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荣禧堂,外头的日头正盛。
苏晚音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刚才屋里的瑞脑香熏得她有些头晕,此刻被穿堂风一吹,那股子脂粉腻人的味道才算是散了些。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来时是轻慢,是看热闹;走时却是敬畏,是躲闪。几个原本在扫地的粗使婆子,见她出来,慌得连扫帚都拿不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这就是人势。
“掌案。”阿福跟在她身后,低声笑道,“您刚才没瞧见,二婶娘抱着那个首饰盒子,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还有大夫人那张脸……啧啧,比那隔夜的猪肝还难看。”
“这只是个开始。”
苏晚音神色未动,甚至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那是对付妯娌;若是想让这后宅安生,还得把那根最粗的顶梁柱给敲醒了。”
话音未落。
前头月亮门处,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的身影匆匆赶来。
是苏志远。
他显然是听到了荣禧堂那边的动静,甚至可能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壁脚。直到这会儿戏散场了,他才出来做那个“和事佬”。
“晚音啊!”
苏志远手里捏着那对铁胆,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慈父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也不多陪你母亲说说话?刚才我听着……里头动静不小啊?”
这是在装傻。
苏晚音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生养自己、却也利用了自己半辈子的男人。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回廊上,他逼她去送死,说那是“替苏家挡灾”;如今,他又站在这里,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
“父亲。”
苏晚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母亲身子不大爽利,刚才摔了茶碗。父亲若是有空,不妨去劝劝。毕竟……气大伤身,若是母亲病倒了,外人还要说我不孝。”
苏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晚音啊,你也别怪你母亲。她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毕竟是晚辈,有些话,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哪怕是为了苏家的和气,这印信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地试探道:
“你大哥虽然手艺不精,但他毕竟是男人,在外头跑生意方便。要不,你还是把那皇商的印信交出来,挂个虚名?为父让你大哥给你分两成干股,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李氏要权是为了面子,苏志远要权是为了银子。他怕苏晚音这个女儿翅膀硬了,不好掌控,所以想把财权收回去。
苏晚音笑了。
她转过身,示意阿福退后几步。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轻轻抖开。
那不是银票,也不是契书,而是一张账单。
“父亲。”
苏晚音把账单递到苏志远面前,“这是这次进京,咱们苏家为了拿下皇商资格,上上下下的打点花费。还有给内务府冯公公承诺的……每年三成干股的分红。”
苏志远一愣,下意识地接过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那两颗铁胆差点砸在脚面上。
“这……这……这么多?!”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那是苏家过去三年利润的总和都不止。
“皇商这碗饭,好吃,但烫嘴。”
苏晚音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声音冷冽如冰,“父亲,您以为这金匾挂上去,银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冯保那只饕餮,每年都在张着嘴等肉吃。若是交不出这笔银子,苏家不仅要被摘牌子,还得被抄家抵债。”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苏志远:
“大哥能填得上这个窟窿吗?或者说,父亲您……舍得拿自个儿的棺材本去填吗?”
苏志远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与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拿着账单的手都在哆嗦。
他要的是富贵,不是要命的债。
“那……那这……”苏志远结结巴巴,“这可如何是好?”
“这窟窿,女儿能填。”
苏晚音从他手里轻轻抽回那张账单,动作优雅地折好,收回袖中,“只要苏家上下听我的号令,只要没人在这时候拖后腿、使绊子。这银子,我能挣回来,还能让苏家比以前更富贵。”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刺苏志远的心防:
“父亲,您是个明白人。您是要一个听话却无能、最后带着全家一起死的儿子掌权?还是要一个虽然‘不孝’、却能保住苏家百年富贵的女儿当家?”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在利益面前,苏志远的所谓“父权”和“规矩”,脆薄如纸。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塌了下来。
“晚音啊……”
苏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你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以后这生意上的事,你做主。家里若是有人敢不听你的,你尽管处置,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这就是授权了。
也就是彻底放弃了李氏和那个草包儿子。
“多谢父亲体谅。”
苏晚音微微一笑,再次福了福身。这一次,礼数依旧周全,但那已经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礼,而是上位者对合作者的礼。
“女儿还有事,先回清风院了。”
说完,她带着阿福,转身离去。
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到那座位于苏府西北角、曾经最为偏僻冷清的“清风院”。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母亲去世的地方。
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只是许久没人打理,地上落满枯叶。
苏晚音站在树下,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太累了。
这半日的勾心斗角,比在京城织三天三夜的锦还要累。那是心累,是在烂泥塘里打滚的疲惫。
“掌案……”
阿福小心翼翼地走上来,递过一块湿帕子,“您擦擦脸。刚才在大夫人屋里,那茶您一口没喝,嗓子干了吧?”
苏晚音接过帕子,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不渴。”
她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硬的光芒。
“阿福。”
“在。”
“去把苏家这三年的总账房先生叫来。还有,把采购房、染坊、织房的管事花名册都拿来。”
阿福一愣:“掌案,您这才刚回来,不歇歇?”
