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覆霜雪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朔影昙此刻的模样——叶片微微向内卷曲，失去了往日饱满的墨玉光泽，透出一种灵力透支后的萎靡。
叶脉中原本隐隐流动的银丝，此刻黯淡得近乎熄灭，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能瞥见一丝微弱的残留银光，像泪水干涸后的痕迹。
整株仙植，散发出一种与他离开前截然不同的虚弱疲惫感。
清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
他走到花架前，微微俯身，仔细地凝视着。
室内柔和的光线透过水幕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也将他清俊脸庞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照得清晰。
“奇怪……”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罕见的困惑。
“明明在殿外时，隐隐感知到这边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虽微弱却纯粹，甚至带有引动规则的气息？”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抬起，悬在朔影昙一片稍显萎蔫的叶片上方，并未直接接触，却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指尖萦绕着看不见的淡蓝色水汽，那是他精纯仙力的外显，带着抚慰与探查。
“原以为……是你要开花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面前这株沉默的植物倾诉。
“毕竟，自上次洛灵仙子以‘太初原液’为你续命以来，你的本源恢复得极好，算算时日，也确实到了该再次绽放的时候……”
提到“洛灵仙子”四个字时，他清冷的声线突然闪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波动。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荒诞的可能，微微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最终只是化作无奈：
“难道……是她那‘太初原液’有什么未尽的‘猫腻’？或者……”
他目光扫过朔影昙明显“精神不振”的样子，一个更离谱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像凡间那些娇气的花草一般，需要定时补充特殊养分？‘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朔影昙乃天地奇珍，汲取的是最精纯的月华与天地灵气，哪里需要什么“加餐”？
他收回悬着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呵……”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逸出唇畔，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对自己近来状态的不满，“我最近……定是过于忙碌，思虑过甚了。”
怎么会老是想起那个……鬼灵精怪的洛灵仙子？
想起她捧着凝露瓶笨拙驾云的样子，想起她救治朔影昙时专注发亮的眼睛，想起她在百花宴上被挤兑时强装镇定却暗藏锋芒的表情……
想起她在瑶池边一脸茫然地问“仙侣是什么”，想起她在自己面前被问得手足无措、脸颊通红的模样……
更想起，那日在南天门，她对着满园“追求者”和看热闹的仙友，仰着那张生机勃勃的小脸，大声宣布“想通啦！看缘分吧！”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更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暖流，撞进他冰封了太久的心湖，激起圈圈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无关”的思绪驱散。
重新睁开时，目光落在朔影昙萎靡的叶子上，那残留着仿佛泪痕的微弱银光，也似乎在隐隐刺痛他的感知。
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这次是实实在在地用指尖轻柔地抚过那片残留银光最明显的叶脉。
触感冰凉，但那银光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掠过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带着点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残留——没有恶意，却让他心底那丝疑虑更深。
“你啊……”
他低声轻叹，指尖停留在叶尖，声音里是他自己无限的纵容和无可奈何的告诫。
“可莫要学那位仙子……”
学她什么？
学她总是出人意料，打乱规定轨迹？学她明明身负复杂身份与秘密，却总能活得那般鲜活肆意，仿佛天大的麻烦也只是生活的一味调剂？
学她……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思绪，让他这数千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生出不该有的烦扰？
“顽皮得很。”
他最终只是吐出了这四个字，像是评价，又像是一句拿她毫无办法，轻轻的抱怨。
若是洛灵此刻能听见他的心声，定会跳出来，叉着腰，一脸“正义凛然”地反驳：
“我哪有？！我那分明是冰雪聪明、活泼可爱！是天庭沉闷气氛的调节剂！是促进仙魔妖三界文化交流的友好使者！青霖仙君你可不能如此口是心非啊哈哈哈——”
这生动的“幻听”让清霖自己都魔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耳根升起一丝淡淡热意。
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他回想起茉莉神宫落成设宴那日。
他本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前往道贺。
可踏入那热闹得过分、充满了各种花香、点心甜香和欢声笑语的宫殿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五个仙君团团围在中间的洛灵。
苏砚温润含笑地为她布菜，白九摇着扇子在一旁说笑逗趣，云深安静地坐在她身侧为她挡去不必要的敬酒……
科鲁兹正将一份精致的异域点心推到她面前，连那位总是神色疏淡的安倍晴明，也坐在不远处，浅金色的眼眸时不时含笑望过来……
而她，被围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应对自如，仿佛天生就该被如此众星捧月。
那一刻，一股莫名的、陌生的、灼热而不悦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冲上他的心头。
那情绪来得如此迅猛强烈，以至于他要控制不住周身骤然下降的温度和隐隐波动的仙力。
他甚至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冷冷地看了片刻，便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
连他自己带来的贺礼——一瓶精心凝炼的“九霄清霖”，都忘了留下。
事后，他无数次试图用“场合过于喧闹不合礼数”、“仙魔混杂于礼不合”、“身为司雨仙君不宜久留此类宴会”等理由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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