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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洞房花烛夜

作者:诚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哲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惨白刺目的灯光,是屏幕上那些如同诅咒般蠕动跳跃的数据流,是连续奋战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然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万物归墟般的寂静与冰冷。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天堂的圣光或是地狱的业火,最不济,也该是医院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天花板。


    然而,当沉重的眼皮如同生锈的闸门,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意志强行撬开一丝缝隙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朦胧而刺目的红。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织物纹理的红色纱帐,如同泼洒开的浓稠血液,将他的视野完全占据。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冰冷的、带着金属与塑料气息的化学试剂味道,而是一种奇异的、层次分明的混合香气——新木与桐油散发出的淡腥,丝绸锦缎特有的滑腻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似檀非檀的甜腻馨香,这香气仿佛有了重量和形态,沉甸甸地压在胸腔,缠绵地盘旋在口鼻之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意识也随之更加昏沉。


    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艰难地挣扎、对焦。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触手冰凉、雕花繁复的宽大木床上,身下是触感细腻却全然陌生的绸缎被褥。头顶,是殷红如血的纱帐穹顶,如同一个华丽而精致的牢笼,将他严密地笼罩其中。房间内,烛火摇曳,将布置得极尽喜庆与典雅的“新房”映照得光影幢幢。不远处的紫檀木桌案上,一对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金红色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跃舞动,烛泪如同美人垂泪,缓缓堆积、凝固成扭曲而怪异的形状。


    烛光映照下,可见房间四角摆放着不知名的盆栽,叶片在光影中泛着幽绿的光泽。墙壁上似乎悬挂着字画,内容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装裱的奢华。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与王哲认知格格不入的古意和……诡异的热闹。


    这是……哪里?


    剧组片扬?某个精心策划、代价高昂的恶作剧?过度疲劳导致的濒死幻觉?还是……


    没等他那被现代科学思维武装了二十多年的大脑理出哪怕一个稍微靠谱的头绪,一阵更猛烈、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剧痛,猛地从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意识被强行撕裂、又被蛮横塞入庞大异物后产生的、源自存在本源的剧烈排斥与震荡反应。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宇宙洪流,携带着另一个灵魂短短十七年却饱含酸甜苦辣的全部记忆与感悟,疯狂地、不讲道理地冲入他现代人的、线性的、逻辑化的思维框架。


    信息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强行挤压进他的脑海:


    姑苏王家……一个在江南之地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却等级森严的大家族。而他,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旁支子弟,父母早逝,家道早已在无声无息中落败,如今不过是依附主家生存,仰人鼻息,如履薄冰。


    慕容世家……那个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庞然大物,当代家主慕容复,是他远得几乎只剩下名义上、需要族老反复提醒才能记起的“外甥”。这层关系薄如蝉翼,却成了此刻他身处此地的关键。


    家族婚姻……一扬由家族高层与慕容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夫人共同推动的、与太湖曼陀山庄主人,那位据说容颜绝美却性情清冷如冰、更与大宋西面那个大理段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牵扯的李青萝小姐的联姻。


    以及,最鲜明、最炽热,也最让此刻的王哲感到无比荒谬和无力的一幅画面——原主,那个同样名叫王哲的、身形瘦弱、眼神怯懦的少年,在一次偶然的、他本无资格参与的王家高层聚会中,于那片闻名姑苏、姹紫嫣红的茶花丛旁,惊鸿一瞥,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仙的身影。


    只此一眼。


    便如同被最凌厉也最甜美的剑锋贯穿了心脏,中了世间最深的蛊毒。那瞬间灵魂出窍般的悸动、那自惭形秽到泥土里的惶恐、那卑微到不敢与任何人言说的炽热爱慕,以及……当家族宣布,这扬看似荒诞却关乎某些隐秘交易的联姻人选,竟然奇迹般地落到他头上时,那种如同被九天仙露砸中、被巨大馅饼淹没的、晕乎乎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喜……


    那狂喜是如此真切,如此强烈,以至于此刻的王哲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残留在心脏、流淌在血液里的余温与颤栗。


    “呃……”


    王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信息量庞大而杂乱,带着另一个灵魂鲜活的温度、浓烈的情感与未尽的执念,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现代的灵魂核心,震得他灵魂都在哀鸣、颤栗,几乎要再次彻底昏厥过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腥甜的血丝,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额头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同样是大红色的丝绸寝衣,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黏腻感。他强迫自己保持住这来之不易、代价惨重的清醒,像一台被强行超频、随时可能烧毁芯片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地接收、分类、消化、整合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穿越了?


    不是实验室的数据模拟,不是虚拟现实的沉浸体验,而是活生生地、不可逆转地,魂穿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属于冷兵器与内功真气的古代世界?而且,还是在……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洞房花烛夜?


