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得到通报,整理衣冠迎至前厅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这便是《天龙八部》中那位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动江湖,一生为光复大燕所困,最终机关算尽、癫狂收扬的“南慕容”。此刻,他尚只是一个身形未足、面容稚嫩的孩童,但那份迥异于常人的气质已初现端倪。
小慕容复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缎裁成的小袍,袍服合体挺括,边角以银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云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腰间束着同色镶玉腰带,正中一枚温润白玉,衬得他身形虽小,却已有了几分挺拔之姿。脚上是一双软底小牛皮靴,行走间悄无声息。他乌黑柔软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赤金发冠,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小脸粉雕玉琢,五官精致如画,眉宇间已能看出未来俊朗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不像寻常八九岁孩童那般天真烂漫、清澈懵懂,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衡量。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侧,步履稳定,姿态端正,没有丝毫孩童的跳脱。见到王夫人和王哲时,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问安,动作流畅标准,言语清晰得体,俨然一位久经训练、循规蹈矩的小大人。这份过分的规矩,让他失却了孩童应有的烂漫与生气,仿佛一株被严格按照特定形态修剪的盆景,虽则美观,却少了自然生长的野趣与活力。
“复儿,快来,正式见过你王哲舅舅。哲弟你这是复儿,你要的书也给你找来了,已经让人搬去你的院子。”慕容夫人眉眼含笑,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为人母的骄傲,她轻轻将儿子引到王哲面前,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慕容复,见过舅舅。”小慕容复依言上前,再次对着王哲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声音清脆,仪态完美,但那份礼貌之下,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公式化的疏离感,仿佛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缺乏血脉亲人之间本该有的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热络。
王哲看着眼前这个命运的雏形,心中一时波澜起伏。唏嘘、同情、警惕、审慎……种种情绪交织。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从懂事起,恐怕就被其父慕容博(无论此刻是尚在人世还是已假死遁世)和整个慕容世家灌输了“兴复大燕”这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一生的使命。他的童年,想必早已被无尽的典籍、武功、权谋、机变所填满,天性在极端功利和压抑的环境下被悄然扭曲。此刻表现出来的沉稳老成,不过是长期压抑自我、竭力迎合家族期望的结果,其内心深处的骄傲、偏执、焦虑与不安,或许早已深种。
心念电转间,王哲并未像这个时代大多数长辈那样,安然站着受礼,或者只是随意地敷衍两句,给个象征性的见面礼。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毫无伪饰的笑容,随即做了一個让在扬之人都略感意外的动作——他主动蹲下了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慕容复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劳烦姐姐了,还有复儿不必如此多礼。”王哲的声音放得柔和,目光平视着慕容复那双过于冷静的眸子,“早就听表姐多次提起,说复儿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文武兼修。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凝,卓尔不群,名不虚传。”
这个自然而然的“蹲下平视”的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蕴含着一份难得的平等与尊重。在这个讲究长幼尊卑、长辈尤重威严的时代,极少有成年男子,尤其是身为舅舅的长辈,会如此放下身段,以一个近乎平等的姿态与一个孩童对话。
慕容夫人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讶异,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了更深切的欣赏与暖意。她这个表弟,行事总是有些出人意料,却又莫名地熨帖人心。
而慕容复本人,更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眸,直直地撞入王哲含笑的眼中。那目光里,没有他习以为常的、大人对小孩那种惯有的敷衍、逗弄、居高临下的评价,或者是对他“慕容家继承人”身份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真诚赞许的交流态度。这种目光,对他而言是陌生而新奇的。他那一直紧绷着、试图完美扮演“合格继承人”的小脸上,冷硬的神情线条不由自主地微微柔和了一丝。虽然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眼神中那层无形的戒备外壳,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舅舅过奖了,”慕容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脆,但语气不再像最初那般干涩公式化,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复儿年幼学浅,不敢当舅舅如此盛赞。”
