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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7

作者:向南看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冬至(二) 扬州市旅游大使。


    【冬至第二十九首——《扬州慢》】


    “扬州?”韩愈手中的筷子才刚提起, 又很快放下。


    “要论起扬州,我们几人之中,应该要数梦得最熟悉吧?”


    他们都是北方人, 唯独刘禹锡来自南方, 虽说并非扬州,但到底也是紧挨着的邻居嘛。


    “非也非也——”


    没想到,刘禹锡伸出食指来,径直举到韩愈面前,不大赞同地摇了摇:“重申一下, 我生在嘉兴, 两处虽同属一处州府管辖不假, 但十里不同音, 风土人情自然因地而异。”


    他本就是个跳脱性子, 但也深谙此时不该喧宾夺主的道理,并没有就此夸夸其谈,反而迅速将话题引了回去。


    语气中带了些并不过分夸张的期待与好奇:“也不知道后人眼中所见的扬州景象又是如何?会和今日之扬州一般无二么?”


    “好个梦得,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来了未卜先知的本事!”


    韩愈笑着看他, 直道:“除去「扬州慢」三字, 也好娘子还未多说一句,倒叫你又猜中了不成?”


    “哪里是他未卜先知。”柳宗元毫不留情面地选择直接拆台戳穿:“不消说咱们几个, 就连年纪最小的长吉多半也能猜得出来。”


    看过了近大半年的视频, 他们早已了解,除了大唐所盛行的诗歌以外,在后世还有其他更多种类的作品。


    放眼诸朝, 又首推唐诗与宋词。


    这《扬州慢》的起名方式显然不会是唐人所偏好的诗题,再结合往期所接触到与宋词相关的种种规律来看,想必又是一首他们没听过的新鲜作品。


    在屏息期待之中, 光幕上的画卷渐次展开。在清冷到有些颓败的底色中,熟悉的声音缓缓流出: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最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正是这道淮河,引出了扬州城。


    在风景独好的竹西亭,身着一身白袍的诗人勒马解鞍,不由为眼前景象暂且留步驻足。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走在前人写下春风十里、繁华一梦的旧道上,举目四望,皆是一片青青荠麦。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在这看似安宁的扬州城里,无论是荒废的亭台楼阁,还是枯败残存的古树,无一不见证着金兵来犯后的荒芜萧条。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天色已近黄昏,城楼上传来的号角响彻天际,吹得人情不自禁地为之瑟缩。这就是劫后的扬州城,如此凄清悲凉。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画卷上,诗人下意识遥想,即便晚唐时的大诗人杜牧向来激赏扬州,可若此时此刻,换做是他故地重游,也一定会为眼前所见景象感到震惊吧!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光幕变化,虚构出了当年杜牧提笔作诗时的锦绣之城。两相对比,更觉饱受战乱后的伤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回到眼前,纵使二十四桥仍在,可人去楼空,只剩桥下水波荡漾,衬着满江冷月。处处寂静无声的空城,早已不比春风十里的喧闹。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桥边芍药开得灿烂,但看花人早已无影无踪。如此殷勤,每年又是在替什么人开花呢?


    一阙终了,哪怕画卷已经收回,六人却依旧沉浸于诗歌之中,久久无人开口。


    还是文也好的声音打断了纷扬的思绪,提醒着他们回神:


    【一听到《扬州慢》这个题目,相信大家都能很快判断出,今天的这首诗是与扬州相关的。】


    和以往不同,在结束吟诵后,文也好没去介绍成诗背景,也不急着科普诗人生平,反倒围绕题目做起了文章。


    【从古至今,我们曾在诗歌中见识过无数城市的风貌。】


    【它们或是诗人魂牵梦萦的家乡,或是曾经游历的地方;或是一酬壮志的京城,又或是以身报国的边疆……】


    【哪怕是放在上述种种独具特色、各有千秋的城市之中,扬州这座城市的名气也毫不逊色。】


    “后世的扬州,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么?”元稹略有惊讶地挑了挑眉。


    近些年里,“扬一益二”的声势与日俱增,但那说到底只是流于世俗的热闹。能借笔墨在诗文中得以流传,这才是不朽的盛事。


    【遥想当年,诗仙李白振臂高呼:“烟花三月下扬州”,直至千百年后的今天,依旧在引领着我们的旅游风尚。】


    想起每年烟花三月的扬州盛景,文也好不禁莞尔:


    【才思所至写下的一句赠言,竟然能发挥这样大的作用,总叫人忍不住设想:如果今天能让李白入驻某书某音,高低也能当个首屈一指的热门旅游博主。】


    “某书某音……那究竟是何书何音?”


    李贺是个实诚孩子,听文也好说得语焉不详,不由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


    当然,他俨然不能指望身边出现一位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选。而唯一一个知道正解的人,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细数:


    【要说扬州也实在幸运,前有李白大笔如椽的号召,后有杜牧不遗余力的宣传。】


    【相比于李白平铺直叙的呼吁,杜牧的花样可就丰富多了。一会儿夸扬州的月亮:“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一会儿夸扬州的姑娘:“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让这座热门城市变得更加烫门。】


    【咱们杜十三郎虽说出身京兆杜氏,但对扬州却始终情有独钟。】


    【依我看,凭他的这份热忱,多少也该评个「扬州市旅游大使」的荣誉称号才说得过去嘛。】


    即便不清楚这所谓的“旅游大使”究竟是什么职务,但想必同前文的“热门博主”应该是同一类别吧?柳宗元会心一笑。


    【如果说前两位还是大体基于事实的热情宣传,那么接下来的两位可就难免带上了不少夸张色彩。】


    【阔气如黎廷瑞,高呼“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感性如张祜,更是直言“人生只合扬州死”。】


    【就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句看似只是催人奋进的宣言,也是写于扬州。】


    【上述所列种种,或是生机盎然,或是奋发向上。】


    【但总而言之,在我们的印象里,扬州总给人一种十分春天的感觉。】


    “或许正是因此,才要来营造反差也未可知呢。”李贺若有所思。


    毕竟,以这位古灵精怪的性格,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能自圆其说。


    还总能说得怪有道理的。


    “那倒也未必。”白居易听得认真,吃得更是认真。直到此刻,才终于抽空腾出嘴来反驳一句。


    没等他细细说出个一二三,文也好倒主动替?*? 他把话补全:


    【但这只是有失偏颇的印象。】


    【毕竟,扬州的别名可是“芜城”啊。】


    【显而易见,“芜城”绝不是“芜湖之城”。】


    或许是后面的内容有些沉重,文也好很是体贴地先说了句玩笑话。


    【这个“芜”字,却是有荒芜之意。】


    【我们曾在课本上学过“扬一益二”,用今天的话来说,大约就是论GDP,“上海第一北京第二”吧。】


    【这样一座繁华的城市,又占据得天独厚的位置,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因其饱受战乱之苦,南朝的大诗人鲍照还曾写过一篇《芜城赋》来感慨扬州的多舛。】


    【因此在冬天,尤其还是一个冬至日来谈起它,反倒很合时宜。不信请看开篇头一句——】


    【淳熙丙申正日,予过维扬。】


    “咦?”柳宗元记性不错,瞬间判断出违和之处:“先前的诗里……出现过这句么?”


    元稹同时发现了问题所在,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多半是诗序一类的吧,若是长篇大论一些话,方才总不好事无巨细地从头读到尾。”


    果不其然,文也好立即补充道:


    【在词作之前,还有一篇序文,细数一数,都快要赶上词作本身的字数了,而这也算是姜夔写词的一大特点。】


    【在这篇序里,诗人头一句便直接点明了作诗时间:淳熙丙申正日。】


    【年月日,一样不落。所谓“正日”,指的便是冬至。】


    “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韩愈点点头,他就知道文也好不会无的放矢,赶在冬至日挑了这样一首诗,果然还是有些小巧思在的。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诗人路过扬州,此时雪后初晴,满眼看到的都是荠菜和野麦。】


    【单独看这幅画面,刚下过一场雪,天又放了晴,再配上郁郁葱葱的荠麦,没准儿有朋友还会觉得:这场面不是挺有生机的嘛!】


    【可无论是冒出的野菜,还是肆意生长的麦子,都只证明了一点——】


    【以食为天的百姓,已经顾不上精细地打理他们的田地了。】


    “又或许是……”


    白居易向来关心民生,迅速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的原因:“已经没有能打理田地的人了。”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便将声音低了下去。


    【“入其城则四壁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入城之后,从破落屋房到凄冷碧水,更兼暮色四合、号角声起,眼前所见的一切衰败景象都让诗人心怀凄怆。今昔对比,不由悲从中来,亲手谱了这曲《扬州慢》。】


    【所谓“自度曲”便是自创曲的意思,姜夔不但词作的好,还谱了如《扬州慢》这样的自度曲十几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创作型音乐人了。】


    文也好发出了情真意切的赞美:


    【我们都知道,宋词元曲之流其实都是和着音乐唱出来的,但其中大多都已失传。】


    【除了坚持创作之外,姜夔还不忘在自己的词作旁做好曲谱标注工作。】


    【而姜夔的谱子却因其自创,前无古人,便这样随着诗作一同流传了下来。成为后人拿来研究唐宋诗词音乐为数不多的一手材料,其珍贵性可想而知。】


    【好在一代代研究者也没有辜负姜夔的贴心,在不懈努力之下,有些作品已经可以根据其曲谱重新歌唱了。】


    【能让我们这些身处千百年后的人,再度听到那个时代的旋律,让我们一起说——】


    【谢谢姜夔!】


    第122章 冬至(三) 三生杜牧(六千收加更)……


    闲话几句之后, 原先稍显沉重肃穆的氛围明显缓和许多。见目的已经达到,文也好没有继续“借题发挥”,很快就转回正题:


    【如果说序文的前半部分仅仅是为了点明创作这首《扬州慢》的时间与地点, 那序文最后的一句则在无形中揭露了作词目的——】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所谓“千岩老人”, 正是当时另一位著名诗人萧德藻,他同时也是姜夔的老师。


    说到这里,文也好顺口补充一句:


    【对于这位,我们似乎并不熟悉,但萧德藻在当时可是颇具才名的大诗人。】


    【对了, 他还有个好朋友, 叫杨万里。】


    【萧德藻认为自己的学生虽然才二十岁出头, 还很年轻, 但他作的这首词, 已经可以和当年的《黍离》相媲美了。】


    《黍离》是什么文章?


