千斤精盐,今夜送抵围城大营。告诉将士们,朕在京城等着他们凯旋!” 酉时刚过,乾清宫的鎏金铜鹤香炉里,龙涎香正烧到第三折,烟气在梁间凝作淡淡的云纹。朱由校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御座上,指尖悬在识海收心盖的青光之上——那片光海比往日更盛,青芒里隐约浮动着赫图阿拉明军大营的轮廓,像浸在水里的墨画。 苏选侍垂手立在案侧,浅碧色宫装的下摆轻轻扫过金砖地,腹部微隆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不必做什么,只需安静地站着,那源自腹中龙嗣的微弱暖意,便如星火点燃了收心盖深处的瞬移脉络。朱由校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沉寂的江河突然破冰,在识海深处奔涌。 “三万石军粮,五千斤精盐。”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御案上,堆着刚从内库调运的粮样与盐块——糙米带着新碾的米糠香,颗粒饱满如珍珠;精盐是运城新法制出的,雪白如碎雪,结晶棱面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收心盖的青光突然剧烈流转,像被搅动的琉璃液。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那片光海,指尖精准地按在光海中明军大营的粮囤标记上。刹那间,他仿佛置身赫图阿拉城下,能闻到明军营地的篝火味,听到士兵换岗时的甲叶碰撞声。 “去。” 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御案上的粮样与盐块突然泛起同色青光,接着便如水滴融入湖面般消失了。与此同时,收心盖的光海里,明军大营的空地上凭空隆起两座小山——左边是糙米,金黄金黄的,袋口松开的地方滚出几粒,落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嗒”声;右边是盐堆,雪白得晃眼,夜风拂过,扬起的盐末混着松脂气,呛得近处的哨兵打了个喷嚏。 朱由校的额角渗出细汗,识海深处传来轻微的嗡鸣。这比在西安投放银米更耗神,军粮与精盐的体量太大,像拖着两艘战船逆流而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收心盖的青光已淡了些,却仍清晰地映出明军士兵的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抱着火铳打盹的辅兵先发现了异常,揉着眼睛凑近,伸手摸了摸糙米袋,又抓起一把盐凑到鼻尖,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是新米!还有盐!老天爷,是盐!” 惊呼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传遍营地。祖大寿提着倭刀赶来时,正见一群士兵围着粮堆打转,有人用佩刀挑开盐袋,雪白的精盐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堆成小小的银山。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紫禁城的方向隐在夜色里,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穿透了三千里关山。 “是陛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甲胄触地声。数百名士兵对着南方跪下,冻土被跪得咚咚响,连巡逻的骑兵也勒住马,在马上躬身行礼,马蹄踏起的尘土里,混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是天粮!天佑大明!”欢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全军。祖大寿抓起一把精盐,看着雪白晶体从指缝流泻,突然对着京城方向单膝跪地。万千将士随之跪拜,甲胄碰撞声震天动地。 乾清宫内,朱由校缓缓收回手,收心盖的青光渐渐平复成柔和的光晕。苏选侍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轻声道:“陛下脸色发白,歇会儿吧。”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望着识海中收心盖里明军士兵分发粮草的景象,嘴角扬起一丝浅痕:“他们能吃饱,就能攻下赫图阿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御案上的《九边舆图》。朱由校的指尖划过辽东的地界,那里的墨迹仿佛还带着硝烟味。他知道,这凭空出现的粮草,不仅是补给,更是一道军令——告诉关外的将士,京城的灯火,永远为他们亮着。 远处传来起更的梆子声,朱由校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眉心收心盖的余温还留在指尖,像握着一把从山海关递来的剑,沉甸甸的,却也烫得人心里发暖。 入夜,养心殿的宫灯次第亮起。朱由校翻看着侍寝玉牌,指尖在“杭州陈氏”上停顿片刻,又拿起刻着“运城薛氏”的牌子。薛氏父亲是运城盐商,上月进献的新式精盐提纯法,让军粮保质期延长了两月。 “就她吧。”朱由校将薛氏玉牌递给太监,又补充道,“晋薛氏为选侍,赐居钟粹宫偏殿。” 陈氏捧着蕉叶琴前来辞行时,见薛氏正捧着《盔甲锻造七十二窍诀》研读,发间插着的珍珠步摇与收心盖的青光相照,映得满室温润。她忽然福身笑道:“薛妹妹精通盐法,往后军粮补给,定能更上一层楼。” 朱由校望着窗外飘落的星子,识海收心盖里正浮现赫图阿拉城头的景象——饥肠辘辘的后金兵正望着明军大营的炊烟发呆,而营中,刚送达的军粮正散发着新米的清香。他轻轻摩挲着掌心,低声道:“待辽东平定,朕便铸成一口巨钟,让它永远镇在山海关上。” 亥时,入夜的紫禁城万籁俱寂,唯乾清宫灯火通明。朱由校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时,识海中突然现出星辰图谱——北斗七星正指向赫图阿拉方向。 器灵声音带着罕有的激动:“陛下请看,天璇星与天枢星连线,正应山海关至赫图阿拉粮道!”星光透过琉璃窗,在御案舆图上投下璀璨光路。 皇帝忽然起身走向殿外,仰望辽东方向的星空。夜风中传来隐约的钟声,似是军粮成功送达的共鸣。他轻声对随侍太监道:“明日早朝,着钦天监绘《星路转运图》,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佑大明,星火可传万里。” 宫墙外的三更梆子响了,钟粹宫的烛火与乾清宫的星光遥相呼应,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新的黎明。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5章自动练兵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一卯时的奉天殿,檐角铜铃还浸在晨露里,六部侍郎的朝靴已踏碎了丹陛的寂静。大明皇帝朱由校端坐龙椅,听户部侍郎奏报辽饷支用,又看兵部递上的林丹汗市赏清单,朱笔在“盐三千引、布五千匹、茶万斤”上圈定,抬眼时正撞见吏部侍郎额角的冷汗——昨夜通州急报说新军粮耗陡增,老侍郎显然还在算那笔糊涂账。 “林丹汗的市赏,就依所奏。”朱由校放下笔,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赏银二十万两从内库走,着大同总兵满桂监办,盐布茶从大同府库限额采买,严禁夹带铁器。” 站班的官员们齐齐躬身,没人敢问为何大同府库突然能调出这么多货,更没人知晓赫图阿拉城下的明军正嚼着带着余温的新米——那些粮袋上的“通州仓”印记,昨夜还在御书房的案头泛着青光。 辰时的赤水卫,赤水河的水汽裹着血腥味漫过城头。奢崇明的叛军正架着云梯往上涌,苗兵的砍刀劈在包铁的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卫指挥许成名抹了把脸上的血,吼道:“把滚油往下浇!” 城根下的炊事帐里,两个火头军正对着一口黑铁锅发愣。半个时辰前锅里的咸饭就该空了,可不管舀走多少,锅底总像有泉眼似的冒出新饭,热气腾腾的,还带着柴火的焦香。一个老兵咬了口饭团,忽然对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个头,米粒从嘴角掉下来,混着眼泪砸在灶台上。 巳时的赫图阿拉城外,骄阳正烈,十门红夷炮在城南高坡上一字排开,炮身被晒得发烫,青铜炮口泛着幽冷的光。祖大寿站在望楼车上,手里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后金城墙——那墙是夯土混合碎石筑成的,墙根还留着昨夜炮轰的焦黑痕迹,像块被啃过的糙饼。 “装弹!”炮队把总扯开嗓子喊,声音在炮声的余波里发颤。六个炮手合力将圆球形的凿花弹滚入炮膛,又用捣棍夯紧,火绳手蹲在一旁,手里的火绳燃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滚烫的炮身上,瞬间化为白烟。 “校准标尺!三百五十步!” 随着祖大寿的令旗落下,第一门炮的炮手猛地拽动引绳。“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地面都在哆嗦,炮口喷出的烈焰将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凿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后金城墙的垛口上。 土石飞溅中,半截垛口像被巨斧劈过似的塌了下去,三个正探头张望的后金兵惨叫着被埋在碎石里,猩红的血顺着墙缝往下淌。 “好!”望楼车上爆发出喝彩。祖大寿却没笑,他看见城墙后冒出更多人头,后金兵正扛着木板、沙袋往缺口填,动作慌乱却不停歇。 “第二轮,链弹!” 这次的炮弹是两瓣铁球连着铁链,炮弹出膛时带着旋转的风声,像条发怒的铁鞭。它没砸在城墙上,而是掠过城头,铁链扫过之处,后金兵的头盔、兵器被打得乱飞,两个正拉弓的弓箭手被连人带弓抽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墙内侧,没了声息。 城墙上的后金兵慌了,开始往箭楼里缩,却被一个披铁甲的牛录额真用刀逼着往外推。那牛录刚探出头,第二十门炮的石心弹恰好飞来,正中箭楼的木柱,“咔嚓”一声,箭楼的半边屋顶塌了,碎石混着木屑将那牛录埋了个严实。 “继续轰!一刻钟一轮!”祖大寿放下千里镜,手背被望楼车的木栏硌出红痕。他知道这城墙结实,得像砸核桃似的,一下下敲,直到砸开缝。 午时的太阳更毒了,炮声此起彼伏,城南的城墙已被轰出三个豁口,最大的那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后金兵还在填堵,却明显慢了,有个年轻的后金兵大概是吓傻了,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下,被身后的老兵一脚踹翻,跌跌撞撞地往缺口跑,刚跑到一半,就被一颗链弹扫中了腿,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祖大寿望着那些挣扎的身影,忽然想起扎喀关的残垣。他对传令兵道:“告诉各营,炮轰不停,让他们看看,硬骨头也能被嚼碎。” 炮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敲在后金人的心上。赫图阿拉汗帐里,努尔哈赤捂着发疼的膝盖,听着城外不断传来的巨响,指节捏得发白。帐外的八旗旗幡被炮风刮得猎猎作响,像在替这座孤城发出绝望的嘶吼。 通州新军大营,日头刚爬过校场边的老槐树。总兵侯世禄勒着马,看着操场上的景象,手里的马鞭几乎要捏断。三百名新兵正对着墙上的画像操练,画里是御笔朱批的《火器操练图》,红笔圈出的持枪姿势,竟像长了眼睛似的——哪个士兵的手臂抬高了半寸,画像上的红圈就会突然发烫,映得那处皮肤灼痛。 “这……这是仙法?”身旁的把总喃喃道。侯世禄却想起年轻时跟着父亲练枪,师父的藤条抽在背上的疼。那时谁家不养几十家丁,靠的是真刀真枪喂出来的默契,可眼前这些新兵,对着画像比划三日,队列竟比老兵还齐整。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寒,仿佛那些画像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往后,谁家还肯费心费力养家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午时的辽阳卫,练兵场的尘土里混着汗味。一个刚入伍的辽东汉子举枪的手偏了,墙上《盔甲锻造图》里的朱批突然渗出墨汁,鬼使神差地操纵他使出正确的握法。他愣了愣,依样纠正,远处的百户就喊:“对喽!就这么练!” 登莱水师的营地里,炮手们对着《炮阵图》调整角度,图纸上的刻度会随着海风自动偏移,总能让炮口对准假想的靶心。 这些异闻像长了翅膀,顺着驿道往各将门府邸飞。有人说看到画像自己动了,有人讲锅里的饭永远吃不完,传到保定府时,已变成“御笔一点,顽石成兵”。老将们聚在酒肆里,捏着酒杯的手直打颤——当年为了争一个家丁名额,多少人打破头,如今对着几张画就能练出精兵,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剑门关南麓蜀道的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秦军的玄甲反射着刺目的光。一万秦军分作三队,沿着嘉陵江南岸的驿道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惊飞了崖边的岩燕。副将吴自勉勒住马,望着前方蜿蜒如蛇的山道——从剑门关到赤水卫,需经阆中、泸州,再渡赤水河,全程五百余里,沿途多是“一夫当关”的险隘,稍有耽搁,赤水卫的许成名怕是撑不住。 “传我令!”吴自勉的吼声被山风撕得零碎,“前队弃重铠,只带三日干粮和火铳,沿河岸小道急行,务必在明日未时前抵赤水卫外围!后队押粮草,走官道跟进,遇桥拆桥,别给奢崇明的追兵留活路!” 士兵们纷纷解下背后的铁甲,露出里面汗湿的短打,藤牌兵扛起圆盾,在崖边开出的窄路上鱼贯而行。道旁的黄葛树垂下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扫过士兵们淌着汗的脖颈,远处的嘉陵江泛着金波,映得玄甲上的“秦”字愈发醒目。 与此同时,八千白杆兵正沿着另一条山道向南疾行。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提着长矛,看着队伍里的石柱土司兵——他们头戴藤盔,背着缠满铁环的白蜡杆枪,脚蹬草鞋,在湿滑的苔藓石路上如履平地。这条路通往石柱宣抚司,需翻过大巴山余脉,经达州、忠县,全程四百余里,山高林密,常有瘴气弥漫。 “把草药含上!”秦翼明对着传令兵喊,声音里带着沙哑。他自己嘴里就嚼着黄连,苦涩的汁液混着汗水咽下,压下喉咙里的燥热。队伍中的苗兵唱起了古老的行军调,歌声在山谷里回荡,白蜡杆枪碰撞的“哒哒”声,竟与山歌的节奏合上了拍。 太阳烤得山石发烫,白杆兵在一处山坳歇脚,炊事兵用铜锅煮着番薯粥,蒸汽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秦翼明掀开地图,手指点在“万寿山”的位置——那里是石柱通往赤水卫的咽喉,若奢崇明派兵拦截,必有一场恶战。他用匕首在地上划出路线:“绕过主峰,走西侧的野猪箐,那里有咱们土司的老猎户带路,能省两个时辰。” 未时的山路上,秦军前队已抵达泸州地界。吴自勉登上一处崖顶,用千里镜眺望——赤水卫方向的天空泛着灰烟,那是厮杀的信号。他猛地拔剑,剑刃劈开热浪:“加速!让火铳手装填实弹,抵卫后先轰他娘的三炮,给许指挥报个信!” 白杆兵则钻进了大巴山的密林。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秦翼明的靴底被尖石划破,鲜血渗出来,在落叶上留下暗红的印记。突然,前方传来几声鸟叫——是土司兵的暗号,前方百丈有叛军的斥候。 “隐蔽!”秦翼明压低身子,白杆兵瞬间散开,钻进齐人高的芭茅丛,白蜡杆枪斜指天空,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竹林。片刻后,几个穿着叛军服饰的探子晃悠悠走过,嘴里还哼着川剧的调子,浑然不知暗处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心。 酉时,赤水卫的厮杀声已能隐约传到秦军前队的耳中。吴自勉的玄甲上溅满了泥浆,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烟尘,突然举起剑:“吹号!告诉城里的弟兄,援军到了!” 号角声刺破黄昏,赤水卫城头的许成名猛地抬头,看见西南方向的山道上,一面“秦”字大旗正冲破烟尘,玄甲的洪流如嘉陵江的怒涛,朝着围城的叛军席卷而去。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声大笑:“狗娘养的奢崇明,你的死期到了!” 而在通往石柱的密林里,白杆兵的行军调还在继续。秦翼明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知道今夜必须翻过野猪箐,才能在明日黎明前抵达石柱。他握紧手里的白蜡杆枪,枪杆上的铁环在暮色里闪着冷光——那里有他们的家,有必须守住的土地,一步也不能退。 未时的赤水卫,厮杀还在继续。奢崇明的义子奢寅亲自擂鼓,叛军像潮水般涌上城头。