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条大鱼
【我的世界下了一场桐花雨。】
——取自舒意禾的《捕鱼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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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雨丝下得更为绵密,城市上空浮着一层淡白色的雾。
清明节,又是雨天,回堰山的路格外拥堵。车子走走停停,开了近四十分钟。
姜叙将车停在汤粉店对面的马路上,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日店休,汤粉店的玻璃门开一扇,关一扇,店内并无食客。
靠近吧台的第一张桌子,母子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卢云的肩背绷得笔直,手肘抵着桌面,姿势半天未动。
她眉眼沉敛,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脸色肃寒,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股克制。
卢愿安静坐在对面,卫衣拉链拉到顶,下颌抵着领口,藏住大半张脸。他明显有些不安,视线飘忽不定,偶尔落在窗外,偶尔又转到母亲身上,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母子之间隐隐有股剑拔弩张的氛围。
姜叙在门口站立片刻,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伸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
他故作轻松开口:“怎么了,这是?气氛不对啊!”
卢愿一见姜叙两眼放光,就好像见到了救星。
他迫不及待起身,“哥,你来啦!”
卢云抬头看着姜叙,脸上全无往日的热情。
她沉着脸,音色冷凝,“阿叙,这小子报缉毒岗,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这事儿怎么可能瞒得过卢云,姜叙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小愿一早跟我提过,我让他跟您好好商量,我是坚决反对的,那么多警种可选,干嘛非得当缉毒警。没想到这孩子先斩后奏,太不像话了。”
卢愿:“……”
卢愿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叙哥就这么水灵灵的把他卖了?
枉他还对姜叙寄予厚望,指着他来救场。
卢云可不好糊弄,她挑出姜叙话里的漏洞,“既然你一早就知道这事儿,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要不是张局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我现在还蒙在鼓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兄弟俩早就串通好了,专门忽悠我。”
闻言,姜叙赶紧自证清白:“师娘,天地良心,我怎么敢忽悠您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打着什么主意,反正现在说啥都晚了,笃定我不敢把你俩怎么样。”卢云的血压蹭蹭蹭往上升,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她指着卢愿的脑门,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信不信我现在干个一瓶白酒,我开车出门,我让你一切白搭。”
姜叙:“……”
卢愿:“……”
卢愿呼吸一滞,吓白了脸,忙不迭道:“妈,您千万别冲动,这可关乎您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卢云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准备当缉毒警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成天和毒贩拼死拼活,枪林弹雨,东躲西藏,死了墓碑上都不能刻字。你的孩子也得隐姓埋名,频繁换城市生活,一辈子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张牙舞爪的死寂充斥四周,扑了姜叙一身。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虎口处的老茧,明显感觉到浑身上下,甚至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疼。
过往一幕幕化作老旧泛黄的电影镜头,走马观花似的从眼前略过,那些游走于边境线,藏在防毒面罩与便衣褶皱里的日子,那些身在暗处,流血又流泪,沉寂无名的岁月,突然变得那般久远,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转岗离开,投身基层,换了一种活法,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这八年来,他又何尝有过片刻遗忘?
没有人能比缉毒警本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更清楚这是一条怎样的路。
卢愿鼻子泛酸,哽咽道:“妈,我只知道我爸是英雄,他选了一条不归路,他到死都不后悔。”
“英雄有什么用?”卢云好似被戳中了内心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她猛地弹起来,声线骤然提高了好几度,“你爸不到四十就走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从孟拉到横桑,又从横桑来到青陵,辗转多地,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躲躲藏藏,永远都见不得光。”
“我一个女人被迫撑起这个家,将你养大,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从来不跟你抱怨一句。因为我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庇护,他比我更难。你十四岁就失去了父亲,中考,高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甚至你以后结婚生子,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节点,你爸都没法参加。他变成了一抔黄土,长眠于地下,他给不了你任何助益。”
“别人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咱们家始终少一个人。过年过节,我宁愿在店里忙碌,我也不想回家。一回到家,我就感觉满屋子都是你爸的身影。”
“我不需要你爸成为英雄,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陪在咱们母子身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卢云指着姜叙厉声道:“阿叙曾经也是缉毒英雄,除了落下一身伤疤,他还剩下什么?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他?”
