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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章天恩浩荡

作者:古月墨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启元年六月十八,卯时扎喀关外的晨雾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裹着呛人的硝烟味,在锈迹斑斑的断戟与焦黑的残垣间缓慢翻滚,像一匹浸了血的破布。赵率教踩着棱角锋利、尚未褪尽灼温的炮壳碎片登上关楼,甲胄的缝隙里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昨夜塔拜的偷袭虽被拼死击退,却烧毁了三分之一储存在石窖里的番薯干,那些被熏得焦黑的块根还在散发着糊味;两门红夷炮的榆木炮架被炸裂,辅兵正用浸了冰水的粗麻布死死裹着滚烫的炮管,试图用低温逼退变形的铁棱。


    “报!”斥候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甲胄的护心镜瘪了一块,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后金残部在野猪岭集结,塔拜的白旗骑兵正沿着山脊来回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晨雾,看架势像是在反复窥探粮道!”


    赵率教扶着冰凉的垛口望向东方,那里的灌木丛在风里剧烈晃动,露出一闪而过的黑色盔缨。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被炮火烧得发黑的城砖,砖面的裂痕里还嵌着碎骨渣:“传我令,调五百藤牌兵沿粮道两侧的密林布暗哨,每三里设一处烽燧。告诉他们,见烟尘不许点火,等敌骑过了半数再燃——咱们不拦头,只断后路,让塔拜知道什么叫‘来得去不得’。”


    关下的空地上,祖大寿正蹲在尸堆旁清点伤亡,他的战袍下摆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这仗打得窝囊。”他啐掉嘴里混着铁锈味的血沫,靴底碾过一具后金包衣的尸体,“塔拜那厮根本没敢恋战,烧了粮就跑,倒像是故意露个破绽,等着咱们追。”


    赵率教扯下肩头沾着半片肺叶的披风,扔在地上:“他是想让咱们分兵护粮道。努尔哈赤的老狐狸性子,就等着咱们防线一松劲,好让岳托的红旗从侧后钻空子。传令下去,炮位一概不动,加派三百弓弩手守后寨,让他们远远看看,扎喀关的骨头有多硬,牙口不够好就别来啃。”


    辰时,西安府翠花巷的王二柱,枯瘦如柴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掀开豁了口的陶制米缸,缸沿的裂缝里还卡着去年的糠皮。下一瞬,他“咚”地一声瘫坐在满是鸡粪的泥地上——缸底沉着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官银,锭面錾刻的“内库”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边缘的牙印证明它曾被反复查验过真伪。


    隔壁铁匠铺的张老三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王二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只见张老三正捧着一布袋饱满的白米,手抖得像筛糠,米粒从指缝漏出来,在积灰的灶台撒成一小片碎雪:“早上还空着呢……这米香,是新碾的!这是……这是陛下显灵了?”


    巷子里的贫民全涌了出来,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光脚踩着冻裂的泥地,你看我家灶台上突然多出的腊肉干,我看你家墙根凭空冒出来的半袋盐巴,最后齐刷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跪下,磕得额头通红,嘴里的祷词混着哭腔,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


    东厂派来的暗探躲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瞪大了三角眼看得目瞪口呆——他明明只负责勘察,连贫民的门槛都没踏进一步,这些银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暗探摸出怀里油布裹着的册子,在“王二柱”“张老三”的名字旁用力画了个红圈,笔尖戳透了纸页:“这些人得记下来,下次勘察优先报上去……说不定能沾点天恩,让小的也能挪个肥差。”


    东厂掌刑千户李进忠捏着那本泛黄起皱的勘察册,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册上“翠花巷王二柱”“铁匠铺张老三”等名字旁,锦衣卫的探子用朱笔打了勾——这些是实打实的“赤贫户”,家徒四壁,符合赈济标准。但翻到最后一页,“西市刘屠户”五个字像颗硌眼的沙砾,在密密麻麻的贫户名单里刺眼得扎人:“刘屠户家有三亩水浇地,上个月还买了匹青骢马遛弯,怎么混进来的?当咱家是瞎的?”


    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张迁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手指绞着腰间的牌子:“是……是卑职远房表舅,他说最近肉价跌,日子紧……”


    “紧?”李进忠冷笑一声,将册子“啪”地甩在他脸上,纸页的棱边在张迁颧骨上划出红痕,“他那铺子日进斗金,紧得能买起马?回去告诉骆指挥,这册子里的‘亲戚’,我东厂全记下了。下次再敢塞私货,别怪我把你们锦衣卫私吞盐引的账底翻给陛下看!”


