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叩门声并不响亮,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份隐藏在恭敬下的坚持与不容置疑,如同冰冷的细针,穿透门扉,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
“少爷,夫人,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去给老夫人敬茶了。”门外传来年轻丫鬟的嗓音,清脆如黄鹂,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带着一种刻板的、毫无波澜的恭敬,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感。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悸动了几下。昨夜近乎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但此刻,神经已然绷紧。
天光早已大亮,炽烈的阳光挣脱了窗棂纸的束缚,在房间内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狂乱舞动,仿佛昭示着这崭新一日的不宁。他下意识地侧头,视线恰好撞上了另一双刚刚睁开的眸子。
李青萝。
他的新婚妻子。
两人的目光在充斥着光尘的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交汇。没有新婚燕尔的旖旎,没有相濡以沫的温情,甚至连最基本的陌生人间的好奇都欠奉。那一眼,冰冷、空洞,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随即便是如同触电般的迅速分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空气中只余下更深的静默,一种足以冻结呼吸的空白。
“知道了。”李青萝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脱离睡眠特有的微哑,但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却如同坚冰,并未因此而融化半分。
她率先掀开身上锦被,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优雅与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起身,习惯了被人无微不至地伺候。她甚至没有施舍给王哲哪怕一个确认的眼神,径直走到梳妆台前那座光可鉴人的铜镜前坐下,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摇动了手边那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小银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气氛。
早已候在外间的丫鬟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应声鱼贯而入。她们低垂着头,眉眼恭顺,捧着铜盆、冒着袅袅蒸汽的热水、柔软的面巾、盛着青盐的瓷盅、以及层层叠叠的妆奁匣子,动作轻巧、迅捷而无声无息地开始围绕李青萝忙碌起来。
王哲也默然起身。属于他这边的小厮同样捧着洗漱用具悄声走近,伺候他起身。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清晰地注意到,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们,在面对李青萝时,态度是近乎屏息的敬畏。她们的动作放得极轻,眼神不敢有丝毫逾越,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差错,便会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恭敬,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反观伺候他的这几个小厮,虽然礼数周全,动作规范,无可指摘,但他们的眼神是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那目光深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同情?是怜悯?还是看待一个注定在泥潭中沉沦、毫无前途可言的“失势者”的淡然?
王哲心中冷笑,面上却完美地复刻着原主那深入骨髓的拘谨和内向。他配合着小厮的服侍,洗漱,更衣。换上的是一身质地尚可、但款式明显过时、颜色也过于沉悶的青色长衫。这身打扮,与他作为王家旁支、且极度不受重视的身份定位严丝合缝,像一道无形的标签,将他与这富贵堂皇的王家大宅隔离开来。
另一边,李青萝在丫鬟们精心的伺候下,对镜理红妆。她已换下昨日那身灼目耀眼的大红嫁衣,穿上了一身淡紫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软烟罗轻纱。依旧华贵,依旧清雅绝伦,但比起昨日的盛大与夺目,今日的装束更添了几分属于已婚妇人的内敛与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对镜描眉,笔触精准,勾勒出两弯远山含黛;点染朱唇,色泽饱满,却如同雪地寒梅,孤高冷艳;敷粉施朱,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她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项神圣而重要的仪式,周遭的一切,包括王哲这个名义上的“丈夫”,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无法在她心湖中激起半分涟漪。
梳妆既毕,她缓缓起身,由贴身丫鬟为她做最后的整理。直到此时,她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已经穿戴整齐、垂手静立在房间一隅,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王哲。
那目光,清冷如秋日寒潭,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
“走吧。”
两个字,平淡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无命令的意味,也无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说完,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搭在贴身丫鬟伸出的手臂上,率先向门外走去。裙裾摆动间,带起一阵幽冷的、若有若无的香风,那香气清冽,如同空谷幽兰,却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王哲默默跟上,步伐不快不慢,始终精准地保持着落后她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显示了对她身份的尊重,也微妙地划清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敬茶的地点在王家大宅的核心——松鹤堂。作为家族中并不显赫的旁支子弟,又是新婚次日,他们需要向王家的几位主要长辈,尤其是王哲的叔祖,目前姑苏王家实际上的主事人王老夫人的正妻,也就是他的叔祖母敬茶,以示孝道与规矩。
穿过曲折回环、雕梁画栋的回廊,经过草木葱茏却透着一股子肃穆气息的庭院。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小厮、丫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口称“少爷”、“夫人”,声音此起彼伏。
但王哲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恭敬的低垂头颅下,投射而来的目光是何等的复杂与刺人。
有纯粹出于对主家新婚的好奇打量;
有审慎的、评估着这位新晋“姑爷”分量的目光;
有来自远处一些看似忙碌、实则在窥探的、其他房头的同龄人或远房兄弟眼中,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带着恶意的隐隐嘲讽与幸灾乐祸;
更有一些年长的仆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怜悯,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懵懂无知、正一步步走向既定悲剧的可怜虫。
