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立春(六) 最是一年春好……
《震惊!百年难遇寡妇年!有这种计划的人可得仔细想想了……》
“这媒体一天天推送的都是些什么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
才看了个标题, 文也好就忍不住吐槽起来。
“肯定又是什么断章取义的标题党,为了故意博眼球吧。”
话虽如此,她手下一滑, 却很诚实地点了进去。
反正红灯时间还长, 自己就看一眼当打发时间了嘛。
年关将至,文也好原定今天去超市提前采购一批年货,没想到一打开百代成诗,自己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她随手打开手机刷了眼消息, 就发现了app自动推送的这条新闻。
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 原来是说今年的立春在除夕和春节之前。
换而言之, 接下来的农历新年是没有立春, 因此被称为“无春年”。
可话又说回来, 这和跟“寡妇”又有什么关系?
文也好才读了几行,实在忍不了这篇前言不搭后语的报道,将手机塞回口袋。
【现在是绿灯,请尽快通行。】
人行横道的指示灯由红色跳转为绿色, 适时提醒文也好该走了。
刚走到马路对面, 一阵北风刮过。岁末的北风凛冽非常,竟将街边贴着的宣传彩页吹了下来, 不偏不倚, 正卷到文也好面前。
文也好捏着彩页,东张西望,硬是没在视线范围内找到一个垃圾桶。
她认命地随手将彩页塞进零食袋。
日行一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五讲四美的朝夕市民!
……
回到家后,文也好没急着收拾东西,第一件事却是直奔日历而去。
想到路上看到的那条新闻, 她又确认了一番。
现在已经是腊月,原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到了立春节气。
现在的立春对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一个仅仅存在于日历上的普通节气。
回想起去年此时,正是因为一个立春日的到来,才让她萌生了做视频念头,进而解锁了那样未曾想过的奇遇。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个全新的立春日,她难免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要说变化么,她的生活还是那样循规蹈矩地过着。
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写论文,可她分明知道,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比如阳台上突然摆满的花草,满屋子乱跑的鸭子,还有那个占去了书房一大半空间的储物柜……
想起这些东西的来历,她不禁会心一笑。
文也好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大才女,能有与先贤对话的机会,也不过是难得运气垂怜。
她就像是一根普凡至极的线,侥幸将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串联起来,最终织成了诗歌王国的桂冠。
至此,她似乎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趁着感慨,文也好又走进书房,再度点开了后台消息。
定睛一瞧,她这是……被“轰炸”了?
既然称得上是“轰炸”,那自然和平时大不一样。
眼下,后台消息提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99+】,并且还在持续跳动。
这和她平日直播后看到的那么十几条评论、上百条弹幕或评论留言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轰炸”。
文也好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竟然有些不敢点开。
深呼吸两次,她才移动光标,终于点进了消息界面。
时间显示是十天前,正是她上传完小寒大寒视频之后的当晚。
发信人ID赫然显示【归正人】,内容是辛弃疾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只有一句:
【春韭已剪,酒尚温否?】
没头没尾,却让她瞬间鼻尖一酸。
文也好立即回忆起立春那期,她曾提到:“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将《汉宫春》与杜审言的那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并提及,自此开启了这段浪漫而奇妙的旅程。
手指不停,她接着往下翻:
【汴京风味不同眉山,我特意熏了家乡腊肉,挂在檐下,改天送你尝尝?】
——自带烟火气的,当属苏轼。
【摩诘前年酿的酒,埋在辋川那株老梅下,今日可算被我翻着了,香~】
