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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沉默的新婚夜

作者:诚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喜庆的红绸和灯笼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暖意。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庭院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飘忽的凉意。


    三更天了。


    王哲紧闭着双眼,刻意维持着平稳而悠长的呼吸,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个细节都模拟出陷入沉睡的自然节奏。然而,在这具看似放松的躯壳之下,他全身的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前所未有的灵敏度张开,高度警觉地捕捉着卧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耳朵在捕捉窗外风拂过芭蕉叶的沙沙声,皮肤在感受锦被细微的重量和空气的流动,甚至能察觉到身下昂贵绸缎床单最轻微的褶皱。大脑更是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冰冷而高效地分析着自身处境,推演着未来可能遇到的无数种可能,规划着模糊却必须存在的求生路线。


    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劫后余生的清醒,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


    在他身旁,另一具身体的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


    他的新婚妻子,曼陀山庄的女主人,李青萝。


    她同样静静地躺着,身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直的姿态,连最细微的翻动都不曾有过。那不是一个沉睡之人会有的放松,更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被强行安置在这张充斥着虚假喜庆的婚床上。她显然也并未入睡,那份刻意维持的、纹丝不动的静止,比任何焦躁的动作都更能暴露她内心汹涌的不平静。


    她同样在伪装。


    或者说,她或许根本不屑于在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面前,过多地耗费心力去伪装沉睡。维持着这桩婚姻表面上的、最低限度的体面——同床而眠,便是她此刻忍耐的极限。


    两人就这般并肩躺在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婚床上,中间隔着足足一尺有余的空隙。那空隙仿佛不是简单的距离,而是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清晰地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华丽的锦被之下,覆盖着的是两颗各自翻腾汹涌、却注定背道而驰的心。


    王哲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侧身体的紧绷感,那并非寻常新嫁娘的羞涩或紧张,更像是一种极度的排斥与隐忍,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他甚至能敏锐地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清冷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天然体香。这香气与他名义上的“妻子”那孤高绝尘的气质如此契合,若在平时,或许会引人遐思,但此刻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房间里尚未散尽的龙凤喜烛的蜡油气味,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她在想什么?”


    王哲的思维冷静地发散开来,不受控制,也无需控制。


    “是在想那个远在大理,风流倜傥的镇南王段正淳?回忆着往日的痴缠缱绻、山盟海誓?咀嚼着那份爱而不得、被迫分离的苦涩与怨恨?”


    “还是……在谋划着如何将我彻底圈禁在这曼陀山庄之内,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声的影子,一个证明她‘清白’的活摆设?甚至……更极端一些,在权衡是否有必要让我这个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彻底消失,以求一劳永逸?”


    考虑到这是一个武力至上的武侠世界,人命在某些强者眼中或许并不比草芥珍贵多少,尤其是他这种无根无萍、骤然被推上高位却又毫无自保能力的“赘婿”。李青萝虽非以武功闻名天下,但执掌曼陀山庄,手下岂无能人异士?要让他这个“意外”悄无声息地消失,并非难事。


    一丝寒意顺着尾椎骨悄然爬升,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翻身坐起,逃离这张看似柔软,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婚床。


    但理智,很快如同冰水般浇下,压下了这丝本能的恐惧与冲动。


    “冷静!”他在心中对自己低喝。


    “李青萝若真想立刻除掉我,或许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弄出这扬看似风光,实则漏洞百出的婚礼。她大可以有更多‘合理’的意外让我在婚前就消失。既然选择了成婚,无论出于何种被迫的原因,都说明我这个‘挡箭牌’目前看来,对于掩盖她未婚先孕的丑闻,稳定曼陀山庄因她怀孕而可能产生的内部动荡和外部窥伺,还有着存在的价值。”


    “最大的可能……她会在婚后,利用山庄森严的规矩和她作为庄主的绝对权势,将我彻底架空,剥脱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困在这方寸之地,成为一个被圈养的、无足轻重的傀儡。直到……她彻底掌控局面,或者我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那时才是真正的死期……”


    思路逐渐清晰,如同拨开迷雾,看到了悬崖边上那条狭窄的生存小径。


    危险,并未解除,只是被延后了。


    而这延迟,恰恰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或许,正是我唯一的机会。”王哲心中雪亮,一股不甘人后、不愿任人鱼肉的倔强从心底升起,“在所有人的轻视与忽略下,在我这个‘废物姑爷’、‘傀儡庄主’的身份掩护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默默积蓄力量。蛰伏,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惊雷炸响的那一刻!”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最重要的是,获得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力量——武功!