    那可是《诗经·王风》中的名篇!


    【据传,在西周东迁之后,有位周朝大夫偶然路过故都,发现以前的王宫宗庙早已损坏, 原本的土地被一片新长出来的禾黍取代, 感慨良多,故作此篇。】


    【自那之后, 人们常用“黍离之悲”来表达对故国的思念或是亡国的痛惜。】


    这些基本知识对于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充其量不过是倒背如流的常识。若换了他们主讲,只怕还能借此生发出更深奥、更鞭辟入里的话题。


    但视频所要面向的观众可不仅仅是他们几人,所以谁都没有不耐烦, 依旧安安静静地往下听着。


    在解释完序文之后,文也好反而就此打住,并没有要详细阐述词作内容的意思。


    【这首《扬州慢》通篇用词不算晦涩, 大部分句子我们也几乎都能“望文生义”。因此,今天的视频里,我就不再领着大家逐字逐句地解读了。】


    【毕竟,更有趣也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或许还是这阙词中信手拈来的化用。】


    提起化用,一个两个瞬间来了精神。


    除了明文提起的“黍离之悲”,他们还真没瞧出有什么值得品味的引用之处。


    “许是化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后世佳句也未可知呢。”柳宗元提出一种可能性。


    元稹点头称是,又细心地挑出一处:“真要计较起来,「俊赏」可能算得一处?”


    “怎么不算?”


    刘禹锡飞快接话:“「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这可是钟记室在《诗品序》里明明白白提到的原话呢!”


    在座无一不是博学广记的才子,却囿于时代,只勉强找到了一两处,心底都很是不服。


    眼看文也好就要开讲,纷纷仔细竖起了耳朵:


    【便以开头的“竹西佳处”一句为例入手。】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它指的不过是扬州城外的一处著名景点——竹西亭。但其实这句同样化用了杜牧的诗歌:“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而紧随其后的一句“春风十里”,就是从我们最为熟知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一句直接引了过来。】


    不等几人仔细欣赏这两句的妙处,前方又有佳句接连来袭:


    【转眼去看词作下阙:“豆蔻词工,青楼梦好”,短短八个字,却是极尽妙手,将“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以及“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两句化得不动声色。】


    【举重若轻,也不外如是了。】


    文也好的赞叹亦是他们的心声。


    “眨眼就是四句化用……”


    白居易撑着下巴,顺口吐槽一句:“如此自然而然,那这首词,到底该算在这姜夔头上,还是那杜牧头上?”


    当然,在自己的诗作中不拘是化用还是引用前人的经典不算稀奇。白居易更是说过就忘,绝不是上纲上线的计较。


    文也好却放佛听见了他的嘀咕:


    【听到这里,或许有人忍不住就要质疑了:这几句都是从前辈那儿得来的灵感,姜夔自己的才情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别急,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地方。】


    【扬州作为宋金交战的前线,屡屡被举兵来犯,这座“淮左名都”无疑遭到了极大破坏。】


    【姜夔并没有选择浪费太多文墨,力求详尽完备地描述扬州城历经兵燹之后的破败凋敝,反而凝结在“废池乔木”短短一句之中,随笔带过。】


    【而更为精妙的,却是紧随其后的“犹厌言兵”。】


    【仅仅四个字,却远胜长篇累牍的夸夸其谈。】


    【战争给人们带来的阴霾与惊惧,已经深入骨髓。】


    【哪怕金兵南侵早已过去十几年,可依旧无人提起,其创伤可见一斑。】


    “不写百姓厌兵,反而调转笔锋去写废池乔木厌兵,只为突显兵祸惨状,也是匠心别运了。”


    韩愈品出其中精妙,不由抚掌而叹。


    【转到下句,句中的“寒”扑面而来。】


    【那我便要考考各位了,这个“寒”字,该当何解?】


    “倒也不难。”


    元稹撂下筷子,清了清嗓,正要开口,


    白居易却瞅准时机,笑嘻嘻地抢答:


    “是号角声吹之清寒!”


    末了,还要得意地望向好友一眼:“微之以为如何?”


    “想说的都被你抢过去了,我还能以为如何?”


    元稹无奈摇头,但早已习惯对方时不时的捉弄,笑意绵长,不见恼怒。


    “哎呀!我原也想说这点的!”


    刘禹锡双手一拍,颇为懊恼。


    “那便再换一种。”柳宗元微微笑道,安慰着他,又替刘禹锡把话接上:


    “这一个「寒」字,还可做空城凋敝之荒寒,是也不是?”


    “极是极是!”


    话是柳宗元说的,但与自己说的也没什么分别嘛。刘禹锡自觉扳回一城,眉飞色舞,很是得意。


    “长吉呢?”


    他们接二连三地开过口,韩愈望一眼自己的小弟子,鼓励着他:“不妨说一说你的想法。”


    李贺虽然年轻,但真到了要分享见解的时候也没发怵,抿了抿唇,略略思索片刻,提出了不同意见:


    “战乱流离,亦是百姓民生之凄寒。”


    “不错。”李贺给出的答案没叫自己失望,韩愈满意地点点头。


    六个人提了足足三种迥异的回答,本以为已经完满至极,却不想文也好依次点过上述种种解释,随后猛地拖长语调——


    【声寒、城寒、心寒,这些都能说得通,也皆言之成理。但大家可别忘了,姜夔作这首词的日子毕竟是在冬至呀!】


    【冬至当天,头一个该想到的,不就是天寒嘛!】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熟视无睹了。”


    刘禹锡回过神,哭笑不得:“亏得一个两个只顾着要找寻立意,怎么把最浅显的道理给忘了!”


    众人自觉在理,不约而同地纷纷提杯,聊表自罚。


    【战乱过后,扬州固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但如此特殊而重要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经历十多年的休养生息,竟然还是这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诗人不曾言明,但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以朝廷这样的应对手段,待到下一回胡马窥江,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人都被这话击中,一时间沉默无言。


    安史之乱犹在眼前,如今的长安看似太平安稳、花团锦簇,绝非后世扬州那样的空城可比,但在藩镇的眈眈虎视之下,大唐又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场的六人之中,自出生之日至今,印象中便只剩安史之乱带来的流离与仓皇,谁都不曾亲历过“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气象。


    就连最年长的韩愈,也只能凭借前人文赋辞章堪堪遥忆猜想,曾经光耀万年的开元全盛日。


    但毫无疑问,为了能够无限接近那个心中的大唐,他们必将九死不悔。


    【还记得我们前文提及的化用吗?】


    文也好及时出声,打破一室寂静,换了新的议题。


    【那出神入化的四句都是来自同一位诗人——“杜郎俊赏”里的杜郎。】


    【如果说化用还只能体现姜夔对唐朝大诗人杜牧的关注,那么这一句,诗人则是干脆让他直接出场了。】


    “说起来,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韩愈沉吟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你们可还记得我曾在清明寒食提过的那件事?”


    彼时,他们三人还不曾认识元稹与白居易,这话自然是冲着刘禹锡和柳宗元说的。


    后者点头不语,倒是刘禹锡快人快语,直呼:“我记起来了!”


    “你不是说要去问一问的么?可问出什么结果不曾?”


    韩愈向元白二人缓缓道:“先前我听这名便像是京兆杜家出来的人,后又去问过,他家开春后新生的十三郎,正是大名一个「牧」字。”


    “如此,倒也能对上了。”


    元稹笑叹:“能被后人推崇,可见文才。只可惜这位十三郎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也不知咱们还有没有见到他声名大噪那一日的机会呢。”


    话到最后,竟隐约有了几分伤感。


    白居易听不得这句,随口岔开:“旁的不说,我只关心一样——待他长大以后,可会如我们一般,莫名冒出个百代成诗?”


