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泼进城南赁院天井，青石板犹沾露水。岑立雪与易枝春对坐案前，前头一壶粗茶已凉透。
自二人扮作商人登快蟹船后，此地便空置已久。门扉临着僻静小巷，院内独成一方天地，正适合与苏铮会面，商议些不宜为外人道之事。
不多时叩门声起，岑立雪起身开门。
只见苏铮一身利落短打立于阶前，身后跟着个神色拘谨中年汉子。此人面皮微黄，眼珠灵活，正是曾在窜天蛇手下代行接洽之事的吴掌柜。
岑立雪抬手：“苏当家，吴掌柜，请进。”
“码头事忙，劳岑掌柜易大家久候。”苏铮一拱手，后头吴掌柜也跟着行礼。
他默然扫一圈院中陈设，面上已满是疑惑。待目光同岑易二人对上，愣了一瞬，恍然一拍大腿：“哎呀，原是林……不，岑掌柜，易大家，当初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岑立雪爽利笑了，虚扶一把：“吴掌柜客气。当日各为其主，您行事有度，礼数周全，并无苛待之处。如今既同在一处谋事，往事不必再提。”
“谢掌柜大度。”吴掌柜连声称是，眼底惊悸仍未散去，姿态放得极低。待主家三人转入内堂，他便识趣退至天井下，垂首静候。
“王捕头托人递了话，”苏铮率先开口，郑重抱拳，“阿轻这几日气色渐复，虽未言明缘由，但我晓得，定与掌柜大家鼎力相助脱不开干系。此番恩义，苏某谨记。”
易枝春温声回礼：“分内之事。柳姑娘既见好转，苏当家亦请暂宽心怀。”
岑立雪颔首：“柳姑娘的案子，官府明面路子难走，咱们且再想法子。总归不会让她久困其中。”
苏铮满眼感激，不再赘言，自怀中取出一卷陈旧册子，便在桌案上摊开：“近日我重整码头旧档，翻出点东西。窜天蛇生前，经手过数笔南洋买卖，外头那人兴许知情，我便将他一并带了过来。”
“瞧方才态势，他许是同二位打过交道，索性叫进来分说明白。”待岑立雪应下，苏铮扬声唤来吴掌柜。
他依言趋步近前，就着苏铮面前册子细看，喉咙里“唔”了一声，道：“此事从来是窜天蛇亲自张罗，小人了解不多。只知走货不频，胜在量稳，运的多是些药材香料，并稀奇古怪的石头花草。约莫一年前罢，忽就断了，再无声息。”
岑立雪目光如炬：“旧主既去，新客未至。生意断得突兀，似是换季收摊，预备着改换门庭。”
易枝春垂眸不语，苏铮会意，冷哼道：“我疑心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货路虽断，根子未必干净。”
“蛰伏经年，或是蓄力再起，”岑立雪沉吟，“又或是寻着更隐蔽路子，无须假手码头这等招风之地。”
易枝春抬眼，与岑立雪目光一触即分：“观近来种种，他步步紧逼，招招见血……怕是已无多少顾忌了。”
从旁吴掌柜只觉这三人话语机锋暗藏，似在打哑谜，费尽心思也听不出“他”究竟是哪个，云里雾里插不上嘴，出了满头冷汗。
便在这时，岑立雪朝苏铮道：“苏当家可知蚍蜉草来路？”
苏铮蹙眉思索，尚未答话，吴掌柜眼睛倏地一亮，抢道：“这个小人知晓！此草性喜阴湿瘴疠之气，是配驱蠹药的好材料。先前运那南洋货，回回少不了它。”
“小人虽不知货运底细，采买蚍蜉草却是有的，”见三人皆投来目光，他越讲越顺，扬手指向西边，“就生在泮安城外葬仙谷里。那地界偏僻得很，四面环山，谷中终年瘴气不散，蛇虫滋扰，寻常采药人都不敢深入，小人亦是随……”
葬仙谷？吴掌柜仍絮絮念着采买不易，岑立雪心头蓦地一凛。
此地正在无锋山余脉深处，少时她随师尊巡山，曾遥遥望见灰白瘴气笼起山坳。彼时邵不容神色平静，只嘱咐：“惊寒，那处地气有异，无事勿近。”
未曾想，多年后追查血仇，竟会与它再起牵连。是巧合，还是幕后之人心如蛇蝎，早将无锋门上下里外，都算计了进去？
