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日头西斜,阳光从气窗射入的角度已经变了,从直射变成斜射,光柱拉得很长,在库房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内库的门终于合上。
那一声沉闷的合门声,像是在苏府上空落下最后一锤,把悬了一整日的命数,暂时钉在了原处。余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贡锦被收。
王和年的车已经出了阊门,沿着运河岸远去,灰色的车篷很快消失在江南烟雨蒙蒙的街巷深处。
可织造府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松懈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朝廷的眼睛,虽然移开了。
却记住了这里。
记住了苏晚音。
记住了那架被拆改的织机。
记住了这仓促织成、却“侥幸”过关的天孙锦。
苏晚音被扶回偏院时,天色已经偏暗。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她的背伤重新裂开,血迹透过纱布,洇出一小片暗红,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格外刺眼。
小蝉红着眼替她上药,手却一直在抖,药粉洒出来好几次。她咬着嘴唇,极力忍住眼泪,可眼眶还是湿漉漉的。
“姑娘……这回,算是过去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晚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背上火辣辣的痛,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才是清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小蝉一愣,手停在半空,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姑、姑娘……”
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却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踏进地里。
“父亲来了。”
苏明轩低声道,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苏志远走进屋内。
他换了一身常服,深青色的绸衫,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比早上那身官服轻松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重依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的背上——那里纱布层层,血迹斑斑。
那一瞬,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恢复成那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你们都下去。”
小蝉和明轩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父女二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短暂的光弧。
“今日的事,”苏志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得很聪明。”
这不是夸赞。
更像结论——像账房先生算完一笔账,得出的结论。
“聪明到,连王和年都愿意给你留一线。”
苏晚音睁开眼,看着他。
她的父亲站在逆光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重的阴影。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父亲想说什么?”
苏志远沉默片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的运河上,晚归的船只开始点起灯笼,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上摇曳。
“从明日起,”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必再回染房。”
苏晚音的手指微微一动。
“内库西侧,有一间空案。”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坐。”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格外清晰。
内库设案。
这是掌案才有的位子——不是匠人的位置,不是管事的位置,是真正能碰触核心技艺、掌管丝料出入、调度匠人干活的位置。
哪怕是暂代,也足以震动整个苏府。
苏晚音没有说话。
她看着父亲,等着下一句。
她知道,这个位置不是白给的。
“但你记住。”
苏志远看着她,目光冷硬如铁,字字清晰:
“这不是赏。”
“是债。”
“今日你替苏家挡了一刀,苏家便欠你一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可若哪一日,你成了更大的祸端——”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欠的命,可以还。
但若是祸,就要除。
苏晚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儿明白。”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怜惜。
她要的,只是位置——一个能让她站着说话的位置,一个能让她碰触真相的位置,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位置。
苏志远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模糊:
“还有一件事。”
“谢家,递了帖子。”
苏晚音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纱布下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想见你。”
这一次,是真正的“见”——不是探,不是看,不是试探。
是谈。
是两家之间,正式的交涉。
“时间?”
“七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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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在光中显得格外复杂:
“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推掉。”
这是试探。
也是最后一次,给她退路——退回到那个安分的、不起眼的庶女位置上去。
苏晚音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推不掉的。”
她轻声道,声音却很清晰:
“谢家既然开了口,这一面,早晚要见。”
苏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分,屋内的光线更暗了。
他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沉下。
最后一缕天光从西窗消失,房间陷入昏暗。小蝉悄悄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苏晚音独自坐在灯下。
铜灯里,灯芯静静燃烧,火焰稳定而温暖,在墙壁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她从贴身绣囊里,取出那本残缺的《天工札记》。
油布包得很严实,她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册子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边缘焦黑,摸上去粗糙而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火烧得只剩下半行字。
字迹娟秀而坚定,是母亲的笔迹。
“锦成之日,亦是局开之时。”
她看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焦黑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然后,她合上册子。
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了一扇门。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运河上的水汽,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卖夜食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切如常。
苏州府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轻轻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背。
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下的皮肉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很深。
深得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从今日起——
她不再只是应局之人。
她要开始,
布锦为局。
用丝线,织经纬。
用人心,织谋略。
用这残破的札记,织一场……
连母亲都未曾织完的局。
灯影摇晃。
夜色深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