许成名的战袍被砍开三道口子,却死死攥着刀柄不退——他看见炊事兵又端着满锅的咸饭跑过来,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恍惚间竟像是京城派来的援军。 申时的奉天殿,散朝后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走着,还在议论林丹汗的市赏是否妥当。没人注意到,通政司的驿卒正抱着加急文书往乾清宫跑,文书上画着赤水卫城头的铁锅,旁边注着:“灶不熄,饭不绝,守城卒力战不疲。” 酉时的通州大营,侯世禄站在夕阳里,看着新兵们收操。那些按画像练出来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枪尖反射的霞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跟着李成梁在辽东杀贼,那时靠的是家丁的血勇,如今……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铁柄上的包浆被汗水浸得发亮,却觉得比不过墙上那张薄薄的画。 亥时的钟粹宫,杭州陈氏捧着琴进来时,正见朱由校对着窗外的星空出神。案上的《星路转运图》刚绘到一半,钦天监的太监还在旁边研墨。她轻轻拨动琴弦,泠泠声里,识海的收心盖忽然漾起微光。 “陛下在想辽东的战事?”陈氏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玉。 朱由校转过头,指尖在星图上划过:“在想,天道有常,却也容得人变通。” 话音刚落,器灵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制天命而用之,方为帝王道。” 窗外的星子忽然亮了亮,像是在应和这句话。陈氏的琴音停了,殿内只剩下漏刻滴答,敲打着这注定不凡的夜。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6章德王忧天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二,卯时的郓城粮仓,仿佛被一层诡异的阴霾所笼罩。晨雾比往日更为浓重,恰似掺和了灰尘的棉絮,沉甸甸地堆积在腐朽的窗棂之间,给这古老的粮仓增添了几分压抑与沉闷。徐鸿儒紧紧攥着那张从兖州府快马递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手中的纸张捏碎。密报上所描绘的通州新军操练场景,令他内心涌起一阵恐惧与不安——士兵们对着画像比划动作,画像上的红圈竟能发烫纠错;铁锅无需柴薪,自动生出热饭;字迹仿佛拥有了生命,能引动枪杆自行舞动。 “这……这莫不是妖法?”徐鸿儒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飘,带着一丝颤抖,密报上那醒目的朱砂批注“三日成军”,如同一把尖锐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在去年,他还信誓旦旦地宣称,朝廷的新军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凭借白莲教的“圣水灵符”,定能将其轻易击破。然而如今,教众之中竟开始流传“御笔比符咒还要灵验”的言论,甚至连郓城的药铺,都在偷偷售卖“御笔拓片”,将其当作神奇的药引。 王好贤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靴底沾满了带着露水的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师兄,河南红枪会传来消息,说他们的坛口被官府查抄了三个,教头被抓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咱们的‘起事花名册’。于弘志那边的情况更糟糕,陕西官军不知从何处突然换了新炮,打靶精准得邪乎,棒槌会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徐鸿儒猛地将密报狠狠拍在案上,木案上的青铜八卦镜被震得晃了晃,镜子中映出他眉心那发暗的“佛”字刺青,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忧虑。“中元节……怕是等不及了。”他原本打算等到秋收之后,利用饥民众多的时机发动起事,可如今新军展现出的势头,让他意识到,若再拖延三个月,只怕兖州的百姓都要对朝廷的“仙法”深信不疑了。“传令各地坛口,把‘奉献银’提前收上来,兵器坊连夜赶工,最迟六月底,必须有所行动!”徐鸿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辰时的泸州城外,秦军前锋的玄甲在晨雾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宛如一片流动的黑色寒芒。一万秦军已经顺利越过阆中,正沿着永宁河支流急速行军,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白鹭,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吴自勉勒住缰绳,目光望向永宁河南岸,赤水卫方向的狼烟隐隐可见,他心中清楚,许成名怕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前队距离赤水卫还有三十里!”斥候迅速滚鞍下马,他甲胄上的水痕还在不断往下滴落,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河湾处有叛军设置的关卡,还用沉船堵住了水道,我们只能改走陆路,翻越老鹰崖。” 吴自勉毫不犹豫地拔剑劈开挡在前方的荆棘,大声下令:“弃船!让火铳手迅速列成横队,藤牌兵在前开路,务必在正午之前拿下老鹰崖!告诉弟兄们,早到一刻,赤水卫的弟兄就能少流一滴血!”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如同洪钟般在队伍中回荡,激励着每一位士兵的斗志。 与此同时,白杆兵正艰难地钻过万寿山那弥漫的晨瘴。八千人马沿着湿滑的山道蜿蜒前行,远远望去,恰似一条青灰色的大蛇,紧紧缠绕在山间。秦翼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抬头看了眼日影,心中暗自思忖,此时已过巳时,队伍才刚刚经过野猪箐,距离石柱宣抚司还有三十里的路程。 “前面就是忠县地界了。”向导老猎户指着崖壁上那狭窄的栈道,说道,“过了这‘一线天’,便是石柱的外围堡寨。”那栈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白杆兵们将白蜡杆枪斜背在肩上,枪上的铁环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被呼啸的山风吞噬了大半。秦翼明摸出怀里的羊皮地图,指尖轻轻点在“石柱司署”的位置上,神色凝重地说道:“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奢崇明的人说不定在忠县设下了埋伏。” 巳时的永宁土司帐内,阿济格被牢牢地捆在柱子上,听着帐外传来的操练声——奢崇明的苗兵正在使用缴获的明军火铳进行打靶练习,然而命中率却低得可怜,子弹总是偏离目标老远。他佯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眼角却偷偷瞟向帐角那堆刚运来的硫磺,麻袋上印着“水西土司”的火漆印记格外醒目。 昨夜,马守应前来逼问“后金藏粮地”时,阿济格故意装作说漏嘴,不经意间提到:“听说水西给你送了十船硝石。”果然,他看到马守应的眼神瞬间一紧。此刻,他悄悄咬碎齿间的蜡丸,将蜡皮混着唾液咽下,露出里面卷着的薄纸,上面用炭笔仔细描着水西与永宁的密会地点:“六月二十五,赤水河滩”。 趁着看守换岗的间隙,阿济格迅速将薄纸揉成纸团,塞进靴底的夹层。这是收心盖指令里的“火字报”——“火三”,意味着三处火药库相互关联。他坚信,总会有明军的“贩药客”前来接应,传递出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午时的奉天殿,散朝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金砖地面上,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金黄。朱由校正专注地翻阅着西南塘报,上面详细记录着秦军和白杆兵的行军情况——秦军距离赤水卫仅有三十里,白杆兵已经越过万寿山,墨迹旁的朱砂批注“明日可合围”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奢崇明的主力还在赤水卫吗?”朱由校的指尖轻轻敲在舆图上“永宁”二字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思索。王安在一旁躬身回答:“厂卫探得消息,他留下了五千人镇守老巢,亲自率领一万兵力去攻打石柱,企图抢夺秦良玉的家业。” 朱由校忽然想起了阿济格——那枚巧妙楔入西南的暗棋,如今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提笔在塘报边缘写下“速查水西 - 永宁往来”,墨迹尚未干透,通政司的驿卒便匆忙撞了进来:“陛下!秦军传来急报,阿济格托被俘的明军小兵带出信件,称奢崇明与水西土司约定在赤水河滩交换硝石!”此时送来的是阿济格的‘前哨信’,详细密会时间后续补报。 纸团展开,上面炭笔写下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与塘报上的批注却严丝合缝。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传旨给吴自勉,除了援救赤水卫之外,分出三千兵力抄近路前往赤水河滩,务必把那十船硝石扣下。” 未时的忠县山道,白杆兵终于踏上了较为平坦的道路。秦翼明望着远处石柱司署那隐隐约约的轮廓,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叛军尸体,仔细一看,皆是被白蜡杆枪捅穿致死。“是秦将军的人?”有经验的老兵认出了尸体腰间佩戴的石柱腰牌,兴奋地说道,“他们在清剿外围暗哨!” 队伍里的苗兵们顿时唱起了凯旋调,白蜡杆枪上的铁环叮当作响,与远处传来的秦军号角声隐约相互应和,仿佛在演奏一场胜利的序曲。 酉时的郓城,王好贤怒气冲冲地将各地联络簿重重摔在徐鸿儒面前,大声抱怨道:“河南红枪会如今只剩下三成战力,陕西棒槌会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就连山东本地的教众都在纷纷询问‘要不要先投靠官军’!”他指着联络簿上画着的红叉,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几处坛口,要么被官府查抄,要么已经自行解散了。” 徐鸿儒盯着帐外,只见几个教徒正偷偷地往怀里塞着“御笔拓片”,那是他们从兖州府黑市买来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与无奈,忽然抓起案上的令旗,旗面上“真空家乡”四个字被手汗浸湿,颜色变得发暗:“不等了!六月底,曹州、兖州同时举事!先用‘圣水灵符’稳住人心,再趁着新军尚未赶到,一举抢下济宁州的粮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仿佛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酉时的德州德王府,暮色正从雕花窗棂爬进书房。德王朱翊镠捏着那本泛黄的《万历邸报》复刻本,指尖在“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败”的条目上反复摩挲,纸页边缘被磨得发毛。桌案对面,放着一封拆开的密信,是洛阳福王府长史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上月朝廷以“辽饷急缺”为由,逼福王捐银二十万两,府里的金砖被搬空了半窖,连福王妃的金簪都充了公。 “二十万两啊……”德王喉结滚动,端起的茶盏在手中轻轻颤抖。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捐输”,是朝廷拿藩王开刀的信号。万历爷在位时,藩王们还能靠着皇庄租子锦衣玉食,可自打后金在辽东闹起来,流民像潮水似的涌过运河,他就夜夜睡不安稳。上月德州卫的指挥使来拜,说北边的溃兵都逃到沧州了,嘴里喊着“后金的辫子兵快打到山海关了”,那语气里的恐慌,跟当年播州杨应龙叛乱时一模一样。 他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铁柜前,转动黄铜锁芯,“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里面码着整齐的账本,最上面一本写着“漕运往来”,其中一页用朱砂圈着“六月十二,盐船三艘,空舱,抵郓城”。旁边的暗格里,藏着一小包黑色粉末,捻起一点凑到鼻尖,硫磺的刺鼻味直冲脑门——这是从江南盐商手里换来的“硝石”,说是能“防贼火攻”,实则是他托人偷偷配火药的原料。 “乱世要来了啊……”德王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镜中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万历爷那会儿,他总笑话福王在洛阳修堡垒是“杞人忧天”,可现在,他也让人把藩库的砖墙加厚了三尺,门轴换了精铁的,还悄悄给德州卫的把总塞了五百两,让他“多派些人在王府周边巡逻”。他甚至算过,要是后金真像传言那样打进关,德州有运河天险,手里的火药和存银,足够撑到南逃的船来。 桌案上的《山东舆图》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济南府的粮仓、东昌府的马市、运河上的水寨……都是他盘算的“退守据点”。他从没想过要帮朝廷什么,万历以来的王爷们早就看明白了,朱家的天下烂透了,能保住自己的藩地和性命就不错。就像这次跟郓城的“买卖”,他明知那些“硝石”可能流到白莲教手里,可盐商给的价码够高,能填满他的藩库,他便闭了眼装糊涂——乱世里,银钱和火药才是硬通货,朝廷的法度?早就跟着萨尔浒的尸骨烂在辽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哪里知道,此刻的通州新军正对着画像练枪,红圈发烫便能纠错;更不知道,紫禁城的聚宝盆每日生银五万两,早把辽饷的窟窿填了大半。他眼里的“乱世将至”,在朱由校的收心盖与聚宝盆面前,早已拐了个看不见的弯。 窗外的梆子敲了七下,德王锁好铁柜,最后看了眼那封福王府的密信,提笔在页边批了四个字:“早做打算”。墨迹干时,运河上的漕船正载着他的“硝石”,往郓城的方向漂去,船尾的水纹里,映着他看不见的、正在逆转的天下。 亥时的钟粹宫,烛火透过窗户纸,投下德州卢选侍那纤细的影子。她正捧着山东舆图,指尖在“德州”与“运河”之间轻轻划动,轻声说道:“陛下,家父说,德王府最近与江南盐商来往密切,漕船上总是装着‘空舱’,但却比满载货物时还要沉重。” 朱由校接过她递来的盐引拓片,只见上面的“德”字印章刻得歪歪扭扭,倒像是仓促之间仿刻而成。他忽然想起昨日东厂递呈的密报:德王私藏的火药,正通过漕船源源不断地运往郓城。 “你老家的事,朕知晓了。”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拓片上的盐引编号,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明日让王安给你送些德州的枣泥糕,若是想家了,便告诉朕。” 卢选侍屈膝行礼之时,窗外的星子正快速掠过紫微垣。此时,郓城的白莲教还在紧张地赶制符咒,赤水卫的叛军已经隐隐听到秦军的马蹄声,而那枚从阿济格靴底递出的纸团,正顺着驿道,如同一颗关键的棋子,飞速传向秦军。 夜漏滴答,六月二十二这盘复杂的棋局,正朝着愈发紧迫的杀局步步推进,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一场激烈的风暴即将来临,整个天下的局势,似乎都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发生着改变。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7章新老经验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三,卯时的通州大营,校场边的老槐树刚沾了点晨光,三百名新兵已对着墙上的《火器操练图》列成三排。朱批的红圈在熹微中泛着暗光,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最前排的新兵王二牛举着火铳,胳膊肘比画像上的标准线高了半寸,额角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是画像上红圈透过来的热气。他慌忙压低胳膊,疼意立消,忍不住咧开嘴笑:“这红圈比张把总的藤条灵多了!”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闷响。三十岁的老兵周大刀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得尘土飞溅:“灵个屁!当年老子跟着李总兵守辽东,靠的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本事,哪用得着这画儿上的鬼把戏!”他昨天教新兵托枪姿势,被个十六岁的娃娃兵指着画像嚷嚷“老周你手腕歪了”,此刻火气正没处发。 