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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曼陀山庄

作者:诚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喧嚣与繁华,如同褪色的潮水,在马车的轱辘声中迅速远去。取代那市井人声、叫卖吆喝的,是车轮碾压在官道上单调而沉闷的规律声响,以及车厢内那几乎凝滞的、令人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的寂静。


    王哲所乘坐的这辆来自曼陀山庄的马车,外观雅致,内饰奢华。宽敞的车厢内铺着触感细腻的软绒锦垫,车壁上悬挂着笔意清冷的淡墨山水画,一角固定的小几上,一套质地上乘的白瓷茶具温润如玉,却始终未曾被主人触碰,如同摆设。空气中,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这香气与李青萝身上的味道同源,清冽、幽远,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王哲他此刻的处境。


    他与李青萝,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主宰者,相对而坐。


    大半日的行程,两人之间交流的词汇屈指可数。


    李青萝绝大多数时间都闭着双眸,似在假寐,又似在神游天外。她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栖息,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阳光偶尔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却丝毫暖化不了那份冰雕玉砌般的冷冽。偶尔,她会睁开眼,目光掠过王哲,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随即投向窗外飞速流转的江南景致。她的眼神空茫而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稻田、溪流、桑林,落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积满尘埃的回忆角落。那眼神里,没有对新婚夫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的丝毫关注,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化不开的漠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厌弃。


    王哲乐得如此。


    他同样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向了窗外。只是,他眼中所见的,并非寻常旅人感叹的“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情画意。在他眼中,那纵横交错的河道是天然的地图脉络,每一座造型各异的石桥都是潜在的坐标点,茂密的桑树林可能提供短暂的藏身之所,连绵的稻田则决定了视野的开阔与否。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记录、分析、存储着一切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用到的地理信息——路线走向、岔道分布、河流宽度与流速、桥梁承载、可能的隐蔽点与瞭望点。


    这并非多疑,而是他在现状无能为力挣扎中形成的本能。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且明显充满敌意的环境,熟悉周遭的一切,在心中绘制一幅详尽的“逃生地图”,是活下去的基础。这如画江南,在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下,被彻底剥离了美感,还原成了最原始、最实用的数据。


    约莫过了半日,持续颠簸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外面的仆妇掀开,湿润中带着浓郁水汽和淡淡鱼腥、水草气息的湖风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冷香,也让王哲精神为之一振。


    跃下马车,眼前豁然开朗。


    烟波浩渺,水光接天。


    这便是名动天下的太湖。万顷碧波在午后的阳光下荡漾着,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壮阔得令人心旌摇曳。极目远眺,水天一色处,帆影点点,如同悬于镜面的小小剪影,更有鸥鹭翩跹,时而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此地的景致虽美,气氛却并无多少闲适之意。岸边,一艘早已等候多时的画舫,静默地停泊在专用的青石小码头上。


    这画舫绝非寻常游湖的花船,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雅致却沉郁的黛青色,船身修长,线条流畅,雕饰简洁到近乎朴素,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清冷孤高。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悬挂着的那盏白色灯笼,素白的绢面上,以一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个墨色的“曼”字。这灯笼即便在白日,也仿佛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寒气,如同某种身份的宣告,也像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上船。”李青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没有回头看王哲一眼,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率先踏上了那艘如同她本人一般清冷的画舫。


    王哲默然跟上。


    画舫平稳地驶离岸边,破开太湖澄澈如琉璃的湖面,犁开一道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痕。船行速度不慢,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远离尘世,驶向那湖心深处未知的领域。


    随着画舫深入湖域,周遭的船只渐渐稀少,水色愈发深邃。约莫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在水汽与阳光共同织就的薄薄氤氲之中,一座岛屿的轮廓,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那岛屿宛如一颗巨大的青螺,安然点缀于万顷碧波之上。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沿岸那一道如烟似雾的垂柳绿堤,万千柔条随风曼舞,为这刚硬的岛屿轮廓添上了一抹柔和的边界。然而,视线越过柳堤,向内深入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王哲,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花!


    无穷无尽的花!


    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仿佛将世间所有品种、所有颜色的茶花都汇聚于此,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栽培、绽放!