    他的好奇让人不由生出隐隐期待。


    【再三提及杜牧,不仅仅是姜夔作为后来者的致意,更因在杜牧笔下,描摹刻画出了最繁华、最惊艳的扬州形象。】


    【即便如此,就算是杜牧这样的大才子,如果故地重游,看到今日的扬州,恐怕也无法用自己的生花妙笔,写出曾经的惊艳文章了吧?】


    【当然,正如另一位大诗人,同时也是杜家前辈杜甫曾经说过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扬州城早已天翻地覆,但与杜牧诗文一同延续至今的,还有二十四桥,还有桥上明月。】


    【可“冷月无声”四字用得实在蹊跷。】


    【月亮毕竟不是人,本来就发不了声,再特意强调一句,又是为什么呢?】


    “心绪凄迷,不过借月抒情而已。”


    一直安安静静端坐在一旁的李贺冷不防出声,引得众人纷纷瞧他一眼。


    “至高至明日月,古往今来皆如是。”


    他混不在意,接着用了前人《八至》诗里的一句,又道:“同一轮明月,贯彻古今。”


    “两相对比,才更显今昔变迁,物是人非。”


    或许是性格如此,李贺对此类微妙情绪向来很能洞悉,就连体察也比别人来得更快一些。


    对于这个问题,文也好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固定答案,而是顺水推舟地停在这里,作为固定的开放式问题,留给观众们自行思考。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最后一句:


    【所谓“红药”就是芍药花,别说是现世还有很多人会混淆。就连在古代,人们往往也并不能准确区分出芍药与牡丹的区别。】


    【否则,牡丹花那个“木芍药”的别名,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过和我一样的困惑。】


    在提了一嘴芍药与牡丹之后,文也好忽然调转话题:


    【在初读这首词的时候,我就产生过困惑。】


    【桥边明明种什么花都可以,为什么姜夔偏偏就要把芍药拿出来说呢?】


    “没准儿人家二十四桥桥下,种的就是芍药花呢!”


    白居易煞有介事道。


    对于这种观点,文也好显然也很认可:


    【的确,或许姜夔就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看到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写什么。所见即所得嘛!】


    【当然,如今更被大众所认可的看法则认为,红芍药是当年扬州盛极一时的名花,姜夔是在拿今日之扬州与其做对比。】


    “此言在理。”


    元稹赞同:“红芍与冷月,一绚烂一清寒,十足鲜明。”


    “可我瞧着,小娘子的样子,像是哪种说法都不赞同呢。”


    柳宗元轻笑。


    如他所言,文也好果然提出了新的理解:


    【无论是芍药还是牡丹,毫无疑问都是灿烂明艳至极的花。而它们的代表性王朝,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盛世大唐。】


    【只看这一句,或许诗人的确意在点明二十四桥旁的芍药花开无主。但焉知不是以花叹惋:如唐朝那样万国来朝的盛世,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呢?】


    【这一句虽然没有化用前人诗句,但也并非全然无稽可考。而头一个这样写诗的,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文也好笑道:


    【在《哀江头》一诗里,杜甫曾写过“细柳新蒲为谁绿”之句。】


    【两句比对,除了格律上的不同,创作思路是不是似乎颇为相似呢?】


    【选了杜甫的句子来学,当然不是偶然。】


    【诗有出于《风》者,出于《雅》者,出于《颂》者。屈、宋之文,《风》出也;韩、柳之诗,《雅》出也;杜子美独能兼之。】


    【姜夔曾评判过:屈原宋玉的骚体,发愤是为了抒情,深得《风》的宗旨,这才有“风骚”之名。】


    【韩愈和柳宗元的诗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和《雅》一脉相承。】


    【只有一个杜子美,兼而有之。】


    【一见其在诗坛中的地位卓然,二见姜夔对杜甫推崇至极。】


    【所以,我们会在姜夔的诗词中看到杜甫的影子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没想到其中还有你们的事呢。”


    刘禹锡有些惊讶,望了望柳宗元,又看了看韩愈。


    文也好已经直接点出两人的名字,他们又有百代成诗的机缘,自诩还是有几分诗才,能得后人如此评价,还真不算受宠若惊。


    “这首词做得的确漂亮。”


    柳宗元毕竟也是头一回接触到姜夔的这首《扬州慢》,短时间里只够他囫囵品味出个大概。


    但有了文也好的认真考究又自由散漫读的领读,又关注到了许多会初读时会忽视的细节。


    就连最为年长稳重的韩愈,也忍不住感慨一声:“难怪这首词能被视作扬州的代表作之一。”


    无论是浑然天成的诗句化用还是完美无缺的虚实结合,直至最后一句,已成绝响。


    借着对姜夔诗风的描述,文也好顺势转到诗人本身:


    【先前我们提过一嘴,姜夔的老师千岩老人,对这首词无比赞赏,自然要拿到“朋友圈”里,把学生的作品显摆显摆嘛!】


    【在看过了这首《扬州慢》之后呢,他的朋友杨万里,也对这位年轻人十分欣赏。】


    【迅速“一键转发”,又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宣传了一通。】


    【于是很快,当时的大诗人辛弃疾、范成大纷纷看了这位年轻人的才华。】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让姜夔有了名气,也收获了一群大佬背书。】


    【只可惜,名气与文气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科考实力。】


    【终其一生,姜夔都未能凭借科举顺利入仕,流传下来的诗词数量也不算多。】


    【否则他也不必写首诗来自嘲:“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


    【作为读者,当然可以换一种角度,稍微轻松地想:姜夔作诗,不走量,走质。】


    【尽管数量不多,但每一首都是他精心打磨出来的嘛!】


    【倘若以《扬州慢》为代表,反推姜夔作品的整体风格,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是冷清、寒冷这样的形容词。】


    但张炎曾提出一个词来形容姜夔的风格,文也好却以为可以秒杀一切评价。


    【清空。】


    【当然,这里的“清空”可不是让大家清空购物车。】


    文也好调侃。


    “清灵空远?”


    李贺充分发挥组词能力,将短短二字成功拓展至四字。


    【说得再详细一些,可以解释为“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像野云孤飞那样清峭拔俗,如去留无迹,空灵澹宕。这个词的评价实在鞭辟入里,以至于“清空论”的研究一直延续至今,还转移到了对其他作品之上。


    “这样灵秀的形容……”


    白居易微微晃神,喃喃道:“不知后世该如何论我?”


    【可能有观众朋友又要嘀咕了: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换了种高大上的说法嘛!】


    【那姜夔的作品,骨子里可不还是透着一股冷淡?】


    文也好承认得坦然:


    【是啊,就连一首《扬州慢》也是其中那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传唱度更高一点。】


    【但姜夔的冷绝不是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冷淡和疏离,在冷硬的文字之下,我想他依旧还有一颗滚烫沸腾的心。】


    【纵观全词,无论后人如何称赞其他佳句,恐怕姜夔最想说的只有那一句:“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哪怕他生于一个只把杭州做汴州的时代,处处都是醉人暖风。即便如此,姜夔也要用笔下冷峻文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股旖旎春风抗衡。】


    在诗词中,他永远都是那个“体态清莹,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的清癯才子。


    哪怕身居江湖,依旧心系庙堂,也难怪姜夔能以不输柳永的文藻、直追苏轼的内核获评“骚雅”。


    【关于作诗,他曾直言: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我想这就如同姜夔不愿意效仿前人曲调,选择自谱《暗香》《疏影》的新曲一样。】


    【或许这正是姜夔和他的诗歌的独特魅力与特殊意义所在。】


    【那么在视频的最后,我们再去看看这位自诩“三生杜牧”的白石道人,人生又是怎样的结局吧。】


    【据传,姜夔下葬的时候,陪葬十分简单:除了乐书,就是一张琴、一把剑,还有一本关于书法的《禊帖偏旁考》。】


    【他虽然是个文人,走的时候却格外像个侠客。清刚疏宕,落拓不羁。】


    视频行至尾声,文也好即是发问,也是自问:


    【斗转星移,草木无情。】


    【姜郎俊赏,到而今,二十四桥的冷月又照在了谁的身上?】


    ·


    姜夔毕竟没能通过科举成功入朝做官,这位一直混迹江湖的落魄文人自然也就不会在史书中留下太多痕迹。


    对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也仅仅残存于《宋史·乐志》。


    冬至视频过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姜夔的风格所影响,接下来的两天里,文也好又翻出了他的作品集,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要想了解其人,更直观也更有效的方法,反而是去阅读他的作品。


    文也好放下书籍,想着电脑还没关机,随手点进了百代成诗APP的后台。


    一段时间没有研究,她忽然冒出了一丝心虚。


    自己好像……还有好些消息没处理呢吧?


    点开后台,文也好依旧直奔【创作中心】而去。


    最新几期发布的视频,左上角不约而同地挂着显眼的数字【1】。


    唯独霜降那期的视频很是鹤立鸡群,明晃晃地写着【3】。


    眼看一年快要到头,这个时候如果还能冒出什么新时空、新诗人,反而要叫她意外了。


    文也好一挑眉,将视线向右平移至【成就】。


    毫无变化。


    她也不失落,轻车熟路地点进【关注】页面。那无比显眼的三个时空,究竟是不是出现了新人,一看就知。


    【关注我的】右上角,赫然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新粉丝?”


    文也好点进去一瞧,将那个名字缓缓念出声:“【会云多云】……?”


    现在的诗人,都这么有个性的吗?


