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
晨光未炽,苏州府的天空泛着一层青灰的薄晕,像一块未染匀的素绢。运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阊门外的船只、码头、人影都笼得朦朦胧胧。
苏府内库西侧,那间空置了三年的小室,今日第一次敞开了门。
门是新漆过的,深褐色,木纹细腻,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苏晚音手里,另一把,理论上该在苏志远处,但昨夜父亲遣人送来时,说的是“你全权掌管”。
全权。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苏晚音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半旧的靛蓝工服,袖口绣着一朵褪了色的小木棉,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襟的褶皱都熨得平整。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纱布下新肉生长的痒意,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刚刚绷紧的经线。
“姑娘,进去吧。”
小蝉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又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苏晚音点了点头,抬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轻响一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新漆、木料、还有久未通风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晨光从西窗斜斜射入,在室内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房间不大,三丈见方。
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面光洁如镜,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空无一物——干净得近乎刻意。
左侧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账册、图样、历年贡单的副本。右侧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青色的布垫,显然是供人短暂歇息用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后墙上挂着一幅绢画——画上是母亲苏锦娘当年亲手织的一幅《云锦天孙图》的拓本。画面已经泛黄,边角有细小的裂痕,但天孙织女的姿态、云纹的流转、丝线的光泽,依旧清晰可见。
画下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锦成于手,谋生于心。”
苏晚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案后,坐下。
紫檀木椅触感冰凉,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柔软。但她坐得很稳,背脊贴着椅背,双手平放在案上,指尖轻轻触碰到光滑的木面。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有自己的“案”。
不是染房角落里的矮机,不是偏院窗前的旧凳,是真正属于掌案的、可以发号施令的“案”。
“姑娘,”小蝉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热茶,放在案角,“您先歇歇,我这就去叫赵库头他们来禀事。”
“不急。”
苏晚音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不算顶好,但胜在清新。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她在等。
等那些该来的人,用什么样的姿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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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节奏。
赵福领着三名管事,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谌媚,也不显得疏远,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五姑娘——哦不,现在该叫苏掌案了。”
赵福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小的们来禀报内库丝料清点事宜。”
苏晚音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进来说。”
四人鱼贯而入,在案前三步外站定,垂手低头,姿态恭顺。
但苏晚音看得清楚——赵福的眼角余光,正悄悄扫过案上空荡荡的桌面,扫过她身上半旧的工服,扫过墙上那幅泛黄的绢画。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
只有审视。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静。
“是。”赵福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这是昨日连夜清点的库册,请掌案过目。”
苏晚音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翻开。
她用手指抚过册子的封面——是上好的宣纸,装帧整齐,墨迹尚新,显然是刚誊抄不久的。
“辛苦你们了。”她淡淡道。
“不敢说辛苦。”赵福赔着笑,“只是……有件事,得跟掌案禀报。”
“说。”
“昨日清点时发现,库中天青蚕丝存量……似乎对不上账。”
赵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账册上记的是三百二十斤,可实际清点,只有二百八十斤。”
话音落下,室内一静。
三名管事同时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苏晚音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少了四十斤?”
“是。”赵福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按理说,天青蚕丝是贡料,出入都该有详细记录。可这几日府里事多,人来人往的……许是哪里记岔了,也未可知。”
记岔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足以压死一个刚上任的掌案——贡料对不上账,往小了说是疏忽,往大了说是渎职。若被内务府知道,又是一桩罪。
苏晚音抬起眼,看向赵福。
“赵库头觉得,这四十斤丝,是记岔了,还是……被人动了?”
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掌案说笑了,内库重地,铜锁七道,谁能动得了贡料?定是哪里记录出了差错。”
“是吗?”
苏晚音缓缓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出入都有时间、经手人、用途记载,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丝线的纹理。
“这账,”她忽然开口,“是昨儿什么时候誊的?”
“酉时三刻开始,戌时末完成。”赵福答得很快。
“谁经的手?”
