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骁淡淡一笑,抽出手腕:“不过是些旧疤罢了,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这话说得自然,可章简知道她在撒谎。
那伤痕横纵交错,排布有序,从用力的角度来看,应当是自己划下的。这样的痕迹,若非经年累月绝难形成。
——纵使那手腕上有红痣,此刻也早已被伤痕覆盖,不复存在了。
一股无端的燥意陡然自心底升起,章简手负手踱步,步履之间,已没有半分沉稳。
走了两圈,他忽的出声道:“娘子今日哪里疯耍去?”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屠骁却浑身一抖,如同被点了穴一般。
只因这话用得不是官话,而是云州口音,且这语气,与城中西街酒坊小二的语气一模一样。
屠骁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唯有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墨点。
她抬眼望去,却只见到章简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万事不萦于怀,可他的手却因过度的抑制而微微痉挛。
她知道,他认出她了。
屠骁搁下笔,笑道:“桃源山耍去,郎君可要一道?”
这话语调婉转,用的也是云州口音。
章简依旧没有转身,可那震颤已经从手臂延伸到了脊背。
他猛地回身,想要从她眼中瞧出些端倪,可身形方动了一半,便又生生顿住,只因他又听见屠骁开了口。
“要不要得嘛?”
这次却是蜀地的话。
就在他这半个转身的刹那,她已将吴侬软语、秦腔古调、闽南乡音……天南地北的方言一一说了个遍,且每句都说得地地道道,绝不像一个外地人能说出的话。
章简那颗方才被高高抛起的心,此刻便如同从万丈悬崖跌下,摔得七零八落。
见他情绪起伏,屠骁脸上浮出笑来。
他为什么不直接戳穿她?难道这也是这对好父子的计策之一?
——她当然不会信什么父子反目成仇的鬼话。那对父子的把戏她尝过一次,已是刻骨铭心,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昔年桃源山中,章简意外伤重,是她出手相救。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被父亲赶走,再无容身之处,愿结草衔环以报大恩,谁知一转眼,便引着章怀恩踏平了屠家的山庄。
之后他大抵是心虚,一路上并没有在她面前出现,她还以为他当真无处可去,为他担忧了一路。
直到那场大火,她亲眼见到他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名圆脸太监身旁,这才恍然大悟。
一念及此,屠骁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原来你也懂云州方言!所以你到过云州,表字又名文约……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你就是屠家娘子提过的那人!”
章简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神色变幻,有惊,有疑,有痛,最终,都化作一声凄凉的苦笑。
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已然全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仅是眼前这人真正的身份,更明白了那日干爹那句“男女之情”的深意,明白了这一场苦肉计背后真正的图谋。
干爹一定早就认出她便是屠骁,却偏偏瞒着他。
干爹一定知道,他早晚会认出她,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来,才会处处都透着防备与试探。
为了她,他已然背叛过干爹一次。
如今故人重逢,他又当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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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屠骁只是不停地要书,要纸笔,写写画画一番,也写不出个所以然。
一旦常芸表露出催促的意思,她便立刻推说眼酸,去花房外转悠,与宫人就花草之事高谈阔论起来。
常怀德自然瞧出屠骁是在敷衍塞责,但他深知屠骁胸中定有丘壑,倒也不急于催逼。
他已遣人往齐王府打探,双管齐下,不愁解不开《长生箓》的奥秘。
便在此时,清微宫中忽然传出二大王病重的消息。
二大王的风寒来得邪性,她不曾着凉,却莫名其妙高热不退,宫人纷纷猜测,许是因为住在甄修仪亡故的那间屋子,撞上了什么“脏东西”。
圣人唯恐被过了病气,误了冬至祭天大典的吉时,便命屠骁前去照料。
二大王神识不清,只是不住地咳,汤药浪费了几碗,也没灌下去两口。
她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口中喃喃着喊娘。可足足折腾了一整日,直至半夜,也不见宁妃过来瞧上一眼。
屠骁心有不忍,亲自去药局讨药,却被告知宫中正为祭天大典上下忙碌,无暇他顾,不如去请太医。
元鸣急忙递上两颗金豆子:“太医只道是寻常风寒,可汤药实在灌不下去……药局素来备着丸药,可有能给二大王服下的?”
那司药却不接元鸣的钱,推拒道:“这丸药都是给下人们用的,咱们便是有,也不敢擅自给二大王用啊!万一出了差池,这干系谁担待得起?太医既瞧过了,娘娘便遵医嘱吧!”