    她和这几个字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依旧摸不着头脑。


    如果放在之前,摸不清思路的情况下,文也好只能悻悻放弃,但今时不同往日嘛。


    她眼睛一亮,顺手回关后,接着无比丝滑地点进【窃窃私语】,直接发起聊天。


    【也好也好:不才也好,敢问前辈尊命?】


    估摸着对方此刻并不在线,文也好没有执着地非要等出一个答案,下拉页面,处理起了之前的私聊消息。


    【也好也好:我只是分享了一下用法,能煮得如此美味,那还是你们自个儿蘸料得功劳呀!】


    这是北宋美食品鉴官曾巩发来的火锅局感谢。


    【也好也好:人物栩栩如生,摩诘的画作我已经裱起来挂在书桌前啦!】


    这是对大画家王维画技的充分肯定。


    【也好也好: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日入斗金的感觉。】


    【也好也好:呜呜呜可恶!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这是大汉美酒批发一姐卓文君在抱怨自家美酒再度销售一空。


    【也好也好:当时情况危急,太白挺身而出固然值得赞许,但若下次歹人持刀,你可要多多当心,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这是大唐热心市民李白当街制服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小贼。


    【也好也好:那个……】


    【也好也好:如果我说我写的东西被落霞啃烂了,您……信吗?】


    这是韩老师在抽查上次布置的作业。


    是的,她还没完成。


    ……


    挨个儿清除掉私信里的小红点之后,文也好如释重负,退回至【打赏提现】页面。


    【收到打赏*5,是否立即提现?】


    刚刚已经在自己的私信箱承受了太多自己意想不到的考验,文也好揉了把脸,心有余悸,直接点下选项——【否】。


    还是等缓一缓再拆礼物吧。


    确认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了吧。


    文也好刚将光标移至右上角,正当她准备退出APP并关闭后台的时候,一个始料未及的弹窗突然冒了出来——


    【恭喜您,已经成功关注四十位诗人!】


    【解锁新功能——「以文会友」!】——


    作者有话说:《冬至》篇引用及注释:


    1.《扬州慢·淮左名都》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


    2.“烟花三月下扬州”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出自唐·徐凝《忆扬州》


    4.“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出自唐·杜牧《赠别二首(其一)》


    5.“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处不一,有说出自殷芸《商芸小说??吴蜀人》,有说出自宋代黎廷瑞,存疑


    6.“人生只合扬州死”出自唐·张祜《纵游淮南》


    7.“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出自钟嵘《诗品序》


    8.“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出自杜牧《题扬州禅智寺》


    9.“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出自杜牧《遣怀》


    10.“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11.“细柳新蒲为谁绿”出自杜甫《哀江头》


    12.“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出自《予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邻潘德久字余日白石》


    13.“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出自姜燮《白石诗说》


    第123章 小寒大寒(一) 江湖客与英雄士。……


    旧雪未及消, 新雪又拥户。


    赶在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辛弃疾起了个大早。


    他倒是不惧寒,披了件罩衣就推门而出。一低头, 正撞见门下长阶覆上了一层白雪, 活像是给石板披上新衣似的。


    辛弃疾看了有趣,搓了搓手,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头。


    才想顶着刚消融的冰雪下到堂前,就被夫人唤住:“这样冷的天,郎君还要练剑么?”


    范夫人望了望檐下冰柱, 积了厚厚一层, 不无担心道:“昨日的雪还未消, 夜里又下了一阵, 行走都有些不便, 何况是练剑?”


    不等辛弃疾思量,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已至家门:


    “幼安!幼安可起了没有?”


    得,这下不用纠结了。


    一开门,陈亮那颗兴奋的脑袋就探了出来。


    他呵气成霜:“让我猜猜——”


    狐疑的目光往至交好友身上转了一圈, 陈亮已经有了主意:“幼安这架势, 该不会是要去练剑了吧?”


    说是疑问,他的猜测却透着八九不离十的笃定。


    两人相识多年, 莫说是日常习惯,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没等他为自己的推断而沾沾自喜,辛弃疾倒是转过头来,一眼就瞧出了陈亮身上黢黑的一团污渍。


    “这便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辛弃疾语气调笑:“衣服上的又是什么?”


    “不妨事!”陈亮答得轻快:“就是方才来的路上跌了一跤而已!”


    跌跤就跌跤, 这话里话外的自豪感……却是为何?


    辛弃疾又无奈又好笑,也不想着练剑了,眼下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既能叫你摔了个跟头, 可见这几日的雪积得太厚。”


    他转到院落一角,拾起工具,又唤陈亮过来帮忙:“走吧,随我一道出门扫雪去。”


    眼看年关将至,许是过年在即,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多,难得过上了几天闲适日子。


    他们几人商量了一圈,又通过气,很快做了决定。


    为着彼此的志气相?*? 投,更为着这一段因诗文而起的缘分,这个小年,定要聚在一块儿好好热闹。


    主意有了,却为由谁主领犯了愁。


    范成大有意尽一尽地主之谊,想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他的手艺。那头杨万里唱起了反调,非说自己那个园子里有一方池塘,里头鱼蟹正是鲜美的时候。


    “我瞧诚斋净是在胡扯!”


    对此,陈亮保持了十分怀疑:“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节了?别说鱼蟹,就他那破池子,没上冻都该谢天谢地了!”


    说着,又将手下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似乎是将脚下冰雪当作那口池塘泄愤。


    辛弃疾一面听,一面乐。


    是啊,谁能想到,范成大和杨万里在小群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到了表决的时候,却被陆游和陈亮默不作声地投给了第五个人。


    三比一比一。


    这件差事兜兜转转,却落到了辛弃疾身上。


    他们几人就任的地方离得不远,接下重担之后,辛弃疾便想起了自己在北固山下的庄子。


    虽说位置略偏了一些,但环境清幽,也算是得天独厚。


    拿定主意后,辛弃疾为今日的会面做足了准备。别的不说,光是酒就备下了足足十几坛。


    明明前些时候他们夫妇二人还将门口的路清扫过,可地方既然偏了些,自然人迹罕至,门前还是慢慢积了一层雪。


    虽说都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做起扫雪这样的微末小事来,却也毫不含糊。


    “你不仔细扫自个儿面前的雪,只顾着看我做什么?”


    身旁的这道视线过于炽热,让人实在难以忽视,辛弃疾难得抬了头问他。


    陈亮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幼安,我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你刚才挥了十一下胳膊,其中有十下都抬到了同样的位置。角度、力道分毫不差,第一下与最后一下,瞧着都没什么分别。”


    “……”


    辛弃疾还当他要发表什么高论,没想到开口却是这样不着调的话,无语了片刻。


    “你就这么闲?”


    他话里话外的嫌弃溢于言表,陈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又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呢?


    “你就瞧好了吧,我方才不过是让你半程,这才要认真发力呢!”


    说着,陈亮将袖子卷了又卷,也不再同他说笑玩闹。两人埋头扫雪,谁都不说话,跟竞赛似的,就这么一路扫了出去。


    直到扫出数里开外,视线中冷不防出现了一双马靴。


    “我就说他们一定在扫雪吧!”


    远远就瞧见了这两个身影,陆游便缓了速度。待到面前的时候,恰好翻身下马。


    他将马鞭折了几道,握在手里,不急着招呼,反而扭头冲身后一笑:“如何?这回可是心甘情愿地认罚了?”


    听见动静,陈亮就已经停了手。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去看,不见其人,耳畔只闻得一阵隆隆马蹄,踏雪而来。


    “你……”


    杨万里气喘吁吁地拍马追上,嘴里不甘示弱:“放翁的骑术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如此?”


    陈亮拄着扫帚,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已经开始起哄:“诚斋,咱们有目共睹,放翁的骑术可是好得很呢!”


    这话不错,在场的几个人里,除了当年急驰献俘的辛弃疾之外,谁见了陆游的架势,不得甘拜下风?


    “真是奇怪——”


    陈亮暗暗嘀咕:“我瞧放翁分明不曾投身军旅,祖上都是文人,怎么还能将马驭得这样好?”


    范成大落在最后,姗姗来迟,甫一露面便是摇头苦笑:“若说联句,我到底要争个高下。可这骑马,咱们几个还真是落了放翁一射之地。”


    回望来时路,大半积雪已经被他们扫开。客人又已登门,辛弃疾和陈亮没有再继续忙活的道理,领着三人先将马匹拴好,才进了小院。


    院子里,范夫人早已备好热茶,这会儿正好端了上来。


    “左盼右盼,终于等到了今日,可没把我给憋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齐聚,陈亮摇头晃脑,如释重负。


    “难道我们就不憋闷?”


    杨万里手上捧了杯热茶,刚要喝一口,听他抱怨,赶忙放下睨他一眼:“先前既然已经说好,诸位皆是君子,自然得言而有信。”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最新一期的视频已经发布,不偏不倚,正是昨日夜里。


    可一想到第二天的这场聚会,他们都生生忍住,只等今日凑齐,绝不提前偷看。


    几人将沿途而来见到的趣事挑选着说了几样之后,杨万里最先沉不住气:“你们可还记得上回提到过的那个姜夔姜白石?”


    看他这架势倒不像是无的放矢,其他几个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过去。


    “唉,别提了!”


    杨万里随口一句,没想到他们起了这么大范儿,吓得赶忙摆手:“我颇费了几番周折才探得一点儿消息。”


    “眼下这会儿还真有个叫姜夔的,出身家世倒也能对得上号。”


    他拖长了调,转折骤生:“偏偏如今还只是个小娃娃呢!”


    陈亮的心思跟着跌宕起伏,没等露出个笑来,复又半耷着眼,郁闷无比:“那等他再大一些,咱们岂不垂垂老矣?”


    “不是还有个【搜索】么?”


    范成大年长,更稳重一些,生怕出现疏漏,仔细确认:“没准儿只是同名呢?”


    算一算,如果此姜夔正是彼姜夔,那他笔下“废池乔木”的年代离如今可就没剩下多少年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这个念头。


    杨万里重重点头:“搜倒是没搜着,想来这孩子年纪不大,还不能知道【百代成诗】的事吧?”


    几人说话的功夫,陈亮手快,已经点开视频。


    熟悉的开场白过后,亲切的招呼落入众人耳中:


    【好久不见,各位朋友们过得好吗?】


    【在今天的这期视频中,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最后的两个节气——小寒大寒。】


    【一年到头,又是这样的名字,听着就感到森森寒意扑面而来。】


    【而这个两个节气的意思也就是这么质朴无华:天气寒冷到极致。】


    “竟然都到了最后一期么?”