恨意骤起，岑立雪拧了眉，正对上易枝春视线。他许也从中掂量出不寻常滋味，亦是面目冷肃。
压下心头翻涌疑窦，岑立雪果断起身：“既如此，我们便往这葬仙谷走一趟。”
吴掌柜闻言，面露诧色，脱口而出：“岑掌柜，易大家，您二位这是真要做起药材生意了？”
岑立雪噗嗤一乐，盈盈笑意反令吴掌柜心头骇起：“是啊，去瞧瞧这生意的根子，究竟扎在谁家地里。”
“二位千万当心，葬仙谷里瘴气古怪，待久了便会头晕目眩，山路也险峻得很，”吴掌柜思量再三，终是言声，“小人对路径还算熟悉，若蒙不弃，愿陪同掌柜大家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窜天蛇已死，从前亲信想必皆坐了冷板凳，想来他是要在苏铮面前挣个表现，以求好前程。岑立雪略作权衡，点了头：“那便有劳吴掌柜了。”
未免夜长梦多，众人稍作商议，便定了午后启程。苏铮吴掌柜辞别，院落间一时无话，岑立雪人在凳上，心思却已飞向西边瘴锁深谷。
蚍蜉草，南洋货，葬仙谷，无锋山。千头万绪似得了拨弄，慢慢捻向同一处渊薮。
*
日头西偏，出了泮安城，岑立雪照旧与易枝春共乘一骑，放吴掌柜独个上前头引路。
行至山前，道路陡峭，乱石嵯峨。三人弃了马，将缰绳系在道旁老树下，改为徒步。
山势渐深，其间参天古木枝桠交错，淋来细碎天光。脚下腐叶积得颇厚，岑立雪与易枝春有意放轻脚步，吴掌柜则大摇大摆全无忌惮。
他走得气喘，却不忘回头赔笑：“岑掌柜，易大家，前头不远有一村落，唤作望瘴村。村里多是猎户药农，小人的一位表亲便住在那儿。当年田当家命小人采买蚍蜉草，便是托了这层关系。”
抹了把额汗，吴掌柜又自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头几颗黑褐药丸，殷勤递上：“葬仙谷瘴气非同小可，吸得多了，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伤及肺腑。不过望瘴村有祖传方子，以山草配成这避瘴丸，含在舌下，便能抵消毒害。”
“小人早备下了，二位快请用。”岑立雪接过药丸，凑近鼻端轻嗅，辛辣冲鼻直窜脑门。她未置可否，挥手要吴掌柜专心引路，转身便将药丸递给了易枝春。
易枝春碾开丸药，细细嗅辨，又以舌尖舐了点残末，旋即凑近了岑立雪，同她耳语道：“此丸确有几分清心辟秽之效，然药力浅薄，于这谷中积年瘴毒，恐是杯水车薪。毒素若是积于体内，终是道隐患。”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莹润如玉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交予岑立雪：“惊寒，此乃玉蘅散，亦是含在舌下，药效较之避瘴丸好上不少。”
吴掌柜仍絮叨些葬仙谷风物，对此浑然未觉。
愈往深处，周遭景致愈显诡谲。光霭昏昧，甜腥瘴气不知自何处漫起，丝丝缕缕，缠绕于古木虬枝。又行数十步，谷口赫然在前。
说是谷口，实则藤蔓绞缠，唯留一侧身才可通行的狭隙。其间涌出比外头更为浓稠的瘴气，吴掌柜终是起了惧色：“便是这里了。掌柜大家进去后，务必跟紧小人，莫要走散。”
岑立雪牵起易枝春的手，同他道声“安心”，稳稳跟了上去。
谷内水声淙淙，听不见半点鸟啼虫鸣。时有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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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藤萝而过，声如低哑呜咽。瘴气确然浓得化不开，饶是岑立雪目力极佳，也只望得清三五步外。