王二牛梗着脖子回嘴:“张把总说了,这是陛下御笔亲批的规矩,比你那老黄历管用!”他说着挺了挺胸,火铳托得稳稳的,红圈在他胳膊上投下淡淡的暖光,“你看,我这姿势,红圈都说对了!” “对个鸟!”周大刀大步跨过来,蒲扇似的手一把攥住王二牛的枪管,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寸,“战场上火药硝石满天飞,哪有功夫看画儿?这姿势看着标准,真劈下来一刀,你胳膊得断!” 枪杆被拧得咯吱响,王二牛急得满脸通红,额角的红圈突然发烫,烫得他直吸气:“撒手!你这是错的!画儿上不是这么教的!” “反了你了!”周大刀扬手就想抽他,却被匆匆赶来的把总张奎按住。张奎看着画像上跳动的红圈,又看看周大刀青筋暴起的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周大哥,新军有新军的练法。陛下说了,画儿上的是规矩,你那是经验,都得听。” 周大刀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规矩?当年萨尔浒,多少按规矩列阵的弟兄,死在八旗的铁骑下!这画儿能挡箭还是能挡刀?”他指着墙上的图,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枪杆,“老子胳膊上的伤,是真刀真枪换来的,不是这红圈烫出来的!” 校场边的凉棚里,总兵侯世禄掀着帘子看了半晌,手里的马鞭被捏得油光发亮。他身后的亲兵低声道:“总兵,这几日新兵都快把画像当神龛了,周大刀他们几个老兵,夜里喝了酒就骂街,说这是要断了咱们这些人的活路。” 侯世禄没作声,目光掠过墙上那张《盔甲锻造图》。昨夜他亲眼看见,一个铁匠学徒对着图上的朱批敲打铁甲,明明锤法不对,墨汁却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锤柄爬到学徒手上,硬是把歪了的锻痕扳正了。可今早查营,那学徒打造的甲叶看着规整,却比老兵打的薄了半分,抗不住硬弓直射。 “备笔墨。”侯世禄转身进了帐,亲兵连忙铺开宣纸。他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洇开,先是写“新兵恃图骄纵,轻慢老将”,又写“画像所教,精于形而疏于神”,写到“炊锅自溢咸饭”时,笔锋顿了顿——赤水卫的塘报里说,守城士兵的锅里,不管舀走多少饭,总能源源不断冒出来,热气直冒,像有灶王爷显灵。 他蘸了蘸墨,终究还是写下:“……卫所炊具异动,饭食自生,虽解燃眉,恐惊民心。臣愚昧,敢问此乃天恩所及,抑或有巧匠秘法?”写完又觉得不妥,在“巧匠秘法”上圈了圈,改成“府库余粮,巧为调度”,才叹了口气,让亲兵封进奏章。 辰时的乾清宫,朱由校刚看完辽东送来的炮位图,案上的收心盖突然泛起微光。器灵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陛下,通州大营的画像又烫了三个新兵的额角,周大刀把枪杆都砸弯了。” 朱由校指尖在炮图上的“铁岭”二字敲了敲,头也没抬:“让司礼监拟旨,告诉侯世禄,新旧相济,不可偏废。老兵的经验记下来,补进操练图的注脚里。”他顿了顿,想起塘报里“锅生咸饭”的描述,嘴角弯了弯,“至于炊锅的事,就说‘府库所出,皆是民脂,当惜每一粒米’,让他们别瞎传。” 王安在旁躬身应着,心里却嘀咕:那锅里的饭明明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是什么府库调度?可他不敢多问,只把旨意记在心里。 辰时的大同府库,青砖地面泛着潮冷的光,三十个高大的粮仓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院中,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满桂身披玄甲,手按腰刀站在库门前,看着蒙古使者巴图带着十名护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巴图的狐皮帽檐沾着露水,腰间的银腰带挂着弯刀,眼神扫过府库的封条时,像鹰隼打量猎物。 “满总兵,”巴图的汉话带着草原的粗粝,“林丹汗说了,二十万两市赏,要换盐三千引、布五千匹、茶万斤,半点不能差。”他身后的护卫解开马背上的皮袋,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阳光反射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桂冷笑一声:“尊使放心,朝廷的赏赐,断不会短少。但说好的,铁器一概不许带,查到了,休怪我刀不认人。”他挥挥手,库吏连忙扯开最东侧粮仓的锁链,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一股咸涩的气息涌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巴图率先走进粮仓,脚边的麻袋堆到房梁,上面印着“大同盐运司”的朱印。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挑开最上面的麻袋绳——里面的盐粒白得晃眼,细得像雪,捏一把在手里,竟簌簌从指缝漏下去,连半点杂质都没有。 “这是……”巴图猛地回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在草原见过的盐,不是青灰色的池盐,就是带着苦味的岩盐,哪见过这般雪白的细盐?他凑到麻袋前闻了闻,只有纯粹的咸香,连一丝土腥味都没有。 满桂抱臂站在门口,嘴角藏着笑意。这盐是十日前从内库调运的,司礼监的太监特意嘱咐,说是“陛下亲选的上等精盐”,当时他还纳闷,大同府库的盐向来带着杂色,怎么突然冒出这等好货。直到今早开箱,他才明白——这盐怕是御书房那聚宝盆里出来的,不然哪有这般成色? “这盐……”巴图的声音发颤,他抓起一把盐凑到嘴边,舌尖刚沾到一点,就被那纯粹的咸味烫得缩回舌头,“比咱们克鲁伦河的白盐还纯!满总兵,这真是你们府库的存货?” “自然。”满桂板起脸,“朝廷要跟大汗交好,拿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但话说在前头,这盐是按引算的,少一两都不行。”他示意库吏过秤,杆秤的铁砣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巴图的护卫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其中一个老护卫曾跟着林丹汗去过西域,见过波斯商人的盐砖,可比起眼前这盐,简直像土块。“使者,”老护卫压低声音,“这盐能当钱用啊!草原上的部落,拿十头羊都换不到一斤这样的白盐!” 巴图没理会护卫,目光落在满桂腰间的令牌上:“满总兵,这盐能不能多换些?我们用马换,十匹好马换一引,如何?”他知道,这样的盐要是带回草原,不仅能让部众臣服,连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也得乖乖归附林丹汗。 满桂断然拒绝:“朝廷的规矩,市赏按数发放,多一分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这盐是聚宝盆的产物,每日就那么些量,能拨三千引给林丹汗,已是朱由校特批,哪能再加? 接下来验布时,巴图的兴致明显低了。五千匹棉布堆在西侧仓库,都是松江府产的细布,染着靛蓝、赭石等颜色,虽也算上等,可比起那盐,终究差了些意思。他让护卫随意抽了几匹,量了尺寸,便挥手让装车。 到了茶仓,巴图总算提起些精神。万斤茶叶分装在竹篓里,有福建的乌龙茶,也有江南的绿茶,叶片舒展,茶香混着仓里的霉味飘出来。他捏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中带着回甘,点头道:“这茶还行,比去年的好。” 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盐仓瞟。老护卫凑过来,用蒙语低声说:“使者,要不咱们夜里……”话没说完,就被巴图狠狠瞪了一眼。 “满总兵是信得过的人,”巴图大声说,故意让满桂听见,“草原汉子,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但他心里已转了百个念头——这盐太重要了,不仅能调味,还能腌肉、治病,甚至能当礼物送给西藏的喇嘛。他必须想办法,让林丹汗知道这盐的好处,说不定能从明朝换更多。 午时的阳光斜斜照进府库,盐、布、茶装了三十辆马车,巴图的护卫们赶着车,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盐车。满桂送他们到城门,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对亲兵道:“告诉驿卒,给陛下递个信,说林丹汗的人对精盐很是在意,要不要……再多备些?” 亲兵刚要走,却被满桂叫住:“算了,陛下心里有数。”他想起朱由校的旨意,“盐是用来笼络,不是用来惯着的。” 而此时的盐车上,巴图正偷偷用羊皮袋装了一小把精盐。手指捻着那雪白的盐粒,他仿佛看见克鲁伦河畔的牧民们争抢盐块的样子,看见林丹汗拿着这盐,在蒙古诸部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他忽然勒住马,对老护卫说:“回去告诉台吉,明朝的盐,是天上的雪化成的。咱们得跟明朝交好,至少……得换够这样的盐。” 风从大同的城墙吹过,带着盐的咸香,也带着草原的期待。巴图不知道,他手中的盐来自紫禁城里皇帝眉心的法器聚宝盆,更不知道,这雪白的盐粒,将在不久后,搅动漠南蒙古的风云。而满桂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只觉得这市赏的盐,或许比十万大军还管用——至少,能让林丹汗暂时不跟后金勾结,给辽东的战事多争取些时间。 府库的门缓缓关上,锁链“咔哒”作响,像在锁住一个秘密。只有檐角的铜铃还在轻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白盐背后,那属于帝王的权谋与天道的馈赠。 巳时的赫图阿拉城外,三十门红夷炮又开始轰鸣。祖大寿站在望楼车上,看着后金城墙的豁口越来越大,链弹扫过城头时,竟把一面镶黄旗的旗杆拦腰斩断。“再近五十步!”他扯着嗓子喊,炮队把总立刻转动千斤闸,炮口微微下沉,铁轮碾得碎石咯吱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轮齐射用的是石心弹,一颗颗磨得溜圆的青石呼啸着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一个后金牛录额真刚探出脑袋,就被一颗石弹削掉了半边肩膀,惨叫声混在炮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总兵快看!”望楼车下的亲兵指着城门方向,“他们要冲出来了!” 祖大寿举起千里镜,镜中映出黑压压的后金骑兵,为首的将领举着狼牙棒,正对着城头嘶吼。他冷笑一声:“放火箭,通知赵将军,按原计划行事。” 箭矢带着火尾掠过天空,城西的密林里立刻响起号角。赵率教的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铁蹄踏得地面震颤,与城门外的后金兵撞在一处。刀光剑影里,祖大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永芳,他手里的长刀正劈向一个后金千总,背后的“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午时的铁岭卫,李永芳提着后金守将的首级跪在城楼下。熊廷弼站在城头,看着这个降了后金又反正的将领,眉头紧锁:“你说努尔哈赤快不行了?” 李永芳把首级往地上一掼,声音沙哑:“贝勒们为了汗位都快打起来了!代善断了胳膊,皇太极在赫图阿拉城外按兵不动,就等着老汗咽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后金存粮的地方,将军若信我,今夜奇袭,定能烧了他们的粮仓!” 熊廷弼接过地图,指尖划过“萨尔浒”三个字。昨夜他还收到朱由校的密旨,说“李永芳有反正意,可相机用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眼李永芳脖子上的刀疤——那是当年降后金时,努尔哈赤亲手砍的浅印子,如今倒成了投名状。 “开城门。”熊廷弼挥了挥手,“给你五百人,若烧不了粮仓,我先斩了你。” 未时的通州大营,侯世禄的奏折递到了朱由校案头。皇帝看着“画像精于形而疏于神”那句,忽然笑了,提笔在旁边批:“形者,规矩也;神者,应变也。先学规矩,再求应变,如学步者先扶墙,再脱手。”批完又觉得不够,再加一句,“老兵可任教头,带新兵实战推演,月终考校,优者同赏。” 至于“锅生咸饭”的询问,他想了想,只写“府库调度有方,不必深究,善用即可”,便把奏折推给王安:“发还给侯世禄,让他照此办理。” 王安刚要走,又被叫住。朱由校指着窗外:“尚寝局的牌子呢?” 铜盘里的绿头牌码得整整齐齐,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邯郸胡氏”上。这女子上次侍寝时,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绣荷包,不像其他人总问东问西,倒让他觉得清净。 “就她吧。” 酉时的辽东,炮声渐渐歇了。祖大寿看着后金兵缩回城里,城墙的豁口用尸体和麻袋堵着,像块烂疮。赵率教的骑兵在城外扎营,炊烟袅袅升起,锅里煮着的番薯干散发着甜香——那是朱由校用收心盖瞬移来的,袋子上还印着“通州仓”的字样。 “总兵,熊将军那边传来消息,李永芳烧了后金的粮仓,努尔哈赤在帐里吐血了。”亲兵递来水囊,祖大寿喝了一口,水带着铁锈味。 他望着赫图阿拉的方向,夕阳把城墙染成血红色。“告诉弟兄们,再轰三日,这城就破了。” 亥时的钟粹宫,胡氏已经候在床边。她穿着月白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见朱由校进来,连忙屈膝行礼。皇帝挥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忽然问:“你老家邯郸,现在种番薯了吗?” 胡氏愣了愣,轻声道:“回陛下,去年官府发了薯种,乡亲们说比谷子耐活,就是磨粉时有点涩。” 朱由校“嗯”了一声,又问:“你父亲是铁匠,他打农具,是按图谱来,还是凭经验?” “先是看官府发的图,打坏了好几把,后来请老铁匠指点,才慢慢顺手了。”胡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说,图是死的,手是活的,得把图上的规矩,变成手里的感觉才行。” 朱由校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好。图是死的,手是活的。”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甲叶声。胡氏不知道,皇帝心里想的是通州大营的画像,是赫图阿拉的炮火,是那些正在慢慢改变的规矩和人心。她只觉得,今夜的月色透过窗纸,落在身上暖暖的,像老家灶台上刚蒸好的番薯。 夜渐渐深了,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王安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两京十三省舆图》,辽东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七月初,可破赫图阿拉”。他轻轻叹了口气,掖了掖皇帝的披风——这天下的事,就像那画像上的红圈,看着清楚,走起来,却总得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8章赤水解围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四,卯时的赤水卫城外,晨雾尚未散尽,永宁河支流的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硝烟。吴自勉勒住战马,玄甲上的露水顺着甲叶缝隙滴落,在马蹄边砸出细小的泥坑。对岸的山岗上,奢崇明叛军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那是奢明良率领的五千叛军,正堵在通往赤水卫城门的官道上。 “许将军的旗号还在!”斥候指着赤水卫城头,那里一面残破的“许”字旗斜斜插着,被箭射穿了好几个窟窿。昨夜的炮声稀疏了许多,城墙上的箭楼塌了半边,黑黢黢的豁口像只流着血的眼睛。 吴自勉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晨雾:“火铳营列阵!藤牌兵护住左翼,沿河岸推进!告诉弟兄们,许将军在城上看着咱们呢!” 火铳手们迅速趴下,枪管架在河滩的卵石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对岸的叛军。随着把总的令旗挥下,“砰砰”的铳声连成一片,铅弹溅起的尘土在叛军阵中炸开。奢明良的叛军显然没料到秦军来得这么快,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慌忙举盾,却被藤牌兵掷出的短矛穿透了木盾,惨叫声顺着河风飘过来。 巳时的永宁土司主营,牛皮大帐的立柱上缠着苗族的图腾幡,幡角被穿堂风扯得猎猎作响。奢崇明盯着案上的铜沙盘,指尖在“赤水卫”与“石柱”之间划出深痕,沙粒簌簌落在他的鹿皮靴上。帐外传来苗兵操练的呼喝,却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昨夜水西送来的密信还在袖中发烫,安邦彦说“硝石可借,需以遵义盐井相抵”,如今看来,那老狐狸早料到他会有今日。