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典乃国之重祀,仪轨之繁复甚至远超岁首朝贺。
依祖制,官家的车驾需先行至皇陵祭告列祖,而后往南郊祭天台祷祝苍生。官家一心向道,自奉乐十年起又为这祭典添了一步:最后七日,皆驻跸于京郊上清观,斋醮祈福,以求天人感应、万寿无疆。
每年如此,绝无例外。
今年自然也一如往年。
若说不同,只在人选上有些微变动——
冬至大典本该由圣人陪侍在侧,与官家共行大礼,不料圣人却在临行前夕突染急症,卧床不起。联系到之前周相被罢免一事,一时宫内宫外议论纷纷,恐宁妃要将中宫之位取而代之,杨家即将起势。
且不论朝野内外掀起多大的波澜、惹出多少非议,最终,宁妃力排众议,代圣人行祭天之职。
到了祭天台祷祝之时,果真出了意外。
台上紫烟缭绕,钟磬齐鸣,仙乐飘飘,官家身着九龙玄色道袍,手持玉圭,神情肃穆。
宁妃双手捧香,拜了三拜,正要插入鼎中,谁知那香头触及香灰,竟噗地一声,立时熄了。
宁妃尚算镇定,立刻命人另奉香来。
再点,再熄;又点,又熄。
一连三次,香点不着,反倒有几点火星子迸出,燎着了宁妃的衣袖。
这实在是大大的不祥之兆,非但宁妃吓得跪地请罪,就连官家都险些当场失态。
众人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要给宁妃和杨家难堪,却无一人敢出言点明。
受此惊吓,宁妃再不敢久留,便提前踏上了前往上清观的路,仿佛只有到了上清观才能真正平安无虞。
此插曲过后,官家也临时改了行程,提前抵达上清观。有国师坐镇,当可高枕无忧,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谁承想,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刚抵达上清观那晚,山风渐起,自远山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乐声。那乐声幽咽奇诡,非丝非竹,非钟非鼓,听不出究竟是什么乐器所奏。
官家停了步,侧耳倾听,问道:“国师可听得出这是什么乐器?”
刘道纯仙风道骨,闻言只淡淡一笑:“禀仙君,此物应当是草原上的骨笛,由马骨所制,其音苍凉开阔,中原倒是不常见。”
官家笑道:“哦?国师曾游历过草原?”
刘道纯摇头:“贫道与苦法大师常有书信往来,于塞外风物也略知一二。”
苦法大师正是魏国的得道高僧,精通佛法,早年间游历各国救苦渡厄,颇得百姓称赞。
官家立刻道:“国师果真见多识广!”
君臣二人言笑晏晏,待刘道纯离开后,官家的面色却倏地沉了下来,唤来殿前都指挥使王玉虎,冷声道:“不是早已清场了么?怎么观外还会有杂人?”
王玉虎躬身领命,不多时便回来复命:“禀仙君,已查明。方才吹笛的是观中一名砍柴道童的弟弟,有些痴傻,因与家中置气跑进了山中。人已送去了山下的龙泉镇。”
那龙泉镇因上清观香火鼎盛而兴起,镇中所居多是宫中道人的亲眷家属。
官家听罢这才稍稍放心,只命王玉虎好生巡查,切勿再出纰漏,若是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冻死个把人,惹得山民闹起来,那可是天大的晦气。
翌日清晨,三清殿内,官家率一众命妇近臣行早课之仪。
不知怎么回事,殿中巨鼎的三根大香竟齐齐断折,断处飘起一缕碧油油的烟,刘道纯双眉一蹙,正欲开口,忽听一阵锐啸破空,一道寒芒已从他身后电射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章怀恩身形一抖,一抓官家臂膀,急退三步之外。
刘道纯却是负手而立,没有闪避。
“嗤嗤嗤”数声连响,又是几道寒芒飞至,连刘道纯头顶的金冠都削飞了去。
龙禁卫早已将官家与刘道纯围在核心,请官家与国师后退,可刘道纯却岿然不动,傲然喝道:“孽障,还不滚出来!”
话音未落,四周那幽咽的骨笛声又起。
殿中那些洒扫添香的小道士,眼中俱已迸出凶光。
官家一手死死护住心口,另一手推开章怀恩,龙颜大怒:“王玉虎,拿下刺客!”
又急急转向刘道纯:“国师可曾受伤?”
刘道纯神色自若,微微摇头,手中拂尘如雪,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禁军与内侍,迈步而出,朗声道:“请仙君移步殿外,待贫道料理干净这些魑魅魍魉,再行入内!”
他方才浑然不惧,此刻言行又正气凛然,当真如通过天神降世,令周遭众人无不心折神服。
官家更是双目含泪,一把拉住他的手:“国师不可!与我一同出去!”