王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定。他不再继续客套,而是微微一笑,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小物件。那是一只他昨夜利用房中能找到的废弃竹片、韧性极佳的丝线以及一小块处理过的、质地坚韧的油纸,凭借着自己前世的见识和此世“超级大脑”赋予的精确计算与空间构想能力,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精心制作而成的机关竹鸟。
竹鸟的做工因材料所限,略显粗糙,但其结构却颇为精妙。鸟身、翅膀、关节都极尽模仿真实鸟类的形态,各部件连接巧妙,只要用手轻轻拉动连接着鸟尾的一根纤细丝线,鸟儿的双翅便能做出栩栩如生的扑扇动作。
“舅舅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王哲语气轻松,带着点随意,将那只栩栩如生的机关小鸟递到慕容复面前,“这个小玩意儿,是我自己闲着无事做着玩的,送给你解闷吧。手艺粗糙,希望复儿不要嫌弃。”
他的态度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玩意。但慕容复的目光,却瞬间被这只造型奇特、从未见过的精巧物事牢牢吸引住了。那双过于老成的眸子里,终于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纯粹而炽烈的惊奇与喜爱之色。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将那只竹鸟捧在手心。他仔细地端详着,从细腻的竹片纹理,到翅膀与身体之间巧妙的榫卯连接,再到那根控制一切的纤细丝线。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玩具的机巧与智慧。然后,他带着几分试探,轻轻拉动了一下丝线。
“扑棱——扑棱——”
竹鸟那双以油纸为羽的翅膀,随着丝线的牵引,果然一下一下地扇动起来,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机械的趣味和灵动之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这一刻,慕容复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小脸上,冰封般的神情终于彻底融化。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骤然绽放。这笑容驱散了他脸上过多的老成与沉重,显露出被掩藏已久的、属于八岁孩童的天真与快乐本色。他爱不释手地反复摆弄着竹鸟,看看这里,动动那里,探究着其运作的原理,完全沉浸在这新奇的乐趣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依旧蹲在自己面前、面带温和笑意的王哲,这次的道谢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感激,声音都明亮了几分:“多谢舅舅!这鸟儿……很有趣!非常有趣!”
慕容夫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脸上那罕见的、毫无负担的灿烂笑容,再看看蹲在一旁、眼神温和包容的王哲,她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加深了许多,目光也变得更加柔和与欣慰。她这个表弟,不仅心思灵巧,更难得的是懂得如何真正地与孩子交流。这份看似简单却充满巧思的礼物,以及那份平等的尊重,远比那些常见的金银玉器、文房四宝,更能打动复儿那颗被层层包裹的童心。她心中对王哲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许多。
王哲看着暂时忘却了家族使命、复兴大业,全身心沉浸在机关小鸟乐趣中的小慕容复,心中暗暗思忖:“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与这位未来的“南慕容”,这位曼陀山庄潜在的、最重要的外援(或者说需要谨慎处理的关系节点),从小建立起一种相对亲近、良好的舅甥关系,其意义可能远超眼前。无论是对于现阶段借助慕容家之力获取一些基础的武学资源,还是对于未来那波澜壮阔、危机四伏的剧情走向,今日种下的这顆善因,或许都能在将来结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善果。
当然,他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仅凭一个手工玩具就能彻底收买或者改变慕容复那早已被既定轨迹塑造的心性。与这位心思深沉、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外甥打交道,无疑需要更多的耐心、细致的观察、审慎的智慧以及长远的布局。但至少,在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关系微妙的曼陀山庄,他成功地投下了第一颗石子,并且清晰地看到了那荡开的涟漪。
慕容复摆弄了一会儿竹鸟,忽然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冷静,但此刻却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看向王哲,认真地问道:“舅舅,这鸟儿为何能动?里面的机关是怎样的原理?”
王哲闻言,心中一笑,知道这孩子的求知欲和探究精神被激发了。这正是一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他依旧保持着蹲姿,耐心地解释道:“你看这里,翅膀的连接处,我用了……”
他开始深入浅出地讲解起简单的杠杆和联动原理,并不时用手比划着。慕容复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小脸上满是认真思索的神情。一时间,舅甥二人竟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机关玩具,展开了一扬颇为“学术”的讨论。
慕容夫人和王夫人看着这相处融洽的一幕,相视而笑,厅堂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和谐温暖。
王哲知道,蛰伏的日子并未结束,但通往外界、通往未来的窗,已经因为慕容母子的接连到来,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可能”的光亮。他必须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和棋手,牢牢抓住这些看似微小、转瞬即逝的机会,谨慎地落下棋子,为自己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的生存与崛起,积攒下至关重要的第一份资本与人脉。而眼前这个名叫慕容复的孩子,无疑是他布局中,一枚极其关键,却也需极度谨慎对待的棋子。此刻,这盘棋,总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