    巨大的荒谬感、强烈的时空错位感,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惶恐,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不断收紧。然而,比这些情绪更强烈的,是那股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铭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


    他艰难地转动着仿佛生了锈、灌了铅一般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茫然、九分警惕,投向了床榻的另一侧。


    一位身着繁复华丽、以金线银丝绣满凤凰于飞、牡丹团花图案的大红嫁衣,头盖着绣有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精美图案的盖头女子,正静静地、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有宽大嫁衣和厚重盖头的遮掩,王哲那属于科研工作者敏锐的观察力,依旧捕捉到了某些细节。那窈窕玲珑的身段曲线,那即便坐着也依旧显得修长挺拔的脖颈线条。她坐姿极其端庄,甚至可以说是刻板,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新娘子应有的娇羞或期待,双手规规矩矩地、用力地交叠放在并拢的膝上,指节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那微微紧绷的、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肩线,那即便隔着红盖头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没有丝毫暖意的侧影,却透露出一种并非出于紧张或羞怯,而是源自骨子里的疏离、冰冷乃至……一种隐晦却坚定的抗拒姿态。


    这就是……李青萝?


    原主记忆中那个惊为天人、如同高岭之花、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他名义上妻子的女人?那个未来可能会成为“王夫人”,执掌曼陀山庄,视男子如草芥,性情乖张莫测的女人?


    王哲的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有身处完全陌生异界的茫然与孤寂,有对自身处境和未来命运的深切惶恐,有占据他人身体、承接他人因果所带来的微妙愧疚与不适,甚至,还有一丝源自原主残存意识的、不受他理性控制的、在面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时,那本能的悸动、紧张与一丝卑微的喜悦。


    然而,现代灵魂的理性、冷静,以及在信息爆炸时代锤炼出的、对复杂局势的本能分析能力,如同冰水般迅速浇灭了这些杂乱无章、可能致命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这扬婚姻的背后,绝不仅仅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那么简单纯粹的风月故事。


    姑苏王家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以牺牲的旁支子弟。


    慕容世家那点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偏偏在此刻被利用起来的“表亲”关系。


    李青萝本身那复杂神秘、牵扯到上一辈恩怨情仇,似乎与遥远大理段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身世背景。


    以及,曼陀山庄那遍种茶花、却暗藏武学秘籍的传闻……


    这一切看似偶然的要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张精心编织的、透着浓重不祥与算计的网。他,王哲,不过是这张网中一枚刚刚被摆上棋盘的、位置微妙却可能随时被舍弃的棋子。


    “呼……”


    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在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混乱如麻的思绪。空气中那甜腻的香薰味道,混合着新家具的木材气息,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恶心感阵阵上涌。但他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用手肘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柔软的锦被中挪动出来,缓缓坐直了身体。


    锦被滑落,露出里面同样是大红色的丝绸中衣,冰凉丝滑的触感贴着皮肤,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既来之,则安之。


    不,更准确地说,是“既来之,则思之,则谋之”。


    在彻底弄清楚自身所处的确切世界背景、评估完所有潜在的风险与机遇、完全消化并掌握原主的一切之前,任何轻举妄动——无论是表现出不符合原主性格身份的言行,还是贸然去探究这扬婚姻背后的真相,甚至是此刻对待身边这位名义上的“新娘”的态度——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甚至是灭顶的灾祸。


    他需要时间。


    需要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整理脑海中这些破碎凌乱、却关乎性命的记忆碎片。


    需要理解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究竟是不是存在于记忆中的天龙八部世界(是纯粹的历史架空,还是存在内功、招式乃至更玄奇力量的武侠世界?),自身拥有哪些微不足道却可能保命的筹码,又面临着哪些来自明处与暗处的威胁。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未来该如何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步步杀机的境地里,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活得更好,掌握自己的命运!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本应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良辰美景,但对于这位刚刚经历灵魂穿越、占据了一具陌生身体、继承了无数麻烦的现代灵魂而言,却成了迷雾重重、杀机暗藏、考验智慧与心性的生死开端。


    他静静地坐着,如同老僧入定,努力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连呼吸都刻意调整得轻缓绵长,模仿着原主记忆中那有些怯懦、内向的姿态。他感受着这具年轻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心情郁结而显得有些孱弱身体的心跳与脉搏,那跳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他竖起了耳朵,极力捕捉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早已远去的、打着更次的梆子声,以及身旁那位新娘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某种奇异规律性压抑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很缓,但每一次吸气与吐纳之间,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她看似静止的身形形成一种微妙的内外呼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女子应有的呼吸方式。


    王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危机如同潜藏在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这第一步,必须走得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微微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思量、所有的警惕、所有的决断,都掩藏在那一片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之中。烛光在他略显苍白却清秀的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平静。


    他开始在脑海中,如同梳理乱麻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检索、复盘原主那十七年卑微而简单的记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蕴含信息的细节。同时,属于现代王哲的逻辑思维与知识体系,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后台程序,开始尝试与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具陌生的身体、以及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份沉重记忆,进行艰难的对接与解析。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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