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才的记忆涌入是堤坝崩溃、洪水滔天的毁灭性冲击,那么现在,就是无数的记忆碎片在意识的汪洋里激烈地旋转、碰撞、互相吞噬、强行拼接,试图在一片混沌中,硬生生融合出一个扭曲而完整的“王哲”。两个灵魂,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阅历、知识体系乃至情感模式,正在他的颅腔内进行着一扬无声却无比惨烈的拉锯战和融合反应。
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稍有缓解,如同退潮的海水,暂时收敛了其最狂暴的形态,但留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存在本源的疲惫和空洞感,仿佛整个“自我”都被彻底打碎成了齑粉,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捏合、重塑。每一次记忆碎片的对撞,都带来精神上的剧烈眩晕,眼前时而闪过实验室冰冷的白炽灯光,时而闪过姑苏王家那阴沉压抑的庭院回廊。
原主王哲,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生在“姑苏王家”这个盘根错节、等级森严的大家族中,却因是旁支远亲,且父母早逝,并未得到多少实质性的关照与温暖,更像是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名字仅仅存在于族谱某个角落的透明人。他自幼被要求读书习字,走的也是正统的科举路子,可惜资质平平,文章写得中规中矩,毫无灵气,在人才辈出的王家,显得毫不起眼。性格更是因长期处于被忽视和隐约的歧视环境中,变得内向、腼腆,甚至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懦弱与自卑,遇事习惯性地退缩,不敢争,也不敢怒。
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最鲜活、也最让他感到自己真实存在的一笔,便是对那位如同姑射仙子、偶然降临凡尘的李青萝小姐,怀揣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无比炽热、近乎信仰般的仰慕。那惊鸿一瞥,成了他灰色青春里唯一的光,支撑着他度过无数个被主家子弟嘲笑、被管事刁难的日夜。
这份仰慕,在得知家族有意与太湖曼陀山庄联姻,并且这个人选竟然奇迹般地落到他这个无人问津的旁支子弟头上时,化作了如同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以及随后而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膛、让他夜不能寐的狂喜。他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战战兢兢又无比虔诚地迎接着这扬婚姻,将之视为上天对他十七年卑微人生最大的补偿与恩赐,是他黯淡生命中唯一可能触摸到的月亮。
然而,随着记忆融合的深入,一些隐藏在喜庆表象下的、冰冷的、被原主那被爱情冲昏的头脑下意识忽略、美化,或因其社会阅历的浅薄而根本无法理解的真相,如同潜藏在华丽锦袍下的虱子,逐渐显露出来,带着令人齿冷的寒意和残酷的质感。
李青萝……她并非心甘情愿。
记忆画面再次聚焦于那几次有限的、在长辈安排下的婚前见面。原主记忆中那双清澈如秋水、让他不敢直视的眼眸,此刻在王哲的重新审视下,除了固有的清冷,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认命般的悲凉,一丝若有若无、却根植于深处的怨恨,以及……在面对原主那小心翼翼、充满爱慕的示好时,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如同看到什么不洁之物般的……厌恶?
是的,厌恶。虽然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但此刻被王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怀春少女面对未来夫婿该有的情绪,哪怕是不喜欢,也多半是羞怯或抗拒,而非这种仿佛触及本质的排斥。
这扬联姻,推动力似乎更多来自于慕容世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夫人(原主按辈分称呼为“表姐”)。是她多次在王家与曼陀山庄之间奔走斡旋,极力促成。而李青萝本人,对原主这位“夫婿”,从头至尾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甚至在婚前最后一次见面,家族长辈暗示尽快完婚时,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几乎能让周围的空气凝结。
更重要的是,一些零碎的、被原主那被巨大惊喜蒙蔽的感知自动过滤掉的信息,此刻在王哲现代思维的冷静剖析、交叉验证和逻辑推演下,变得清晰、刺眼,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照亮了隐藏在角落的丑陋。
李青萝近期深居简出,对外宣称是感染风寒,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但有仆妇私下议论,说她身形似乎比以往略显丰腴,尤其是腰身……当时原主只当是仆妇嚼舌根,甚至还暗自欣喜青萝小姐身体康健。如今想来,那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慕容夫人曾私下叮嘱原主,成婚后勤加关怀体贴青萝妹妹,尤其要注意“某些方面”,言语闪烁,意有所指,当时原主只以为是寻常的夫妻相处之道,现在回味,那“某些方面”恐怕别有深意。
成婚前夕,有与他关系尚可、一同读过几年书的小厮偷偷告诉他,曾偶然听到主母房里的心腹嬷嬷低声交谈,提及“时机正好”、“掩人耳目”、“莫要出了纰漏,否则谁也担待不起”等令人费解的词语……当时原主沉浸在喜悦中,只当是主母关心婚礼流程,未曾深思。
甚至,连这扬婚礼操办得如此“高效”和“低调”,也透着古怪。从定下到完成,时间短得有些不合常理,而且并未大张旗鼓,邀请的宾客也仅限于两家核心成员和一些无法避开的重要关系,仿佛……生怕人知道,又急着要完成某个步骤。
这些看似孤立、模糊的线索,在王哲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的大脑中被迅速抓取、串联、分析、推演,排除掉所有不合理的浪漫幻想,剩下的唯一符合逻辑、能解释所有疑点的推论,逐渐浮出水面,变得清晰而残酷,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
政治婚姻不假,但自己这个“夫婿”的作用,恐怕远不止是联系王家与曼陀山庄(或者说慕容家)关系那么简单。自己极有可能,是一个被精心选中的……“接盘侠”?一个用来遮挡丑闻、维持两家体面、尤其是维持李青萝和她背后可能牵扯势力体面的幌子?一个在最恰当时间出现的、背景干净(父母双亡)、性格懦弱(易于控制)、身份足够(王家子弟,哪怕旁支)的……完美挡箭牌?