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甲胄上的血污蹭脏了沙盘,“明良将军在赤水卫被秦军和白杆兵夹击,左翼已溃!” 奢崇明猛地将铜制的令箭砸在沙盘上,“咔嚓”一声,代表叛军的黑陶兵俑碎成两半。“秦良玉的白杆兵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扯下颈间的狼牙项链,那是二十年前从播州战场捡的战利品,链珠上的裂痕还浸着陈年血渍,“不是说万寿山栈道被瘴气封了吗?”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奢寅掀帘而入,他的藤甲上还沾着城头的血,手里的擂鼓槌断了半截:“义父!许成名的残兵疯了似的死守,锅里的饭总也吃不完,弟兄们攻了三日,连瓮城都没摸到!”他忽然压低声音,“明良派来的人说,秦军的火铳能打穿咱们的藤盾,白杆兵的枪阵……像会转圈的绞肉机。” 奢崇明盯着儿子流血的虎口——那是擂鼓太急磨破的。他忽然想起万历年间跟着父亲袭扰蜀地时,明军的火铳还打不远,如今却成了索命的阎王。“让明良撤到赤水河以西,”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杆刻着水西的图腾,“把这个送去慕俄格,告诉安邦彦,盐井可以分他三成,但硝石今夜就得运到红岩寨。” 午时的太阳毒辣起来,秦军已渡过河道,与叛军在山脚下绞杀。吴自勉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他翻身落地,挥刀劈开一个叛军的脑袋,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顶住!”他吼道,刀刃砍得卷了边,“白杆兵快到了!”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铁环声。秦翼明带着白杆兵从“一线天”栈道冲了出来,白蜡杆枪组成的枪阵像条青灰色的长龙,顺着山坡碾压而下。叛军的侧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用白蜡杆枪挑翻的叛军,像被串起来的蚂蚱,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 “是秦将军的人!”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许成名拄着断矛站起来,他的左臂被箭射穿,血浸透了战袍。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白杆兵的铁环枪阵,突然有了力气,纷纷搬起石头砸向城下的叛军。 奢明良眼看腹背受敌,慌忙鸣金收兵。叛军像潮水般退向后方的营寨,却被秦军的火铳手追上,又是一阵齐射,河滩上躺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吴自勉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秦翼明在城下会合,两人的甲胄都被汗水浸透,一碰面就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许将军怎么样?”秦翼明问道,白蜡杆枪上的铁环还在叮当作响。 “还撑得住。”吴自勉指着城头,“先休整片刻,傍晚再攻城,把奢明良的营寨端了!” 午时的赤水卫城下,奢寅的擂鼓声震得地动山摇。他站在土台上,看着自家苗兵像潮水般退下来,白蜡杆枪挑着同伴的尸体从城头掠过,铁环碰撞的脆响像催命符。一个苗兵刚爬到土台边,就被流矢射穿喉咙,血溅在奢寅的藤甲上,温热发黏。 “不准退!”奢寅一脚踹翻溃兵,断了的鼓槌指着城头,“谁再往后缩,老子劈了他!”可他的吼声在秦军的铳声里像蚊子叫,那些黑黢黢的枪口喷着火,每响一声,就有一片苗兵倒下。 他忽然看见明良叔的亲卫骑着快马冲过来,马背上插着三支箭。“将军让撤!”亲卫滚下马,咳着血喊,“白杆兵抄了后路,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奢寅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往上冲的苗兵——他们大多是永宁的山民,跟着奢家吃了十几年饭,此刻却像被割的稻子。他攥紧断槌,指节发白:“告诉明良叔,我断后!让弟兄们往红岩寨撤,义父的援军在那边!” 午时的水西慕俄格城堡,议事厅的铜火盆里燃着松脂,烟气裹着皮革的膻味在梁柱间盘旋。安邦彦摩挲着腰间的鲨鱼皮鞘短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昏暗里泛着幽光。案上摊着的羊皮地图被红炭笔圈出三个点:赤水卫、永宁、贵阳府,三点之间的虚线像条吐信的蛇。 “奢明良败了。”心腹把总阿武的声音压得极低,靴底带进来的泥点在青石地上洇开,“秦军的火铳打得比去年播州之战时密三倍,白杆兵从一线天冲出来时,叛军的盾阵跟纸糊似的。” 安邦彦嗤笑一声,指尖戳在“赤水卫”三个字上:“奢崇明选的好时机。趁朝廷盯着辽东,想偷巴蜀这块肥肉,却忘了秦良玉的白杆兵是从万寿山栈道爬出来的饿狼。”他忽然抓起案边的银酒壶,猛灌一口咂摸道,“那婆娘的枪阵,二十年前我在贵阳府见过,白蜡杆能拧断铁甲,你们谁吃得住?” 阿武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去年冬天,安邦彦让儿子安位去贵阳府官学,明着是遵朝廷旨意,实则是安插眼线。那学里的教谕天天讲“君臣大义”,安位回来却偷偷说,府衙的粮仓耗子都比兵丁多——明军在西南的根基,早被辽饷刮得空了。 “再探。”安邦彦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进牦牛皮袋,“看看吴自勉敢不敢追过赤水河。告诉河边的寨子,把渡船都拖上岸,就说‘汛期要到,怕冲走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让去永宁的人带十担水银,告诉奢崇明,我水西的硝石还在窖里存着,但得等我看清风向。” 议事厅外的晒谷场上,几个穿青布衫的汉人正给土司兵演示新造的鸟铳。安邦彦瞥了眼那锃亮的枪管,忽然想起上月贵阳知府送来的“御赐”腰牌,牌上的“忠顺”二字烫得人眼疼。他转身登上箭楼,西南的太阳把远处的乌蒙山晒得冒白烟,赤水卫的方向隐约有闷响传来,像远处炸雷。 “主子,贵阳府又催缴秋粮了。”阿武捧着文书跟上来,纸页上盖着巡抚衙门的朱印,墨迹里透着官腔,“说要‘协济辽饷,共保大明’。” 安邦彦扯了扯领口的银扣,扣环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岩鸽:“共保?当年杨应龙反时,朝廷也说过这话。转头就把播州拆成三府,那些归顺的土司头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他从箭楼垛口摘下挂着的狼皮,那是去年猎的母狼,皮毛上还留着弹孔,“告诉贵阳府,水西今年遭了山蝗,只能凑出三成粮。剩下的,让他们去问奢崇明要。” 未时的赤水河滩,奢明良的战袍被河水泡得沉重。他踩着齐膝的河水往后退,手里的长刀砍倒了三个追来的秦军,刀刃却卡在对方的铁甲里拔不出。身后的苗兵越来越少,白杆兵的铁环枪阵像道青灰色的墙,慢慢压过来,枪尖上的血滴进河里,染红了半条水道。 “将军!渡船呢?”一个小校哭喊着,被流矢射穿了肩胛。 奢明良往对岸瞥了眼,心沉到了底——水西的寨子把渡船都拖上了岸,那些土黄色的屋顶在山坳里闪着,像在看笑话。“游过去!”他吼道,自己先跳进更深的河道,冰冷的河水呛进喉咙,带着股铁锈味。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义父的话:“赤水卫是块肥肉,啃下来,蜀地的粮仓就归咱们了。”可现在这块肉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满手是泡。一个白杆兵的枪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猛地转身挥刀,却砍了个空,反被对方用枪杆砸中胸口,闷得差点吐血。 “往上游走!”奢明良拼尽全力喊,“那里水流缓!”他看着身边的苗兵一个个被浪卷走,或被枪挑中,忽然明白——义父还是信不过他,让他来啃这块硬骨头,自己却在永宁等着坐收渔利。 日头偏西时,安位从官学回来,手里攥着本《论语》,封皮上沾着泥。少年刚满十二,却已学会在汉官面前装憨,背地里能数清贵阳府军械库的铜炮数量。“阿爸,教谕说努尔哈赤快垮了。”安位把书卷成筒,塞进安邦彦手里,“他还说,朝廷要调西南兵去辽东。” 安邦彦展开书卷,见夹层里藏着张纸条,是安位画的贵阳府布防图。他忽然笑起来,拍着儿子的后脑勺:“汉人有句话,叫‘螳螂捕蝉’。奢崇明是那只扑向蝉的螳螂,朱由校是拿弹弓的童子,咱们水西,就做树上的黄雀。”他把纸条凑近火盆,火苗舔舐着纸边,“告诉安位,明天去学里问问,秦军的火铳是哪处窑口造的。” 酉时的赤水卫城门终于打开,许成名被士兵扶着走出来,见到吴自勉和秦翼明,突然跪了下去:“多谢二位将军!再晚半日,这城就守不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吴自勉连忙扶起他,目光落在城墙上那些用尸体堵住的缺口上,眉头紧锁。秦翼明让人抬来伤药,一边给许成名包扎伤口,一边说:“奢崇明在石柱吃了亏,没想到把气撒在赤水卫身上。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追,别让奢明良跑回永宁了。”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阿武带来新消息:吴自勉的追兵在赤水河对岸停住了,白杆兵正往石柱方向回撤。安邦彦望着火盆里蜷曲的纸灰,忽然想起万历年间,朝廷派来的矿税太监在毕节卫被土兵打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把窖里的硝石分一半到红岩寨。”他起身时,短刀的绿松石撞上银腰带,叮当作响,“告诉奢崇明,我水西可以借道,但他得先把遵义府的盐井分我三成。”窗外的火把渐次亮起,照亮了城堡外盘旋的鹰,那畜生正盯着地上的腐肉,迟迟不肯落下。 戌时的红岩寨,奢崇明接到奢明良的败报时,正看着水西送来的硝石。麻袋上的火漆印还新鲜,可他捏起一把硝石,却觉得比冰块还冷。奢寅的信使也到了,说断后时中了一箭,现在还在昏迷。 “把硝石卸进地窖。”他对亲卫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安邦彦,盐井的事,我答应了。” 帐外的风更紧了,图腾幡拍打着帐布,像有人在哭。奢崇明望着赤水卫的方向,那里的硝烟该散了吧?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秦良玉在贵阳府的酒局,那婆娘喝了三碗米酒,说“土司的刀再利,也斩不断朝廷的根”。那时他只当是醉话,现在却觉得那酒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备马。”他抓起案上的弓,“去红岩寨西坡,我亲自等明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亥时的乾清宫,朱由校看完西南送来的捷报,塘报上写着“秦军与白杆兵合力解围赤水卫,斩杀叛军三千,奢明良遁走”,旁边还有秦翼明附的字条:“白杆兵伤亡七百,秦军亦损五百,皆忠勇之士”。 他放下塘报,揉了揉眉心。收心盖突然泛起微光,器灵轻声说:“陛下,杭州陈氏的绿头牌,今日轮到她了。” 朱由校看向案上的绿头牌,“杭州陈氏”四个字娟秀工整。他想起这个女子上次侍寝时,曾给他唱过江南的采莲曲,声音像永宁河的流水,清润动听。 “就她吧。”他轻声道,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捷报上“赤水卫”三个字上,仿佛带着一丝河水的凉意。 尚寝局的太监捧着绿头牌退下,朱由校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星辰。西南的烽火暂时平息,辽东的炮声还在耳边回响,这天下的棋局,一步都不能错。他想起陈氏那双带着江南水汽的眼睛,或许今夜,能睡得安稳些。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9章后金降伏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六,寅时赫图阿拉的晨雾裹着血腥味,像块浸透了血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城的垛口上。正红旗的旗手歪倒在旗杆下,半截断箭从他咽喉穿出,猩红的旗面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沉,垂落时扫过城砖上未干的血渍,在灰黑的石面上拖出蜿蜒的红痕。 塔拜勒住战马的缰绳,蹄铁踏过城门内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身后跟着两名披甲侍卫,怀里揣着用黄绸包裹的文书,绸面绣着的“后金天命”四字被刻意用墨涂抹过,边缘还洇着未干的墨汁。城楼上,代善的独臂正按在垛口的箭孔上,玄色战袍的袖口被晨风掀起,露出绷带下渗出的暗红血渍——那是三天前被明军链弹划伤的旧伤,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四贝勒真要让我去说降?”塔拜仰头喊道,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他能看见代善身后的德格类,正按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蓝旗的甲士们列成密集的队形,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凶光,显然对这场谈判充满敌意。 代善的独臂挥了挥,声音嘶哑如破锣:“父汗昏迷,城外炮声未歇,你不去,难道让正蓝旗的弟兄们用血肉填护城河?”他的目光扫过德格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四贝勒说了,去国号,去汗号,退回建州左卫,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活路?”德格类的怒吼从城楼上传来,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当年父汗十三副遗甲起兵,何曾向明狗低过头?大哥断了胳膊就忘了血仇?这城要降,先踏过我正蓝旗五千弟兄的尸体!”他猛地拔出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谁敢开城门,我先斩了他!” 城楼下的镶红旗甲士们骚动起来,岳托策马拦在德格类的亲兵面前,脸色平静无波:“二哥息怒,四贝勒让塔拜去谈判,不过是缓兵之计。城外赵率教的炮队三日未动,谁知道是不是等着咱们自乱阵脚?”他的目光掠过城头的炊烟,那是用最后五千石粮草煮的稀粥,烟柱细得像根垂死的芦苇,“先让塔拜去探探虚实,总好过坐吃山空。” 塔拜看着城楼上的争执,忽然扯掉头盔,露出被箭擦伤的额角:“不必争了。”他翻身下马,将文书塞进怀里,“我去。若是明人肯罢兵,这降书我来递;若是他们要斩来使,就当我塔拜替父汗赎罪了。”他拍了拍侍卫的肩,“把马留下,我们步行出城门——明人要的是诚意,不是战马。” 城门缓缓开启时,铁链转动的吱呀声在山谷里回荡,像老人临终的呻吟。塔拜踩着门轴边的血污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代善的声音:“告诉赵率教,只求……给建州留条活路。” 辰时赵率教的中军帐外,三十名火铳手列成三排,枪管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站在望楼车上,手里的千里镜正对着赫图阿拉的城门,镜中塔拜的身影越来越近,那身洗得发白的镶白旗甲胄,在灰雾里像块移动的礁石。 “总兵,这会不会是诈降?”副将祖可法的声音带着焦虑,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摩挲,“努尔哈赤虽昏迷,可皇太极的心思比狐狸还深,哪会轻易放弃国号汗号?” 赵率教放下千里镜,镜片上的水汽沾湿了指尖:“是不是诈降,看他的文书便知。”他指向帐前的空场,那里用石灰画着个巨大的“降”字,“让塔拜从‘降’字上走过来,若是敢踏,再谈不迟。” 火铳手们的脚步声踏碎了晨雾,塔拜走到石灰圈前,忽然停住脚步。他能看见圈外的明军枪阵,长矛如林,枪尖上的倒钩在阳光下闪着幽光,像群蓄势待发的毒蝎。身后的侍卫刚要迈步,被他一把拉住:“我自己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进“降”字的笔画里,石灰粉末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钻,刺得皮肤发痒。走到圈中央时,他忽然转身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城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正红旗的残旗还在风中挣扎——那面旗曾跟着努尔哈赤踏平过抚顺、清河,如今却要看着他这个贝勒向明人低头。 “赵总兵,”塔拜从怀里掏出黄绸文书,高高举起,“四贝勒有令:去‘后金’国号,称‘建州左卫’;去‘天命汗’尊号,努尔哈赤改称‘建州左卫指挥使’。从此向大明称臣纳贡,年年进贡貂皮、人参,只求朝廷罢兵,许建州女真一条生路。” 赵率教的目光落在文书上,墨涂的“后金天命”四字边缘还在渗墨,显然是昨夜仓促涂改的。他忽然冷笑一声:“塔拜贝勒,去年萨尔浒之战,你们杀我大明将士四万,尸横遍野,怎么没想起要活路?”