“歇不得。”
苏晚音看着这看似宁静、实则千疮百孔的宅院,声音低沉:
“父亲虽然松了口,但那是因为他怕死,怕赔钱。李氏虽然吃了瘪,但她在苏家经营了三十年,那些蛀虫和爪牙还在暗处盯着我。”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梢飘落的枯叶,手指轻轻一碾,枯叶化为齑粉。
“要填冯保那个无底洞,靠苏家现在这点家底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清理干净,把淤泥挖出来,这潭水才能活。”
“去吧。”
“告诉他们,如果不来,明天就不用来了。”
阿福看着自家小姐那双仿佛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浑身一凛,大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风起。
吹动院中的枯叶沙沙作响。
苏晚音站在风中,望向头顶那四角的天空。
宅斗结束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清洗与战争。
第三章清淤(上)
午后,申初。
外头的日头偏西,热气却还像蒸笼一样罩着苏州城。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这声音传不到苏府西北角的账房里。
这里只有一种声音。
“啪、啪、啪。”
几十个算盘珠子撞击木框的脆响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急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账册特有的霉味,混杂着劣质墨汁的臭气,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账房很大,四面墙壁顶天立地全是红木柜子,里头塞满了苏家这三十年来的流水账。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
苏晚音就坐在那儿。
她面前的书案上,堆着三尺高的账册,那是苏家过去三年所有的“生丝入库”与“成品出库”记录。
在她对面,站着七八个身穿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领头的一个姓钱,大家都叫他钱管事。他是李氏娘家的远房表亲,在苏家管了十年的账,平日里连苏志远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钱兄”。
此刻,钱管事正垂着手站在那儿,眼皮耷拉着,一副恭顺模样,可那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往那太师椅上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轻蔑与不耐烦。
一个养在深闺里的丫头片子,看得懂什么叫“借贷”?分得清什么叫“流水”?
不过是刚拿了权,想来做做样子,抖抖威风罢了。等她看累了,还得乖乖把这烂摊子交回给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晚音翻书的速度并不快。
她手里捏着一支朱笔,也不批注,只是偶尔在某一页上停顿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
那声音很轻,却莫名地让钱管事的心头跳了一下。
突然,翻书声停了。
算盘声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张书案。
苏晚音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昭华四十四年·采购簿》,没有抬头,视线只停留在其中一行上。
“钱管事。”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菜。
“小的在。”钱管事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昭华四十四年,三月。苏家从湖州进了一批‘特级’桑蚕丝,共计三千斤。账上记的是:单价一百二十两一担。”
苏晚音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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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稳住心神。这都是三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苏晚音还在偏院里受冻呢,能知道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敷衍:“回掌案的话,正是。那一年是为了给知府大人的母亲织寿礼,备的都是顶好的料子。这特级丝嘛,价格自然是贵些的。”
“为了寿礼?”
苏晚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钱管事松了一口气,刚想顺杆爬再说几句做生意的难处。
“啪。”
一声闷响。
苏晚音弯下腰,从脚边的藤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油纸散开,露出一团色泽微微发黄的生丝。
“既然是特级丝,又是为了寿礼备的,那必定是经过了‘三蒸三晒’的熟丝工艺。”
苏晚音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团乱丝里拈起一根,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细细打量。
“可为何我昨夜去库房盘点余料,发现这所谓的‘特级’丝,色泽发黄也就罢了,手感还如此涩滞?而且……”
她指尖突然发力,轻轻一扯。
“嘣。”
一声极轻微、却极刺耳的脆响。
那根丝线,断了。
在安静的账房里,这断裂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苏晚音松开手,任由那根断丝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钱管事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特级湖丝,韧如发,断如丝连。这一扯就断的东西,钱管事,你管它叫一百二十两一担的‘特级’?”
钱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没想到,这丫头不仅会看账,还真的去库房翻了实物!而且她懂丝!
“这……掌案容禀。”钱管事擦了擦汗,强行辩解道,“丝这东西娇贵,库房里潮气大。这都放了三年了,受了潮,发了脆,那也是常有的事。您不能拿现在的成色,去比当年的……”
“放了三年会发脆。”
苏晚音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那银子,放了三年,也会发霉变少吗?”
“什么?”钱管事一愣。
“啪!”
又是一本册子被甩在了他脸上。那不是苏家的账本,而是一本外头市面上常见的《江南丝行行市录》。
“我让阿福去行会查了底档。”
苏晚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
“昭华四十四年,湖州遭了水灾,生丝减产,确实涨了价。但那一年的‘特级’丝,行会的挂牌顶价,只有八十两!”
她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一百二十两减去八十两,每担差价四十两。三千斤……”
她那只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动了一下。
“哗啦。”
“一千二百两。”
苏晚音盯着钱管事那张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声音骤然变冷:
“钱管事,这一千二百两的差价,是被库房的老鼠吃了?还是进了谁的口袋?”
“噗通。”
钱管事腿一软,还没来得及跪下,身子先晃了晃。
一千二百两。在苏家,这足够买下半个染坊。
“这……这……或许是记错了……或许是……”钱管事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往门外瞟,显然是在指望谁来救场。
“记错了?”
苏晚音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笔账的经手人签章上,写的是——李贵昌。”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来人!把采购房管事李贵昌,给我带上来!”
门外,早有准备的两个护院——那是谢无咎特意留给她的好手——立刻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李家的人!我是大夫人的亲侄子!”
“苏晚音!你个庶出的贱丫头!你敢抓我?!”
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满身肥肉、穿着绸缎长衫的男人被两个护院像拖死猪一样,硬生生拖进了账房,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男人一落地,就一个骨碌爬起来,指着苏晚音破口大骂:
“反了你了!我姑妈还在呢!这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黄毛丫头做主了?!不就是吃点回扣吗?姑父都没说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满屋皆静。
就连钱管事都绝望地闭上了眼。
蠢货。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
苏晚音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嚣张跋扈的表哥,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吃点回扣?”
她缓缓绕过书案,走到李贵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哥,你吃的不仅仅是回扣。”
她轻声道,“是苏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