    张迁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喏喏退去。李进忠转身时,瞥见巷尾王二柱家的烟囱正冒着笔直的青烟——昨日勘察时,这家连生火的柴禾都没有,此刻却飘出浓郁的米香。他心里嘀咕“邪门”,却没再多想,只按规矩在册上画了个圈,墨汁晕开像朵脏云:“如实报上去,就说‘贫民皆安,似有天助’,多余的别问。”


    巳时,永宁土司奢崇明的亲信马守应,带着三百精悍死士如狼似虎地踹开石柱土司司署的牢门,门轴“咔嚓”断裂的脆响惊得梁上蝙蝠扑棱棱乱飞。牢里空荡荡的,积着蛛网的木栏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几把发霉的糙米,墙角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去后山薯窖”,字迹还带着潮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人!”亲兵指着牢顶的横梁,声音发颤,“上面有块石板松动了,边缘还沾着新土!”


    马守应攀上摇晃的横梁,果然摸到一块活动的青石板,底下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密道,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薯香。他忽然懂了:这哪是老弱溃散,分明是秦良玉故意留的路,怕他们搜得急了伤了阿济格?这婆娘的心思,比蜀道的弯道还多。


    “搜!”他低吼一声,唾沫星子溅在亲兵脸上。半个时辰后,死士在司署后院的番薯窖里找到了目标——阿济格被粗麻绳捆在堆如山的薯块上,嘴里塞着浸透猪油的破布,眼里却燃着如困兽般的狠劲,猩红的血丝爬满眼白,像要吃人。


    解开绳索时,这后金贝勒猛地偏头,一口带着血味的唾沫啐在马守应脸上:“告诉奢崇明,我努尔哈赤的儿子,不是谁都能利用的!想借我的名头搅乱辽东,他还不配!”


    马守应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唾沫,笑得露出黄牙:“贝勒爷放心,到了永宁,保你比在石柱舒坦——有酒有肉,还有苗家姑娘唱小曲,不比啃这些土疙瘩强?”他挥手示意死士,“带走!司署点火,给大人报信——石柱拿下了,这颗建奴的棋子,咱们攥住了!”


    午时汉中府的驿道被烈日晒得发烫,路面的石子硌得马蹄刨出火星。秦良玉勒住胯下的乌骓马,望着前方如黄蟒般蜿蜒而来的滚滚烟尘,那是孙传庭的秦军先锋——玄甲在毒辣的日光下泛着慑人的冷光,甲叶间的汗碱结得如白霜,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的尘土里混着汗味与铁腥。


    “秦将军。”孙传庭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热风,他递过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驿马的鬃毛,“陛下令:奢崇明主力已离永宁,奔石柱而去。我部一万秦军沿江南下,三日可抵泸州;吴自勉的八千秦军,已从阶州出发,抄永宁后路,断他归途。”


    秦民屏在旁勒紧缰绳,甲胄的铜环叮当作响:“马祥麟派人传信,石柱‘老弱’已撤至忠州,个个带伤,说是按您的吩咐‘边打边退’,演得像模像样。只是……阿济格那厮,怕是真被劫走了。”


    秦良玉捏紧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信纸边缘捏出褶皱。她早料到奢崇明会动阿济格,却没算到对方动作这么快,快得像西南的暴雨,说来就来。“传令!”她勒转马头,藤甲上的银饰在日光下闪得刺眼,叮当作响如急雨,“白杆兵随秦军入蜀,每日行五十里,昼伏夜行,务必在奢崇明到石柱前,堵住他的退路。告诉弟兄们,这趟不是援甘,是回家捉贼!”


    孙传庭点头,指尖叩着腰间的剑柄:“我已让人备了三十车番薯干,够全军吃到泸州。这红皮块根,耐啃,顶饱,倒比那些只会克扣粮饷的粮草官靠谱。”


    未时,赤水卫外的赤水河被晒得浑浊,河底的卵石硌得人脚生疼。奢崇明的一万五千人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苗兵背着走私来的铁刀,刀鞘上的铜饰生了绿锈;彝兵扛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尖弯得像月牙;汉兵嘴里嚼着带着陈腐霉味的番薯干,硬得能硌碎牙,渣子混着口水往下掉。


    “大人,石柱捷报!”张令策马奔来,马鬃上沾着草屑,他手里举着马守应的信,信纸被汗水浸得发皱,“阿济格已到手,司署烧了,秦良玉的老窝空了!马守应说,那建奴贝勒犟得很,一路上骂骂咧咧,倒像是块硬骨头!”