“是……小的亲自带着三位管事,一笔一笔对的。”
苏晚音点了点头,合上册子。
“既然如此,那便去库里看看。”
她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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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库里,晨光未透,依旧昏暗。
几只木箱被抬到中央空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束束天青蚕丝。丝色温润,光泽柔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赵福指着箱子,语气笃定:“掌案您看,这些都是上等的天青丝,丝质均匀,色泽纯正,绝无问题。”
苏晚音没有立刻去看丝。
她先走到箱子旁,俯身,伸手,从最上层抽出一束丝。
指尖触到丝线的那一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太滑了。
天青蚕丝该有的那种微涩的、温润的触感,这一束丝上没有。它滑得像浸过油的缎子,光泽也浮,不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束丝举到眼前,对着从气窗漏入的微光,仔细看。
丝线在光中泛出淡淡的光泽,但那光泽……不对。
不是天青丝该有的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柔光,而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的亮。
“拿灯来。”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小蝉急忙提来一盏油灯。
苏晚音将丝束凑近灯焰——不是直接放在火上,而是借着火光,看丝线的透光性。
天青蚕丝是湖州特产,丝质密实,透光性弱,在灯下该是一种温润的、均匀的微光。
可这一束丝……
光透得太过,丝线内部纹理松散,甚至能看到几处极细微的、不该有的结节。
苏晚音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有一页烧得只剩半边的残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则“辨丝旧法”:
“天青丝三验:一验手触,涩而温润者为上;二验透光,光匀而暗者为真;三验水浸,入水色沉不浮者为纯。”
她放下丝束,转向赵福。
“取一盆清水来。”
赵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掌案,这……”
“取水。”
两个字,不容置疑。
清水很快端来,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清澈。
苏晚音将手中的那束丝,轻轻放入水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水面。
天青蚕丝入水,该缓缓下沉,色泽会变得更深、更沉,像雨后的远山。
可这一束丝……
浮在水面。
久久不沉。
丝色在水里非但没有变深,反而浮起一层诡异的、泛白的亮光。
室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晚音抬起眼,目光从赵福脸上,缓缓扫过三名管事,最后落回那盆水上。
“赵库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这就是你说的……上等天青丝?”
赵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晚音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身,走到另一只箱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束丝。
同样的动作——触、看、浸水。
这一次,丝束入水即沉,色泽深郁如暮色中的远山。
这才是真正的天青蚕丝。
苏晚音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三百二十斤账目,二百八十斤实存。”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少的四十斤,是被换成了次等丝,掺在这些‘上等丝’里,对吗?”
无人应答。
三名管事已经冷汗涔涔,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掌、掌案明鉴……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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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许是供货的丝庄以次充好,小的们一时疏忽……”
“疏忽?”
苏晚音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赵库头在苏家看库二十多年,连天青丝的真假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有人让你分不清?”
这句话落下,内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赵福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但很快被强压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掌案恕罪!是小的失职!小的愿领责罚!”
磕头声沉闷,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
苏晚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既然失职,那便按规矩办。”
“赵库头降为副手,仍在内库当差,但库钥收回,所有丝料出入,需我亲自过目。”
“至于这四十斤次丝——”
她抬眼,看向门外:
“去请父亲来。”
---
苏志远踏入内库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缓。目光先扫过跪在地上的赵福,扫过那盆浮着次丝的水,最后落在苏晚音身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苏晚音行礼,语气平静地将事情禀报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陈述事实。
苏志远听完,沉默良久。
他走到水盆边,俯身看了看水中的丝,又拿起那束真正的天青丝,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转身,看向赵福。
“赵福。”
两个字,冷得像冰。
赵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老爷……小的知罪……”
“知罪?”苏志远冷笑一声,“你知的是什么罪?失职之罪,还是……欺主之罪?”
赵福不敢回答。
苏志远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对苏晚音道:
“此事你处理得很好。”
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从今日起,内库一切事务,由你全权掌管。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
他目光如刀,扫过库中每一个人:
“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说完,他拂袖而去,步履决绝。
脚步声渐远。
内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赵福,还有那三名噤若寒蝉的管事。
父亲的支持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权衡——权衡利弊之后,发现她比赵福更有用,更能保住苏家。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亲情。
是权力。
是能让她站直了说话的位置。
“都起来吧。”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丝不欺人,人自欺丝。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
傍晚,苏晚音回到偏院。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苏晚音睁开眼。
“姑娘……”小蝉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儿去厨房,听见……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什么?”
“说……说大姑娘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
“说是原本说好的那户人家,听说咱们府上贡锦出事,又听说姑娘您……您一个庶女当了掌案,觉得苏家门风不正,正在犹豫呢。”
小蝉的声音越来越低,“夫人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小蝉心里一紧。
“嫡姐的婚事,”她轻声道,“与我何干?”
小蝉一愣。
苏晚音端起热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们若真觉得门风不正,”她放下碗,目光平静如古井,“那就让她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门风’。”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运河上,夜航船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苏晚音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朵褪色的木棉。
新案已坐。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