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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向南看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霜降(一) 高情商,但是?*? 李易安。……


    “上下求索?”


    看着这几个大字, 上官婉儿难得陷入了迷茫。


    她当然认得这几个大字,也明白上下求索的含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可是出自大家屈灵均《离骚》中的一句, 饱读诗书的上官婉儿更是了然于胸。


    只是,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百代成诗之中,它的含义恐怕并不能简单等于于原先的那句诗文了。


    瞧着倒像是个新功能,但至于能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饶是上官婉儿,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绪。


    不懂就问,她没有丝毫犹豫, 退回上一级操作页面, 拉开消息列表, 点进最上头的那个对话框, 在面前的光幕上落下几个字, 赫然是个问句——


    【上官:也好,我又在百代成诗上瞧见了新功能,却不知应当如何使用,还请指点一二。】


    【上官:多谢。】


    两人此前交谈得不多, 但一个是直性子, 一个公务忙,一来二去的, 她与文也好之间还真没功夫说什么客气话。


    发出消息后, 上官婉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看对方依旧没有动静,估计文也好此时恐怕在忙,她转了转脑袋, 脸上倒不见气馁沮丧,径直向下滑动着消息列表,转头点进了下一个对话框:


    【上官:苏公可曾瞧见了吗?如今这里又新增了名为「上下求索」的功能呢。】


    接收者:天官侍郎。


    今日是休沐日, 就连上官婉儿这样常在御前行走的人也得了空闲,苏味道更没有理由不在府上。


    好在这回,苏味道没叫上官婉儿多等,只过了片刻,对方的消息已经回过来:


    【天官侍郎:内舍人既已发觉,可曾试上一试?】


    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是为她答了疑、解了惑,却多少发挥了点儿“旁观者清”的作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上官婉儿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所在。


    她执着地想等着一个回答,却忘记了自己只要动动手、亲自试上一试便能见分晓。


    上官婉儿没急着动手,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


    【上下求索】与【网罗同代】极为相似,就连那输入框里【搜索】二字的提示都没什么分别。


    既然如此,两者的差别归根到底还要回到那“上下”二字之上。


    她又转回之前与苏味道的对话界面,带着自己推出的些许线索:


    【上官:我斗胆猜测,无论是「上下求索」还是「网罗同代」,恐怕都是用来搜索其他诗人的工具,但二者亦有区分。】


    【上官:后者只能查阅同时代的诗人,便譬如我与苏公。】


    【但前者既冠以「上下」之名,恐怕还能跨越时空,搜罗到前朝后世的用户。】


    打出这段话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官婉儿都为这个发现激动了几分。


    早在最初,她便曾疑心过,这样神奇的一个物件,既然能担当得起“百代成诗”的名号,自当有串联百代的本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接一个的新功能陆续解锁,直到今日才终于出现了这个名副其实的变化,怎能不叫人惊喜呢?


    光是想想前朝那些诗赋大家,上官婉儿便觉得心潮澎湃。


    可还不等她付诸实践,却又犯起了难。


    自先秦至今,骚人墨客不计其数,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更是浩如烟海,这会儿要叫自己去搜索一个固定的人物,可不就是海底捞针么!


    但……苏味道这样轻松的口吻,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


    上官婉儿有了主意,自然还去寻他:


    【上官:苏公既已得了思路,又何必同我拐弯抹角?】


    【天官侍郎:这话实在冤枉!】


    苏味道先为自己叫了声冤,倒也没叫上官婉儿好等,紧接着便为她指了条明路:


    【天官侍郎:内舍人去搜搜“大宋第一打马人”便是。】


    这样古怪的名字听得上官婉儿眉头一跳,手指翻飞,新的问题已经接踵而至:


    【上官:这名字取得……实在有些独到,敢问苏公可知对方姓甚名谁?】


    这么多期视频看下来,上官婉儿自然已经知道后世还有个名为“宋”的朝代。若仅仅凭名字来看,这位同道中人应当便是宋代之人,可除此之外的信息,她却推不出了。


    好在,苏味道果然颇知内情:


    【天官侍郎:说来也巧,同内舍人一样,对方也是个满腹经纶的娘子呢。】


    哦?上官婉儿精神一振。


    还不等她继续发问,苏味道便已报上名来:


    【天官侍郎:毕竟是个娘子闺名,我不好多问,只知姓李,自号易安,内舍人只管叫她李易安便是。】


    李易安……


    上官婉儿将这三个字在嘴里细细念了一遍,只觉有说不出的亲切,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可平白无故的,谁又会同她提起后世之人呢?除非是……


    电光石火间,早先的记忆涌上心头。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上巳那期视频中,在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四大才女”之称。


    彼时她还为了这样的称号生过“果然如此”的自信,如今回想起来,其中可不是有一位名为“李清照”的么!


