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七煞的武功算不得绝顶,可他们的毒却是江湖中最霸道、最不讲理的毒。
随行太医们断言章怀恩药石无医,章怀恩自己也无疑很清楚,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会熄灭。
即便没有立刻死,也已是与死并无二致了。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弥留之际叫来章简。
他们难道不是早已恩断义绝了吗?
难道在章怀恩心中,这个儿子的地位依旧不可撼动?
章简踏入房内的时候,章怀恩已是气若游丝了。
那肥硕如山、饱胀如球的身躯如今横亘在床上,就像是一个被推倒了的土堆、被戳破了的皮球,松松垮垮地瘫在那里,再没有半分昔日的威势。
到底是有着十年父子情分,章简跪在榻前,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可笑。
可笑干爹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权倾朝野的地位,到头来,竟会断送在几个甚至算不上高手的蟊贼手中。
可笑过后,又觉悲凉。
一个人无论武功有多高,权势有多重,在“死”这个字面前,原来都是同样的渺小,同样的无助。
那么屠骁呢?
当她面临死亡时,她心中所想的又是什么?
章简伸出手,第一次握住了干爹的手。
那只骇人的手如今冰冷得像是寒冰,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温度。
章怀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地响起:“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长生箓》的玄机我已尽数勘破,也已呈给了官家,总算心愿已了。”
章简心头大震:“当真?”
章怀恩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当真。可我却不能告诉你。”
章简连忙道:“干爹放心,儿子不敢妄求。”
章怀恩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如今的本事,还护不住这秘宝。便是如我……也难保万无一失。”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先传你几句心法口诀,余下的,我已藏在一个绝对稳妥之处,等你何时神功大成,立于不败之地时,再去取回修习。此事,切不可对第三人说起。”
章简沉声应下。
“现在,你听好了……”
他口中所说的口诀,与屠骁为常怀德破解出来的颇有几分相似,却又在细微处大相径庭,更为精妙,也更为凶险。
章简匆匆记下,再抬眼时,只见章怀恩的目光已经涣散,神采似乎也离体而去。
章简急道:“干爹!儿子这就去禀明官家,送干爹去药仙宗!刘药仙定然有法子解毒!”
章怀恩缓缓摇头:“不必。”
药仙宗远在周魏边境,山高路远,且不论刘药仙是否在宗门内,即便他在,单是这一个月的路程,他也等不了那么久。
章怀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说完“不必”两个字,便合上了双眼,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已耗尽。
章简痴痴地望着他,半晌无言。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张三郎的爹爹死了,章简的干爹也死了,从今往后,他便只有自己了。
寂静中,章怀恩的声音又飘了起来:“众子之中,你最像我。只盼你时刻警醒,莫要像我一样为情所误。”
情。
章简怀疑自己听错了,猛然抬头,想要从章怀恩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章怀恩的双眼依旧紧闭,神情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他来不及回答,又听章怀恩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章简的心忽然一沉,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章怀恩没有睁开眼,却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知道是什么事。”
“……知道。”
“那便去做吧。”
章简的身子僵住了。
章怀恩又道:“除了官家和你,这世上不能再有人知道《长生箓》的秘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话已与明说无异。
章简已完全清楚干爹的意思,可他无法开口说出一个“是”字。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想,他的意思也已经很清楚了。
或许是临终之人总会变得格外耐心,章怀恩缓缓掀起眼,视线平和,声音竟也多了几分温柔。
“你若想活,便只能听我的。否则,即便是做了都知,恐怕也没命享福。”
都知之位。
的确,即便他从未表露过分毫,自己的野心仍然被干爹瞧出来了。
他需要都知之位,这位子本就该由他来做,只是他没想到,梦想会实现得如此突然、如此没有预兆。
章简跪在地上,心乱如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似干爹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屠骁活下来呢?
之前所说的一切合作、信任、苦肉计,都不过是为了从屠骁手中骗出《长生箓》的解法。
如今秘宝已得,飞鸟尽,良弓藏。
这番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干爹必然早已布下了后手,若是自己不去杀她,自然会有旁人去杀了她,然后,再来杀了自己这个“叛徒”。
让一个人去杀人,本就是一件残忍的事。
让他去杀一个自己曾亲手救过的人,更是残忍中的残忍。
章怀恩再度闭上了眼睛:“去请官家过来吧。”
章简领命,急急赶去请驾。
可官家不在房内,房内只有一个女人。
透过半开的窗棂,依稀可以瞧见她的背影,正斜倚在床头,身姿孤峭,有如一柄出鞘的剑。
干爹已是油尽灯枯,或许……她的仇,可以算是报了。
余下的,便是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究竟是否该告诉她真相?是否该把长生箓还给她?