刘道纯尚未答话,一个阴恻恻的笑声已响彻大殿:“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众人看去,只见那些小道士已围了上来,他们虽作道士打扮,可细看时一张张面孔却十分僵硬,分明是戴了人皮面具。
官家额角已见了冷汗,向章怀恩递了个眼色。
章怀恩会意,立时喝道:“还不上前拿下!”
龙禁卫却没有动作。
几名假道士又向前逼近两步,王玉虎的脸上已是冷汗涔涔,却仍旧没有挪动分毫。
为首那假道士嘿嘿冷笑:“你的蛊术虽有些门道,但在我塞北七煞面前,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刘道纯面色微变:“你们是塞北七煞?”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这上清观的香烟、饮水、花草、饭食,无一不被我等下了奇毒,想要解药,便乖乖交出《长生箓》来!”
听到《长生箓》这几个字,官家有些慌神,重重咳了起来。
刘道纯却镇定如常,道:“这倒也简单。只要诸位留下一件东西。”
塞北七煞闻言大笑:“好说,好说!我等说到做到,绝不在解药上动手脚。”
刘道纯却摇了摇头,仰天长笑:“我要的不是解药。”
不等对方发问,他便笑声一收,一字一顿道:“是你们的命!”
最后一个“命”字出口,人已消失无踪。
他身法之奇,便如游鱼入水,又似鬼魅潜踪,飘忽不定,眨眼间已钻出了七人的包围。
七人只觉脖子上一痛,不知中了对方什么暗器,一时不敢动作,待人已逃走,他们才彼此看了看,并没有瞧见伤口或是血迹。
“他没中毒!”
“怎么可能?”
“四弟,别追,先抓皇帝老儿!”
他们虽有七人,又预先下了毒,却也并无十足把握能对付王玉虎这样的顶尖高手,为求稳妥,当即决定挟官家为质,再做打算。
擅用毒物暗器之人,往往自身武功并非绝顶,需得先削弱对手或是占尽先机,才能克敌制胜。此刻刘道纯一走,他们自觉胜券在握,便径直朝官家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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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拿住了这真龙天子,还怕没有《长生箓》么!
七煞身形齐动,七股毒风,七道寒芒,同时扑向官家。
宁妃眼疾手快,早已拉着德妃等人退至墙角,让出空隙,大喊道:“万昭仪,小心!”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身影不退反进,已抢上前去,生生格开了三枚毒镖。
另有四枚被章怀恩挥手挡下,三枚坠地,还有一枚,已深深钉入他的肩头,伤口霎时变得一片乌黑。
七煞从没有听说过章怀恩这号人。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笨重的胖子怎么会比国师的身形更灵活、更轻盈。
一击未中,他们正欲再度出手,却听到一阵朗笑自身后传来,正是王玉虎的声音。
这笑声浑厚有力、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不好!退!”
几乎在他们念头转动的同一刹那,便觉四周寒光乱闪,七人只觉后心一凉,低头看时,七柄钢刀的刀尖已自前胸透出。
王玉虎收刀入鞘,冷笑一声,吩咐道:“扔到山门外,不要埋,叫外面的人看一看。”
七煞尚有一人没有立刻死绝,口中嗬嗬作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怎么会……”
王玉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们虽下了毒,可我们自入观一来,一口水也没有喝,一粒米也没有沾,每日更是定时服下解毒丹,又怎么会中招?”
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喷出一口毒血。
王玉虎身形只微微一侧,便已避开,随即一脚踏下,只听“喀喇”一声,便了结了此人性命。
他转身向官家复命:“禀仙君,刺客已尽数伏诛。”
官家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国师果然算无遗策,早料到今日有此一劫,提前做下了万全布置。”
王玉虎咬了咬牙,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早在半月前,江湖突现传言,道《长生箓》现世于宫中。那消息传得言之凿凿,几乎是三日之间,天南地北的豪杰皆同时收到了信,分明就是有人刻意散播。
宫城固若金汤,想要闯入自然不太容易,唯一的机会便是这次冬至大典。
官家是绝无可能取消行程的——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堂堂仙君,若是为了些许宵小便连大典都不敢现身,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于是,王玉虎早早遣出禁卫的精锐,日夜巡查摸排,做足了万全准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务求万无一失。此次诱敌深入的计策,也是早便与官家议定的。
可到头来,只因刘道纯在官家面前提了两句,这天大的功劳便都成了他一人的。
王玉虎不愿多说,略一躬身,转头收拾残局。
这时,官家才注意到自己脚边还倒了一个人。
“万昭仪!”
他瞧了瞧远处花容失色的众妃,又看了看力竭瘫倒的屠骁,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怜惜之色,亲手将她扶起,温言道:“你且随本君去歇息吧。”
屠骁正要开口,官家已唤来了太医,语气中不容半分拒绝。
屠骁只得谢恩。
此番惊变暂且落下帷幕,然而没有一个人的心真正放了下来。
因为他们很清楚,当旷野之上出现一块肥肉时,引来的绝不仅仅是苍蝇。
还有饿狼,鬣狗,更有盘旋在九天之上的秃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