    红的,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炽烈如燃烧火焰、带着血色的猩红,大片大片连绵,如同泼洒开的胭脂,又似凝固的晚霞;白的,并非单纯的雪白,而是那种冰棱般剔透、带着玉石质感的冷白,在绿意中格外刺目,仿佛终年不化的积雪;粉的,娇嫩欲滴,如同豆蔻少女初绽的羞赧,却又在成片的规模下,显出一种靡丽的气息;更有那罕见的复色茶花,或红白相间,或粉黛交融,色彩斑斓诡异,如同美人面上诡异的妆容。


    这简直不是花圃,而是一片茶的海洋,一片用娇艳与诡异编织成的巨大锦绣,将整座岛屿包裹得严严实实。微风送来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这香气馥郁逼人,初闻似甜,细品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清苦之味,闻久了,竟让人心生烦闷,头脑微微发晕。


    “遍种茶花……果然如此。”王哲心中凛然。这景象,与他融合的原主记忆碎片以及那冥冥中的“先知”信息完全吻合。李青萝对茶花的痴迷,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爱好,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偏执。这些怒放的生命,每一朵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内心深处那段无疾而终、刻骨铭心,最终化为无尽怨怼与执念的感情。它们是祭品,是墓碑,也是她内心世界扭曲外显的象征。这片美得惊心动魄又诡异莫名的花海,就是曼陀山庄的第一道屏障,也是它最真实的名片。


    画舫最终在一处同样以巨大青石垒砌、显得异常坚固且整洁的码头靠岸。


    码头上,景象更是让王哲心中一沉。


    十数名身着统一淡青色衣裙的侍女,早已垂首恭立,排列得整整齐齐。她们年龄相仿,约莫都在十五六岁,容貌皆属清秀之上,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神色肃穆,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得微不可闻。整个码头,除了湖水拍打石岸的轻响,以及风吹柳条的沙沙声,竟再无一丝杂音。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弥漫在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何等严苛的规矩,才能将这么多青春年少的少女,驯化成如此模样?


    “恭迎夫人回庄!”


    见到李青萝踏下画舫,侍女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出谷,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听不出半分迎归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敬畏与顺从。


    李青萝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目光如同掠过无物的空气,扫过这群恭敬的侍女。最后,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刚刚踏上码头、尚在观察环境的王哲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新婚的羞涩(这本就是笑话),也无接纳家人的温和,甚至没有明显的厌恶,只有一种看待某种不得不处理的、无关紧要物品的漠然。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庄内规矩,稍后会有人告知于你。”


    语句简洁,信息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怀或客套。说完,她便不再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在一众侍女无声而有序的簇拥下,径直沿着一条以光滑鹅卵石精心铺就、两旁种满珍稀茶花的小径,向着被繁花茂林掩映的山庄内部走去。那抹紫色的窈窕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绚烂而冷寂的色彩之中,消失不见。


    王哲默默地跟上这支沉默的队伍,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器,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沿途的一切。


    山庄内部的建筑,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亭台楼阁,假山回廊,无不精致典雅,处处可见匠心。移步换景,本应让人流连忘返。然而,行走其间,王哲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越来越浓重的冷清与孤寂。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竹叶摩擦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茶花香。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缺乏孩童的嬉闹,缺乏仆役间偶尔的低声交谈,甚至……缺乏雄性生物的存在感。


    沿途所遇,皆是身着淡青衣裙的侍女,或年轻,或年长一些的嬷嬷,竟未见一个男性仆役或护卫的身影。整个曼陀山庄,仿佛一个被无形结界笼罩的、纯粹由女子构成的冰冷世界。而他,王哲,这个突然闯入的男性,就像一滴落入清油的墨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扎眼。


    他是这里唯一(或者说,极少数被默许存在)的男性,一个身份尴尬、名为“姑爷”实则形同囚徒的异类。


    他被引至山庄西侧,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院落前。


    院落粉墙环绕,墙头探出几枝绿柳的柔条,随风摇曳。院门是简单的木制,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听竹苑”三字。字迹清瘦孤峭,与这山庄的整体格调如出一辙。


    推开院门,里面果然如名所示,植着几丛翠竹,疏密有致,风过处,飒飒作响,为本就清冷的院子更添几分幽寂。除了翠竹,院中空地上,依旧不可避免地栽种着几株形态妖娆、花色艳丽的茶花,它们的存在,仿佛时刻提醒着王哲,他仍在李青萝的绝对掌控范围之内。


    整个院落收拾得十分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但这份整洁中透着的是一种缺乏人气的冰冷,一种被刻意安排下的、勉强的雅致。这里更像是一间布置精美的客房,或者说……牢房。