    上官婉儿认认真真地与苏味道了谢,却又在最后冷不防反问一句:


    【上官:苏公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苏味道承认得格外爽快:


    【天官侍郎:实不相瞒,我也是借了后人的帮助。】


    【天官侍郎:素来公务繁忙,我已有许久不曾看这百代成诗了。何况又上了年纪,对这样的新鲜事物自然不比年轻人上手。】


    【天官侍郎:还不曾仔细研究,反倒是旁人先找上我来。】


    【上官:是谁?】


    上官婉儿极为配合地抛出疑问。不必想,这个旁人一定是后世之人了。


    【天官侍郎:是我的十一世孙——苏轼。】


    这个名字对上官婉儿而言自然是无比陌生的,但仅仅是一行寻常至极的文字,她却也能想见素未到此时既自豪又欣慰的神情。


    横亘百年的祖孙通过百代成诗相识,恐怕这位名为“苏轼”的晚辈,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苏味道此处提起苏轼绝没有卖弄夸耀的意思,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接着往下:


    【天官侍郎:与他联系上后,我就问他如今还结识了哪些人物。】


    【天官侍郎:他便同我说起了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才女——李易安。】


    没想到其中还隔了这样七拐八绕的联系,上官婉儿不免感叹着缘分的奇妙,同时,手上已经再次点开了【上下求索】。


    与先前不同,这一回她已然胸有成竹。


    行云流水地输入那个稍显古怪的昵称后,毫不犹豫地点上关注。


    上官婉儿屏息期待了许久,仍不见对方回关,只得悻悻收起光幕,暂且作罢。


    ……


    “【大宋第一打马人】已邀请【上官】加入群聊【我们都是大才女】”


    “咦,这是来新人了吗?”


    卓文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看侍女们打扫庭院。只是她仗着旁人都看不见这方光幕,索性也不曾收起,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摆在眼前,隔三差五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一下。


    不知第十几回刷新过后,终于叫她发现了些许新变化,当即热情洋溢地落下文字:


    【AAA卓姐美酒批发:欢迎欢迎!】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新来的这位女郎当算作是阿姊还是阿妹?】


    还没等到这位新加入群聊的朋友开口,发出邀请的人倒是率先开口解释起来: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这位是唐代的上官娘子。】


    唐代?卓文君撇撇嘴。


    得,又是一个在汉之后的朝代!


    【AAA卓姐美酒批发:好嘛,感情数来数去,还是我最大么!】


    接下来,李清照的回答将她的高情商展露得一览无余:


    【大宋第一打马人:倒不能说是文君阿姊年岁最大,分明是才华过人,拔得头筹才对嘛。】


    卓文君倒还真不曾将年纪大小放在心上,这话本就是调侃的意味更多些。但得了李清照这番的夸奖自然心花怒放,便由衷佩服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到底是易安居士,也是难为你,这般辛苦地将我们几个聚到一块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过爱张罗而已。】


    李清照很是自谦:


    【我生性就爱热闹,横竖在家中无事,如今晓得上下求索,自然得想方设法地琢磨透了,也好多认识认识从前心向往之却不能得见的前辈们嘛。】


    她知道主角该是新加入群聊的上官婉儿,便没有让话题落在自己身上,很快转了回去: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有所不知,这位上官娘子在后世,可是有着“巾帼宰相”之称呢!】


    【AAA卓姐美酒批发:那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卓文君不吝溢美之词:


    【易安快多说些,我爱听!】


    李清照哑然失笑,便简明扼要地同卓文君介绍起了上官婉儿被贬入掖庭、后又获宠于女皇的传奇经历。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条消息忽地插进来:


    【上官:群聊?】


    【上官:敢问诸位,这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是看了会儿书再来,没想到李清照不仅回关了她,还将自己拉入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


    这会儿瞧着,消息都已经刷上几十条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哟,正主来了!】


    李清照既然是发起人,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引荐的职责:


    【大宋第一打马人:你上头这位便是卓家姐姐,她倒是喜欢我们唤她文君阿姊,上官娘子这么叫便是了。】


    或许是打码牌磨练出来的技术,李清照的手速显然极快,上官婉儿才看完这一句,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知上官娘子是如何知道我的,但我依旧该做个介绍。】


    【大宋第一打马人:我姓李,名清照,号易安,是宋代词人,久仰上官娘子之名。】


    如此说来,一个是在她之前的卓文君,一个却是后世的李清照,恰是叫上官婉儿不前不后地卡在了当中。但既然都是“四大才女”中的人物,那便好说了。


    【上官:不必如此客气,诸位姊妹叫我婉儿便是。】


    说话的三位中,李清照年纪最小,做事却很是妥帖,很快便引着上官婉儿一一认识了她们。


    熟络之后,卓文君也不拿她们当外人,立即抓住当事人,神秘兮兮地问出了自己好奇许久的问题:


    【AAA卓姐美酒批发:婉儿,在女皇陛下身边做官的感觉如何?】


    第112章 霜降(二) 论谣言是怎么产生的。……


    她这句话问出来, 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借由李清照之口得知上官婉儿以女儿身称量天下士后,在与有荣焉的同时,卓文君毕竟没有忘了能实现这一成就的最大助力——那位前所未闻的女皇陛下。


    以汉为例, 虽说早有吕后称制天下, 但那到底也是凭借太后的身份摄政,与武皇那般正儿八经登基为帝的有所不同。


    卓文君的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上,此言一出,就连李清照都免不了好奇起来。


    正当她们屏息期待的时候,上官婉儿却意外发现了来自主页面的一则消息提示。


    她暂且顾不上回答两人的问题, 反而匆匆留下一行字:


    【上官:你们瞧见了么?又出了一期新视频呢!】


    两人闻言, 一时间也没再纠结方才那个没来得及得到解答的疑问。


    再回到主页面一看, 果不其然, 那支新鲜出炉的视频正挂在最上头呢!


    上头甚至还有一行小字贴心提醒:


    【您关注的up主“也好也好”, 刚刚发布了新视频,快来看看吧!】


    刚刚?


    李清照心细,捕捉到这个信息后,再度切回原先的聊天界面, 进入置顶的群聊, 径直召唤起了某位特定人物。


    【大宋第一打马人:@也好也好也好在吗?】


    或许还要多亏她素日勤加练习打马牌技术,对于各种规则都能适应自如、灵活应对。体现在百代成诗上, 便是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 就能将各种新功能操作自如。


    譬如无师自通的跨代搜索与组建群聊,又譬如这一个被她私自命名为“召唤”的功能。


    只需要在指定用户昵称上长按片刻,便能精准无误地在对话中实现与某个人的对话, 便捷又好用。


    卓文君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却也有样学样,原模原样地照抄下来, 跟着在李清照下面发送了一行:


    【AAA卓姐美酒批发:@也好也好小女郎发送的新视频我也瞧见了,可是这会儿得了闲?】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却直觉自己不该破坏这样齐整的队形,索性先跟着重复一遍:


    【上官:@也好也好难得我们齐聚,小娘子不如也出来一道说说话吧。】


    三人盛情相邀,奈何小群里剩下的那个却始终不曾露面,最先牵头的李清照很是郁闷:


    这上头分明写了,文也好于刚刚发布了新视频,难不成前脚发送完毕,她转头就丢下视频跑了?


    深谙百代成诗套路的李清照都不得知,卓文君与上官婉儿更是一头雾水。


    她们哪里知道,在时间上,文也好向来都有说不出的执着。平日里做事要卡着准点儿开始,发布视频更不例外。


    但人工卡点难免出现偏差,所以她每回都选好时间,将视频设置为定时发布。


    换而言之,无需文也好亲手操作,视频也能从存稿箱里自动发出。


    这个小技巧她们眼下不知,但没过多久,也都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内幕。


    没想这消息很快又从【我们都是大才女】的小群流传了出去,从女诗人到男诗人,从宋词组回到唐诗组,不知怎么最终竟演变成了离奇的谣言——


    “百代成诗”已经生了灵智,能自主发布视频了!


