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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绣楼枯骨(十二)

作者:曹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岑立雪回过身,朝薛启岩一拱手:“薛大人。”


    “可否随本官往后堂一叙?”


    “敢不承命。”岑立雪落后半步,跟着薛启岩往府衙深处去。


    “方才人多眼杂,未及细问。不知大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友人相邀。”风拂竹叶沙沙,薛启岩于月洞门前停步,回身望向岑立雪。


    他去了一口官腔,轻声道:“我与平洲相识于总角,知他性敏善思,这些年过得尤其不易……岑掌柜,多谢。”


    致谢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岑立雪沉默片刻,坦荡道:“立雪与平洲兄同道而行,互有照应。大人言重了。”


    薛启岩正欲再言,王盟忽自另一头快步走来,朝他行礼道:“大人,属下已遣了人,随郑家往桃源庄去。”


    “好。领回无名尸骨,置于殓房好生看管,莫再出差池。”


    “属下明白,”王盟应得干脆,又转向岑立雪,大脸盘子堆起憨笑,“岑掌柜安好。这两日府衙事杂,您多担待。”


    岑立雪知他话里有话:“捕头辛苦。”


    王盟匆匆去了,薛启岩也不再提起方才之事。二人过了月洞门,步入一方清静院落。


    老槐枝繁叶茂,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浓荫。薛启岩踏过树影,推开西厢房门扇:“掌柜请。”


    屋内陈设简朴,临窗架柜满当,正中设了花梨木茶台,素白茶盏备在上头。


    不待岑立雪出言,着月白长衫的人便自屏风后踱了出来。醉意尽消的易枝春与她对上视线,弯了弯唇,如春雪初融,犹含赧然:“惊寒。”


    岑立雪亦回以一笑:“原是平洲兄相邀。”


    那头薛启岩架了陶壶,炉火毕剥,水声渐沸,他抬手示意:“都坐罢,莫要拘着。”


    二人依言落座。清茶斟出,醇香袅袅而起,薛启岩执杯轻抿,开门见山:“今早郑家所为,将换骨一事推到明处。案卷且压府衙,不必即刻呈送刑部。”


    “落棺之时,衙中仵作探过,祠堂尸骨与绣楼所验别无二致。”


    “腐卤草磐里胆气味尚在,确系郑三无疑,”易枝春接过话头,又自袖中取出一物,“惊寒,且看此结。”


    岑立雪垂了眼,见绳结盘绕繁复,形似残梅,透着森然邪气。


    不是落梅煞又是何物,她眸光骤沉,仿佛又见鬼船盐枭尸身:“从何得来?”


    “缚郑三尸骨跪于祠堂外的便是落梅煞,郑家人视其为巫蛊邪物,割断后弃于棺中。方才我随仵作验尸,自棺内拾来。”


    雀鸟掠过檐角,清啼阵阵,岑立雪充耳不闻,盯了绳结良久:“是他调换了尸骨。”


    “刨掘坟墓换出郑三,却不毁尸灭迹,反大费周章闹这一出,挑衅试探之心昭然若揭。”


    “掌柜所言极是,”薛启岩再道,“郑三之死证据确凿,绣楼案可结。然罗七尸骨牵连旧案,如今线索既现,自当重查。您与平洲,可放手为之。”


    岑立雪心领神会,又思及桃源庄坟冢所见所闻,当即道:“既如此,便自罗七尸骨所沾蚍蜉草气味入手罢。此物不离漕运,从码头查起是为上策。”


    “钱货流向,经手之人,皆需细细盘查,苏当家或可助我等一臂之力。”


    易枝春说与薛启岩:“苏当家接掌码头时日虽短,然手段了得,上下整顿如铁板一块。有她协助,事半功倍。”


    “得道多助,”薛启岩眼底赞许之色分明,朝岑立雪道,“早自平洲处听得掌柜胆识过人,处事周全。今日一见,方知他所言非虚。”


    他目光在岑易间流连片刻,终是笑了笑:“平洲少时,曾与我言及志向。他道,医者之术,当济世渡心。”


    “纵只一灯如豆,若可照亮一隅,便不负此生。”


    “如今看来,他所念所求,并非虚妄,”岑立雪听得薛启岩话里深长慨然,“前路风波险恶,愿二位同心,以攻守之契,共克刀丛。”


    *


    待岑立雪出了府衙,市集摊子皆已支起来。叫卖吆喝一浪高过一浪,将清晨闹剧余韵洗刷了个干净。


    “一灯如豆,照亮一隅……共克刀丛”,彼时薛启岩显然意有所指,却被易枝春轻咳拦了去。琢磨片刻,岑立雪到底摇了摇头,搁下杂念,快步赶回六出。


    堂内酒客不多,伙计们大都歇在角落,唯有韦安翎埋头翻看账册,连岑立雪回来都未曾察觉。


    心下宽慰之际,有熟客瞧见她,扬声招呼:“掌柜的,今儿这酒劲头够足!”