    而对手的忽视,正是最好的掩护。他必须扮演好这个“傀儡”,这个“影子”,直到拥有撕破这一切的实力。


    ……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黑暗似乎凝固了,只有那更鼓声,如同敲在人心上,沉闷而悠远,宣告着四更天的到来。


    或许是连日来应对怀孕初期的身体不适与筹办这扬违心婚礼的心力交瘁,或许是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后产生的生理性疲惫,身旁,李青萝那始终刻意控制的呼吸,终于开始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起来。她那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些许,向右侧微微蜷缩,是一个略带防备,但更接近自然睡眠的姿势。


    她似乎真的抵挡不住身体本能的困意,沉入了睡眠。


    王哲依旧没有动弹,如同最富有耐心的猎手,或者说,如同黑暗中警惕的困兽,依旧完美地维持着“沉睡”的状态。他甚至将呼吸调整得比之前更加深沉、缓慢,确保不流露出任何一丝已经醒转的迹象。


    他又静静地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对方的呼吸节奏真正平稳悠长,再无任何伪装的迹象,甚至连那清冷的幽兰体香似乎都因主人的沉睡而变得柔和了几分,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极细的眼缝。


    目光,透过眼前浓密的睫毛,如同最细微的光线,投向了身侧。


    借着透过那层殷红色纱帐的、已然变得微弱而朦胧的烛光(最后一对喜烛仍在顽强燃烧),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打量着这张近在咫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与他命运纠缠的容颜。


    睡着的李青萝,彻底褪去了清醒时的全部冰冷与尖锐攻击性。那双平日里寒光凛冽、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排被打湿的黑翎羽,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之下,投下两弯淡淡的青影,恰到好处地柔和了脸部原本过于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刻薄的线条。她的鼻梁挺翘而精致,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唇瓣微微自然开启,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紧抿和刻薄,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在朦胧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属于女子的、毫无防备的柔美与脆弱。


    不得不承认,卸下所有心灵武装、沉浸在睡梦之中的李青萝,美得惊心动魄,肤光胜雪,眉目如画,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男子为之神魂颠倒,心甘情愿沉沦在这份静谧的美貌之中。


    但也仅此而已。


    王哲的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与旖念。他的目光冷静得如同在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或者一幅绝美的画作。他很清楚,这张倾国倾城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对他充满算计、利用和冰冷敌意的心。欣赏造物主的神奇与信任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自身利益或情绪波动而取自己性命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美色,是刮骨钢刀。尤其是在自身实力不足以自保时,这美丽更是包裹着蜜糖的致命毒药。他若稍有迷失,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他轻轻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转而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整合、分析原主那些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武功、关于各方势力的、模糊而零碎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如同散乱的拼图,此刻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正一点点拼接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内力……真气……运行周天……奇经八脉……周身穴道……这些概念是真实存在的。”


    “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斗转星移’……‘参合指’……名震江湖。”


    “丐帮绝学‘降龙二十八掌’刚猛无俦……打狗棒法精妙绝伦……”


    “大理段氏……‘一阳指’剑气纵横,更有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六脉神剑’……”


    “少林七十二绝技……


    无数只在前世影视剧中听闻过的名词,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一种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冲击感。


    “果然……这是一个真实武侠世界。势力错综复杂,高手如云。机遇与危险并存……”他感到一丝源自灵魂本能的兴奋与颤栗,那是对超越凡俗力量的向往,是对打破自身枷锁的渴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与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这个世界的危险系数,远超他最初的想象。没有力量,别说掌握命运,连像个人一样活下去都可能是奢望。


    “必须尽快开始练武!这是立足之本,是打破囚笼的唯一钥匙!”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铁水,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天际的墨色开始一点点褪去,透出一种压抑的、灰蒙蒙的鱼肚白。五更的梆子声准时响起,带着黎明前的清冷。


    与此同时,房间里,那对燃烧了整整一夜,流干了红色泪渍的龙凤喜烛,火苗猛地剧烈跳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随即,如同被无形的手掐灭,倏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缕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最终消散在弥漫着淡淡馨香与冰冷气息的空气中。


    房间内,陷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这一刻,王哲才真正地、小心翼翼地放松了那根紧绷了整夜的神经。一阵强烈的、源自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志。眼皮变得沉重如山,意识的防线在生理需求的冲击下开始瓦解。


    他不再抗拒,也不再强行保持清醒,任由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下沉,沉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短暂而并不安稳的睡眠。


    在他彻底被睡意吞噬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用刻刀凿击在脑海深处,无比清晰:


    天,快亮了。


    虚假的安宁即将结束。


    真正的考验,随着这黎明后的第一缕阳光,才刚刚开始。


    囚笼,已经无声落下。


    而他,必须在这囚笼中,找到那把能够斩断一切枷锁的利刃。


    夜色褪去,晨光微熹。


    一扬无声的战争,序幕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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