    辛弃疾有几分惆怅,头一回观看视频存在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也到了尾声。


    但凡提起“最后”二字,总是令人伤感的。


    好在是节气,便绕不开风俗。说起风俗,总要轻松几分。


    【说是年末,可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新一年的节气轮回即将开始。】


    【而年节大多都在立春前后,两处原因合在一起,倒使得小寒大寒多了几分其他节气难以匹敌的热闹年味。】


    无论什么时候,过年总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


    【因此,小寒大寒的民俗大部分都和辞旧迎新相关。】


    【特殊时期,不是忙着过年,就是在忙着过年的路上。】


    “都忙,忙点儿好啊!”


    陆游冷不丁的一声感慨,惹得几人纷纷笑开。


    【在这样一个节气里,写出来的诗歌似乎天然就带了几分寒意。】


    【不是“天大寒砚冰坚”之语,总也少不了扑面而来的冷峻。】


    “听这语气,恐怕又得「打破常规」了。”范成大捻须微笑。


    他倒有几分能体谅文也好的心思,不是前人写的不好,而是写得太好,可不就成了“雪上加霜”么!


    不想,文也好不说诗词本身,反而宕开一笔:


    【要说咱们这一期诗词的主角呀,其实和上一期的姜夔还真有那么一些关联。】


    陆游有话要说:“换了我来看,姜白石其人,倒是有几分像幼安。”


    像他?辛弃疾没出声,却暗暗一挑眉。


    他和陆游虽说因《百代成诗》有了几分交情,但毕竟比不得与陈亮相识多年的默契与熟稔。


    不意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难免意外。


    陆游安然一笑,点头称是:“正如视频所言,白石既脱胎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可见骨子里就有这股一脉相承的气韵所在。”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今日的主角似乎并不是辛弃疾。


    【如果说姜白石像是眼极冷、心极热的江湖浪迹客,那这回要与大家见面的,便是风波中依旧谈笑自若的英雄士。】


    【这份自若,不是为别的,正是出于他内心的一股豪情。】


    还没介绍到他的大名,文也好先弯了嘴角眉梢:


    【那在走近其人之前,就让我们依照惯例,先去读一读他的诗吧。】


    第124章 小寒大寒(二) 子由都摆在这儿了,还……


    文也好倒是有心留个悬念, 但架不住诗题给得实在过于直白:


    【小寒大寒第三十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子由”二字都摆在这儿了,还能是谁写的呢?


    毕竟从古至今,以“子由”为字的人里, 能叫大家即刻想起来的, 也就只有那一位。


    放眼与他相关的一众诗作,值得被精心挑出来、仔细说道说道的……很快,几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基于这些,再结合之前对于这位传说中“英雄士”的推断,便不难想到这篇的作者会是谁了。


    可惜, 现在还不到各位验证猜想的时刻。


    伴随着诗题的宣告, 熟悉的画卷徐徐展开:


    像是要映衬这周遭雪景似的, 画卷的底色也只余下了一片茫茫的白。


    众人屏气凝神, 没想到传入耳畔的不是诗词吟诵, 倒有雁鸟清啼,声声不绝。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 杨万里一时按捺不住, 竟是与文也好心有灵犀,同时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 沉寂的画卷陡然“活”了起来。


    一群鸿鹄翩然而过, 偶有几只掉队的,于雪地驻足,留下零星印记。


    见状, 陆游便笑:“人生一世,诸君以为当以何作比?”


    一会儿到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 偶然间留下一些痕迹,那是苏轼的见解。


    在座各位或许赞同,却未必会拘泥于这一种说辞。


    陈亮捻捻手指,正要兴致勃勃地开口,又顾及诗歌未完,赶忙闭口不言。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鸟飞东西,本无定数。即便鸿鹄在雪地里留下了爪印,也不过出于偶然。


    眨眼之间,那几只掉了队的,拍拍翅膀,又振臂而去了。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光幕流转,疏阔的雪景一收,取而代之的却是残破气象。


    一座新塔矗立在画卷正中,一旁寥寥勾勒出一位老僧的身影。


    人已不知何处去,只留下一座埋藏骨灰的新塔。同老和尚奉闲一并离开的,还有当年题过字的墙壁,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


    骨灰塔也好,题壁也罢,与雪泥鸿爪又有何不同呢?


    辛弃疾微微拧眉,对于陆游提出的问题,似乎仍然毫无头绪。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思绪飘摇,从昔年故人又到渑池之旅,路程崎岖遥远,人驴疲惫不堪,往日种种,你还记得吗?


    诗歌停留在这里结束,比以往都更有戛然而止的意思。


    却又仿佛言已尽而意无穷,显出一点儿余韵悠长的回味。


    陆游只管将问题抛出,却并不急着回收好友们的答案,自顾往下看着:


    【赶在二十四节气中最后的小寒大寒时分,我们一同欣赏了苏轼的这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提到苏轼,文也好浅浅一笑:


    【照例从诗题入手,相信不难判断,“子由”正是苏轼的弟弟苏辙。】


    【至于“渑池”则是一个地名。】


    “这说的是嘉佑元年的旧事。”


    提起典故,辛弃疾如数家珍:“二苏在老苏的带领下进京赶考。”


    他口中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收拾着堂屋,一边听文也好接话:


    【途中路过渑池的时候,父子三人曾寄宿在一座寺庙之中,受到奉贤和尚的殷勤招待。】


    【为此,兄弟俩还专门在寺庙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嘉佑二年龙虎榜”的故事,各位观众应该也有所耳闻。】


    “说是「千年进士第一榜」也不为过!”


    范成大闻言就笑:“二苏、张载、二程、二曾……”


    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更别提主考官欧阳修与监考官梅尧臣了。


    【几年后,苏轼离京任职,苏辙千里相送,依依惜别。】


    【兄弟情深的故事不胜枚举,苏轼外放地方,苏辙同样思念兄长。】


    【此次任职,渑池是必经之路。回忆过往,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年父子三人进京赶考、墙壁题诗的画面。】


    【因此,苏辙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怀渑池寄子瞻兄》。】


    既然苏轼这首是“和诗”,自然还得有个前作。


    【说完了前因后果,那苏辙的这首前作又是怎么写的呢?】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而来: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


    与苏轼的相比,苏辙的这首传唱度显然不如。


    但无论是否熟悉,众人都耐心候着,默默听完才开了口:


    “前有「雪泥」,后有「壁题」,倒是一一对应上了。”


    陈亮搭了把手,与辛弃疾齐心协力将火炉架好。


    【刚写完这首,苏辙越看越满意,赶紧派人将诗送到了苏轼那里。】


    【好巧不巧,等苏轼接到诗的时候,正好到了渑池。】


    【眼看往日题诗的墙壁早已残破不堪,这头又收到了苏辙的这首诗,苏轼更是百感交集,当即和诗一首,让人再捎回去给弟弟。】


    这样的巧合固然令人感慨,奈何文也好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可惜当时不像现在,没个社交媒体,一唱一和还要等上许久。】


    【否则写完往聊天框里一发,不知要省了多少人力物力呢!】


    杨万里深以为然:“别的不说,能有个【百代成诗】也是好的嘛!”


    “你怎知没有?”


    陆游冷不防来了一句,在四下或惊讶或诧异的目光中,他倒是神情自若:“我们身边出了这样的奇事,难道在前人身上就不能发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杨万里微顿,但他蹙眉想了想:“总觉着有些……”


    “不大对劲。”


    范成大闻弦歌而知雅意,顺口补上。


    纵使豁达如苏子瞻,也很难叫他们这些后人想象他对着光幕瞧得兴致勃勃的模样。


    毕竟是古人、是前辈,哪怕稍微出格轻佻一些,那都是对人家的“大不敬”。


    “我瞧放翁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出乎众人意料,率先附和的人竟然成了辛弃疾。他又将视频暂停,轻点两下,就退回了主页面。


    “幼安莫非……”


    陈亮和他相交多年,已然看出对方意图:“是想亲手试上一试不成?”


    辛弃疾沉着点头:“我们既能以诗名得遇这样的机缘,东坡居士自然也该有。”


    他一面解释着,一面径直点开【搜索】一栏。


    陆游的话倒是给辛弃疾提了个醒。


    “上下求索……”


    果然,原先的搜索栏下,早已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新的一行选项。


    之前匆匆一瞥,辛弃疾没将这行小字放在心上,这会儿听陆游随口一句,忽然福至心灵。


    “咦……”杨万里第一个凑过来,嘀嘀咕咕:“我怎么没见过这个?”


    几人纷纷围了过来,辛弃疾定定神:“如果这【上下求索】果然如我所料,放翁的猜想一试就知。”


    他也不忸怩,刚动手落下一个“苏”字,猛地止住。


    “稼轩……”


    陈亮望过来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你总不能紧张得连「轼」字都忘了吧?”


    “……”


    辛弃疾有一瞬的语塞,还是范成大好声好气地解围:“别说人家,就连咱们,都不会这么直白地用上自己的大名。”


    “……也是。”


    陈亮暗自扶额,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说别人,就眼前这几个,取的名字不说和大名一模一样,却也几乎毫不相干。


    辛弃疾犹豫着落下随后的两个字:“……东坡。”


    苏东坡,中规中矩的一个用户名,总该……


    【很抱歉,当前未检索到用户「苏东坡」,请您重新输入!】


    一行弹窗无情地击碎了他的试探。


    “换我来 !”


    陈亮跃跃欲试,边说边写:“东坡既然不对,「子瞻」总不会出错了吧?”