    这件事一经传开,甚至惹得韩愈洋洋洒洒写下文章一篇。引经据典、情理兼备,将此种谣言的荒谬之处批驳了一通,受到了欧阳修、王安石等文章大家的广泛肯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发信息干扰,她们早就忘了原先正在讨论的话题,倒是上官婉儿顺势提议:


    【上官:相逢即是有缘,既然诸位姊妹今日都有空闲,我们不若一同将这支视频看了如何?】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卓文君的赞同: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错!观看视频固然有趣,奈何素来都是我一个人,难免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有了这个小群,大家一同观看,再一同讨论,岂不美哉?】


    李清照自然没有异议。她知道身边有人同样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那些毕竟都是男子,到底没有群里同姊妹们一块儿来得舒心自在。


    在开口附和的同时,李清照亦不忘贴心提醒:


    【大宋第一打马人:待会儿打开视频后,大家只管按住不放,同时向右拖动,就能回到上一个打开的页面。如此一来,便能在观看视频的同时看到群里消息,也方便了我们说话。】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愧是易安!】


    卓文君并没有尝试,但听到还能这样操作,便已经兴冲冲地夸了起来。


    相较于她,上官婉儿显然要严谨许多。对照李清照提出的方法一步步实践,确认可行过后,她才在群里回复道:


    【上官:多谢易安,已经用上了,效果极好。】


    被两位前辈如此夸赞,李清照内心不免得意几分,却不忘谦虚一番:


    【大宋第一打马人: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惜咱们如今三缺一,否则等哪日人齐了,我定要亲自向你们传授马牌技巧,那才是我的强项呢!】


    三人说说笑笑,闲谈之间,《四时有诗》的固定开场白也已结束,切入了正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同时也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


    【霜降霜降,顾名思义,大家很容易便会联想起“降下的白霜”这样清幽朦胧的意象。再往深处想一想,是不是进入这个节气之后,便要开始下霜了呢?】


    【如此种种,其实都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误区。这个名字的实际含义,却并非如此。】


    【不信?就让我们看看前人是怎么说的吧——】


    【《论衡》有云:“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非从天降。”】


    文也好解释道:


    【无论是露还是霜,“皆由地发,非从天降”。既然如此,霜的产生,自然也就谈不上“降”了。】


    【既然所指非霜,那这个“降”字,指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货真价实的几位才女。小群里很快热闹起来,仿佛在与她进行实时互动一般:


    【AAA卓姐美酒批发:这题我会!气温嘛!】


    这次倒叫卓文君抢占了先机,李清照只得悻悻抹去了自己已经写完的一句话。


    光幕上,文也好同步揭晓了答案:


    【联系此时的气候,我们不难得出结论。降的不是霜,而是温度。】


    【所谓“霜”,亦不过是天寒之后,昼夜温差进一步拉大的具体表现。】


    【由此可知,“霜降”这个节气的命名与落霜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只是用于比喻秋末冬初时气温骤降的特征而已。】


    【相信观众朋友们此时都已明白,并非进入霜降后就一定会降霜,而这霜也不是从天下落下来的。】


    文也好语气轻松地调侃一句:


    【可见再寻常不过的节气名,也未必都能以“望文生义”的方法去解呀!】


    【冬日已经触手可及,赶在自然界陷入冬眠之前,人们自然得抓紧时间,庆祝这“最后的狂欢”。】


    【古时候流传着“霜打菊花开”的说法,所以在重阳之后,登高赏菊同样也成了霜降节气的风俗雅事。】


    【而在有些地区,至今都还保留着霜降吃柿子的习惯,不知道诸位的家乡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在照例与屏幕前的观众们发起互动之后,文也好没有在节气介绍上过多停留,很快转入下一个重点话题。


    【过了霜降,秋天的脚步便渐渐远去了。多愁善感的诗人自然要留下些什么,来纪念备受他们青睐的秋日。】


    【倘若提前和霜降或是霜相关的诗歌,恐怕许多人和我一样,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为伊人,在水一方。”】