他挥了挥手,“把文书留下,回去告诉皇太极,降不降,不是我能做主的。三日内,朝廷的旨意自会送到。” 塔拜的脸瞬间涨红,却强压着怒火:“赵总兵,赫图阿拉只剩五千石粮草,撑不过五日。城外的炮声再响三日,这城就成了坟堆。到时候玉石俱焚,对谁都没好处。”他盯着赵率教的眼睛,“我知道你们的新兵在练画像枪法,知道你们的锅里能凭空生出米饭,可打仗不是靠妖法——真要拼到最后,你明军也得填进这山沟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妖法?”赵率教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朝廷的圣恩,轮得到你这蛮夷置喙?”他猛地一拍望楼的栏杆,“来人,送客!” 塔拜被明军“护送”着往回走,经过枪阵时,能听见甲士们压抑的嗤笑。他忽然停住脚步,对祖可法道:“转告赵总兵,德格类的正蓝旗在城西藏了二十车火药,若是城破,明人也别想好过。”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冰湖,明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夜不收冲进来,扑倒在地:“将军!山东方向出现白莲教乱军,打着‘闻香教’旗号,已烧了官道上的粮车!”赵率教猛地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翻,茶水在舆图上洇开,正好污了“山东”二字。 塔拜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虽很快掩去,却没逃过赵率教的眼睛。“看来赵将军也有麻烦事了。”他故作平静地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巳时山东郓城郊外的土地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在神像前堆成个小小的坟冢。徐鸿儒跪在蒲团上,手里的桃木剑正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真空家乡”的符咒,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庙外的蝉鸣,像条吐信的蛇。 王好贤蹲在庙门后,正用砂纸打磨一柄生锈的长刀,铁锈粉末落在他的跛脚上,与伤口的血痂混在一起。“河南红枪会的人说,曹州府的官军换了新火铳,打靶能穿透三指厚的木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刀面反射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要不……再等些时日?等秋收后,饥民多了,咱们的人也能再壮些。” 徐鸿儒画符的手猛地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出个暗红的圆点:“等?等通州的新军练好了枪法,等朝廷的仙法传到山东,咱们这些人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他把桃木剑往香案上一拍,符纸纷飞,“你没看见兖州府的药铺?连‘御笔拓片’都当药引卖了!再等下去,教众们都要信明狗的妖法,忘了‘圣水灵符’的灵验了!” 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棒槌会的头领李守才掀帘而入,他的腰间缠着根碗口粗的铁棒,棒身的铜环叮当作响。“徐教主,”他把一个血布包扔在地上,里面滚出颗人头,发髻上还别着个小小的“兵”字木牌,“这是郓城县衙的捕头,昨夜想抄咱们的兵器坊,被弟兄们剁了。” 徐鸿儒拿起人头,往眉心贴了张符咒:“敢挡我真神大业,就得有这个下场。”他转向王好贤,“通知各地坛口,今夜三更,举火为号。曹州攻粮仓,兖州烧官衙,咱们先抢济宁州的漕粮,再顺着运河往南打——到了徐州,就有更多的弟兄加入!” 王好贤的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在地上:“可……可咱们的‘奉献银’还没收齐,好多教众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有这个就够了!”徐鸿儒从神像后拖出个麻袋,倒出里面的硫磺和硝石,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咳嗽,“这是从德州德王府运来的,比官府的硝石纯三倍!今夜三更,让弟兄们用‘圣水灵符’裹着火药,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把明狗的营房炸上天!” 李守才扛起铁棒,铜环碰撞声震得庙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我这就去通知河南的弟兄,让他们带红枪会的人从东明县过来,堵住官军的退路。”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教主,那‘闻香教’的教义,真能让弟兄们刀枪不入?” 徐鸿儒抓起一把香灰,往李守才的铁棒上撒去:“心诚则灵。只要信真神,别说刀枪,就是明狗的火炮,也炸不伤咱们分毫!”香灰顺着棒身滑落,在地上积成个扭曲的“杀”字。 午时塔拜回到城内时,正蓝旗的甲士们已堵住了城门。德格类拄着刀站在路中央,刀刃上的血渍还没擦净——那是刚才斩杀了两个主张投降的镶白旗兵留下的。 “谈判得怎么样?”德格类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明人是不是让咱们交出父汗的首级,才肯罢兵?” 塔拜没理他,径直往中军帐走:“我要见四贝勒。” “四贝勒?”德格类的笑声里带着嘲讽,“他现在躲在帐里算粮草呢!五千石,够咱们吃几天?等明人攻城,我看他拿什么抵挡!”他忽然挥刀砍向旁边的旗杆,木屑飞溅中,正蓝旗的旗帜猛地扬起,“要降你们降,我正蓝旗的弟兄,战死也不会给明人当狗!” 帐内,皇太极正对着沙盘发呆,上面插着的小旗东倒西歪,代表明军的红旗已逼到城下。他听见外面的争吵,忽然抓起一把谷物撒在沙盘上:“吵什么?有这力气,不如想想怎么省着点吃。” 塔拜走进来,将赵率教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明人要等朝廷旨意,这三天是关键。二哥在城西藏了火药,要不要……” “不能炸。”皇太极打断他,指尖在沙盘的“赫图阿拉”字样上划过,“这城是父汗的根基,炸了,咱们女真就真成了无根的野草。”他忽然抬头,“让镶红旗的人去城东的密窖看看,去年冬天藏的冻肉还在不在,能撑一天是一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托走进来时,甲胄上沾着雪——城外的山坳里还有残雪未化。“四贝勒,”他低声道,“代善大哥让我来问,要不要把正黄旗的亲兵调进城楼?德格类的人快跟镶白旗打起来了。” 皇太极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让他们打。打得越凶,明人越觉得咱们内乱,才会放松警惕。”他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告诉代善大哥,就说我夜里梦到父汗了,他说……这城能守住。” 岳托看着他嘴角的血迹——那是肉干太硬,划破了牙龈。他忽然明白了,这三天不是等朝廷的旨意,是等努尔哈赤醒来,或者……等某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然而转机终未到来。酉时三刻,努尔哈赤在昏迷中咽了气,花白的胡须上还凝着未干的脓血。消息传开,德格类突然沉默了,他望着父亲的尸身,忽然拔刀自刎于帐前,血溅在正蓝旗的旗面上,像朵骤然绽放的黑花。 代善用独臂按住尸身,声音嘶哑:“降吧。”他看向皇太极,“按明人说的,去国号,去汗号,留建州左卫——总要留些骨血。” 皇太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备降表。” 戌时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第一下,郓城的夜空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徐鸿儒站在土地庙的屋顶上,看着曹州方向燃起的烽火,像条猩红的巨蟒,正顺着官道往兖州爬。 “真神降世了!”他举起桃木剑,对着教众们大喊,“跟着我杀官夺粮,到真空家乡享极乐去!” 教众们的呐喊声震得地皮发颤,他们举着裹着符咒的刀枪,往县城的方向涌去,符咒在风中飘动,像无数只白色的鬼爪。王好贤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手里的长刀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十年前在徐州,他也曾跟着父亲举过反旗,最后败在官军的火枪下。 “快!粮仓在东门里!”李守才的铁棒砸开了县城的吊桥,铁链断裂的巨响中,他看见粮仓的屋檐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郓城县令,正举着把火铳,枪口对着他们。 “反贼休狂!”县令的吼声被淹没在呐喊里,火铳的枪声“砰”地响起,李守才身边的一个教众应声倒下,眉心的符咒被血浸透,像朵烂掉的花。 “他妈的,符咒不管用!”有人大喊起来,教众们的冲锋慢了下来。 徐鸿儒从怀里掏出个火药包,点燃引线:“是你们心不诚!看真神显灵!”他将火药包往粮仓扔去,爆炸声震得人耳鸣,粮仓的茅草顶燃起大火,映得半个夜空通红。 “抢粮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教众们又疯了似的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粮仓的墙头。王好贤被裹挟在人群里,忽然看见县令的火铳又对准了他,他慌忙举起刀格挡,铅弹打在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妖法?”县令的冷笑从火光中传来,“你们的符咒,挡得住朝廷的火器吗?” 王好贤看着身边倒下的教众,忽然想起通州新军的画像——那些红圈能发烫纠错,那些铁锅能生出热饭。他猛地转身往城外跑,徐鸿儒的呐喊、李守才的咆哮、火铳的轰鸣,都被他抛在身后。他知道,这次又败了,败在那些看不见的“仙法”手里。 次日辰时的乾清宫,朱由校刚批完河南剿匪的奏章,墨迹未干,通政司又送来赫图阿拉的六百里加急。王安捧着塘报低声念道:“塔拜请降,去国号汗号,唯求保留建州左卫建制……”话未说完,收心盖忽然在案上泛起微光,器灵的声音如丝线入耳:“陛下,白莲教徐鸿儒联合河南棒槌会起事,宣称‘弥勒降世,真空家乡’。” 朱由校的指尖在塘报上敲了敲,目光扫过窗外——晨光正落在奉先殿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花。“告诉赵率教,准建州左卫之请,但努尔哈赤必须送质入京,德格类需卸甲觐见。”他提起朱笔,在奏章旁批下“剿抚并用”四字,忽然想起什么,“昨夜是郑选侍侍寝?” 王安连忙躬身:“是,郑选侍寅时方才告退,说陛下睡得安稳。”朱由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尚寝局的绿头牌上——河南焦作郑氏的牌子还摆在最显眼处,旁边放着块焦作新出的煤精,乌黑发亮。 午时的郓城塘报送到时,朱由校正在看辽东的炮位图。塘报上“教众夜袭郓城,粮仓被焚”的字迹刺得他眼疼,他忽然对王安道:“传旨通州新军,调三千人星夜赴山东,由杨肇基节制——告诉他,白莲教首领不用留活口。” 酉时的乾清宫渐暗,朱由校望着舆图上新插的白莲教小旗,指尖从郓城划到辽阳。“告诉熊廷弼,烧了的府库,从内库拨银补上。”他对王安道,目光却飘向窗外。暮色中的紫禁城如同巨兽静伏,脊背上铺满琉璃瓦的鳞甲。 收心盖忽然微震,器灵的声音带着倦意:“陛下,赫图阿拉降了。德格类自刎,代善画押,努尔哈赤……没撑过申时。”朱由校默然片刻,伸手翻过郑选侍的绿头牌:“告诉她,朕今晚想吃焦作的山药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戌时的钟粹宫,郑选侍正将煤精仔细包进锦囊。宫女匆匆进来禀报陛下驾到时,她慌忙藏起锦囊,指尖却已被煤灰染黑。朱由校进门便看见她手上的黑痕,忽然轻笑:“焦作的煤,比御书房的墨还黑些。” 郑选侍垂首奉茶,声音发颤:“家父说……白莲教最怕黑火,因他们的符纸都是白的。”朱由校接过茶盏,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腕:“朕知道。”他望向窗外,辽东的捷报和白莲教的警报正在夜空中交错飞驰,像两颗相撞的星子。 更漏滴到亥时,郑选侍已退下。朱由校独自站在舆图前,手中把玩着那块乌亮的煤精。收心盖在案上泛着幽光,映出辽东新插的“建州左卫”小旗,也映出中原星火燎原的白莲乱象。 “陛下,赵率教问降兵如何处置?”王安低声问。朱由校将煤精抛起又接住,乌黑的石头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彩:“愿归农者,分田屯垦;愿从军者,编入蓟镇边军。”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负隅顽抗者……筑京观于山海关外,爱新觉罗家谋反已久,罪无可恕,秘密处决,为了防止他们抵抗,且先骗他们说去云南交由黔国公和厂卫严加看管,进了山海关让吴襄监斩,再换上替身代他们享福,以防旧部看出端倪。” 子时的更鼓敲过,乾清宫的烛火熄了大半。朱由校和衣卧在榻上,指尖还沾着煤精的碎屑。梦中他看见赤水河滩的白杆枪阵,看见赫图阿拉的降旗,看见焦作煤窑的烈焰舔舐着白莲符纸。那些影像交织翻滚,最后凝成收心盖上流转的星河。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不知是辽东的捷报礼炮,还是中原剿匪的铳响。夜风吹动窗棂,将案上昨日塘报掀开一角,露出“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六”的字样。墨迹未干,似血犹温。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10章怪力乱神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七卯时,山东郓城郊外徐鸿儒的道袍下摆还在滴着露水,他跪在被炮火掀翻的土地庙残垣前,手里的桃木剑正蘸着地上的血绘制新的符咒。昨夜攻粮仓的教众死伤过半,李守才的铁棒斜插在不远处的粪堆里,棒身的铜环还缠着半张烧焦的符咒。 “心不诚!都是心不诚!”他突然用剑背抽打身边的教徒,那人胸前的符咒早已被铅弹击穿,血洞周围的朱砂咒文像扭曲的蜈蚣。王好贤拄着断矛从兖州方向踉跄回来,裤腿被划开长长的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沾着运河的泥浆。 “师兄,济宁的漕粮被官军提前运走了,杨肇基的新军已经过了黄河!”他从怀里掏出块染血的布,是通州新军的操练图摹本,红圈标注的持枪姿势被教众的血浸透,“他们的火铳邪乎得很!昨儿在兖州城外,我亲眼见着——离着十丈远,一颗铅弹飕地过来,硬生生凿穿了三哥身上三层棉甲,从后背进去,前胸带着血沫子就透出来了!那甲片是去年从官军手里抢的,原以为能挡刀箭,在这铁疙瘩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徐鸿儒猛地将桃木剑插进地里,剑刃没入冻土三寸:“烧!把郓城的民房全烧了!让流民跟着咱们冲,明军总不能对着百姓开枪!”他转向幸存的教众,声音嘶哑如破锣,“拿‘圣水灵符’裹住火药,今夜三更,咱们去炸黄河大堤——水淹不了明狗,也要淹了这朗朗乾坤!” 辰时爱新觉罗家的队伍抵达关隘时,明军的盘查正严。赵率教的亲兵用长矛在灵柩四周划了个圈,矛尖挑起的黄绫一角露出棺木缝隙里塞着的貂皮——那是代善为凑“降顺之礼”,从努尔哈赤陪葬品里抽出来的。 “代善贝勒,”明军把总的声音像关隘的风一样冷硬,“朝廷旨意:男丁皆解甲,兵器入箱,由我军护送抵昆明。” 辰时,辽东都司府衙里,左光斗将最后一本军需账册按在案上,朱砂笔在“天启元年六月军粮核销”处重重画了个勾。案头的铜壶滴漏已近午时,壶底的积水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自接任辽东军需御史,这是他第一次在账册上见着“盈余”二字:通州新军调拨的五百石冬小麦种,竟有三成在辽东冻土上发了芽。 “左大人,圣旨到了。”驿站驿丞捧着黄绸卷进来时,靴底还沾着关外的冻土,“陛下命您即刻卸任,回南直隶任应天府尹,北镇抚司许大人已在府外候着,要与您交接军需密档。” 左光斗的指尖在账册边缘摩挲,那里记着他亲手核减的“火铳炸膛损耗”——从每月十七杆降到三杆,多亏了朱由校亲绘的《火器操练图》。他忽然想起上月赵率教送来的“红夷炮用弹清单”,上面朱批的“凿花弹需加铅芯”,此刻正压在案角的《辽东舆图》上。 “告诉许大人,密档在西厢房第三只铁柜,钥匙……”他从腰间解下黄铜钥匙串,其中一枚刻着“都察院”三字的,“这枚钥匙,烦请转交陛下。就说……辽东的雪,比江南的霜更能磨亮账本上的笔。” 府外传来马蹄声,许显纯的玄色缇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翻身下马时,甲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鸽哨声里,左光斗正捧着账册出来,两人在台阶上擦肩而过。 “左大人,”许显纯的声音像他腰间的绣春刀一样锋利,“北镇抚司查得,前月火铳炸膛,是有人在铅弹里掺了沙土——相关人等,已在沈阳大牢候着。” 