    熟悉的弹窗再度跳出,范成大笑呵呵地登场:“三苏都是眉山人士,换成「眉山苏」…… ”


    梅开三度,笑意骤停。


    杨万里摇摇头:“这个时候,还得看我啊!”


    他煞有介事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可是苏子瞻亲口所言,总该叫我们撞上一个吧?”


    他将三个地名挨个儿试过,依旧无果,倒是给陆游带来的新的启发:“若是此时得了【百代成诗】的苏轼尚且处于青春年少的时候呢?”


    既然正是青春年华,就不会有那“心似已灰之木”的说辞,更不会有这首诗了。


    “放翁成竹在胸,莫不是早有主意?”


    杨万里眼睛一转,瞧出几分端倪:“合着你等了半天,只为了故意考校我们,是也不是?”


    试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宁可相信自己找错了人,也不愿相信这里头没有苏轼。


    陆游睨他一眼,也不客气,当即嘴上回敬:“我有这么无聊么?”


    旋即摇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揣测而已,至于是否为实,当然还需佐证。”


    “至于如何验证……”


    大家将光幕前的位置让出,正准备看他究竟想出什么了不得的昵称名号,却见陆游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搜索页面。


    “这是……”辛弃疾觉得自己似乎领会了对方的用意。


    不出所料,陆游紧接着便点开了【关注】。


    辛弃疾的关注列表不长,里头也都是熟悉的名字。


    在万众瞩目之下,陆游打开最上头的那一个,轻轻甩出两个字:


    【归正人:在吗?】


    接收人:【也好也好】。


    第125章 小寒大寒(三) 皮下是谁?


    “收到打赏*5, 是否立刻接收…… ”


    文也好正准备清理一下许久没有点开过的礼物页面,不想屏幕右侧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个小红点。


    见状,有强迫症的她瞬间被这突兀的红点吸引了注意力。


    一时间, 送到眼前的礼物都顾不上接收, 忙不迭退出。


    为了便于操作,文也好将【关注我的】与【我的关注】统一调整至右侧,这样点开对话框就要方便许多。


    小红点既然来自右侧,便只有可能是那一堆列表又在兴致勃勃地向她发问了。


    果不其然,切换页面之后, 一行大字跳了出来——


    【归正人:在吗?】


    辛弃疾?


    文也好滚动鼠标, 往上翻了翻。


    她和辛弃疾对话不多, 对方似乎也有自己要忙的事, 多半是在节气或节日的时候向自己发几句祝福, 顺道问候一下近况。


    不过两边还存在一定时差,导致文也好收的祝福总是“姗姗来迟”。


    这样一个言简意赅的人,冷不防主动提问,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文也好连忙端正了坐姿, 不敢耽误。


    【也好也好:在的在的, 幼安有事找我?】


    “成了!”


    另一头的陆游眼前一亮。


    他本就抱着随便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就误打误撞遇上了文也好正巧在线的时候。


    陆游无比顺手地操作着辛弃疾的账号:


    【归正人:也好, 我有一问。】


    【归正人:东坡居士既被后人如此推崇, 总该要名列百代成诗之中的吧?】


    咦……


    敲键盘的手一顿,文也好咂摸出一丝不对,逐一删除已经打好的文字之后, 紧接着换了说辞:


    【也好也好:务观,你不用自己的账号,怎么今天却换了幼安的来和我说话?】


    这语气, 这称呼,怎么瞧都不像是辛弃疾嘛!


    “到底还是也好慧眼能辨。”


    一旁的杨万里将事情瞧了个原原本本,不禁莞尔:“号上换了个主人这样的小事,她三言两语也就看出来了。”


    【归正人:什么他的我的,我们今日都在一块儿呢。】


    见自己被拆穿后,陆游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避重就轻。


    【归正人:我瞧咱们这儿新出了个“上下求索”的功能,若能借此联系上苏东坡,岂不是一大快事?】


    避而不谈已经彰显了他的态度,判断出皮下是陆游,文也好也没再追问。


    定睛一看,这短短两行字的信息量却大得让她有些难以消化。


    【上下求索】的新功能文也好也知道。


    毕竟那成就刚解锁的时候,自己还是第一目击者呢!


    可要是按照自己原先的推测,这功能最多也就是为各位大诗人提供查阅信息的功能。


    譬如诗词,又或者歌赋。


    感情这功能不是为了搜集资料,而是为了搜人啊!


    看来还是她狭隘了。


    再想想这是南宋年间,辛弃疾、陆游、杨万里、范成大、陈亮聚在一块儿,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何联系上北宋的苏轼……


    隔着屏幕,一想到这场景,文也好都忍不住跟着心潮澎湃了起来。


    既然如此,她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


    赶在发消息之前,文也好还是先和苏轼本人通了个气。


    和辛弃疾稍显“冷清”的对话框相比,她和苏轼的对话框堪称“聒噪”。


    随便往上翻翻,一日三餐的问候、最新菜品的研究、读书作诗的心得……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就没有他苏东坡不能聊的。


    【也好也好:子瞻子瞻,你的后辈们组团来向我讨要你的名字,好通过百代成诗说上话,若是无妨,我便给出去喽?】


    文也好稍稍等待片刻,见苏轼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回答,估摸着他应当也是乐见其成的,便没好意思叫陆游久等。


    于是很快,一个闪亮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眼前。


    【也好也好:你们输入“一个车把手”去搜搜看。】


    “……”


    饶是几人中最年长沉稳的范成大都忍不住失语片刻。


    这样清新脱俗的名字,叫他们上哪儿才能摸索出思路?


    “有了!”


    杨万里眼尖,几乎就在陆游点下【搜索】的同时,已经看清了弹出的人物。


    几人如法炮制,纷纷在自己的账号上轮番操作了一通。


    【关注】二字轻轻一点,接下来就该安心等着对方回关了。


    这小插曲暂且告一段落,众人的重心仍又回到诗词本身。


    “暂且不忙!”


    见辛弃疾要继续播放,陈亮叫住他,向院子努努嘴。


    经过几人的辛勤劳作,院中积雪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了。范夫人也备好了他们所需的器具,就放在一旁。


    陆游闻弦歌而知雅意,笑了笑,头一个走到刚刚升起的火堆旁,将氅衣一解,挽起袖子。


    “是了,咱们今日来寻幼安,可不是为了给他扫院子来的!”


    范成大拿来一兜子肉,一一放在架上。


    “说好了炙肉吃酒,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尽兴一回。”


    他笑着点了点几位友人:“别说务观这样弓马娴熟的好手,就连一向惫懒的廷秀都亲手猎了几只山鸡回来,可不得好好尝尝?”


    “什么叫一向惫懒的廷秀?!”


    杨万里一声怪叫,嘴上不依不饶:“如此诋毁,待会儿我猎来的鸡肉,你一口都不许吃!”


    辛弃疾看着他俩拌嘴,本欲将人分开,不想杨万里还非得挨着范成大不可,只得无奈摇头,拉着陈亮一道,右手边挨着陆游,围着火堆坐下。


    彼此相熟已久,谈笑说话也没了那么多讲究。


    刚架起来的肉还没烤熟,几人又都侧耳凝神,接着往下去听——


    【交代完背景,自然就得说一说苏轼这首诗到底写的是什么了。】


    前因后果已经铺垫得足够到位,文也好还是将关注点放在了诗歌本身:


    【放眼苏轼的众多佳作,《和子由渑池怀旧》这首诗也依旧算得上上之作。】


    【它能流传千古,当然各说各的好。】


    【可要我来说,那当然还是因为这首诗的第一句就足够出彩。】


    尽管保持客观是必要的,但文也好并不介意自己偶尔流露的主观。


    【人生在世漂泊无依,就仿佛你我走在路上。】


    【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今天到这里,明天又去那里。】


    【作为全诗传诵读最高的一句,诗歌开篇就抛了个问题给我们——】


    【即便偶然留下些许痕迹,又像什么呢?】


    既然诗人都这样明明白白地发问了,文也好显然不打算放过屏幕前的各位观众。


    【不知对于这个问题,屏幕前的诸位又持有怎样的观点与想法呢?】


    第126章 大寒小寒(四) 不想当厨子的旅游博主……


    文也好不是直播博主, 因此,她的视频都是提前录制好的,这话自然只能对着镜头自言自语。


    但隔了数个时空的观众朋友们倒是十分积极, 无比赏脸地围绕着这个问题讨论开来。


    人生究竟像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过宏观庞大, 如果搁在现代,完全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


    对于辛弃疾,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不假思索道:


    “人生如剑。”


    燕赵悲歌最不平,匣中夜夜作龙鸣。


    他曾于少年时“醉里挑灯看剑”, 如今仍愿取腰下剑, 直驱胡骑。


    此时的辛弃疾尚且不知, 他这一句, 更像是对自己的谶语。


    再过数年, 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只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哪怕辛弃疾欲试手补天裂,宝剑依旧困于匣中。


    有他起头, 陈亮紧随其后:“我道人生如镞。”


    穿云破雾, 永不回头,正如其心昭然。


    陆游不禁摇头, 故作可惜道:“什么剑呀、簇的, 怎么说得这样凛冽?”


    “若是这样,人生也太苦了些。”


    “我却觉得人生如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是命数,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风骨。


    “这才是一树梅花一放翁!”范成大抚掌而笑。


    接着又质疑起来:“枉你还说什么人生太苦,梅花傲雪凌霜, 难道不苦?”