    奢崇明仰头大笑,酒壶里的烧刀子洒在胸前,在藤甲上晕开深色的酒渍。他拔出腰间的腰刀,刀面映着他狰狞的脸:“我说过,西南该姓奢!”他指向赤水卫城头的明军旗帜,那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卷了毛边,“传令:破城后,粮仓里的番薯干全部分给弟兄们!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奢崇明,有饭吃,有肉啃,有天下坐!”


    身后的亲兵忽然指着北方,声音发颤如筛糠:“大人,那是什么?”


    奢崇明回头,只见远处山坳里扬起连绵的烟尘,像一条翻滚的黄色巨龙,遮天蔽日而来——那是秦军的先锋到了,玄甲的冷光在烟尘里一闪而过,像狼群亮出了獠牙。


    酉时,赫图阿拉的汗帐里,牛油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努尔哈赤蜡黄的脸。他枯瘦如鹰爪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狼毫笔,扎喀关的塘报在他膝上被捏得发皱,纸页上“红夷炮无损”“后金折损三百”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疼。


    塔拜的偷袭只烧了些不值钱的番薯干,岳托的两红旗折损过半,莽古尔泰的耳朵还在流脓,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明狗的红夷炮像催命符,每一声轰鸣都震得他老骨头疼,照这么耗下去,不等冬天,八旗的存粮就得见底,那些嗷嗷待哺的包衣会比明狗先反。


    “父汗。”皇太极掀帘进来,貂皮披风上沾着雪粒,他手里拿着林丹汗的回信,信纸用酥油浸过,带着草原的膻气,“察哈尔部要五千石盐,才肯出兵广宁,说是‘买路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努尔哈赤把塘报狠狠拍在案上,案角的青铜灯台被震得摇晃,灯油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给他!让他派人来取!”他盯着帐外那片被旱情折磨得蔫头耷脑的番薯田,叶片蜷曲如焦纸,“告诉林丹汗,若他能拖住明狗,我大金的盐池,分他四成!但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他卖给明廷!”


    亥时,乾清宫的西暖阁里,烛火被风帘滤得柔淡,在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尚宫局的脉案册在御案上码得整齐,每一页都印着朱红的“宫”字印章,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册页边缘的朱砂印泥艳得如血。女医官垂着头,颈间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声音比昨夜更谨慎,像怕惊扰了空气:“回陛下,第二批二十位娘娘,脉息已诊完。任贵妃、范慧妃、李成妃三位,滑脉沉实如珠走盘,确有孕兆;运城薛选侍……左寸脉微滑,似有胎气初萌,需再诊三日确认,方敢定论。”


    朱由校指尖划过“薛选侍”的名字,那字迹娟秀,像她说话时清亮的调子——那个说“算盐税比拉弓累”的山西女子,此刻或许正在灯下算着什么账。他抬头时,眉心的收心盖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古铜光晕,却没传来任何意念——许是这几位的龙嗣,还在等着合适的时机,亮出他们的本事。


    “赏。”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贵妃她们三人,着尚食局每日加一盅燕窝,要血燕,炖得烂些。薛选侍……让女医官三日后续诊,仔细些,莫要错漏。”


    女医官退下后,王安捧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勘察册进来,册子用锦缎包着,边角却被翻得发毛:“皇爷,西安、成都的册子都齐了,东厂挑出锦衣卫七处私货,锦衣卫也揭了东厂三个错漏,互咬得厉害,像是两只争骨头的狗。”


    朱由校翻开册子,指尖在“刘屠户”的名字上停顿片刻,然后用朱笔狠狠画了个叉,墨色透纸:“这些人,永不录入名单。告诉李进忠和骆思恭,再敢徇私,就去守皇陵,让他们在坟堆里算明白,什么是‘天恩难测’。”


    王安应下,刚要退,却被朱由校叫住:“且慢……让苏选侍来暖阁说说话吧。”


    他想问问,那个擅长算账的女子,知不知道她怀着的龙嗣,把西安的贫民窟变成了藏着银粮的宝库,那些凭空出现的米和银,比任何圣旨都更能让百姓念着大明的好。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着御案上的空白账册。朱由校修长的手指捏起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最终却只画了个小小的番薯——红皮,鼓腹,像个藏着秘密的胖娃娃。这红皮块根,从辽东的炮台下到西南的驿道旁,从宫廷的膳食房到贫民窟的米缸里,竟成了牵动天下的线,把棋盘上的每颗子都串了起来。


    夜漏更深,蜀道上的白杆兵正蹚过带露的草甸,藤甲上的水珠映着月光;永宁的火把还在叙永城外燃烧,像条扭曲的火龙;西安贫民窟的米缸里,银锭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照亮了王二柱梦里的笑脸。这一日的棋局,才刚刚落子,而命运的风,已开始朝着新的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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