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了。
看清了这具年轻却略显单薄的身体,正穿着一身崭新却并不合体的吉服,僵硬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沿。
看清了这间所谓的“洞房”——雕梁画栋,红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甜腻的果香,极力营造着喜庆与奢华。但那过分刻意的布置,那烛火跳跃间在墙壁上投下的、仿佛窥视阴影的晃动,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假和压抑。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不是幸运儿,不是天选之子,更不是什么抱得美人归的乘龙快婿。
他是一个幌子。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推到前台,用以遮挡某些不可告人风雨的可怜屏障。一个在需要时被赋予“丈夫”之名的道具,在必要时可以、也必然会被毫不犹豫舍弃的……替身棋子。
原主那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盲目到失去自我的爱慕,那份将李青萝视为九天明月般仰望、卑微到尘埃里的情感,此刻如同被剥去了所有浪漫外衣,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现实探照灯下。它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可怜。
而李青萝——那位曼陀山庄的女主人,他名义上的新娘,此刻就坐在他身旁不远处。凤冠霞帔,身姿婀娜,即使隔着那垂下的流苏盖头,也能感受到那股清冷孤高的气质。原主记忆中,她那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厌恶与轻视的眼眸,如今也有了最合理、最残酷的解释——
谁会真心喜欢一个被迫接受、用来掩盖自身不堪过往与腹中隐秘的工具人呢?甚至,这个工具人的存在本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段无疾而终的露水姻缘,刺痛着她那身为世家贵女、武林娇女的骄傲与自尊。
王哲几乎能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共情力,清晰地想象到,此刻那华丽繁复的喜帕之下,那张被誉为武林绝色的脸上,会是何等的不甘、怨怼,或许还有一丝对腹中那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的复杂情感——那是她与情郎的骨血,却不得不冠以他人之姓。
她心中念着的,萦绕着的,必然是那个让她珠胎暗结的“段郎”。从原主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从江湖上某些讳莫如深、却又隐约流传的传闻里,王哲那高效运转的大脑已经捕捉并确认了这个关键信息。
“段郎……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当这个名号如同冰冷的铅块,沉入他思维的海底时,一股更深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蔓延。属于现代王哲的记忆被瞬间激活,那些关于《天龙八部》的、原本只是闲暇消遣的模糊记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致命。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替身戏码,这是直接卷入了原著核心人物命运的凶险漩涡!李青萝(王夫人)、段正淳、他们即将出生的女儿王语嫣、还有那个追求一生也悲剧一生的慕容复……以及背后牵扯的曼陀山庄、大理段氏、姑苏慕容氏,甚至整个北宋末年的武林格局。
知道的越多,恐惧并未加深,反而催生出一种极致的冷静。因为恐惧无用,愤怒更是取死之道。
强烈的屈辱感,如同一条带有倒刺的毒蛇,依旧盘踞在心口,时不时啃噬一下,带来阵阵尖锐的痛楚。这是源自原主残存情感的本能反应,也是对现代灵魂尊严的践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理智开始全面接管他的思维中枢。
情绪是奢侈品,尤其是在自身弱小如蝼蚁之时。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更好地活下去。”
这七个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融合后的灵魂深处,成为了超越一切的最高指令,一切行动的逻辑起点。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我解剖的冷静,审视自身目前所拥有的、微不足道甚至堪称可怜的筹码:
一、 思维的火种:现代知识结构与理性内核。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完全信赖,也是潜力最大的“金手指”。它包含:
· 逻辑与系统思维: 习惯于寻找事物背后的逻辑链和系统性关联,能够进行归纳、演绎、分析、综合,而非依赖模糊的感觉或经验。
· 基础科学素养: 物理学(力学、光学、能量守恒)、化学(物质变化、基础反应)、生物学(人体结构、生理机制)、数学(计算、建模思维)。这些知识本身或许无法直接转化为武力,但能提供截然不同的视角和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方法论。
· 信息处理能力: 身处信息爆炸时代锻炼出的,高效获取、筛选、整合、利用信息的能力。以及,他那因长期进行复杂科研项目而锻炼出的,堪称“超级大脑”的记忆力、理解力和推演能力。这或许能让他更快地理解武学原理,甚至……找到某些漏洞或优化路径。
· 历史与心理学认知: 对人性、权力结构、社会运行规律的宏观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知道大势,了解人心趋利避害的本质。
二、 脆弱的身份:原主的皮囊与名分。
这层身份卑微如尘,却是他立足的起点。
· 姑苏王氏旁系: 谱系上有名有姓,虽然边缘,但终究是“自家人”。这层血缘关系是慕容复名义上承认的“表亲”(尽管可能极其疏远),是李青萝“下嫁”的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 李青萝法定丈夫: 明媒正嫁,有婚书为证。这是一层法律和道德上的保护色,只要这层关系还在,曼陀山庄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对他随意打杀。同时,这也是一个可以借力、可以经营的支点,哪怕这个支点看起来摇摇欲坠。
三、 原始的资本:年轻的身体。
这具身体约莫十六七岁,虽然不算强壮,甚至有些文弱书生之气,但胜在年轻,新陈代谢旺盛,骨骼经脉尚未完全定型,拥有极大的可塑性和改造提升空间。这是未来习武自保,摆脱“战五渣”命运的根本载体。
四、 ……似乎,真的没有了。
财富?原主一贫如洗,完全依附家族(或者说曼陀山庄的“施舍”)。
武力?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庄子里健壮一点的仆妇都打不过。
人脉?原主性格内向怯懦,几乎没有任何真正的朋友,所谓的亲戚也多是势利眼。