左光斗停下脚步,回头时正看见许显纯掀开披风,露出里面捆着的密信,火漆印是北镇抚司特有的“鹰隼纹”:“这些是后金降顺后,各旗贝勒的密谈记录。代善昨夜对天盟誓时,帐外藏着的细作,是多尔衮的奶娘。”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像条无形的界碑。左光斗忽然笑了,将账册递过去:“许大人可知,这账上的‘盈余’,除了陛下的新粮种,还有林丹汗用战马换的精盐?”他指着其中一页,“二十万两市赏,换了三千匹战马,够秦军再撑半年。” 许显纯接过账册时,指尖触到纸页上的红圈批注——那是左光斗模仿朱由校笔迹改的“硝石提纯法”,墨迹还带着松木墨锭的清香。“大人放心,”他将密信塞进左光斗怀里,“您在辽东参劾的七名贪墨将官,厂卫已抄没家产,赃银正好抵补军饷缺口。” 驿车启动时,左光斗掀开窗帘,看见许显纯正站在府衙门口,将那枚刻着“都察院”的钥匙往火铳枪管里塞——枪管是新铸的,上面錾着“天启元年兵部督造”,正是他当年力主更换的款型。 “告诉赵总兵,”左光斗对车夫喊道,“冬小麦要按陛下说的‘寒露下种’,别信那些老军户说的‘霜降种麦’——我在账上标了红圈,错了让他们拿脑袋来见!” 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里,许显纯已走进府衙。西厢房的铁柜前,他用那枚钥匙开锁时,忽然发现锁芯里嵌着半片青稞——那是左光斗去年巡视开原卫时,从蒙古牧民手里换来的,据说能“验出盐里的沙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柜打开的瞬间,一股樟脑味扑面而来,最上面的密档里夹着张拓片,是通州新军的《火器操练图》,红圈标注的持枪姿势旁,左光斗用小字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显纯的指尖划过拓片上的红圈,忽然想起出发前朱由校的密旨:“左光斗的账,要与御笔朱批的军器图核对——他标红的错处,恰是厂卫查得的贪腐漏洞。” 缇骑们开始装车,密信和账册被塞进防水的油布包,最底层垫着的,是左光斗从赫图阿拉带回的黑土,据说能“试出种子的耐寒度”。许显纯翻身上马时,看见沈阳城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那是用新粮煮的稀粥,香气混着火药味,在辽东的晨雾里漫开。 “出发!”他拔出绣春刀,刀光劈断挡路的柳枝,“回京师——告诉陛下,辽东的账本,比雪盐还干净。” 马蹄声渐远时,扎喀关方向传来明军的号角,爱新觉罗的迁徙队伍刚过隘口,多尔衮正把黑曜石贴在关墙上,石片折射的光斑,恰好落在许显纯远去的尘烟里。 巳时,西南永宁河畔奢崇明的藤甲在晨露中泛着暗绿的光。他踩着昨天战死的白杆兵尸体,将火把凑近河滩上的油布包——里面是从水西土司处抢来的最后十斤硝石。对岸的秦军阵中传来佛朗机炮上弦的脆响,吴自勉的令旗在朝阳里红得刺眼。 “义父!”奢寅的箭伤还在渗血,他把断了的擂鼓槌扔进河里,“秦良玉的白杆兵绕到上游了,咱们被包抄了!” 奢崇明抓起块硝石凑到鼻尖,硫磺的刺鼻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播州战场,杨应龙就是用这东西炸开了海龙囤的山门。“让苗兵把油布火药包绑在身上,”他的声音冷得像河底的石头,“往秦军阵里冲,炸开个口子,咱们往遵义盐井跑!” 他忽然扯开颈间的狼牙项链,将最锋利的一颗牙塞进奢寅手里:“记住,盐井比命金贵。明狗要的是土地,咱们要的是能换硝石的盐——只要有盐,就能再招十万苗兵。” 午时的漠南草原林丹汗牙帐二十万两市赏换来的物资在帐前堆成小山。林丹汗的指尖捻起一撮精盐,雪一样的细盐从指缝漏下,落在他新做的狼皮褥子上,融成小小的盐渍。巴图在一旁捧着账簿,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大汗,这盐在克鲁伦河能换十头羊一斤,比波斯商人的货还好!” 帐外传来牧民的喧哗,林丹汗掀起帘子,看见三个小部落的首领正跪在盐堆前,捧着羊皮袋求换盐粒。“明朝的盐……”一个老首领用蒙语喃喃道,“比长生天的雪还干净。” 林丹汗的手指突然停在盐粒上。他想起去年派去辽东的密使回报,说后金的盐是青灰色的池盐,连腌肉都发苦。而眼前这盐,白得像蒙古草原的冬雪——明廷能拿出这样的盐,那通州新军的“画像枪法”、“自生米饭”,或许真不是虚言。 “把布和茶分下去,”他突然对巴图说,“盐……单独封进地窖。告诉各部落,以后要换盐,只能用战马和铁矿来换——明人不缺皮毛,他们缺的是能铸炮的铁。” 未时,乾清宫偏殿朱由校的木工案上,一堆樟木碎屑正在阳光里飞舞。他手里的刻刀正雕琢着一艘夹板船的模型,船身已初具雏形,十二对桨孔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船舷,甲板上还留着待安装的炮位凹槽。 “陛下,登州卫的奏报说,荷兰人的夹板船能载三十门红夷炮,顺风时一日可行百里。”王安在一旁捧着奏疏,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打造这样的船,需上等松木百株,铁钉三千斤,至少要三个月工期。” 朱由校没抬头,刻刀在船尾刻下“靖海”二字:“三个月?太慢。”他忽然从案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收心盖显化的“船模拆解图”,朱笔标注的榫卯结构比奏报上的更精密,“让军器局按这个图改——把船底的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这样能少用二十根松木,工期可缩至两月。” 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插进炮位凹槽:“炮位要斜着安,这样放炮时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杆尖在木屑中划出的角度,正好与收心盖映出的荷兰船炮倾角重合。 申时,乾清宫木工房夹板船模型的桅杆已竖起来,朱由校正用细麻绳给模型穿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船帆上,绢布裁成的帆布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竟真有了扬帆的姿态。 “陛下,按此形制,十艘船需工匠百人,银五千两。”王安看着模型上的精巧结构,忍不住咋舌,“登州卫说,他们的工匠连荷兰船的舱底防水都做不好……” 朱由校从案上拿起块蜂蜡,往模型的舱底缝隙里抹:“用蜂蜡混桐油涂缝,水就渗不进去了。”他忽然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里要加个活门,进了水能及时排出去——收心盖显的荷兰船图,这点画得不清楚,朕改了改。” 模型在他手中转动,帆影投在地上,像只展翅的水鸟。“两月后,朕要看到实船在天津卫试航。”他把刻刀放在案上,刀刃上的木屑还在簌簌落下,“告诉登州卫,造船的木料不够,就从漕运的旧船上拆——漕船能运粮,朕的夹板船,要能护着漕船不被海盗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酉时,乾清宫御案前夹板船模型被摆在舆图旁,船身的樟木清香混着龙涎香在殿内弥漫。朱由校用手指推着模型在“登州”至“天津”的海线上滑动,忽然对王安道:“尚寝局的牌子呢?” 绿头牌列成的长队里,“登州选侍林氏”的玉牌格外显眼,牌底刻着细小的海浪纹。朱由校拿起玉牌时,收心盖忽然泛出微光,映出登州港的景象——渔船归港时,渔女正用桐油擦拭船板,手法与他给模型涂蜡时如出一辙。 “就她吧。”他把玉牌放回原处,目光又落回船模上,“让她带些登州的桐油来,朕看这船模的防水还能不能再改进。” 戌时,钟粹宫偏殿登州林选侍捧着个青瓷罐走进来时,裙角还沾着细小的海盐粒。她将罐子放在案上,揭开盖子时,一股清苦的桐油味漫开来:“陛下,这是家父从老船工那里讨来的‘沉水油’,涂在船板上,三年不腐。” 朱由校正用这桐油给船模的桅杆上漆,闻言抬头:“登州港的渔船,也用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清润,“渔民说,再好的船,也怕海水从缝里钻。就像……就像再好的江山,也得防着那些钻空子的人。”她忽然指着船模的炮位,“陛下,这炮口是不是太直了?海风大的时候,炮弹会偏的。” 朱由校的刻刀顿了顿。收心盖显化的荷兰船炮图确实是直的,但登州林氏说的“海风偏移”,他在测算炮距时竟没考虑到。“你说得对。”他拿起锉刀,将炮口磨出个微小的倾角,“登州的老渔民,都懂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屈膝时,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碰撞,“他们说,跟海打交道,得敬着它,也得防着它。” 乾清宫的更漏滴过亥正三刻时,朱由校还在把玩那艘夹板船模型。登州林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桐油味。 他将船模放在窗台上时,月光正照在“靖海”二字上。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夹板船,迟早要在这样的“海”里,撑起大明的帆。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赫图阿拉的迁徙队伍刚过扎喀关,郓城的火光已映红半片天,西南的炮声仍在永宁河上回荡,而乾清宫的窗台上,一艘小小的船,正迎着月光,仿佛要驶进历史的浪潮里。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11章天师辟谣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八,卯时的露水还凝在通政司的铜狮爪上,左光斗的密奏已如一片带刺的枯叶,被驿卒捧进了乾清宫的晨雾里。通政使亲自拆了火漆,见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的朱印渗着墨痕,便知是封劾章,不敢耽搁,踩着阶前的薄霜直往暖阁去。 此时朱由校刚用过早膳,正对着案上的夹板船模型出神,樟木的清香里混着太监们呵出的白气。王安捧着密奏进来时,见皇帝指尖在船舷的炮位上摩挲,那处刚按登州林氏的建议磨出个微小的倾角。“陛下,辽东六百里加急,左御史的。” 朱由校头也没抬:“是军饷核销的事?”他记得左光斗昨日该卸任启程了,算算脚程,此刻该在辽阳到广宁的官道上,车轮碾着冻土,或许正骂驿卒赶得慢。 “不像。”王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密奏的封皮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是……劾章。” 朱由校这才抬眼,接过密奏时,指腹触到纸页上的凹凸——是左光斗惯常的蝇头小楷,笔锋如刀。他展开纸,文言的字句像冰碴子往眼里钻: “为陈邪术乱军、天恩僭越事,恭请圣裁事: 窃惟辽东用兵,赖将士用命,庶几有今日之暂安。然近闻军中异象迭生,画像能灼人肌,炊锅可自生饭,盐巴粮草不请自来,此非盛世祥瑞,实乃乱政之兆也。 夫练兵者,本于操戈、习阵、明赏罚,非恃丹青符咒。今通州新军恃画像为能,老兵经验尽废,以红圈烫肤为规矩,是弃祖宗练兵之法于不顾也。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圈无以御刀,此辈速成之兵,恐为鱼肉耳。 又闻前线炊锅自生咸饭,盐米凭空而至,臣虽愚钝,亦知府库之储,非天降地出。此等异事,纵解一时之急,然士卒疑为神怪,民氓传为妖法,长此以往,谁复信朝廷法度?谁复重农耕桑麻? 臣查《大明会典》,凡军饷、粮草、军械,皆有定数,非钦命不得擅动,非功赏不得滥施。今画像练兵,是越俎代庖,以术代法;炊锅生饭,是僭越天权,以奇代常。臣虽离辽东,然边关之事,不敢或忘。伏请陛下明示:此等异术,究竟是天授还是人为?若为天授,当诏告天下,正名其义;若系人为,当治操弄者之罪,以正纲纪。 臣左光斗,于辽阳至广宁途中叩奏。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七。” 朱由校的指尖猛地攥紧,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樟木模型“啪”地掉在地上,船帆的绢布被撕出个口子,像只被揉碎的白鸟。“混账!”他突然一脚踹翻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泼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晕开大片乌青,“他左光斗在辽东吃着朕运去的番薯干,看着火铳炸膛从十七杆降到三杆,现在倒来教训朕什么是祖宗之法?” 王安慌忙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左御史也是……” “也是吃饱了撑的!”朱由校的吼声撞在暖阁的窗纸上,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他当朕愿意弄这些画像?当年萨尔浒,他怎么不跳出来说祖宗之法能挡八旗铁骑?!”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塘报,其中一份正是赵率教报来的“赫图阿拉降顺,军中粮草尚可支撑月余”,旁边用朱笔圈着“盐巴充足,多亏上月‘天赐’之数”。 “去!”朱由校指着门外,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去请龙虎山张天师,让他即刻进宫!就说……就说朕要问他,六丁六甲是不是真能帮着做饭!” 王安连滚带爬地出去,心里却叫苦不迭。张天师昨天才为祈雨的事来过,此刻怕是还在回龙虎山的路上,这六百里加急请人,少说也得三日。可他不敢违逆,只吩咐小太监快马加鞭,务必让天师知道“圣躬不豫,急召问事”。 暖阁里只剩朱由校一人,他捡起地上的船模,手指抚过撕裂的帆。登州林氏说“海风大时炮弹会偏”,左光斗却说“画不能挡箭”,这些人都懂,可谁懂他夜里看着收心盖显化的萨尔浒尸山时,心口那股子疼? 辰时三刻,御案被重新摆好,墨渍用香灰掩了,可地毯上的乌青像块洗不掉的疤。朱由校坐在案后,看着王安拟的旨意草稿,上面写着“左光斗所奏,着部院议处”,他却觉得这行字像在嘲笑自己。 “换个说法。”他拿起朱笔,在“议处”二字上打了个叉,“说‘左御史忠直可嘉,然军中诸事,另有原委,已命张天师核实,不日便有定论’。” 王安愣了愣:“陛下,张天师还没到……”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朱由校把笔扔在案上,“告诉通政司,这几日辽东的奏报,不管是谁的,先压一压。”他忽然想起什么,“左光斗的驿车走到哪了?” “回陛下,按路程,此刻该过三岔河了。” “传旨给广宁卫,”朱由校的声音沉下来,“说‘左御史旅途劳顿,着地方官好生款待,不必急着赶路’。” 王安心里一凛,这是明着把左光斗留在半道上,等这边圆了谎再说。他躬身应是,退出去时,听见皇帝在后面低声骂了句“腐儒”,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朱由校又拿起那艘夹板船模型,用胶水粘好撕裂的帆。收心盖在案角微微发烫,他知道,那些炊锅里的饭、凭空出现的盐,都是这东西的功劳——上次赵率教报粮草告急,他夜里对着收心盖默念“若能解辽东燃眉”,次日塘报便说“天降粮草,军心大振”。他原以为是好事,却忘了左光斗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合规矩”。 “陛下,张天师到了!”王安的声音带着惊喜。 朱由校抬头,见个穿着杏黄道袍的老道被引进来,手里还攥着拂尘,袍角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进来的。正是龙虎山第52代天师张应京。 “臣张应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道的声音有点喘。 “免礼。”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天师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张应京谢了座,接过茶盏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虽常被召入宫,可从没见过皇帝脸色这么难看。 “天师,”朱由校开门见山,“近日军中有些流言,说什么六丁六甲帮着做饭,画像能教人打仗,你怎么看?” 张应京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路上已听小太监说了个大概,此刻便顺着话头道:“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六丁六甲掌雷霆,司刑罚,怎会管炊事琐事?至于画像,不过是军中用来记招式的,哪有什么法术?” “可左御史的奏报里说,画像能烫人,锅里能生饭,这又怎么解释?” 张应京放下茶盏,稽首道:“陛下容禀。臣闻辽东之地,自萨尔浒后,军民皆感念陛下恩德,是以练兵格外用心,所谓‘画像烫人’,怕是新兵操练时过于紧张,误将日晒当作神罚;至于‘炊锅生饭’,更可能是军中伙夫为鼓舞士气,故意传扬,实则是节省口粮,匀出来的余粮。” 朱由校盯着他:“那盐巴和粮草呢?赵率教报说‘天降’,总不能也是伙夫匀出来的。” 张应京眼珠一转,道:“陛下忘了?前几日臣为辽东祈福,曾言‘天道酬勤,民心即天心’。依臣看,那不是天降,是当地辽民见官军辛苦,偷偷捐献的!他们怕官府不收,便趁着夜色送到营外,久而久之,就传成了‘天降’。左御史远在辽阳,怕是没细查,才信了这等传言。” 