他就立在门边,手心却已满是冷汗,汗珠冰冷,有如钢针。
我真的要杀她么?
我若不杀她,还会有别人来杀她,以她如今的处境怎么能活得下去?
可我真的杀得了她么?
我有这个本事么?又下得了这个手么?
如果握刀之人已经死了,刀还能再杀人么?
如果不能杀人,刀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位……押班?你可是要进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章简悚然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道人,手里捧着几卷画轴,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闻声,床上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章简瞬间慌了神,甚至来不及回答,便已仓皇逃离。
没有人知道章怀恩与官家密谈了什么。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当官家从那间房里出来的时候,章简已是新任的左都知。
而章怀恩则被连夜送回了宫,由太医院精心诊治。
对于这个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内侍,官家还是十分信赖与不舍的。
又见这等顶尖高手说倒下便倒下,他唏嘘于岁月无常、生命脆弱的同时,心中对长生的渴望更增添了几分急迫。
官家一连下了两道旨:
其一,晋万昭仪为妃位,封号待定。
其二,免了周家二郎的死罪,只因他当初虽闹出了人命,却是为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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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大业,其情可悯。此举也是为了安抚心怀不忿的周氏一族。
之后,官家便与国师一同进入了观内秘府,闭关清修。
这间秘府绝对坚固。
任凭外面的江湖人如何刺杀、下毒,如何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冲击,也绝不会惊扰到里面分毫。
上清观修建的年头早,这间位于地底的秘府是后来扩建的,机关布置与五方塔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而那位匠人早已死了许多年。
所以除了官家与国师,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人,能打开这间秘府的门。
秘府极大,内有六室,呈莲花状排布,正中一室最大,其余五室拱卫周围。
周围几间或供奉着元始天尊的法相,或安置了打坐休息的器具。
唯有正中一间,空空荡荡,只在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金炉,香烟袅袅不绝。
这丹炉自然也是经过巧思设计的。
其上有一细管连通地面,可供气流进入,其中又暗含九道机关,无需人力,便可自行添入上等桑柴,使得炉火不熄,亘古长燃。
国师刘道纯早已在丹炉旁静候,听见官家前来,他忙转身行礼。
官家亲自扶起他,急问道:“如何了?”
刘道纯道:“已大成了。”
说着,他在四周的石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处机关,只听轧轧声响,一面墙壁缓缓旋开,露出一个隔间。
隔间四壁俱是木架,架上布满暗格,格上贴着红黄二色的纸笺,写着不同的日期。
刘道纯打开一个贴着黄纸的格子,从中捧出一个瓷盒,揭开盒盖,三枚丹药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丹药初看是纯金之色,再看时,却又隐隐泛着七彩的流光,仿佛有星云在其中流转。
官家大喜,接过细细端详。
刘道纯笑道:“此丹与仙君血脉同源,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官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刘道纯自己先取出一枚服了下去,静待片刻,确认无虞,这才将瓷盒恭敬地呈给官家。
官家不假思索,立刻服下了一枚。
随后,刘道纯又为官家运功调息,讲解心法,不过片刻,仙君便觉精神焕发,通体舒泰。
此间再无外人,两人言语间便亲近了许多。
官家问:“依你之见,章怀恩所呈上的破解之法是不是真的?”
刘道纯垂首道:“千真万确。”
官家的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望着刘道纯。
刘道纯又道:“仙君尽管放心,我幼时受伤,幸得蓬莱逍遥子搭救并传授功法。虽于炼丹驻颜之术小有所成,却并无修习武学的天资,于长生大道更是不敢存有半点非分之想。若真有所愿,那便是助仙君功成圆满了。”
官家这才笑了。
他自然没有将完整的《长生箓》告知国师,所透露的不过是寥寥数句,只为让国师验证章怀恩所言真伪罢了。
若说世界上有谁完完整整地见过《长生箓》,除了他自己,便是章怀恩。
而现在,章怀恩就要死了。
这世上能够长生的人,有且仅有他一个了。
官家大笑,二人相携步入另一间室内,一起查看近期新炼制的丹药。
两人离去后,石门缓缓关闭。
一片寂静之中,紫金丹炉忽的微微摇晃起来,半空的香烟似是被手凭空拨动,散成一片。
紧接着,那香炉竟缓缓转了起来,足足转了一整圈,才停住不动。
室内重回死寂,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
香炉之下,地面平整如初,仿佛没有任何机关曾开启过,也没有任何人曾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