鼻端甜腥愈重，脚下苔藓滑腻，岑立雪一边留意脚下，一边状似随意开口：“吴掌柜那夜未随快蟹船，倒是福气。”
吴掌柜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闻言浑身一激灵：“可不是么，听说玉面佛发了好大一通威，半个活口都没留下。小人真是祖上积德，才避此大祸。只是可怜田当家与一帮兄弟啊。”
瞧着精明，实是个蠢的。岑立雪微微一笑，不再搭话。
又行了一段，吴掌柜缓过劲来，或许是真觉得与岑易二人关系近了些，他压低嗓音，捎了推心置腹意味：“岑掌柜，易大家，容小人多句嘴。这南洋的买卖早就断了，如今备办蚍蜉草，实在是个亏本营生。您二位各有产业，何苦亲自来这险地折腾？”
岑立雪半真半假道：“买卖早就断了？那可说不准。指不定头前鬼船上折掉的弟兄，便是被那位大人勒令清理了干净。”
吴掌柜身形一顿，如同被钉在原地。半晌，他才嘶声道：“鬼……鬼船案，不也是玉面佛所为么？您的意思……难道是田当家受人指使，杀了自家兄弟？他为何要……”
“惊寒，”易枝春温润笑了笑，“莫要再吓他了。吴掌柜，前头带路要紧。”
吴掌柜如梦初醒，连连称是，脚步有些发软，却再不敢多问半句。岑立雪与易枝春交换过眼神，彼此心照。
又前行约莫半炷香工夫，脚下不再是荒径，隐约可见遭人踩出的小道，虽覆着落叶，却比周遭齐整。道旁低矮杂乱灌木，也经利刃砍削，茬口尚新。
那边吴掌柜松一口气，连声庆贺“就是这里了”，岑立雪心头则起了警兆，目如鹰隼扫视周遭。
眼前洼地里植株色泽深紫，于灰白瘴气中泛起些微光泽，星星点点犹如鬼眸。
易枝春蹲下身，指尖拂了草叶，又看过泥土，眉头一蹙，朝岑立雪低声道：“蚍蜉草长势颇好，土质亦是肥沃，想来曾反复施浇腐肥。”
“吴掌柜，”岑立雪唤了声，“这蚍蜉草可有望瘴村人看管？”
“您说笑了，葬仙谷瘴气浑厚至此，避瘴丸亦造价高昂，平日里若非外头来人采买，望瘴村人必然不会踏足。”
岑立雪闻言，立刻弓了身子，于草田边缘搜寻。她拨开湿漉漉叶子，泥地上赫然是几道车辙，并若干大小不一足迹。
谷口何其狭窄，车只能是从山里来的。岑立雪顺着车辙延伸处抬眼，望见片被浓瘴吞噬大半的林地。
“嗬……嗬……”
不待岑立雪走进林地，怪异如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忽而自从东面山壁传来。
三人俱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浓瘴蓦然翻滚，一瘦骨嶙峋人影，正自山石与枯藤间，一步一步地挪出来。他步履蹒跚，肢体僵硬，行走姿势扭曲至极，怎么看都不似康健之人……
因着瘴气愈浓，岑立雪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此人面目，只隐约见他衣衫褴褛，随瘴簌簌飘起，暗沉如血。
更怪异的是，他每踏下一步，喉间“嗬嗬”响动便清晰一分，于葬仙谷中来回晃荡，凄厉若鬼哭狼嚎。
吴掌柜“啊”地大叫一声，腿一软跌坐在地，嘴里胡乱吼着：“山精大人饶命啊！不……不是我要来的，是他们，是他们逼我引路至此……”
没用的东西。岑立雪睨吴掌柜一眼，不再理会，只踏了半步，将易枝春挡在身后，又抬手按上腰间软剑。
易枝春却轻轻拍一拍岑立雪手背，自袖中拎了青丝缠，上前与她并肩。
二人相视间，瘴中怪“人”，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