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或许并非声响,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声音的实体,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将时间也一并黏着,每一息的流淌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窗外或许有风过疏竹,或许有夜虫低鸣,但在此刻的王哲感知中,世界只剩下这片被红色包裹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燃烧的龙凤喜烛上。
烛身已燃过大半,原本鲜艳的彩绘龙凤在火焰的舔舐下变得模糊不清。烛泪,大颗大颗地堆积在鎏金烛台底部,层层叠叠,宛如不堪重负的珊瑚,又像是凝固的、血色的琥珀,折射着跳动的烛光。那光,拼命地渲染着满室的喜庆——朱红的帐幔、大红的百子千孙被、墙上刺眼的囍字……一切本该温暖热烈的色彩,在此刻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仿佛这不是缔结良缘的洞房,而是一座被精心装饰的坟墓。
而他,正是这坟墓中,那个即将被宣判的活葬品。
王哲的脊柱挺得笔直,维持着一种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紧的坐姿。属于原主的、那身繁复的大红喜袍穿在他身上,如同沉重的枷锁。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搏动的声音,咚……咚……咚……与这片死寂对抗着,却又更凸显了这死寂的庞大。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从被送入洞房起,就如玉雕泥塑般端坐在床沿,纹丝不动的身影——他的新娘,李青萝。
盖头遮蔽了她的容颜,只留下一个无限美好的轮廓,和一双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纤手。那双手,在红烛的冷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玉般的光泽,仿佛没有温度。王哲知道,那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冷,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对这桩婚姻、对他这个人的拒斥。
时间在无声中煎熬。王哲的思绪如同暗潮汹涌。属于原主的、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关于眼前女子的惊世美貌,关于她清冷孤高的名声,关于自己(原主)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慕与怯懦——与他自身来自异世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灵魂相互碰撞、融合。他清楚地知道,眼前是一扬鸿门宴,而宴席的主人,正用沉默作为最锋利的武器。
就在王哲以为,这扬无声的凌迟将要持续到东方既白,连那对喜烛都要燃尽最后一滴泪时——
她,动了。
那不是新妇该有的、带着羞怯与迟疑的缓慢动作,而是一种积蓄了太久力量后的、骤然爆发的决绝!
那只一直安静置于膝上的右手,倏然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迅疾,带着一种近乎撕裂一切的戾气,猛地攥住了大红盖头那流苏华丽的边缘!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留恋。
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
丝绸撕裂的细微声响,在这极致寂静的环境中,尖锐得如同布帛裹挟着灵魂被强行剥离。那方象征着吉祥、姻缘、女性归宿的华美盖头,如同被骤然折断了翅膀的蝶,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彩,翩然坠落,无力地委顿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榻之上,皱成一团,再无半点庄严。
盖头下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王哲的视野。
即便王哲灵魂深处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异客,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在那一刹那,他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眉是远山含黛,青黑如墨,却凝聚着化不开的冰霜寒意。目似秋水凝寒,清澈见底,却寻不到半分涟漪与暖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冻湖,湖底沉淀着的是万年玄冰的冷冽。鼻梁挺秀,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侧影,带着天生的傲然。唇不点而朱,是天然的嫣红,饱满欲滴,本该是诱人的所在,却因那紧抿的、微微向下的弧度,透出一股刻骨的凉薄与疏离。
她的肌肤极白,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此刻被满室喧嚣的红光映照着,非但没有增添半分暖意,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冰雕雪塑般的质感。美,毋庸置疑,是一种惊心动魄、超越了世俗标准的美。但这种美,没有温度,没有生气,仿佛是从九重寒天上坠落的玉像,美得令人心颤,却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这,就是李青萝。
然而,最慑人心魄的,并非这倾世之姿,而是那双眼睛。
在她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如同两柄早已磨砺千年、淬了万古寒冰的利剑,直直地、毫无缓冲地,刺向了王哲!
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不是新嫁娘该有的好奇或忐忑。
那是剖析。
是审判。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试图将他从皮囊到灵魂彻底剥开、碾碎的冰冷目光。那目光如同实质,缓慢、细致、又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刮过王哲略显苍白却俊秀的脸庞,扫过他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最终落在他那身刺眼的大红喜袍上,仿佛要透过这层布料,看清内里这具躯壳下隐藏的所有懦弱、不堪、以及她所认定的肮脏念头。
王哲的心脏,在那目光触及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冰手攥紧,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狂乱的悸动。这悸动,并非全然源于李青萝那极具冲击力的美貌,更多的,是被那眸光深处毫不掺假的、深入骨髓的厌恶与轻蔑所震慑。
那是一种看待秽物、看待阻碍、看待生命中不得不接受的、巨大耻辱时,才会有的眼神。
危险!