这番话来得又快又圆,朱由校听着,忽然笑了:“天师是说,这些都是误会?” “正是!”张应京抚着胡须,“所谓‘异象’,皆因民心所向,加上些许传言附会。若真有六丁六甲相助,臣这个天师,反倒要请罪了——连自家神仙的动向都不知道,岂不是失职?” 朱由校拿起左光斗的密奏,递给张应京:“那这奏疏……” “左御史是忠臣,”张应京看了几行,便放回案上,“只是太过较真。臣愿修书一封,向他解释其中原委,说清‘异象’实为‘民心’,让他不必挂怀。” 朱由校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如此甚好。另外,”他话锋一转,“传令下去,说‘近日军中流言,皆系妖人作祟,混淆视听,现经张天师核实,纯属虚妄。今后若有再敢妄言六丁六甲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张应京心里明白,这是要把“自生饭”的能力在边军中彻底禁了。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天道运行,自有常序,太过显露,反倒不美。” 午时,张天师的手书和朝廷的旨意同时发出。旨意里说“画像练兵,实乃辽民感念天恩,自发效仿;粮草盐巴,系地方百姓捐献,左御史偶听流言,不足为怪”。结尾还加了句“左光斗着即回京,沿途所见军民捐献之事,可详加记录,以彰民心”。 朱由校看着旨意发出,忽然觉得有些累。他让王安摆上棋盘,自己执黑,对着空棋盘落子。收心盖在眉心微微颤动,他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些能力并未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未时,辽东的塘报送到,说爱新觉罗的迁徙队伍已过辽河,正往山海关去。代善派人事先通报,说“愿遵朝廷旨意,即日便启程赴山海关”。 朱由校看着那画,忽然想起左光斗密奏里的话:“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他拿起朱笔,在画旁批了句“此乃按图索骥之法”。 申时,广宁卫报来,说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坏了,地方官正派人抢修,估计要耽搁两日。朱由校冷笑一声,把塘报扔在一边。 酉时,夕阳把紫禁城的角楼染成金红色。朱由校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通州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他知道,那些新兵还在对着画像练习,红圈烫在额角的疼,或许能让他们记得更牢些。 “陛下,该翻牌子了。”王安轻声提醒。 朱由校转身下楼,晚风吹起他的龙袍下摆,像面沉重的旗。回到乾清宫,铜盘里的绿头牌泛着微光,他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 这女子是上月新进宫的,听说祖上是杭州的丝绸商,性子温静,不会像登州林氏那样,指着船模说“海风会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戌时,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她跪在地上,听见皇帝走进来的脚步声,却不敢抬头。 朱由校坐在榻上,让她近前。陈氏怯生生地挪过来,将荷包呈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是杭州人?”他问。 “是。”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软软糯糯的。 “杭州的西湖,这个时节该有荷花了吧?” 陈氏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连忙回道:“回陛下,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朱由校笑了,接过荷包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淡淡的莲香。他忽然觉得,比起辽东的血、左光斗的奏疏,还是这软乎乎的莲香,更让人能喘口气。 “给朕讲讲西湖的事吧。”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说些不打仗、不练兵的。” 陈氏迟疑了一下,轻声说起苏堤的柳、三潭的月,说起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湖上采莲,船桨搅碎了满湖的霞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发现皇帝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她悄悄退到外间,看见王安守在门口,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窗外的月光落在皇帝的龙袍上,像层薄薄的霜。 更漏滴答,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等着修,张天师的手书在路上打着转,辽东的明军正吃着新到的粮草,而乾清宫的榻上,皇帝的梦里,或许终于没有了画像和尸山,只有一片接天的荷叶,在西湖的风里轻轻摇晃。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12章改土归流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九,卯时的露水还凝在乾清宫的铜鹤喙上,六部的奏本已在御案前堆成了小山。朱由校踩着木屐穿过暖阁时,叶向高正捧着辽东舆图出神,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晨霜——这位内阁首辅昨夜只在值房打了个盹,案上的茶盏结着层薄冰,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陛下。”叶向高转身时,袍角扫过堆在地上的塘报,最上面那份“山东郓城烽火图”被带得露出一角,朱笔圈出的“黄河大堤”四字红得刺眼。 朱由校接过王安递来的姜茶,指尖触到茶盏的温热:“奢崇明那边有新动静?” “西南急报,”叶向高展开塘报,墨迹被汗水洇得发皱,“秦良玉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架了浮桥,吴自勉的秦军从下游合围,奢崇明被困在盐井沟,昨夜派苗兵绑着火药包冲锋,炸伤了咱们三百弟兄。”他指着舆图上的红点,“但盐井沟的水源被咱们截断了,奢寅带亲兵往遵义突围,被白杆兵的钩镰枪挑了战马,现在还困在山坳里。” “白莲教呢?”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山东舆图上,那里的红叉已从郓城蔓延到兖州。 “杨肇基的新军午时抵济宁,”次辅刘一燝补充道,“徐鸿儒果然炸了黄河大堤,幸好咱们提前加固了临清段,只淹了些滩涂。但教众裹着流民往南冲,曹州的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的人还在往这边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漕运总督报,运河上漂着不少裹着符咒的尸体,都是教众……” 朱由校打断他:“说正事。建州左卫的改土归流章程,户部和兵部拟得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张问达上前一步,捧着黄册躬身道:“回陛下,按‘编户齐民’三策,户籍、土地、赋税的细则已拟妥。原后金贵族编入‘寄籍’,兵丁入‘军户’,包衣直接转‘民籍’,这是户籍册。”他翻开黄册,上面用朱笔标着“代善,寄籍昆明;皇太极,寄籍大理;多尔衮,寄籍楚雄”,每个名字旁都注着“随行家眷十二口,禁止部众探视”等字样。 “土地按丁授田,”张问达又递上另册,“查得辽东无主荒地共二十七万亩,够分。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十亩,税率与辽东汉民一致,每亩五升。农具包从保定府调,番薯种已备足。” 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军户三年一轮役,与辽人战兵混编,里正由汉民担任,社首选女真耆老,互相掣肘。司法按《大明律》,已从沈阳调了十名熟女真通事充当胥吏,社学先生从山东秀才里挑,能背《孝经》者免徭役,这是细则。” 朱由校点点头,将册子扔回案上:“就按这个办。告诉赵率教,拆赫图阿拉城时,砖石运去修沈阳城墙,让那些女真部众看着——拆了他们的老窝,盖的是大明的城。”他忽然看向叶向高,“奴儿干都司拆分和陕甘灾民安置,吏部和刑部也得跟上。三卫五所的千户官,要从辽东都司抽汉官,副职选部族耆老,但得先考汉字。” 叶向高应道:“已从都察院选了三名巡按,专查安置舞弊。陕甘灾民第一批一万,明日从西安出发,按陛下说的,分三批去海西、江东、东海卫,每丁五十亩,五年免税。” 烛火映着墙上大幅的《奴儿干舆图》,叶向高正用朱笔在图上划出三条粗线。朱由校踩着木屐凑近,见那线条将黑龙江流域切割成三个区域,最北端的库页岛被单独圈出,岛上“苦夷”二字被朱砂涂得发亮。 “陛下请看,”叶向高的笔尖点在黑龙江上游,“海西卫治所设于瑷珲,辖精奇里江流域,重点监控索伦部。江东卫以庙街为治所,覆盖阿姆贡河至库页岛,牵制苦夷人。东海卫设于海参崴,辖乌苏里江濒海诸部。”他又指向图上五个红点,“每卫下设两个千户所,汉官主政,副职选当地耆老——但得先考过汉字。”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汉字考核”四字上:“耆老们能考过?” “已从辽东都司调了二十名通事,”次辅刘一燝递上一册名册,“索伦部的鄂木尔、苦夷的哈赤白,这些大部落的头人,上月在辽阳考《百家姓》,能认三十字以上的有七个。”他顿了顿,“不过……库页岛的苦夷人,连汉字笔都握不稳。” “那就教他们用刻刀,”朱由校忽然想起木工房的刻刀,“让他们在木牌上刻名字,也算数。”他指着舆图上的渔场,“捕捞证得用汉字写,刻刀刻的也行。” 这时,户部尚书张问达捧着黄册上前:“陛下,陕甘灾民首批一万,明日卯时从西安启程。每人带番薯种五斤、铁犁一具,还有《边疆杂字》十册。”他翻开黄册,“海西卫精奇里江沿岸无主荒地十五万亩,按每丁五十亩分配,其中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拓荒田,五年免税。” 朱由校翻着黄册,见“拓荒田”旁注着“五年后若亩产不足一石,收回转授他人”。“农具包够吗?”他问。 “保定府已调了五千套,”张问达道,“铁犁、水车图纸、还有……”他压低声音,“防熊的铜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灾民与部族混居,每十户灾民配两户索伦或吉里迷。共建粮仓、水井,收成按户均分。”他展开一张图纸,“这是精奇里江沿岸的‘屯’布局,中间是粮仓,四角设岗哨,用烽火传递消息。” 朱由校看着图纸上的“汉-索伦-吉里迷”混居标识,忽然问:“他们语言不通,怎么交易?” “用汉字记账,”黄嘉善递上一本《互市手册》,“卫所设双语胥吏,交易时必须登记。比如灾民卖十斤番薯,部族换五张貂皮,账上要写‘番薯十斤,貂皮五张,万历四十八年六月’。”他顿了顿,“不会写的,按手印——但得先学三个字:‘卖’、‘买’、‘账’。” 这时,吏部尚书周嘉谟上前:“三卫五所的千户官,已从辽东都司抽调。海西卫千户王肇舟,曾在开原卫屯田十年,熟索伦语;江东卫千户佟答剌哈,其母是苦夷人。”他又递上一叠考卷,“但副职耆老的汉字考核,还得陛下过目。” 朱由校随意翻开一份考卷,见上面写着“海西卫索伦部鄂木尔,能认‘天、地、人、水、火’五字,会写‘鄂’字”。旁边批注:“可任千户所协理,监管渔猎事务。”他点点头:“准了。但要告诉他们,汉字写得好,俸禄能加一成。” 卯时三刻,乾清宫的铜鹤漏报时。朱由校忽然指着舆图上的黄河:“徐鸿儒炸大堤,会不会影响灾民迁移?” “杨肇基的新军已加固临清段,”刘一燝道,“漕运总督报,运河粮船改走济南,灾民的番薯种和农具,明日能准时抵通州。”他顿了顿,“不过……山东流民裹着白莲教徒往南冲,曹州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还在往这边赶。” 朱由校打断他:“说奴儿干都司的事。社学先生选好了吗?” “从山东秀才里挑了三十名,”周嘉谟道,“能背《孝经》前两章的优先。社学教《边疆杂字》,用番薯、铁犁实物教学。”他翻开教材样张,首页画着番薯苗,旁注“番薯,可充饥,种于三月”,第二页是铁犁,注“铁犁,翻土快,官家发”。 朱由校看着插图,忽然想起木工房的实验:“教材里加一页‘船’,画夹板船和渔船,注‘船,行于水,大明造’。”他又对张问达道:“灾民到海西卫后,先教他们造船——精奇里江的渔船,得用铁钉加固,防冰块撞。” 张问达躬身应是,又呈上一份《通婚奖励细则》:“灾民与当地部族通婚者,赠‘新婚田’十亩,子女优先入社学。第三代可参与卫所吏员选拔。”他指着细则中的案例,“比如海西卫灾民王二与索伦部女子成婚,得田十亩,其子王铁柱已入社学,能背《杂字》前五十字。”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细则上批了“准”字:“告诉各卫,成婚满三年的家庭,父母可领冬衣一套——用女真貂皮做面子,汉布做里子。” 辰时的曙光透过窗棂,洒在舆图上的奴儿干地区。朱由校看着图上的卫所标识和灾民迁移路线,忽然对叶向高道:“把左光斗的驿车修好,让他绕道辽东——看看海西卫的社学,再去江东卫查渔船。”他顿了顿,“告诉他,朕要听真话。” 叶向高会心一笑:“微臣这就传旨。左御史若见着灾民与索伦部共修粮仓,怕是要在奏疏里写‘三代可化’。” 朱由校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想起郑选侍的话:“焦作矿工凭户籍领冬衣,奴儿干的编民,也得凭大明的文书活下去。”他拿起《边疆杂字》样张,指尖划过“盐、铁、税”三字,“告诉各卫,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每个社学至少有十个学生能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的,赏铁制农具一件。” 卯时的钟声响过,六部官员陆续退下。朱由校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海西卫的精奇里江,移到江东卫的库页岛,最后落在东海卫的海参崴。收心盖在案角微微发烫,他知道,那些被拆分的卫所、被迁移的灾民、被强制使用的汉字,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奴儿干的山川部族,慢慢纳入大明的制度经纬。 “陛下,该用早膳了。”王安轻声提醒。 朱由校转身时,看见案上的《通婚奖励细则》里,“王二与索伦部女子成婚”的案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其子王铁柱,万历四十八年生,天启元年入社学,能算田亩赋税。”他笑了笑,知道这是收心盖显化的未来——或许,这就是编户齐民的真正力量。 议事到辰时,六部官员陆续退下。朱由校留下叶向高和刘一燝,指着舆图上的“奴儿干”三字:“拆分卫所,不光是地理切割,是要让他们的渔猎、通婚都离不开朝廷的文书。捕捞要证,通婚要批,这些证上都得写汉字,逼着他们学。” “陛下圣明,”刘一燝道,“就像林丹汗的盐,咱们的盐白,他们的盐苦,自然得用战马铁矿来换。久而久之,不是咱们求着他们归顺,是他们离不开咱们的制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由校忽然笑了:“左光斗在三岔河的驿车修好了吗?” 叶向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让左御史回京后,也看看这章程?” “让他看,”朱由校拿起朱笔,在章程上批了“准”字,“他说画像不能挡箭,可这编户齐民,能挡百年的乱。” 午时的木工房里,樟木、松木、杉木的碎屑堆了半尺高。朱由校戴着羊皮手套,正将三块木板分别浸入三个水缸——一个缸是辽东的雪水,一个是登州的海水,一个是京师的井水。旁边摆着纸笔,上面写着“双盲实验:七日观察木料耐潮度”。 “陛下,这法子真能看出哪种木适合造船?”王安捧着记录册,看着皇帝往每个缸里放了块一模一样的铅块,“铅块压着木板,免得浮起来。” “荷兰人的夹板船在海上泡着,”朱由校往每个缸口盖了层纱,“海水、淡水、雪水,哪种腐蚀性强,七天后看木板发不发胀就知道。”他拿起刻刀,在一块樟木板上刻下“靖海二号”,“上次那艘船模的帆撕了,用桐油浸过的绢布再试试。” 正说着,登州林选侍捧着个青瓷罐进来,里面是熬好的桐油:“陛下,按您说的,加了蜂蜡,更防水。”她看见三个水缸,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看哪种木头耐潮。”朱由校指着水缸,“以后造靖海船,就用最耐泡的。” 林选侍凑近看了看:“樟木防虫,松木结实,杉木经泡。登州的老船工说,造渔船用杉木多,不容易烂。”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在记录册上画了个圈。他想起昨夜郑选侍说的“焦作的煤能烧砖,砖比木头耐潮”,或许以后船底可以包层砖?但随即又摇了摇头——砖太重,船会沉。 戌时的钟粹宫,焦作郑选侍正用煤精雕刻着小玩意儿。她的指尖沾着煤灰,雕出的小老虎眼珠溜圆,摆在案上像活的一样。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藏起刻刀,却被朱由校抓了个正着。 “这煤精比御书房的墨还黑。”