    【这出自诗经《蒹葭》中的首句,不仅十分脍炙人口,也和这个节气相得益彰。】


    【早在先秦时期,人们便已经关注到了霜降这个节气及其相应的自然气候变化,秦代以后的人们更不例外,同样在此时创作出了无数动人诗篇。】


    【但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或许是一首在诸位意料之外的诗歌。】


    说到这里,无需刻意强调,她们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了文也好的措辞是“出乎意料”,而非“小众”或“冷门”。


    可见,诗歌本身具有一定知名度,但很少有人会想起它与霜降的联系。


    在一片期待之中,文也好道出了诗题:


    【霜降第二十六首——《燕歌行》】


    《燕歌行》是乐府旧题,单听这个名字,无论是上官婉儿还是李清照,一时间都在脑海中都回忆起许多名作,而今天出现的这首又会是哪一篇呢?


    以枯黄衰败为底色的画卷在她们眼前展开,肃杀之意随着缓缓流出的诗句一同扑面而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时至深秋,天气也渐渐转凉。春夏花团锦簇的盛景早已不再,一阵萧瑟秋风吹过,残存的草木也慢慢凋落,露结为霜,一切都预示着冬日的临近。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抬头望去,无论是群燕还是白鹄都振翅高飞,回归温暖的南方。令女子不由想起客居异乡的郎君,愁断柔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想必身处异乡的游子,此刻一定也深深思念着家乡吧。既然如此,又何苦久留在他方呢?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画卷由景及人,渐渐将视线聚焦于独守空房的女子身上。形单影只,愁上心头,想念着远方的郎君,不知不觉,已经涕泪满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横竖都是无聊,那便抚琴作歌派遣郁闷吧!可是,奏乐者无心,弹唱出来的自然都是些哀怨悲苦的曲调。


    节拍短促,音律低沉,将女子缠绵哀婉的心思表露得一览无余。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时光消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皎洁的月光照入屋内,洒落满床。再度望去,月落西沉,长夜漫漫,只余她孤身对月。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此情此景,让女子忆起牛郎织女一年一期、隔河相望的古老神话,不由深叹:你们又有何辜呢?为什么却被阻隔在银河南北,不能相会?


    名为歌行,这首《燕歌行》的长度却很读者友好。


    诗歌与画卷一道定格在对神话的追问之上,而后缓慢收起。


    【说起《燕歌行》这个题目,或许大家下意识便想到了高适所做的那首。】


    谁叫“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句写的实在出神入化呢?


    那一首更为人们所熟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也是因着这样高的知名度,自然就显得其他同题诗歌黯然失色了许多。】


    【而我们刚刚分享的这首,正是出自曹丕笔下看似“黯然失色”的一首。】


    【当然,他这首《燕歌行》作为我国文学史上现存最古老的、完整的一首七言诗,毫无疑问,还远远算不得“黯然失色”。】


    【奈何长久以来,这首诗与其诗人一样,都或多或少地被人们所忽视。因此,我便想借《四时有诗》的机会,带领大家一同了解这首不容错过的诗歌与这位同样不容错过的诗人。】


    借由谈及诗歌题目本身,文也好倒是难得再度解释了自己之所以会选择曹丕这首《燕歌行》的原因。


    作为三人组中唯一一个头一回听到这首诗的人,卓文君一马当先,在群聊中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AAA卓姐美酒批发:旁的不论,只听这番话,可见这首诗的地位倒是不同凡响。】


    【大宋第一打马人:是啊。】


    【大宋第一打马人:正如小娘子所说,文帝的这两首《燕歌行》到底也算是开了七言古诗的先河呢。】


    李清照紧随其后,表达了自己的赞同。毕竟以诗歌的角度而言,这首诗的确出彩,写景与抒情交织在一块儿,浑然天成。


    有人赞扬,自然便有人反对。


    【上官:身为诗家,对于曹子桓的诗我自认是无可指摘的。但作为女子,我可就要好好挑一挑毛病了。】


    第113章 霜降(三) 我们一起学驴叫。


    上官婉儿的“指控”来得有些莫名, 但无论是卓文君还是李清照,都心照不宣地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


    卓文君作为三人组中的大姐头,不负众望, 一马当先地开了口:


    【AAA卓姐美酒批发:古往今来诗人的大多是儿郎也就罢了, 既是男人,又何必非得巴巴地假托咱们女子的口吻说话?】


    李清照紧随其后: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不是么!倘若果真有什么非得女儿家才能说出口的心思,迂回婉转与直抒胸臆都好,怎么偏偏非得在笔下塑造出这么一个痴心等候的思妇形象来?】


    话题由上官婉儿而始,最终又回到了她这里作结:


    【上官:这首《燕歌行》倒还好些, 诗中的女子只单单是思念在外游历的丈夫。怕只怕有的诗歌将女子塑造成思妇不够, 还偏偏得塑造成一位怨妇, 那才叫人火大呢!】


    话虽如此, 她们三人都知道这是历来的传统了, 早在先秦便这样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可历来如此,就对么?


    难不成到了诗歌里,她们便只能以这样一种固定身份出现?


    这头,三人在小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你来我往地抛出一家之见。


    光幕上, 文也好依旧顺着视频的播放往下说着:


    【依照惯例,我们还是从诗歌本身出发, 先去看一看这首《燕歌行》究竟好在了什么地方。】


    【开篇四句瞧着平平无奇, 却极具诗赋大家宋玉的风格。】


    说到这儿,卓文君可就不困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确实,这首《燕歌行》的开篇与“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寂漠而无声”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她所援引的几句出自《九辩》,无论是情境还是含义,都和曹丕笔下的场景颇为贴合。


    【纵使两篇的表达形式略有不同, 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倒都十分相近。】


    【自古以来,文人悲春伤秋已经数见不鲜,何况秋日所弥漫的萧瑟凋敝之气,也让人难免生发出许多惆怅。】


    至于究竟是思乡、思归,还是思亲,诗歌中所描绘的这位女子也不过是万千秋思大众中的一员罢了。


    【既然丈夫走了,自己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个伙伴能陪自己说说话、聊聊天。】


    【再加上古时候还没有网络和手机,无聊的时候还能做什么呢?】


    【下一句告诉了我们答案——】


    【发展点儿艺术特长就很好嘛!】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大家可别瞧曹丕这一句写得如何风雅,仔细想想,这个消遣的方法依旧延续到了现代人的生活中。】


    此话怎讲?


    上官婉儿起了好奇,就听文也好笑了一声,将声音往下压了压,显出几分心照不宣的调侃,将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


    【就好比我们普通人,平日里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挫折或是工作上的不顺,不也会找个KTV鬼哭狼嚎一番,发泄发泄自己的愤懑与压抑吗?】


    在文也好看来,对于古时候的诗人,有时并不需要将他们脑补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多么不接地气。


    古人也是人,他们的嬉笑怒骂,与后人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当然,同样的,这些宣泄情绪的手段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


    感慨不过三秒功夫,似乎天生不懂“煽情”为何物的文也好便火速补充一句,喜欢吐槽的本性展露得一览无余。


    她们本就以“姐姐”的心态看待文也好,这样毫不掩饰的性格自然逗得三人前仰后合。


    【上官:我赞同!谁反对?】


    上官婉儿经手的家国大事不知凡几,出现私人化的情绪固然在所难免,她却从不会将其带到御前,更不会因此耽搁了正事。


    卓文君倒是对文也好另辟蹊径的视角格外赞赏: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两位妹妹所在的时代是如何解读诗歌的?倘若都能如这般,听着古怪又新颖,倒要叫我羡慕了。】


    【大宋第一打马人: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主意,也就是她了。】


    与此同时,她还没忘了另一个新奇玩意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两位阿姊可知那“开踢微”又是个什么?】


    其实不单是紧随潮流的李清照,那三个陌生字母出现的瞬间,上官婉儿与卓文君也注意到了。两人紧随其后,跟着讨论起了这个古怪的词语。


    【AAA卓姐美酒批发:易安写的不对,分明是应该是“尅踢为”才对吧?】


    卓文君一面回想着耳畔听到的读音,一面在对话框里落下上述一句质疑。


    只可惜文也好不在现场,否则横竖也要点评两句:


    这“尅”的音倒是发准了,怎么最后一个“为”却变了调,还带上了地方口音?