——看样子,裴迪又背着王维偷偷干了坏事嘛。
【贺监又与我对了新诗,也好娘子听不听?】
——这样跳脱的预期,不必再看,文也好也知道只能是李白了。
不知是手绘还是用什么笔墨勾勒出来的,底下还配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笑脸。
【雪夜清谈,幸得视频作伴,总觉多添一味。】
——陆游语气淡然,却总透着隽永的意味。
再往下,留言的时间越来越近,内容也开始逐渐“失控”。
【我!赢!了!子美认输了!】
【他说我联的那句总比他的更有气魄!】
——高适得意洋洋。
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杜家凤凰儿】的一串省略号,以及王昌龄冷静的吐槽:
【依我看,分明是小杜被他吵得头痛,这才懒得争锋。】
【近日得闲,新作画卷一幅,也好可要一观?】
——柳宗元倒是难得动笔作画,让也好不禁有些心痒。
再往下看,画风赫然一变:
【长安冬雪,本欲往玄都观一游,奈何子厚只顾埋头作画,一味推诿,气煞我也!】
——刘禹锡的哀怨都要溢出屏幕了,偏偏被年纪最小的李贺不留情面地戳穿:
【柳先生不与您同往,您不是又拉了我去作陪么?】
如此看来,这所谓的“拉”,恐怕另有隐情才对。
【刚猎了只野狐,皮子给你留着?】
——杨万里的留言依旧大大咧咧,范成大忍不住跟评:
【诚斋兄,请注意生态平衡。】
【先前小试牛刀,大获成功,敢问也好,后世可有其他菜方、可供一试?】
——曾巩的好奇心倒是出乎意料的旺盛,后面则跟着苏辙一本正经的点评,以及王安石言简意赅的批注:【不辣的为佳。】
就“辣与不辣”的问题大战八百回合之后,文也好也忍不住加入了这场辩论。
刚从上一个“战场”抽身,紧接着便看到了下一条消息:
【婉儿的笔好用吗?要不要试试我的?】
——让文也好指尖一颤的消息,竟然是来自李清照的。可见诗人除了能与自己对话外,彼此间倒是发展出了不错的跨代友谊。
……
鼠标不断滚动,【99+】的消息仿佛没有尽头。不同朝代,不同心境,不同风格的问候、分享、抱怨、邀约……像一场盛大的星河倾泻,杂而不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到唐伯虎和王阳明为了画上的落款位置又在吵架,看到李煜问她时令花草是否依旧,看到谢灵运兴奋地描述自己炼丹成功的心得,看到李白幽幽叹息说昨夜大醉一场之后分外头痛……
没有一条是为了催更,更没有一条是为了告别。
每一条日常而温馨的消息,都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诗人们以波澜不惊的态度,说着“生活总要继续”,说着“还要分享彼此的时空”。
文也好百感交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
在上期视频的最后,她曾以此作结:
【但无论如何,你我总归都得努力走下去,因为——】
【这就是路啊。】
小寒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终章,亦是她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奇遇写好的郑重结尾。
她准备了许久,用大寒的凛冽与蕴藏,分享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告别的充足准备。
可诗人们……他们根本没打算说再见。
文也好抹开眼泪,围脖的绒毛蹭着脸颊,带来真切的暖意。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都市的车流作响。
可她的脑海里,却回荡着无数声音。
透过每一期的对话,文也好似乎听见了李白的朗笑,王维的琴音,卓文君的欢呼……
还有众人提笔落字时,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舍不得。
这三个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带着千钧重量。
怎么能舍得?
从【百代成诗】的出现开始,《四时有诗》早已不再是单向的讲述,而是真实鲜活、你来我往的相遇。
诗人们不再是书籍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会吵架、会下厨、会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的可爱的人。
她分享了他们的荣耀与落寞,他们也介入她的悲喜与日常。
可是,《四时有诗》系列确实已经完结了。
主题已经圆满,再继续下去算什么?消费情怀?狗尾续貂?
文也好难得有些茫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最终看向了书桌上的日历。
大寒之后,又是立春,而立春之前,还有春节。
一个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立春也好,元日也罢,万家团圆,辞旧迎新。
这不就是古往今来所有国人最大的“日常”与“延续”吗?
节气是天地自然的节律,而春节,是人伦情感的凝聚。
结束了一个关于自然的周期,为何不能再捎带一篇关乎人情的诗文?