朱由校拿起小老虎,触手冰凉,“你父亲说,白莲教怕黑火,因为他们的符纸是白的?” “是呢,”郑选侍垂首道,“家父说,煤烧起来是黑火,能破白符。但矿工们更信‘编户’——去年焦作新立了户籍,矿工能凭户领到冬衣,谁还信那些符咒?” 朱由校看着她沾着煤灰的指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改土归流章程:“你说,让女真部众像焦作矿工一样,凭户籍领田、领农具,他们还会念着后金的旧俗吗?” “民只认实在的好处,”郑选侍轻声道,“家父说,煤窑里的矿工,不管是汉人还是回人,能分到工钱、不被克扣,就会一起护着窑。若只分彼此,窑塌了谁也跑不了。” 朱由校笑了,将煤精老虎放回案上:“说得好。明日让户部把焦作的户籍册抄一份,送辽东都司——就说,编户齐民,要像挖煤一样,把不同的人都拢在一口窑里,共担风险,才得活路。” 夜深时,郑选侍已睡熟,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煤烟味。朱由校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煤精老虎上,石质的虎眼在暗处闪着微光。 更漏滴答,六月二十九的夜渐渐深了。西南的炮声、山东的烽火、辽东的迁徙队伍,都被挡在宫墙之外。只有木工房的三个水缸里,木板在水中静静浸泡,等待着七日之后的结果——就像那些被编入新户籍的女真部众,在大明的制度里,慢慢褪去旧痕,长出新的根。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第13章废除辽饷 天启元年六月三十,卯时的晨雾还没褪尽,太和殿的铜炉已升起三柱檀香。朱由校踩着丹陛上的露水走进殿时,百官的朝服上还凝着霜——自萨尔浒战后,这般早朝的肃穆里,头回掺了些难以言说的雀跃。 “陛下驾到——”王安的唱喏刚落,叶向高忽然出列,手里捧着的黄册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启奏陛下,户部核得天启元年辽饷总额,共计五百二十万两!”他的声音带着颤,“此乃万历四十六年至天启元年,每亩加派九厘累加所得,其中山东、河南、陕西三省负担最重,百姓……” “朕知道。”朱由校打断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昨日辽东都司奏报,建州左卫已按编户齐民章程受降,赵率教的军饷可削减三成;山东杨肇基报,白莲教乱党已溃,漕运粮船改道济南,省下的转运费够抵两月军饷。”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传旨:自今日起,废除全国辽饷加派!” “轰”的一声,太和殿的梁柱仿佛都震了震。户部尚书张问达往前踉跄半步,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陛下……您说什么?” “废辽饷。”朱由校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叶向高递上的辽饷册上划了道红杠,“万历四十六年加的三厘,四十七年加的三厘,天启元年加的三厘,共计九厘,全免。”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群臣,忽然笑了,“张尚书,算算这五百二十万两,能折多少石米?” 张问达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草稿演算:“回陛下,按市价一两银折米二石五斗,五百二十万两……折一千三百万石!够山东、河南灾民吃三年!” “不止。”叶向高躬身道,“陕西澄城的灾民,原要靠辽饷结余救济,如今免了加派,朝廷可直接从内库拨银,反倒是省了中间盘剥。” 群臣这才炸开了锅,先是低低的抽气声,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欢呼。都察院的御史们互相拱手,户部的吏员们忙着翻账本,连最老成的刘一燝都红了眼眶:“陛下此举,实乃万民之福!” 朱由校抬手止住喧哗:“但有一条,各省原辽饷的亏空,需从贪官污吏抄没的家产里补。北镇抚司,”他看向阶下的许显纯,“你查的那七名辽东将官,家产抄没了多少?” 许显纯出列:“回陛下,共计银十七万两,田产三千亩,已解送户部。” “不够。”朱由校道,“再查山东、河南的粮道,凡在辽饷里掺沙子、换漕粮的,一体抄没。告诉百姓,这辽饷不是免了就完了,是要让那些吞了民脂的,吐出来!” “陛下圣明!”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撞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惊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卯时三刻的晨光穿过窗棂,照在百官朝服的补子上,孔雀、锦鸡、练雀的纹样在光影里浮动,竟像是活了过来。 左光斗的驿车碾过闾阳驿的青石板时,车辕突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掀开窗帘,看见驿卒正对着裂开的车轴发愁,而驿站墙上的告示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正是昨夜加急送来的废除辽饷诏书。 “大人,车轴裂了,得换马。”驿卒抹着额头的汗,“闾阳驿的马都被征去运粮了,要不……” 左光斗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告示上的“每亩九厘全免”几个大字。他想起昨夜在广宁收到的邸报,朱由校在奏疏上批的“辽东的雪,比江南的霜更能磨亮账本上的笔”,此刻却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刺骨的冷。 “换牛车。”他下车活动僵硬的膝盖,“顺路看看驿站的粮仓——听说山东的漕粮改道济南,这里的存粮够不够?” 驿卒刚要答话,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裹挟着尘土冲进驿站,骑手胸前的“六百里加急”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左光斗认得那是辽东都司的信使,便拦住其中一人:“前方战事如何?” 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道:“奢崇明被擒了!秦将军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断了苗兵的水,他们自己绑了奢崇明投降!”他从怀里掏出塘报,“杨肇基的新军也在兖州杀了徐鸿儒,山东的流民都在抢着领番薯种呢!” 左光斗接过塘报,看见“废除辽饷”的朱批赫然在目。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想起去年在辽东查账时,那些因辽饷加派而卖儿鬻女的百姓,如今却因这道圣旨重获生机。可这生机背后,是多少贪官的人头落地,多少白骨埋在了辽东的冻土? “大人,牛车备好了。”驿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左光斗抬头,看见驿站外的老槐树下,几个百姓正围着告示议论纷纷。一个老汉抹着泪说:“我那三亩地,今年能多打两石麦了……”另一个年轻人却皱着眉:“可没了辽饷,明军拿什么守辽东?” 左光斗默默上车,听见车轴在牛蹄声中吱呀作响。他摸着怀里的账册,那里记着他在辽东核减的每一笔军饷,每一处贪腐漏洞。如今这账册成了废纸,可那些被抄没的家产,真能补上五百二十万两的亏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辰时的捷报是跟着露水一起送到的。秦良玉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架起浮桥时,奢崇明的苗兵刚把最后一包硝石绑在身上——可没等冲锋,几个被渴得眼冒金星的苗人头目突然扑上来,死死按住了奢崇明的胳膊。 “将军!别炸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苗兵嘶吼着,“盐井沟的水早被明军断了,弟兄们三天没喝水,冲出去也是死!” 奢崇明的藤甲被扯得咯吱响,他看着周围倒戈的苗兵,忽然瞥见奢寅的尸体——那是昨夜突围时被白杆兵的钩镰枪挑死的,此刻正躺在河滩上,箭伤处的血已凝成紫黑。“你们……”他刚要骂,后腰突然被人捅了一刀,回头看见是自己的亲兵,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秦将军说了,擒住你,免苗兵死罪。”亲兵的声音比河水还冷,“我们要的是活路,不是跟着你炸盐井。” 当秦良玉的令旗插上盐井沟的崖壁时,奢崇明被捆在浮桥上,看着白杆兵把苗兵手里的火药包一个个扔进河里。水花溅在他脸上,像极了二十年前播州战场上的雨——那年杨应龙也是这样,被自己人绑了送给明军。 巳时的兖州城外,徐鸿儒的道袍被血浸成了紫黑色。他举着桃木剑刚要下令炸粮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教众举着锄头,把王好贤的尸体扔到了他面前。 “徐鸿儒!你骗我们!”一个断了胳膊的教众嘶吼着,“符咒挡不住火铳!你说的真空家乡,就是让我们炸大堤淹死自己?” 徐鸿儒这才发现,周围的教众只剩不到千人,河南红枪会的人早就没了踪影。远处的明军阵里,杨肇基的新军正列着枪阵推进,红圈标注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心不诚!你们心不诚!”他把桃木剑劈向最近的教众,却被对方用锄头挡开,剑刃“当啷”落地。 “别信他的!”有人捡起剑,反手刺穿了他的肚子,“明军说了,降者免死,还发番薯种!” 徐鸿儒倒在地上时,看见王好贤的尸体旁,散落着半张烧焦的“圣水灵符”。风卷起符纸的一角,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真空家乡”四字,像个拙劣的笑话。午时三刻,杨肇基的新军开进兖州城时,百姓们正围着被砍下的徐鸿儒首级唾骂,有人往上面扔烂菜叶,有人念叨着“可算不用加辽饷了”。 午时过后的京城,废除辽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正阳门外的茶摊上,说书先生刚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就被茶客们七嘴八舌地打断:“别讲三国演义了,说说辽饷怎么就废了?” “听说啊,”穿短打的脚夫呷了口粗茶,“辽东的鞑子降了,不用打仗了,自然就不用加税了!” “不止呢,”卖菜的老汉凑过来,“我那山东亲戚托人带信,说白莲教被灭了,漕粮能顺顺当当运过来,国库足了呗!”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笑道:“依我看,是万岁爷圣明!前儿个我还见北镇抚司的人,抄了好几个大官的家,听说都是吞辽饷的!” 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算卦的,正举着幌子大喊:“算一卦!算一卦!看看谁家能分到番薯种!”人群哄地笑开,有人扔铜钱给他:“算算我家那三亩地,今年能多打多少粮!” 日头过了晌午,国子监的学生们举着《大明律》在街上游行,喊着“还我膏腴”“严惩贪墨”。路过顺天府衙时,正好撞见知府带着吏员张贴废除辽饷的告示,红纸上的“每亩九厘全免”几个大字,被百姓们摸得发亮。 杏山驿的茶棚里,左光斗听见几个商人在议论废除辽饷的事。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摇头:“没了辽饷,辽东的军费从哪儿来?朝廷总不能让士兵喝西北风吧?”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却笑道:“你没听说?北镇抚司抄了七个辽东将官的家,听说光银子就十七万两!” 左光斗默默喝茶,看着茶碗里的倒影——自己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缕。他想起在辽东时,许显纯曾说“辽东的账本,比雪盐还干净”,可如今看来,那账本里藏着的血,比雪盐更刺眼。 驿卒端来一碗稀粥,碗底沉着几粒番薯干。左光斗尝了一口,甜味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这是保定府新出的番薯种,据说耐旱高产,可在辽东的冻土上能活吗? “大人,前面就是连山驿了。”驿卒收拾着碗筷,“过了连山,再走三十里就是山海关。” 左光斗站起身,忽然一阵眩晕——从广宁到山海关,他已两日未合眼。驿站的墙上,不知谁用炭笔写着“辽饷免,万民欢,可辽东,谁来守?”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未时的登州港,海风卷着木屑扑面而来。登州卫指挥使张可大踩着跳板登上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铺到第三十三根,工匠们正用铁钉把樟木板钉在上面——这些樟木,是朱由校在木工房实验过的,泡在海水里七日不发胀。 “指挥使,”监工的老船工递上图纸,“按陛下改的样式,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比荷兰人的船少用了二十根松木!”他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活门是按陛下说的加的,进水了能及时排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可大摸着船舷的桐油涂层——掺了蜂蜡,亮得能照见人影。“五月十七开工,这才一个多月,龙骨就铺好了?” “可不是!”老船工笑得满脸褶子,“工匠们听说这船是为了护漕运,不用再怕海盗,都自愿加夜班。您瞧,那三十门红夷炮的炮位,都按陛下说的斜着留好了,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归港,渔女们用桐油擦拭船板的手法,和工匠们给夹板船涂蜡如出一辙。张可大忽然想起皇帝的朱批:“船能行远,在根基;国能安定,在民心。”他回头望向正在铺设的龙骨,忽然觉得这船不仅是木头和铁钉拼的,更像是用辽东的安定、山东的平叛、百姓的盼头,一点点撑起来的。 申时的乾清宫,朱由校正看着辽东送来的户籍册发笑。 “陛下,”王安捧着新到的塘报进来,“杨肇基报,徐鸿儒、王好贤首级已传示曹州、兖州,河南红枪会的人全散了。秦良玉报,奢崇明已槛送京师,西南苗兵归降者三万余人,都愿入‘军户’。” 朱由校翻到塘报末尾,杨肇基写着“民间传言,皆说陛下废辽饷、平叛乱,是真龙天子”。他忽然想起早朝时百官的欢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酉时的夕阳把紫禁城染成金红色。朱由校在御花园散步,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石桌算账——算的是废除辽饷后,各省能省下多少银子。“陛下,”一个小太监见他过来,慌忙起身,“奴婢们算着,陕西澄城的灾民,能用省下的辽饷买番薯种了!” 朱由校笑着摆摆手,心里却在想:这账算得好,可更要算的是,如何让百姓信朝廷的账,信这日子能一天天好起来。就像登州的夹板船,龙骨铺得再牢,也得靠水手们齐心划桨才能远航。 戌时的尚寝局,绿头牌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这女子进宫服侍了几夜,性子温静,说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时,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陛下,”她怯生生地递上荷包,“家父说,杭州的百姓听说废了辽饷,都在西湖边放花灯呢。” 朱由校接过荷包,闻到淡淡的莲香。“你说荷叶最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氏愣了愣,轻声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见皇帝听得入神,又补充道,“家父说,荷叶看着软,可连成一片,就能挡住风浪。” 朱由校忽然想起登州的夹板船,想起辽东的户籍册,想起太和殿上百官的欢呼。他笑着把荷包揣进怀里:“说得好。明日让户部给杭州送些番薯种,告诉百姓,好好种,到了秋天,不光有荷叶,还有吃不完的粮食。” 亥时的更漏滴答作响,陈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江南的水汽。朱由校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案上的夹板船模型上——那是他白天刚做好的,船帆上绣着“靖海”二字,在月光里像只展翅的白鸟。 他忽然拿起笔,在登州港的塘报上批了一行字:“七月初七,朕要来看夹板船试航。”写完,又觉得不妥,改成“七月初七,着登州卫送新收的番薯种入京”。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三十的夜,正慢慢沉下去。辽东的编户齐民、山东的战后重建、登州的夹板船、杭州的荷叶,还有太和殿上那句“废除辽饷”,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大明,就像那艘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稳,只待扬帆。 喜欢天启粮饷请大家收藏:()天启粮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