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阳春阁里只点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拢在桌案间,照见易枝春将才温好的霜三尺。
“柳姑娘有苏当家贴身保护,王盟也得了知会,”易枝春在岑立雪对面坐下,斟了杯酒推过来,“惊寒宽心。”
“但愿今夜平安。”岑立雪抿了口酒。
“阿苍须得往金开轩回话,我同她约定日后云韶府再会,届时还要劳烦平洲兄。”
易枝春温声以应:“小事。走一趟府衙,惊寒倒似与我生疏了。”
“哪里。”玉兰开到荼靡,月光透窗而过,梢头碎影落进岑立雪掌心杯盏。她晃一晃酒水,到底没再灌下去。
然易枝春今日难得贪杯,不过她分神的工夫,霜三尺便只余下一底。
灯影掠上眉眼倦意,易枝春叹了口气:“歹人猖狂行径,犹出我所料。”
岑立雪见他面颊脖颈红透,知人已醉了,便由着他说下去:“家母是南氏长女,我随她姓氏,自幼习医。七岁辨百草,十二行针灸,及冠便接过她担子,时常去往边地义诊。”
易枝春垂眼瞧着杯盏,里头映了灯焰摇曳,亦浮着从旁岑立雪面容。他愣怔许久,唇畔终究堆出个苦涩的笑。
“事发之时我身在西南,瘴疠横行,不通书信。待赶回泮安……”
易枝春顿了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惹得他蹙起眉,热泪也跟着滚落。
夜风愈盛,携了玉兰簌簌敲打窗棂。忽有一瓣越过窗隙飘来,悠悠落上桌案,洁白里已掺了萎黄。
岑立雪拾了它在手里,又探身为易枝春拭去眼泪。易枝春醉意朦胧,瞥见花瓣,便将脸颊轻轻挨上了岑立雪掌心。
心头起了怜惜,岑立雪便也不再抽回手。易枝春喉结滚过数回才将哽咽压下去,嗓音哑得厉害:“府门贴了封条,我自后墙翻进去,跌得很重,视物模糊,只瞧得清庭前石阶上的血。”
血……岑立雪思及无锋门长碑寂寂。下山那日她并未落泪,却觉着心里彻底空了,仿佛有风从中穿过,呼呼地响。
原来易枝春也历经了同样的空,原来他和她一样,都被悔恨凿穿过胸膛。
夜风吹得灯焰一矮,复又挣扎着亮起。易枝春提起故人:“歹人狠辣,连南氏亲信故旧也不放过。”
“柳姑娘师尊乃家母挚友,绣楼医书便是她手迹……从前我不得姨母音讯,只庆幸她安然远走,今日听柳姑娘说起……才知姨母与罗七爷同样,为南氏送了性命。”
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易枝春弓起脊背,以额头抵进岑立雪手里。望着他发顶,岑立雪忽而明白了,彼时二人尚未相熟,武功平平的易枝春便挡在她身前的缘由。
他不想再有谁为南氏丧命了。
良久,易枝春终于抬起头。他眼眶红肿,面颊泪痕狼藉,轻声道:“为掩人耳目,我改名换姓入了云韶府。薛知府是我故交,这些年他假作醉心琴曲,实则是我借他官身之便,清查旧案。”
“如履薄冰至今,却还是遭了歹人留意。刺杀……惊寒已撞见许多次,至于牵机引,我中此毒比柳姑娘更早,是有断续藤压制,才撑到如今。”
易枝春含泪莞尔:“惊寒可知,我为何取了易字作姓?”
灯色里他轮廓格外柔和,岑立雪心弦一颤:“想来是难事捱过许多,名讳也要讨个巧来。”
易枝春一动不动,像是尊失了魂的玉像。有什么从他紧抿的唇里溢出来,沉重而破碎,眼泪再次汹涌滚落,砸在他月白的前襟,洇开深深的洼。
洪流压抑多年,终于溃堤。此刻易枝春仿佛褪去了温文内敛的壳子,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脆弱。
岑立雪并未相劝,也无意闪躲。她站起身子,走到易枝春面前,学着他宽慰她的样子,探手覆上他颤抖的肩。
酒气混了断续藤苦涩,随着易枝春吐息扑过来,竟也让岑立雪有些醺醺然。她靠过去,衣袖擦过易枝春后颈,岑立雪不作停留,稳稳揽上了他单薄的脊背。
岑立雪垂下头,她看见他睫毛湿淋淋,看见他牙关紧咬不放,看见他青筋跳动……鲜活,坚韧,惹人怜惜,于是她这么说给他:“平洲,往后我护着你。”
话音落下,易枝春浑身一僵,踟蹰半晌,终于将面颊埋进了岑立雪胸膛。而后他轻轻伸出手,近乎虔诚地环上了她的腰际。
她和他靠得那样近,形影相傍,心神相通。没有更多言语,岑易二人静默地抱在一起,像是要将这些年各自吞咽的苦痛,都透过相拥,为彼此分走一半,担来一半。
夜风渐歇,玉兰梢头露出一弯冷月。它知情知趣,牵了泠泠清辉越过窗子,笼在岑立雪与易枝春身上。
又一路淌进他们依偎着的心里。
*
翌日清晨,岑立雪只身归返六出,还未去后厨唤来韦安翎,堂外便响起了杂沓脚步。
门帘“哗啦”掀开,是陈义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喘着粗气道:“岑掌柜,出大事了!”