一个“特别篇”的构想,渐渐清晰起来。
不必为此特意开辟出一个?*? 新的系列,只当时岁末时分,一次应景的特别聚会。
就像老朋友过年串门,不需要多么正经的理由,一句“我想见见你”足矣。
至于诗歌——
文也好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搭上键盘,眼神逐渐坚定。
她落下最终文字:
【公告:二十四节气系列虽已圆满,但新春将至,特邀诸君共赴一场特别直播。不谈兴衰,只话家常。除夕之夜,诗酒相候。】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仿佛已经听到无数时空里,传来松口气的叹息,和杯盏轻碰的热闹。
……
借着那点儿突如其来的灵感,文也好顺手拟定了特别篇的思路。
处理完这些,她才终于有空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翻到最后,购物袋里飘然掉落一张彩页。
本想着走到路上遇到哪个垃圾桶,随手就扔了,没想到走着走着自己把这事儿给忘了,竟然就这么一路带回来了。
她展开彩页,定睛一看:“壁上鸣……女性文物……即将开展,敬请期待!”
脑海中灵光一现,文也好下意识拨通了语音电话。
她们社团里有个学妹不就是学历史的吗?
瞧瞧,这专业多对口!
“喂?小夏,是我。”
文也好将宣传彩页上的内容大致扫过,“我这看见有个活儿,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
听见自己介绍的差事,对面又说了什么,惹得文也好笑了起来。
说完正事,她声音又低了下去,窃窃地和学妹聊起了最新听来的八卦。
今日立春,温度不高,还带着点儿初春的寒气,胜在天气晴朗。到了午后,阳光倒是毫无保留地倾斜而出。
暖暖地照进屋子,为窗边的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复又投上客厅正中的那幅长卷,王维画技卓群,笔下人言笑晏晏,仿佛有了生命般,都活了起来。
微风吹过,带着点冬日残存的凉意,却已经添上了独属于春天的和煦。
香草包、铃铛都挂在风口,被风一吹,边打着转儿边发出点声响,送来幽幽香气。
那只名为“落霞”的鸭子难得安静,依偎在文也好脚边,也不听她打电话,只是直愣愣地伸长着脖子看了一圈。
似乎正在疑惑,不过一夜过去,阳台凋谢许久的花花草草怎么忽然又冒出了新芽。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万物起始,人间更生。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小天使:
见字如晤。
还记得乍暖还寒时候,我在《不群》开篇以「一场来自春日的诗会」为名,向诸位发出邀约,而现在,这场诗会终于来到了尾声。
敲下一行行文字的时候,惶恐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因共同的喜爱而聚首,你们便将这份纯粹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我。
洋洋洒洒五十万字,愿我交出了差强人意的答卷。
从杜审言的立春走到文也好的立春,四季轮转,在诗歌的陪伴下,我们看到不同朝代诗人的生活碎片,见证了许多琐碎但闪亮的时刻:
是李煜迷茫的十八岁生日、是贺知章回不去的江南、是元好问孤独的旅行……
是王勃腰间的平安符、是王维笔下的人物像、是李白手中的一捧江水……
是姐姐们的线上聊天室、是北宋组的雪夜火锅局、是中唐F5+1的立冬饺子宴、是南宋组的热闹团圆饭、是开元小分队的夏日避暑趴……
写着写着,或许你和我一样,几乎已经相信,这个【百代成诗】的确存在。
它让诗人的相识得以如愿,俗世的遗憾终究圆满。
完结感言是很早就在构思的,但我没有想到,等到了真正点击发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在此期间,我路过了一些地方,有王勃的滕王阁,孟浩然的黄鹤楼,李白的当涂,刘过的亭林园……
很难形容我的心情,那是现实与虚拟交错的不真实感,是读者与诗人重逢的五味杂陈。
我忽然意识到:
笔下文字结束的时候,真正的诗歌就开始了。
那就让我暂且搁笔,将诗里书外、更广阔的天地交付于读到这里的每一位。
就像你们当初毫无保留地选择将信任交付于我那样。
最后,我要说的还有感谢。
感谢走到了最后的自己;
感谢每一位给予鼓励和支持的朋友;
感谢所有可爱温暖的小天使们陪伴也好走过四季;
感谢我国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诞生了数不胜数的名篇佳作,让本文得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胡言乱语”。
感谢这世界还有诗歌。
又:诗歌不死,浪漫永存。广袤天地中,我们诗酒再相逢。
向南看月
乙巳年冬,于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