    韦安翎抬头瞧见岑立雪,忙起身快步迎来,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只仰着脸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欢喜。


    应过熟客,岑立雪自柜上拎起壶雪涧香,转而揽了韦安翎肩头,捎着她往后院走。


    日光正盛,墙角野花得了照拂,开得比往日更为鲜妍。岑立雪才在院里石凳上坐下,韦安翎便寻了杯子过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翎儿,坐。”韦安翎才要摇头,就被她稳稳按着,坐在了对面石凳上。


    “掌柜的,酒肆里外我都仔细照看着,账目也理了一遍,没出岔子。”韦安翎红着脸眨眨眼睛,为岑立雪斟了一碗酒。


    “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好,”岑立雪接过酒碗,雪涧香清冽映着天光,她却不就饮,而是问道,“日前来报信的姐姐,翎儿可见着了?”


    “见着了!阿苍姐姐性子爽利,功夫也厉害,她是您的朋友吗?”


    “莫逆之交。”


    瞧见韦安翎满眼向往,岑立雪索性不再铺垫:“翎儿,有一回你来后院取柴,正撞见我练剑。”


    “是。您的剑稳得很,利落得很,像山又像水,比茶楼里讲得还要厉害。”


    “想学么?”


    “想!”


    岑立雪弯了眼眉望过去,她的翎儿如今结实又挺拔,手里稳当,心志也坚定,确是学剑的好苗子。


    搁下酒碗,岑立雪悉数道来无锋山门历历往事,自然也绕不开那一场劫难:“师门遭逢大难,我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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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查至此,真凶隐匿暗处,前路凶险未卜。”


    风过檐梢,挟了岑立雪蹚出回忆。她伸长手,抚了抚韦安翎发顶:“翎儿,若往后一路坎坷,你可还愿意随我学些本事?”


    韦安翎眼眶红透,水光弥漫上来,又被她狠狠憋了回去:“我愿意!”


    她猛地站起身,饶是哭腔也斩钉截铁:“翎儿不怕凶险!是您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安稳日子。我想学本事,我想站在您身边,不是躲着……我想帮上您,我想……像您一样!”


    说着,韦安翎双膝一弯,便要往下跪。岑立雪托住她臂膊,郑重而温和道:“无锋门不兴这个。心里认下,一碗酒便够了。”


    韦安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抓岑立雪放下的碗。手抖得厉害,酒水泼了些出去,韦安翎也只顾着深深弯下腰,哽咽地唤:“师尊。”


    岑立雪接过那半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雪涧香入喉热辣辣的,烫进心里。


    她丢开空碗,转身走进堂屋。不多时,便握着一柄长剑走出来。剑鞘乌沉沉,吞口嵌了霜花,岑立雪将剑柄递出去:“剑名欺霜,是你师祖赐我的头一把剑。翎儿,今日,我将它传予你。”


    韦安翎双手接过,欺霜剑比她料想中更沉,是以被坠得踉跄几步,不过她很快站稳了:“谢师尊。”


    见岑立雪怅惘望向天际流云,韦安翎心头酸楚,不由将怀中欺霜剑抱得更牢,仿佛这样就能为她分担些许苦痛。


    岑立雪收回目光,又自怀中取出一物。青灰卵石光滑如釉,触手温润。


    “无锋山涧里的石头,”岑立雪递进韦安翎手里,“带在身上,往后走得再远,也莫要忘了剑从何处起,心往何处定。”


    待韦安翎沉声以应,将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岑立雪又领着她站到院中空旷处:“无锋剑意,沉心定念最是根本。若想学剑,需得先从站桩凝神练起。”


    她耐心讲解要领,韦安翎依言摆开架势,脊背挺得笔直,唇抿作一线,全副心神都落进了练习里。


    细密汗珠自韦安翎额角鼻尖沁出,又沿着面颊滑落,“啪”地砸进泥土,也落进岑立雪心头。


    恍惚间,岑立雪似也被拉回了松涛云海间。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着,汗水浸透衣衫,邵不容就立在身侧,不厌其烦说给她:“惊寒,剑在心中,不在形制。可锋芒毕露,当机立断。亦可藏锋守拙,伺机而动。”


    昔日教诲,犹在耳畔。而今,她也立于一个孩子身侧……岑立雪走过去,指尖轻点韦安翎耸起的肩:“翎儿,气要沉下去,心绪定,身方稳。”


    心头经年不散的恨与痛,在这一刻,被一股悄然滋生的柔韧绵长的力量轻轻托住。


    血仇未雪,迷雾未散,前路依旧艰险难测。然而,就在这方被日光晒暖的院落里,岑立雪终于读懂了邵不容向她瞥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关乎守护,关乎将炬火传递下去的承诺,关乎在断壁残垣间,依然固执地埋下种子,期待它破土而生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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