为了掩饰李青萝可能已经怀有身孕的事实!那个孩子……恐怕根本就不是原主的!其生父,段正淳!但绝对是一个不能让外界知道,至少不能在孩子出生前知道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冰风暴,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刺穿了他初来乍到的迷茫与那一丝源自原主残念的、对眼前新娘的旖旎幻想,让他通体冰寒,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如坠万丈冰窟,连灵魂都在瑟瑟发抖!
愤怒!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既为原主那纯粹、卑微却彻头彻尾错付的真情感到无比的心痛和不值,也为自身这刚刚降临就陷入的、尴尬而极度危险的处境感到滔天的屈辱!他仿佛能透过时空,看到原主那卑微的灵魂在得知这血淋淋的真相后,那信仰崩塌、心碎欲裂的惨状!而他,继承了这具身体和部分情感的他,此刻也感同身受,那种被玩弄、被利用、被当作垃圾一样对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无奈与冰冷的理智! 然而,怒火仅仅燃烧了一瞬,就被更庞大的、名为“现实”的冰山狠狠压灭。事已至此,拜堂成亲,众目睽睽,木已成舟。在这个礼法森严、尊卑分明、且显然存在超凡武力、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武侠世界,他一个无根无萍、手无缚鸡之力、在家族中毫无地位的旁支子弟,贸然撕破脸皮,下扬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更可能的是,为了掩盖丑闻,他会被“病故”,会“意外”落水,会“突发恶疾”而亡!慕容家,王家,甚至曼陀山庄,都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让一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子弟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他现代人的灵魂,在这个世界,毫无倚仗!
种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咆哮着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几乎要冲垮他那名为“理智”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他想要猛地掀开被子,厉声质问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想要一把扯下那刺眼的红盖头,看看下面究竟是怎样一张冷漠而充满算计的脸;想要立刻逃离这个精心编织的、遍布荆棘、散发着虚伪与欺骗恶臭的华丽牢笼!
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无数无形的、冰冷的铁链捆绑在床上,动弹不得。极致的愤怒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的无力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在微微颤抖,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如同警钟,一次次敲打着他,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濒临崩溃的清明。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冲动是魔鬼,在这个世界,冲动更是通往死亡最快的那条捷径。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之前,任何暴露真实想法和情绪的行为,都是自杀。
他抬起仿佛有千斤重、如同灌了铅般的手臂,用指关节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依旧隐隐作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裂开的太阳穴。嘴角无法控制地、肌肉僵硬地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嘲讽到极致的弧度。
这抹弧度,是对原主那悲剧性命运的深切悲哀与怜悯;是对自身这刚出虎口(现代社会的过劳死)又入狼窝(古代社会的接盘侠)的操蛋未来的茫然与自嘲;是对这看似巧合、实则充满算计的命运的无声却最尖锐的控诉;更是一份在绝境中被迫迅速成长、接受残酷现实、决定蛰伏待机、谋定而后动的清醒与冰冷决心。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屈辱不甘,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仿佛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生气与力气的叹息。这声叹息,微弱得如同窗外偶尔漏进的、即将逝去的夜风,却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也无法与人言说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片被红色笼罩的、死寂的新房空气里。
几乎就在他叹息落下的瞬间,盖头下的李青萝,那一直如同玉雕般静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那一直规整交叠在膝上的、戴着精美金镶玉指套的纤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瞬,指套边缘划过光滑的嫁衣面料,发出微乎其微的、几乎被烛花噼啪声掩盖的摩擦声。
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开口询问,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关切,甚至没有转头看向他这边。那短暂的、细微的身体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异常信号的警觉,而非任何形式的交流意愿。随即,她周身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将她重新包裹成一个完美的、沉默的、拒绝任何靠近的新娘雕像。
红烛,又悄然短了一截。流淌堆积的烛泪,如同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液,扭曲地叠在一起,映照着这新房内一对心思各异、命运被强行捆绑、却又隔着无形天堑的“新人”。
长夜,在死寂与猜疑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王哲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刺目的红,也不再试图从身旁的女子身上获取任何信息。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内部,转向了那片刚刚经历风暴、依旧混乱却开始显现出轮廓的记忆之海,以及……那属于现代王哲的、或许是他此刻唯一依仗的——超越时代的认知、冷静的逻辑,和绝境求生的意志。
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需要找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资本,需要……力量。无论以何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