    “姑爷,这里便是您的住处。”引路的是一位年纪在四十上下、面容严肃刻板、眼神锐利如鹰的嬷嬷。她姓严,下人们都恭敬地称她为严嬷嬷,显然是山庄内颇有地位和权力的管事之一。她的声音如同她的姓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夫人吩咐了,您平日可在庄内允许的范围内走动,赏花散步皆可。”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如刀子般在王哲脸上刮过,着重强调:“但后山的禁地、以及夫人居住的‘琅嬛水阁’及其周边核心院落,未经传唤,绝不可靠近半步!庄内一应事务,自有夫人定夺打理,您……身份尊贵,只需安心在此住下,修身养性便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关怀,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宣示主权。翻译过来便是:你是个被圈养起来的闲人,认清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待在这个指定的范围内,不要有任何好奇心,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要试图触碰任何权力。你的作用,就是当一个安静的、不惹麻烦的摆设。


    王哲低垂着眼睑,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局促、几分顺从,还有一丝对新环境恰到好处的不安与畏惧。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有劳严嬷嬷提点,王哲……记下了。”


    他这副“懦弱”、“识相”且毫无威胁性的姿态,显然符合了严嬷嬷的预期。她刻板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仿佛对驯服一件不听话物品的初步成果感到满意。她又机械地交代了几句日常用度如何领取、三餐去何处用、若有寻常需求如何通过丫鬟通传等具体琐事,便指着一个一直跟在队伍末尾、身形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名叫小荷的小丫鬟,道:“以后,就由小荷负责听竹苑的日常打扫和传话。”


    说完,严嬷嬷便不再多留,带着其他仆妇,转身离去,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眼间,刚刚还略显拥挤的小院,便只剩下王哲和那个名叫小荷的小丫鬟。


    小荷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上去怯生生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但王哲心中雪亮,这个看似无害的小丫头,恐怕绝不仅仅是来做杂役的。她更大的作用,是李青萝和严嬷嬷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王哲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再次缓缓地、仔细地环顾这个他未来的“家”。


    高墙,深院,陌生的草木,无处不在的监视,以及那位心思深沉、冰冷无情、对他充满戒备与潜在敌意的“妻子”。资源匮乏,信息闭塞,行动受限,危机四伏。


    这里,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必须赖以生存和蛰伏的“囚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翠竹的清新与茶花那浓郁而诡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味道。这气息,象征着美丽与危险并存,象征着无处不在的束缚与压抑。


    然而,就在这口浊气缓缓吐出的瞬间,王哲低垂的眼眸深处,那原本刻意伪装出的懦弱与不安,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如深渊般不可测的幽光,以及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坚硬、百炼精钢般不屈的意志!


    蛰伏,非是沉沦,而是磨砺爪牙,积蓄力量!


    隐忍,非是畏惧,而是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这曼陀山庄,是牢笼,是险境,但何尝不能成为他的磨刀石?何尝不能成为他潜龙在渊,积蓄风暴的起点?


    李青萝视他如无物,如草芥,这正好!


    严嬷嬷等人对他戒备而轻视,这更好!


    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可以随意拿捏、性格懦弱的傀儡姑爷,这最好不过!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消化融合那尚未完全吸收的原主记忆碎片,来探索那冥冥中赋予的“先知”信息的奥秘,来摸清这山庄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规矩,每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他要重新拾起,那属于他王哲的,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立身之本!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几丛翠竹,扫过墙角裸露的泥土,扫过远处高耸的、隔绝了外界视线的围墙。


    知识,就是力量。而来自另一个维度,经过千锤百炼的知识,更是足以撕裂一切封建枷锁的降维打击!


    “小荷。”王哲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符合他“人设”的温和与些许无力,“我有些乏了,想先休息一下。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


    “是……是,姑爷。”小荷如同受惊的小鹿,连忙应声,声音细若蚊蚋。


    王哲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略显“疲惫”地走向那间为他准备好的正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视线的刹那,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那挺直的脊梁,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那微微勾起的、带着一丝冰冷嘲弄的嘴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人前的懦弱与顺从?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的桌、椅、床、铺,落在窗棂的纹路上,落在墙壁的材质上。


    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生存,是第一步。然后,是了解,是布局,是渗透,是掌控,是……反击!


    这曼陀山庄,这太湖孤岛,便是他的第一个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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