岑立雪为陈义斟了碗酒:“怎的了陈叔,先解解渴。”
“是您前些日子问起的绣楼案,”陈义接过酒水一饮而尽,揩了把汗,“今早一具尸骨跪在了郑家祠堂门口,身量像极了郑三。一大家子吓得不轻,遣了人去祖坟掘棺,掌柜的您猜怎么着?”
“坟里是旁人的尸骨!”
“眼下郑家人抬着两口棺材进城,正在府衙外头闹呢。说是绣娘柳尚轻使妖术调换尸骨,要薛大人严惩妖妇。”
岑立雪面色一沉,忙起身出门。她寻了个暗巷钻进去,提气一跃,人已上了高墙,抄屋脊近路往府衙去。
待她行至府衙,外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踮脚张望的,交头接耳的,大声喝骂的,将府前街搅得沸反盈天,活像一锅烧滚的粥。
“听说了吗?郑三的骨头自己从坟里爬出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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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祠堂了!”
“胡说什么,分明是柳氏用了邪法。化尸藏骨不够,还要挪坟换骨,这是要咒郑家世世代代啊!”
“郑家老夫人当场就晕了,作孽啊……”
十来个郑家男丁围起两口棺材,为首的中年汉子扑到府衙石阶前,额头磕得砰砰响:“青天大老爷啊!妖妇柳氏害死我三弟,如今连尸骨都要作践!”
“求薛大人做主,斩了这妖孽,还我郑家一个清净!”
“斩妖妇,斩妖妇!”有人振臂高呼,引来一片应和。群情汹汹,似要将府衙大门冲开。
郑三败家之时不见这些人劝阻,如今倒演得情真意切。岑立雪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两口棺材,心头松快不少。
那日刨罢坟,她本就疑惑郑三尸首去往何处,这就有人将它送上了明面。无论此人是何图谋,总是为岑立雪省了寻觅尸骨气力。
思忖间,人群左右分开,让出条路,一身素服的老妇人拄了手杖走出来。她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白发却挽得整整齐齐,正是郑家主母。
喧哗骤然一低,老妇人行至棺前,怒视众哭嚎男丁,将手中拐杖重重磕在地上:“都给我住口。”
“郑三酗酒滥赌,苛待发妻,实乃郑家之耻。是郑三有愧于阿轻,不是她对不住郑家。”
人群一片哗然,老妇人却不顾议论,接着道:“如今尸骨经人调换,案情未明,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断。”
话音落下,方才高喊“斩妖妇”之人,此刻无不面面相觑,敛了声息。
岑立雪心下暗叹,有这样一位主母,难怪郑家早年能成气候,只可惜出了郑三这么个孽障。
便在此时,一男子缓步出了府衙。乌纱下眉目清朗,他身着青色云纹绸袍,胸前云雁补子端方,腰悬素金带,自有股不怒自威沉静气度。
想来便是薛启岩薛大人了。
“老夫人深明大义,本官感佩,”薛启岩朝老妇人拱手一礼,旋即转身面向百姓,言辞恳切,“绣楼一案,尸骨迭出,其中必有隐情。”
“本官定当秉公而断,详查到底,以正国法,以安人心。诸位且请散去,莫要围聚于此,徒增纷扰。”
百姓默了一刹,议论便低低荡开。点头称是有之,面露犹疑有之,然剑拔弩张激愤之气终究是散了。
众人三两散去,郑家男丁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妇人瞪了回去,只得讪讪招呼着抬棺离开。
风波暂且平息。
先由着郑家主母正名,消解民愤,再出面承诺重查绣楼案,安定人心——岑立雪微微一笑,百闻不如一见,易枝春这位挚友看着温文,手段却着实高明。
更妙的是,经此一闹,罗七爷尸骨来历便也并进了公案。她与易枝春可顺水推舟,将此事从头查起,光明正大,再无顾忌。
岑立雪舒了口气,正欲离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岑掌柜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