屠骁知道多说无益,便领着元鸣去了御膳房,蒸了些熟梨、川贝带了回去。
入夜,二大王的热症愈发重了,烧得浑身滚烫。
常芸这才慌了手脚,连忙禀告了干爹常怀德,二人连夜去请了国师的灵符前来。那符水果然灵验,二大王服下之后,高热登时便退了下去。
即便如此,二大王仍不肯睡去,强撑着问:“娘娘呢……”
宫人默然不语,屠骁安慰道:“常都知已经去寻宁妃娘娘了,片刻便到了。”
二大王这才放下心来,昏昏睡去。
子时。
暖阁花房之内,奇花异草香气浓郁,四下里并无一盏灯火。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其中,推开虚掩的房门,便见月光透过琉璃瓦,照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立在摇曳的花影之间。
“官人!”那女子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口中轻唤一声,身上的大氅已然滑落在地。
听到这声呼唤,那背影微微一动,径自朝花房深处行去。
房中是两排齐人高的花架,女子依稀瞧见那人的衣角在花架尽头一闪而逝,连忙提步追了上去。
不知这人今日又起了什么兴致,她心中既好奇又觉得有趣,脸上露出少女般天真的笑意,追着那衣角而去。
“等等!”
她口中娇嗔着,提起裙摆快步跑过,却见那人影已绕到了花架的另一头。
两人在花丛之中捉迷藏一般追逐了片刻,女子已是大汗淋漓,索性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寻了个绣墩坐下,佯怒道:“不闹了,我哪里追得上你?”
花架之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却依旧不见人影。她无奈,只得又站起身,循着声息走了过去。
终于,她瞧见那人正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似乎在轻嗅一盆盛开的墨色牡丹。
她脸上笑意更浓,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背后一把便将那人抱住:“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脸上的血色却已褪得干干净净。
只因她怀中的并非男子坚实的胸膛,而是……女人!
月光惨淡,自琉璃瓦上泻下,将花影照得鬼魅离奇。
那人正是屠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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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骁没有表情,淡淡道:“圣人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莫非将我认作了别人?”
圣人很快便镇定下来,理了理鬓发,挺直了身子:“你不在房中安歇,来这里乱晃什么?”
“睡不着。”屠骁负手道,“便来走走。”
圣人眉头一蹙:“这花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里头这些花草价值连城,你若是碰坏了可怎么办?”
屠骁的嘴角似有笑意,并不理会圣人的不悦,问道:“圣人还没有回答我的话,你方才将我认作了谁?”
圣人偏过头,打量着她,忽然笑道:“你夤夜假扮官家,我尚未降罪,你倒反诘起我来了。怎么,你是不想去冬至大典了?”
“哦——”屠骁拖长了声音,“这么说,你是将我认作官家了?”
圣人懒得理她,拂袖转身,便要离去。行出两步,忽的瞥见门外立着一道黑影。
她瞧不清那人的面目,只依稀见那人一身紧身衣,见她举步,那人便也动了,只一步,便横在了门口,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圣人心头一凛,呼救的话已到了唇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张娃娃脸上满是愠怒,霍然转身,盯着屠骁,低喝道:“万昭仪,你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那点秘密在我眼中一文不值。你对我如此不敬,就不怕官家怪罪么?”
屠骁却一步步逼近:“我的秘密,当真一文不值么?”
她本就生得高挑,此刻步步紧逼,气势迫人。
圣人虽心中发虚,面上却依旧强撑着,淡然道:“什么长生箓,我从不信,也从未放在心上,你若以此为要挟,大概打错了算盘。”
屠骁勾唇一笑:“我的秘密,可不是这个。而是……”
她凑到圣人耳边,呼吸几乎喷在她的面颊上,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圣人与国师的私情。”
圣人先是愣住,而后勃然大怒:“你疯了!”
屠骁抬手在花架隔板的底部抹了一把,捻着手指,声音依旧平淡:“圣人不是从不熏香吗?为何这花房中有香灰?瞧这姿势……此人身量与我差不多吧?”
圣人脸色已变,色厉内荏道:“你……一派胡言!”
“既然你说这花房不许旁人擅入,为何入夜之后,便无一人把守?”
“我何必与你解释?”
圣人虽嘴硬,身子却已往后退了半步。
“圣人既然害怕,为何不敢喊人救驾?你在怕什么?”屠骁又问。
圣人不语,心中暗自后悔今日的莽撞。收到口信时,她就该问个分明,不该一时情急跑来相会。
可这事万昭仪又是怎么知道的?
屠骁上下打量着她,道:“真要闹起来,我随时都能逃走。可圣人这身打扮,跑上两步怕是都费劲。若是叫人撞见了,该如何解释?说你半夜来此赏花么?可赏花而已,又何须如此盛装?”
圣人心乱如麻,被屠骁言语一激,当即恼羞成怒。余光瞥见花架旁一柄寒光闪闪的花剪,目光一冷,抄起花剪便朝屠骁心口刺来。
可她哪里是屠骁的对手?
屠骁只伸出两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剪刃。她手腕一翻,反手已在圣人“肩井”“曲池”几处大穴上拂过,圣人顿时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她终于怕了,忍不住求饶:“你……你何苦如此?不就是去冬至大典么,我已应了你,绝不会反悔。”
屠骁却摇头:“我不是为此事。我只想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手一抖,一方青色的素帕倏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