    “我倒觉得——”


    质疑完陆游,范成大洋洋自得地抛出自己的答案:“人生嘛,不过一叶扁舟而已。”


    要他说,青山绿水皆为过客。


    虽然偶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痴情,可范成大更相信,万象种种,还不是要归于“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的通透?


    话音落地,众人便将目光齐齐投向落到最后的杨万里。


    顶着几道视线,他不紧不慢,给出了一个分外清新的答案:“小荷才露尖尖角,不正是人生之生趣么?”


    遇上胸怀激荡的时候,自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怀;遇上艰难困阻的时候,还有“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决心。


    无论是辛弃疾的烈、陈亮的刚,还是陆游的韧、范成大的达,抑或是杨万里的趣。千人千解,人生原本也就是这样复杂而多变的。


    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过,众人又觉彼此间更多了几分了解。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屏幕,期待着文也好给出她的答案。


    奈何文也好选择将它作为开放性问题,就此带过,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观点。


    【甭管咱们怎么看,都得回过头来,看一看苏轼怎么说。】


    那苏轼又是怎么说的呢?


    【人生啊,多像是四处乱飞的鸿鹄啊!】


    【说起鸿鹄,我们的第一反应多半是“鸿鹄之志“,似乎这个词总是与种种远大理想、崇高形象相关联。】


    可在苏轼看来,高飞的鸿鹄,也不过是在四处乱飞而已。


    留下了一堆纷繁杂乱的脚印之后,鸿飞雪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前两联还无法让读者感受到诗中浓浓的惆怅,那么颈联则更加直白地点明了苏轼心中这点儿无可奈何的情绪。】


    昔日热情好客的僧人,转眼竟成了一抔黄土。这样的对比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触目惊心,遑论当事人苏轼呢?


    更不要提破落的庙宇和坍塌的墙壁,留在他们记忆中的,只剩下曾经题过的诗文。


    “此情此景,实在很难不叫人生出「树犹如此」的感慨啊。”范成大幽幽一叹。


    若易地而处置,他多半也要为此长吁短叹,洋洋洒洒地写就诗篇纪念的。


    【感慨有之,伤怀有之。可要是仅仅因此便一蹶不振、大作消极之谈,那就不?*? 是苏东坡了。】


    文也好信心满满地开口,好像成了苏轼的毒唯粉头似的,坚定不移道:


    【在这样一首苏轼早年的诗作中,他的豁达与乐观就已经显露端倪。】


    何解?


    “自然还是从诗作的最后两句上来的。”杨万里颔首,不必文也好再提,就已经心领神会。


    “虽有眷恋感伤,却丝毫不掩豪迈奋发。”


    眼瞧着肉的一侧已烤熟,陆游伸手拨弄支架,给它“翻了个身”,道:“这才是我们所知的东坡。”


    【都说“诗如其人”,从这样一首诗作中,便足以我们管中窥豹,瞥见苏轼的性格与态度。】


    对于苏轼其人,其实并不需要文也好多加介绍,普罗大众对他已经足够熟悉。


    而在现世,苏轼更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就连二选一这样无聊的选择题里,人们似乎都更愿意纠结“李白与苏轼你更喜欢谁”,而不是杜甫。


    在知名度上,苏轼更是几乎可以与诗仙李白掰掰手腕。


    相较于才华从天上来的谪仙人,苏轼因其接地气的行为举止,为自己拉了许多大众好感度。


    何况两人都有咏月名篇在前,若说李白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飘逸出尘,苏轼则更如邻家友人,遥寄一点“千里共婵娟”的期盼与祝福。


    【无论是从作品的传唱度出发,还是结合诗人的知名度考量,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将苏轼放到数九隆冬时候,才让他“姗姗来迟”。】


    文也好笑意盈盈,自我调侃了一句。


    偏偏她的理由给得无比充分:


    【可仔细想想,正是有他这样的胸襟气度,才更能为我们将冬日的严寒消减一二。】


    “那我的诗作怎么不提?”


    杨万里小声嘟囔一句,为自己抱不平:“多么清新动人!”


    “无论如何,文忠公到底是前辈,放到最后方显庄重,理之自然嘛。”


    辛弃疾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顺理成章的,从诗作往下延伸,就来到了诗人本身:


    【说来惭愧,up主毕竟只是个半道出家的视频博主,做了半天视频,也只能算是自娱自乐。】


    【要真论起来,如果苏轼活在当下,绝对是个首屈一指的千万级大网红。】


    【别的不说——】


    刚正经了没两句,文也好一摊手:【深耕美食和旅游领域嘛!】


    谁也没想到,话锋一转,视频的走向竟然从他们出乎意料的领域展开了。


    【美食好说,大名鼎鼎的东坡肉谁人不知?后来更是衍生出了东坡豆腐、东坡鱼等多种变体。】


    【总而言之一句话——】


    文也好语气郑重,煞有介事道:


    【万物皆可东坡!】


    “既然如此……”


    杨万里已经率先尝起了自己的手艺,快速咀嚼两口,囫囵吞咽下去之后,才含糊不清道:“那便将我们今日聚首所食之肉,命名为稼轩肉,可否?”


    “这如何使得?”


    陈亮头一个不服:“他不过出了点儿力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不管好赖,总得提些创新主意或改进方法吧?


    他可不信东坡前辈的东坡肉还会继续沿用平平无奇的烹饪方式。


    【至于旅游博主的身份嘛……】


    文也好语带调侃:【不信,请看代表作——】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就连去杭州,都能接着白居易之后,修出“苏堤”这样后世流芳的著名景点,旅游博主的号召力可想而知。】


    对于他足够光耀的青少年时期,文也好无意多加渲染;可对苏轼一波三折的仕途,她也没有义愤填膺、想要仔细掰扯清楚的冲动。她只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其中的一处:


    【在这句诗中,请各位朋友们格外关注黄州这个地方。】


    【这里,既是苏轼人生的终点,亦能算作他人生的起点。】


    说是终点,很好理解。


    辛弃疾博闻强识,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想到,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在官场上几乎没了容身之处。


    说是起点,原因更是一目了然。


    陆游既然同为诗人,自然明白,或许“文章憎命达”之说果然有几分道理,恰是黄州之后,苏轼写下了许多不朽名篇,流传后世。


    【贬官黄州时,苏轼在城东的山坡上租了一块地,自耕自种,并自号“东坡居士”。】


    【这正是我们所说“苏东坡”的由来。】


    【而《卜算子》《念奴娇》《赤壁赋》《定风波》……这一众代表作,和其中无数脍炙人口的名言佳句,都诞生于这个时期。】


    说起这些名篇,那可真谓是“如雷贯耳”。


    既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情怀,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哀婉情深。


    【自黄州而始,苏轼的后半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偏偏东坡始终抱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心态,泰然处之。】


    【被贬黄州,他将富人不屑吃、穷人不会做的猪肉创造加工,就有了流传至今的“东坡肉”。】


    【被贬惠州,他又发掘出了当地美食——荔枝,恨不得每天吃上个千八百颗。】


    【被贬儋州,这在当时几乎等于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偏偏苏轼绝境逢生,教出了海南史上第一位举人。】


    “可见,「问汝平生功业」之句,在自嘲之余,或许更多了真心实意的自豪吧。”


    范成大语气深沉,谁知这氛围还没散去,就被主播本人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文也好的夸赞来得猝不及防又真心实意:


    【可见——不想当厨子的旅游博主不是好诗人啊!】


    “这三个身份……”


    杨万里正忙着大快朵颐呢,被她这神来一句噎住,连吃东西都不顾上了,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有任何必然关联吗?!”


    第127章 小寒大寒(五) 尊重,但不理解。……


    抛开这三重身份究竟是否相关的疑问暂且不谈:


    【无论各位是因哪个身份而遇见苏轼, 我们似乎总能遇见他。】


    可不是么!从小学课本一路陪伴到了高中课本。


    【可每每遇见,心境却大不一样。】


    幼时无知,文也好同样不能免俗。


    遇上那些晦涩的长文, 总要埋怨苏轼的才华。


    怎么偏偏他被贬官一次, 就得大放情怀,写一篇必背古诗文?


    而随着年岁渐长,突如其来的有感而发,竟成了数年后“击中眉心的那颗子弹”。


    【或许这正是现在所说的“教育的滞后性”吧。】


    流传百代至今还能叫人诵读的诗文,没有一篇是充数的。只是读书时忙着奔赴, 已顾不上从中窥探古人风骨。


    彼时以为的束缚, 眼下回望都是熠熠生辉的宝藏。


    “教育的滞后性……”


    范成大捕捉到了这个有些罕见的说法, 不禁沉思。


    “这不是很常见嘛。”


    杨万里觑他一眼, 笑眯眯道。


    见范成大犹自不解, 而杨万里又丝毫没有要为他答疑的意思,陆游好心开了口:“细想想,你我幼时诵读经典,不也是等迈入仕途之后, 才渐渐琢磨出几分心得么?”


    他也是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 才终于能对“哀民生之多艰”中的复杂心绪感同身受。


    【写下这首诗的苏轼还很年轻,正是意气风发的风发, 但他的思想却已在笔下文字中初见端倪。】


    那便是豁达与乐观。


    【全诗氛围无疑是有些悲凉的, 或许这也是受到了季节的影响。】


    【可在这股悲凉之余,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心丧气。】


    诸如此类的怀旧诗,稍有不慎, 便会走上情绪低迷的路子。


    可苏轼的笔下不同。


    【在低沉中,苏轼依旧保持了昂扬的斗志。既不会叫人失望,又有一种受到勉励后的奋发。】


    【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因为珍稀,所以更加难能可贵。】


    回忆过去又展望未来,有惆怅,但并不失落。


    相较于苏轼那些饱受赞誉的名篇,文也好反倒最喜欢这首。


    只因诗中,将人生的飘忽不定与往事的深情眷恋刻画得恰到好处。


    正是这两者,共同构成了苏轼的人生。


    【相较于他春风得意的前半生,或许各位对苏轼更熟悉的是他屡遭贬谪的后半生。】


    这话不假。


    陈亮默默点头,毕竟杜工部都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么!


