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
木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金,最后只剩下一点灰蒙蒙的余晖。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沉在朦胧的阴影里,轮廓模糊。
殷雪怜坐在床沿,看着坐在对面木椅上的男子。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出神。
怀里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小一团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浅。
殷雪怜其实说不清,这个男子到底有什么特别。
当初在暗香阁那几天,他们之间其实没说过几句话。她中毒神志不清,他被迫承欢,两个人都身不由己。
清醒的时候,他也总是离她远远的,靠在墙角,安静得像是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要说特别……大概是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
明明处境卑微,明明身中蚀心之毒应该渴求欲望,可他对她却始终冷淡疏离。
明明自己饿得脸色发白,却会把送来的那点可怜饭菜推到她面前。”
那时候她觉得有趣。
一个自身难保的囚徒,居然还会想着照顾别人。
但也仅此而已。
她离开时留下哨子,更多是一种随手而为的习惯,她殷雪怜碰过的人,总不能让他死得太难看。
之后这一年,她忙于肃清教中叛乱,忙于应付体内日渐凶猛的毒,偶尔想起锦阳城,想起暗香阁,也只是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个眼睛很冷的男子,后来怎么样了。
仅此而已。
直到今天,在这片荒僻的山谷里,她看见他跪在溪边的背影。
衣襟散乱,身形清瘦,蒙着眼,在泥土里摸索那些野草。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真是荒谬。
殷雪怜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声的自嘲。
她为什么要问他那些她本不该问的问题?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在逍遥教那么多年,她见过太多悲惨,听过太多故事,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别人的苦难是别人的,她没兴趣打听,更没兴趣介入。
可对着他,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眼睛怎么了,想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在这种地方,想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的,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哪怕答案显而易见,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殷雪怜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
她习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些,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清放在膝上的手背。
裴清整个人颤了一下,像是受惊般猛地要缩回手,但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声音很轻:“……姑娘?”
殷雪怜没等他问,直接用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字。
一笔,一划。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让他清晰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指腹擦过他掌心的皮肤,触感温热,带着薄茧细微的粗糙感。
为何在此
四个字写完,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示意他“读”。
裴清沉默了。
殷雪怜能感觉到他在迟疑,在犹豫,在斟酌,或者说,在编织一个合适的谎言。
她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手指还停在他掌心,没收回。
终于,他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殷雪怜挑了挑眉。
她继续写,
好奇。
裴清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中的婴儿,看起来有种无助,像是要从这个小小的生命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气。
然后他低声说:
“无处可去,便来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殷雪怜当然听得出来他在回避。
但她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以往在教中,谁要是敢这么跟她打太极,她早不耐烦了,轻则冷眼相对,重则直接让人拖出去教训,她最讨厌别人浪费她的时间。
可对着他,她偏偏生不起气来。
她甚至觉得,他这副回避的模样,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殷雪怜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她居然会觉得一个瞎眼的、带着孩子的、来历不明的男子可爱?
真是中毒把脑子也毒坏了吧。
她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那点荒谬感,然后继续在他掌心写字。
一个男子带孩子在此如何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总有办法。”
殷雪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像是有细小的针在轻轻扎,不疼,但就是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略。
她其实能想象。
一个瞎眼的男子,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怎么活?
摘野菜?可冬天呢?野菜都没得摘的时候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打猎?他眼睛看不见,怎么打?
换粮食?拿什么换?这破木屋里,除了那张床、那张桌子、那几个破碗,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除非……
殷雪怜的眼神暗了暗。
除非用别的东西换。
用这具身体,用这张脸——哪怕蒙着眼,哪怕憔悴狼狈,也掩不住的美貌。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
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个过客,一个快要死的过客。他怎么样,他用什么方式活下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不舒服。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再次抬手,在他掌心写字,这次换了个问题:
你叫什么
裴清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苏辞玉。”
苏辞玉。
殷雪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好听,也很配他。
清清冷冷的三个字,像是冬夜落在梅花上的雪。
然后她心里念头一转,写道:
我叫落。
写完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
落花的落。
裴清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落?
还落花的落?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真是会编,连个假名都起得这么有“意境”。
他脸上却露出一丝茫然,轻声重复:“落姑娘?”
殷雪怜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是的。
然后她收回手,抱臂靠在床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打量他。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嘤咛声,他立刻低下头,脸颊蹭着襁褓,轻声哄:“瞳瞳乖,睡吧……爹爹在这里……”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殷雪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了上来,这次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她真的很想留下来了。
她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杀人、算计、争权夺利,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坐在一个破木屋里,对着一个瞎眼的陌生男子,想为他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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