王哲的灵魂在尖啸。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垂下了眼睑,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微微颤动,巧妙地掩盖了眸底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那一闪而过的惊愕,迅速升腾的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异世灵魂的冰冷嘲弄。
与此同时,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傀儡师,精准地控制着面部每一块细微的肌肉。让它们呈现出一种符合原主设定的、极度局促不安的僵硬。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自己有意识的引导下,血液涌向耳根,带来一阵灼热的触感,完美地演绎出“赧然”。垂在身侧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并配合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抖。
一个在倾慕已久的心上人面前自卑怯懦、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直面”而慌张失措、无所适从的少年形象,跃然眼前。
完美的表演,融入骨髓,近乎本能。
李青萝看着他这副“不堪入目”的懦弱模样,冰封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那抹厌恶,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湖,瞬间激发出更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几乎要从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满溢出来,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她红唇微启,声音清越,如珠玉落于冰盘,字字清晰,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夜深了,安置吧。”
没有称谓,没有温存,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令人厌烦的任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锥敲击在琉璃上,清脆,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对冰冷。
说完,她不再看王哲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污了她的眼睛。她径直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冷香的风。她走到那面华丽的梳妆台前,背对着王哲,自顾自地开始拆卸头上那些繁复贵重的凤冠、步摇、金簪。
动作间,流畅而冷漠,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没有丝毫对新婚之夜的留恋,只有尽快摆脱这身束缚的急切。首饰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她那头乌黑如瀑、光泽可鉴的青丝便被解脱出来,披散在肩头后背,如同上好的绸缎,更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冷硬,宛如冰雪铸就。
王哲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声音细微,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顺从,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直接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他依言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脱去自己身上的外袍和中衣。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仿佛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惊扰了那位冰雕玉琢的新娘。最终,他只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布料单薄,隐约能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婚床边缘,几乎是贴着床沿,躺了下去。他尽量远离李青萝的位置,将自己缩成一团,侧身向外,并刻意放缓了呼吸,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内心,却是一片冰镜般的清明,高速运转着。
“果然如此……她对这桩婚姻,对我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这眼神,这态度,做不得假。”王哲暗忖,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记录、分析着李青萝从掀开盖头到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音节,“也好,省去了虚与委蛇的麻烦。现阶段,维持这种被她鄙夷的‘懦弱’形象,保持安全距离,相安无事,获取喘息之机,是最佳策略。这具身体的原有身份、这个世界的武力层次、未来的危机……都需要时间慢慢厘清。”
另一边,李青萝卸完所有妆饰,走到桌案前,伸出那根莹白如玉、却冰冷似铁的手指,逐一捻灭了桌上其他的辅助灯烛。只留下那对顽强燃烧着、泪迹斑斑的龙凤喜烛,作为室内唯一的光源。
光线骤然黯淡了许多,只剩下烛火跳跃不定、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将房间内的大片红色渲染得更加深沉,如同干涸的血迹。
然后,她沉默地褪去最外层繁复的大红嫁衣,只着一身用料考究、绣着暗纹的贴身小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却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她走到床的内侧,背对着王哲,沉默地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足足有半臂宽的距离,在那张宽大的婚床上,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却比万丈深渊更难逾越的鸿沟。
锦被之下,是两道背对背的身影。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隐约可感,呼吸之声在极致的安静中清晰可闻,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却心意隔绝,南辕北辙。
红烛依旧在执着地燃烧,流着泪,映照着这间被喜庆红色填满、却无半分喜意的洞房,以及房中这对同床异梦、心思各异的“新人”。烛火跳跃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朱红的墙壁上,时而因烛光的晃动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如同他们此刻诡异、脆弱而又对立的关系。
这一夜,对于王哲而言,是来到这个陌生而凶险世界的第一夜。是在极致警惕、冷静分析和未来规划中度过的漫漫长夜。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亢奋交织,陌生的环境,危险的枕边人,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利用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以及她所带来的身份和可能的机会。
而对于李青萝而言,这一夜,或许同样漫长而煎熬。红盖头掀开的刹那,是她对命运最后的、无声的抗争。身后的少年,是她被迫接受的耻辱烙印,是斩断她过往与未来的利刃。满室的红色,是她青春的祭奠。空气中弥漫的冷香,混杂着身后那人陌生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实的残酷。她的心底,或许翻涌着对过往某个模糊身影的追忆,或许充斥着对家族、对命运的怨怼,更多的,则是对未来一片灰暗的、冰冷的绝望。
空气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在这被红色浸染的死寂长夜里,奏响着永不和谐、预示风暴将至的序曲。
长夜,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