    【但鲜有人知,在他贬谪生涯刚刚开始时,曾有人送了苏轼一句诗。】


    哦?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苏轼的表兄。】


    【表兄寄语也很言简意赅: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


    【换而言之,人家表兄是在说——】


    文也好拖长了语调,丝毫不见对这位前辈的尊重:


    【苏轼啊,你可长点心吧!】


    人家问政你别说,看到好景别写诗,安安分分地就别招惹是非啦!


    杨万里前头接连灌了两大口酒下肚,不禁被她的口无遮拦呛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当然,要是听劝,苏轼也就不是苏轼了。】


    【兴致来了,他依旧洋洋洒洒,留下许多传世名篇。】


    “但也正是因此而获罪。”


    辛弃疾一声长叹,后来的结局,他们都已知晓。


    对那些起伏坎坷,文也好没有着力渲染,轻描淡写带过之后,又回到了诗文本身:


    【现在的苏轼,多是以词作大家的身份为闻名,但他正式开始写词的时候,已经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


    【自《江城子·密州出猎》起,其后一发不可收拾。】


    苏轼的诗篇大多都十分有名,甚至有名到可以载入史册、流传后世、登上教科书。


    因此,文也好无意用长篇累牍再去复述。


    【苏轼人生的最后关头,依旧是在路上度过的。】


    视频的最后,她回顾东坡居士的一生,仅仅提起了他笔下的一句词: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或许在苏轼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就像是一条路而已。】


    正如这期视频中所提到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一样,从青年至中年、再到暮年,苏轼对待人生的态度是始终如一的洒脱。


    【人生在世,不过都是一介过客,谁又能说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要往哪里去呢?】


    就连在真切的生活中,人生又能实现什么价值、什么意义也是无法给出确切形容的东西。


    【所以,在看待人生的时候就不要太固执啦。】


    【既然路是要向前走的,那么人生也总是要向前进的。】


    文也好微微笑道,仿佛曾得到东坡亲口提点般,释然道:


    【在这个过程中,疲倦厌烦总是难以避免的。】


    【但无论如何,你我总归都得努力走下去,因为——】


    【这就是路啊。】


    ……


    忙过了年底那阵子,想到连着好几期没有整理后台收到的打赏,等到最后一个节气结束,文也好没再耽搁,赶在公历新年之后,抽了个空,一口气将积压的礼物提了现。


    走出书房,五个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文也好随手从最左边的那个拆了起来。


    打开盒盖,一支毛笔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终于来了——”


    看到这支毛笔,文也好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来也怪,明明百代成诗算得上是“以文会友”,有人送书、有人作画,偏偏不见笔墨纸砚。


    没想到,都到了这时候,竟然真叫她等来了这支姗姗来迟的毛笔。


    【名称:紫毫鸡距笔】


    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书法,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依稀还能记得,鸡距笔正是唐朝最具代表性的一种毛笔。


    文也好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笔头形似雄鸡后爪……还真是生动形象!”


    【赠送者:上官】


    等看清赠送者是谁,文也好更是打起了精神。


    难不成……这支笔还是上官婉儿亲手用过的?


    【说明: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赠语:也好娘子安,今日听昔年曹子桓之诗,见也好口中颇多感慨之词,虽知他诗作的确不俗,奈何并不能感同身受,尤其是那等假借妇人之口道出种种心酸苦闷。】


    看到这儿,文也好了然一笑。


    这不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尊重,但不理解嘛!


    那又与她手中的笔有何关联呢?


    接着往下:


    【吾曾掌宫中诏命,日批万言,朱砂勾决间方知,笔墨才是女儿家最利的兵器。此笔曾随批答奏疏、执掌纶音,今赠也好娘子。愿也好凭此笔恣意书写胸中沟壑。】


    不愧是婉儿!


    看完这番话,文也好的赞叹来得情不自禁。她当即决定——要将这支珍贵的毛笔摆在书房。


    瞻仰不瞻仰的另说,这可是婉儿同款!


    打开第二个盒子,里头装了一幅画,乍一看倒没什么稀奇,定睛一瞧,却让她倍感意外。


    【名称:落霞孤鹜图】


    【赠送者:六只老虎,会云多云】


    “这是唐伯虎与……?”


    看到这个熟悉却又令她诧异的名字,文也好没急着看画,而是沉下心来,仔仔细细地看向说明文字。


    【说明: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


    【赠语:伯虎穷途得遇知音,阳明感念万里神交。特以笔墨为舟,渡千年光阴。望也好娘子展卷时,窥见的不止是王子安的高才,亦有我辈心中之识。】


    “竟然是王阳明和唐伯虎遇上了……”


    文也好啧啧称奇,又忍不住仔细欣赏了一番这卷画作。


    名为《落霞孤鹜图》,实则是由两人分工合作完成。


    唐伯虎负责作画,王阳明便来题字。


    “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骛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


    这首诗文也好曾经读过,正是出自唐寅笔下。


    看到这幅画,她在动容之余又不免唏嘘。


    唐伯虎的才华同样出众,却于仕途无望,和惊悸落水、英年早逝的王勃都同样令人扼腕。


    只是——


    文也好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他们俩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个问题暂且搁置,她接着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名称:东坡秘谱】


    【赠送者:一众人】


    “这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嘴上抱怨着,文也好的嘴角却诚实地泛起一抹笑意。


    她和苏轼私信频频,算是“熟识”,对方会送来什么,心里大约也有数。


    只是没想到,看这架势,北宋年间的诸位都聚在了一块儿。


    想到之前曾巩神神秘秘地向自己打听火锅的做法,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天?


    说明赠语却是意外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说明:紫檀匣内置羊皮卷,已录八味香料配方,另附火候图。】


    【赠语:子瞻与诸友打赌,赌也好娘子必嗜辛香。遂集汴京正店秘方,佐以秘制苏门风味,只等也好品评,临川与眉山,究竟何处更辣一些?】


    【另:看在我那一贯钱的赌注份上,也好可千万要喜欢辣食呀!】


    【又另:子由已试吃三日,确保安全无害。】


    文也好捧出匣子,放到鼻尖细细一嗅,一股辛香扑面而来,惹得她连忙打了两个喷嚏。


    可惜她实在吃不了辣,看来这回,苏子瞻这一贯钱,注定是收不回来喽。


    第四件礼物的来源让她有些意外:


    【名称:九九消寒图】


    【赠送者:超级加貝】


    在两人为数不多的接触中,李贺给她留下了腼腆羞涩的印象,没想到这回却是他主动送出了第二份礼物。


    【说明:每日染朱一瓣,待尽时春至。】


    【赠语:此番集会,诸位先生一致推举由我为也好娘子献礼。思来想去,也好并无缺憾,倒是长吉身弱,难敌苦寒,特画此梅为也好抵岁末萧瑟。每染一瓣,便当见吾等在贞元风雪中呵手轻笑,陪娘子数过八十一场日落。】


    多么体贴周到的孩子!


    文也好正乐着,冷不丁瞧见右下角的老梅树下,正懒洋洋地躺了只胖猫,一旁还有个叉腰小人。


    再瞥一眼说明文字,答案水落石出:


    【另:梦得先生抢笔添了只睡猫,恕罪。】


    “真是……”


    哭笑不得的文也好摇摇头,对着日历仔仔细细地对起了日期,连忙将已经过去的日子涂上颜色。


    把消寒图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后,她才打开最后一件礼物。


    一开盒子,却被这份有些“大手笔”的礼物吓了一跳。


    【名称:围脖】


    【赠送者:归正人】


    说明也很言简意赅,是辛弃疾一贯的风格。


    【说明:暖和实用。】


    【赠语:时值冬日苦寒,与友围猎,特猎来山中野兔。由内子赶制,愿也好冬日安康。】


    文也好把脸埋进绒毛,闻到隐隐的松烟香气,心里更是暖融融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表示一番感谢,却被提前设置好的闹铃打断了动作。


    想起今天的原计划,脚下步子一转,文也好决定晚些时候再回复。毕竟眼下,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小寒大寒》篇引用及注释:


    1.“天大寒砚冰坚”出自明·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2.《和子由渑池怀旧》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3.《怀渑池寄子瞻兄》宋·苏辙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


    4.“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心似已灰之木”出自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5.“燕赵悲歌最不平”出自明代陈子龙《渡易水》


    6.“醉里挑灯看剑”出自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7.“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出自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8.“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出自辛弃疾《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9.“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出自陆游《卜算子·咏梅》


    10.“一树梅花一放翁”出自陆游《梅花绝句(其一)》


    11.“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出自范成大《车遥遥篇》


    12.“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出自范成大《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


    13.“小荷才露尖尖角”出自杨万里《小池》


    14.“接天莲叶无穷碧”出自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15.“一山放过一山拦”出自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六首(其五)》


    16.“欲上青天揽明月”出自李白《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


    17.“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出自苏轼《念奴娇》


    18.“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出自苏轼《江城子》


    19.“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


    20.“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出自杜甫《天末怀李白》


    21.“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出自文同《句》


    22.“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出自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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