烟瘾毫无预兆窜上心头,百蚁噬心,姜叙只能强行克制住。
他垂着眼,额前碎发搭眉,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读警校,毕业当警察,这些我都不拦你,你可以去任何单位,唯独不能去干缉毒。”
卢云一把扶住卢愿的肩膀,声嘶力竭道:“小愿,妈妈已经失去你爸爸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姜叙站起来,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嘶哑难耐,“小愿,这事儿听师娘的,没得商量。”
——
姜叙坐进车里,从车里翻出一包香烟。
他烟瘾不重,平时抽得不多,一个星期最多两包烟。
心里憋闷得慌,不抽烟不行。
打火机火苗一闪而过,白蒙蒙的烟圈漫过男人冷峭的眉眼,他就着滤嘴狠狠吸一口,肺腔里鼓满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脑袋枕着车座,双目微阖,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那年他刚收到警校的录取通知书,阳光洒在肩章上,在地上拓出棱角分明的影子,宣誓的誓词震得他耳膜发颤——
誓死保卫人民。
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毅然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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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身缉毒口,也曾像卢愿这般热血沸腾,一心只想着天下无毒。
当时他还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条怎样的不归路。
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他的线人,一个个前仆后继,相继倒下了。最后轮到了他的师父。
2.08行动失败,毒贩放火烧了化工厂,他和师父被困火海。
他死里逃生,师父却无声无息地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皮肤被烧得焦黑,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面目全非。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刺目的红,铺天盖地的红。
不能再想了,姜叙用力摇了摇脑袋,试图将这段痛苦的记忆挤出脑海。
天色渐暗,居民楼相继亮起了灯,灯火连成一片,仿佛坠落人间的星河。
右手伸出窗外,香烟在指尖寂静燃烧,烟雾一蓬蓬往上飘。他望着马路上闪烁不断的车灯,眸色深沉晦暗,像是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一根烟抽了半根,余下一半堆灰,他将烟蒂摁灭。
姜叙开车回清水湾,路上雨慢慢停了,可空气中沉积的水汽却没那么快散掉,湿哒哒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往下渗水。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透过车窗看到店里有两个身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坐在一起吃关东煮,有说有笑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却朝气蓬勃,眼里有光。
从小失去父亲,卢愿这孩子远比同龄人要懂事,他学习刻苦,从不用长辈操心。一放假就去店里帮忙,很少和同学出去玩。
像这样和同学坐在一起吃关东煮,他或许从未体验过。
卢愿是师父唯一的血脉,自己拼死也得保护好他。
晚饭还没吃,饥肠辘辘,要不干脆买份关东煮吃好了。
姜叙还记得前不久舒意禾给他买了一份关东煮。
她说不了解他的口味,随便挑了几串,一半素,一半荤,清汤寡水,不见一点红。
她只当他是青陵人不吃辣。
殊不知在边境待了好几年,他早就习惯了吃辣。
他的车就停在现在这个位置,他靠在车旁吃关东煮,她漫不经心在抽烟。
他刚刷到她的朋友圈,她应该回饶州老家扫墓了。饶州距离青陵足足四个小时的车程,她今天想必不回来了。
男人的目光偏了偏,注意到小区围墙探出一大簇白花。
泡桐花开得更盛,撑开半壁雪白,夜风徐徐掠过,细碎的花瓣扑簌簌洒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有人踩着一地碎花而来,身段娉婷,裙摆翩跹,优雅如仙女。
只可惜这份优雅维持不到三秒,走在她前面的小黑狗突然一个剧烈暴冲,她脚步不稳,差点被绊倒。
“大鱼,你发什么神经?好好走路会不会?再不听话,今晚我就炖狗肉火锅。”
姜叙:“……”
这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配方,除了舒意禾不会有别人。
姜叙的手快过大脑直接摁响了喇叭。
滴滴滴……
沉闷突兀的两声,徒然撞破潮湿潆泞的春夜。
也撞破了姜叙心中那片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