“呵,‘接盘侠’这顶帽子,看来在王家内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差没摆在明面上说了。”王哲心中波澜不惊,甚至觉得有些讽刺。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原主那怯懦内向的人设,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光洁却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一副逆来顺受、羞于见人的模样,将所有的锋芒与思量都深深隐藏在那看似温顺的表象之下。
步入松鹤堂,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旧木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厅堂宽敞,布置得古雅而庄重,却也无处不彰显着等级与威严。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数斑白的老妇人。她面容严肃,法令纹深镌,眼神开阖间锐利如鹰,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正是叔祖母王老夫人。下手两边,依次坐着几位叔伯辈的男丁和他们的夫人,皆是锦衣华服,神色各异,或平静,或探究,或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王哲与李青萝上前,依足礼数,在早已准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早有机灵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盖碗茶。
王哲双手稳稳地接过茶杯,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孙儿王哲,携新妇李氏,给叔祖母敬茶,祝叔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既没有因这大扬面而显得怯懦慌张,也没有因为骤然“高攀”而流露出丝毫志得意满。这份与他年龄和过往风评不符的沉稳,让端坐上方的王老夫人接过茶盏时,那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与探究,似乎想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窥内里。
随即,她的目光又扫过跪在一旁、姿容绝丽却如同玉雕冰塑、连敬茶姿态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却毫无暖意的李青萝,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悠长叹息。
她象征性地浅抿了一口茶水,说了几句“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早日为王家开枝散叶”的扬面话,声音干涩而缺乏真情实感。然后示意身后的嬷嬷给了见面礼——一对玉质寻常、样式古朴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旧的玉如意,寓意虽好,却透着一股敷衍。
其他在座的长辈也依次受了茶,说了些不痛不痒、冠冕堂皇的吉利话,给的见面礼也多是些中规中矩、价值普通的笔墨纸砚、寻常玉佩之类,与李青萝的身份以及王家固有的富贵相比,显得格外吝啬和冷淡。
整个过程,王哲始终垂眸敛目,举止得体,态度恭谨。对于某些长辈话语中隐含的试探、或那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叮嘱”与“教诲”,他都以最符合原主人设的方式——或微微点头,或低声称是,或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与受教之色——应对过去,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他这种超出预期的、近乎完美的“平庸”表现,似乎让一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或者等着他因紧张而失态出丑的人略感意外和失望。连端坐主位的王老夫人,浑浊却精明的眼中也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平日里在家族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甚至显得有些怯懦的旁支子弟,今日的表现,沉稳得有些反常。
李青萝跪在一旁,虽然从始至终都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但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在他应对那些隐含机锋的话语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审视与探究,悄然落在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丈夫身上。
她发现,这个昨日在洞房花烛夜中,显得手足无措、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的少年,今日在这众多或审视、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注视下,在这压抑的氛围中,虽然依旧沉默寡言,显得内向甚至有些木讷,但其言行举止,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和过往表现截然不同的沉稳与镇定。
那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仿佛置身事外般的平静?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流星,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仅仅是一瞬,便被更深的冷漠与不屑所覆盖。
一个无权无势、文不成武不就、在家族中毫无根基的旁支子弟,就算比常人更能隐忍、更懂得察言观色些,在这盘根错节的王家,以及即将面对的、更为复杂的曼陀山庄之中,又能翻起什么浪花?终究,不过是命运拨弄下,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罢了。或许,他此刻的平静,只是源于彻底的认命与麻木?
敬茶仪式,最终在一片看似和谐融洽、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波澜不惊地结束了。王哲与李青萝依礼告退,在一众目光的护送下,缓缓退出松鹤堂。
迈出那扇象征着家族权力核心的高大门槛,重新踏入初夏上午那有些灼人的阳光之下,王哲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阳光刺目,带着一股挣脱束缚后的鲜活气息。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抹被高墙切割后的湛蓝,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中那股自醒来便一直盘踞的、混合着陌生、警惕与计算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口浊气的排出,而稍稍舒缓了一些。
第一关,总算是凭借着小心的应对和原主固有的“平庸”外壳,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没有额外的刁难,也没有立刻爆发的冲突,这已是最好的开局。
他的目光向前方投去,落在那被数名丫鬟小心翼翼簇拥着的、那抹窈窕的紫色背影上。阳光在她华贵的衣料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却丝毫无法融化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是否存在,是否跟上,都无关紧要。
王哲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以及一种面对未知挑战的奇异兴奋。
他知道,这王家大宅,不过是他在这个世界短暂停留的驿站。
而接下来,他们将离开这里,前往那个完全由身边这个女人掌控的、远在太湖之上的——
曼陀山庄。
那里,没有家族的微妙制衡,没有看似关切实则冷漠的亲戚,只有她绝对的权威,以及那满山遍野、美丽却暗藏杀机的曼陀罗花。
那里,才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真正去面对、去周旋、去隐忍,并最终设法破局求存的——
龙潭虎穴。
他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如同冰封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