筹码少得令人绝望。而与之相对的,是悬在头顶,清晰可见的威胁与挑战:
一、 最直接的威胁:李青萝与曼陀山庄的恶意。
自己是他们核心秘密的知情者(尽管他们自以为这个“王哲”懵懂无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他们对自己是轻视、控制,以及潜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自己就像一件知道太多秘密的旧衣服,需要时穿上遮羞,不需要时就会被人道销毁。
二、 最致命的短板:绝对弱小的武力。
这是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高武世界。没有武力,就意味着没有话语权,没有安全感,命运如同浮萍,完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别说应对未来的江湖风波,就是在这曼陀山庄内,能否安然度过今夜都是未知数。
三、 最现实的枷锁:经济上的依附。
身无分文,一切用度皆来自他人。经济不独立,人格就不可能独立,任何计划都寸步难行。
四、 最严峻的盲区:信息与认知的匮乏。
对这个世界更宏观的格局、武林势力的具体分布、武功体系的详细层级、朝堂对江湖的影响等了解极少。原主的记忆局限于姑苏一隅和自身那点可怜的情愫,如同井底之蛙。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五、 最微妙的困境:原主人设的束缚。
原主那内向、懦弱、对李青萝卑微爱慕的性格标签,既是一种可以利用的伪装(降低他人戒心),也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行动受限,容易被惯性思维影响),需要极其小心地把握尺度,在“维持人设”和“寻求突破”之间走钢丝。
冰冷的分析如同手术刀,剖开了一切虚妄,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第一步,生存与适应。完美扮演‘王哲’,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王哲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CPU,开始制定初步的行动纲领,“尤其是在李青萝和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面前。原主的怯懦、内向、以及对李青萝那种卑微的爱慕,是目前最好的保护色。要让他们继续认为我是个无足轻重、易于掌控的傀儡。初期,必须隐忍,必须伪装。”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模拟原主此刻应该有的反应: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急促?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瞥向新娘?手心出汗?对即将到来的“洞房”既期待又恐惧?
“第二步,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心底燃烧。武功,是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唯一基石。没有武力,什么宏图大志,什么复仇雪耻,都是空中楼阁。获取武功秘籍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但如何获取?曼陀山庄有自己的武学传承,琅嬛玉洞更是收藏天下武学,但那是禁脔,绝不会轻易授予他这个“外人”。需要机会,需要谋划。
“第三步,资源与财富的原始积累。”
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必须利用现代知识,开辟财源。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石,也是未来招揽人手、购买资源、施展抱负的前提。肥皂?玻璃?火药?造纸?……很多想法掠过脑海,但都需要仔细评估可行性、风险与收益。绝不能因小失大,在拥有自保之力前暴露异常。
“第四步,认知世界与构建网络。”
必须尽快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确认是否完全遵循“天龙”故事线,有哪些细节差异。同时,要像蜘蛛一样,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属于自己的信息网和人脉网,寻找可能的盟友、突破口,甚至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最终目标:掌握自己的命运,挣脱棋子的身份,成为下棋的人!甚至……有能力改变这既定的悲剧轨迹,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思路彻底清晰,目标分层明确。那初来时的惶恐、融合时的剧痛、认清现实时的愤怒与屈辱,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决心所取代。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将一切情绪内化为燃料的冰冷火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身旁那抹静坐的红色身影。这一次,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迷茫,没有了源自原主的悸动与痴迷,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件危险的物品,评估其风险系数,规划其利用价值,计算其对自己的影响。
他知道,这扬看似喜庆的婚礼,这个红烛摇曳的洞房,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他是台上那个身不由己、戴着枷锁演出的丑角,而真正的导演和危险的观众,都隐藏在厚重的幕布之后,冷眼旁观。
今夜,就是他漫长而艰险的征途中,第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渡过的险关。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的波澜强行压下。他开始细微地调整自己的姿态:肩膀微微内收,让身形显得更加单薄;背部稍稍佝偻,透出几分不安与紧张;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松开,显露着内心的“忐忑”与“期待”;他甚至控制着面部肌肉,让眼神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爱慕、怯懦和不知所措的光芒。
一个活脱脱的、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懦弱而痴情的少年新郎形象,完美复刻。
他在等待。
等待那位名义上的妻子,那位心怀叵测、命运与他强行捆绑的“合作伙伴”,率先打破这死寂的沉默,打出她的第一张牌。
红烛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室红光摇曳,仿佛预示着一扬无声交锋的序幕,正在这诡异的新婚之夜,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