    【上官:要我说,咱们在这里自个儿揣摩到底还是没有头绪。索性等哪日也好得了空,再仔仔细细地向她请教便是了。】


    素来严谨的上官婉儿一锤定音,自以为这个主意最是妥当。殊不知,后来被文也好提上日程的字母表学习计划正是因此而敲定。


    诗人虽是古人,可既然都和后人对上话了,接轨国际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消遣是消遣过了,可事情依旧没有解决呀。】文也好一摊手:


    【难道唱唱歌、弹弹琴,就能将自己想念的人召唤回来了?】


    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我们看到,诗歌最终定格在女子望向窗外明月星河、遥想天边牵牛织女的画面之上。】


    【说到牵牛织女,不知有没有勾起大家一些熟?*? 悉的回忆呢?】


    文也好随口一问,虽透着借机抽查的架势,却毕竟没有要真心为难,很快便揭晓了答案:


    【在前不久的七夕视频中,当时我们介绍了杜牧的一首《秋夕》。相信大家稍加回想,一定能回忆起那首《秋夕》似乎也是以这样一句话结尾的——】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如此微妙的相似之处,保不齐正是后代诗人对于前辈曹丕的致敬呢!】


    这首《燕歌行》行文简短流畅,语言明白清晰,文也好本就无意为诗句本身大书特书,在浅浅带过诗歌内容后,转而将重点放回诗人之上。


    【刚刚曾提到,这首《燕歌行》有着“七言之祖”的称号。】


    【这个称号说得更直白一点儿,也就等于:要论七言诗,这首才是祖宗。】


    追溯至先秦时期,当时人作诗多是以四字四字为一句。


    文也好以《诗经》为例:【我们耳熟能详的大部分早期诗歌都是遵循了这样的格式,譬如《关雎》,又如《蒹葭》。】


    【而到了汉代,诗歌则渐渐发展为五字一句。】


    【小时候学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便是其中的经典代表。】


    【一直到了曹丕这里,诗歌才终于被定型为七字七字一句。】


    【听到此处,或许很多人会不以为然:不就是多了两个字嘛,还能和之前有多大变化?】


    文也好摇摇头:


    【大家可别小看了这一两个字。】


    【在一句诗中,单个字数的增多,都会帮助诗歌表达的多样性与丰富度更上一层楼。】


    正是在曹丕之后,经过南朝文学家鲍照的再度发展,七言诗的技法得以进一步扩充后,才能为诗歌的巅峰——唐诗所取得的成就就此奠定坚实基础。


    将诗歌发展的脉络一一数来之后,文也好不无感慨道:


    【诗歌之所以会是我们如今所见的样子,离不开一代又一代诗人前赴后继的接力。】


    【我们诗歌,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呀。】


    【这首在文学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诗歌,却是出自魏晋时期的诗人曹丕之手。】


    【当然,我想他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恐怕还是曹操的儿子与曹植的兄长。】


    【AAA卓姐美酒批发:魏晋?】


    卓文君头一回遗憾自己竟生得这样早,文也好口中所提及的时代,有大半她几乎都是闻所未闻。


    好在,文也好没有办法解答的,另外两位好姐妹都能及时告诉她:


    【大宋第一打马人:魏晋便是在东汉之后的两个朝代,素来都习惯了统而称之。】


    看来离自己所处的时候倒也不算太过遥远嘛。卓文君点点头,很快在心底下了判断。


    如此说来,她还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今天的这首诗歌相较于往常的视频而言,古韵倒是更浓一些。


    【而在写下这首“七言之祖”之前,曹丕便已经完成了我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与批评著作——《典论·论文》。】


    【我们如今所熟知的“文人相轻”“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等表述,皆是出自这篇文章。】


    【在曹丕的笔下,他不遗余力地将文学的重要性提至扬名不朽的高度。】


    【而正是由于他对文学的重视,才促成了李白口中的“蓬莱文章建安骨”的不朽诗风。】


    【不过,要谈起曹丕与文学的渊源,那可不仅仅是这一篇文章而已。】


    【在他驻守邺城的时候,曾与名盛一时的小团体,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建安七子”关系亲密无比。】


    【当“建安七子”中的领袖人物,也就是我们曾在视频中提过《登楼赋》的作者王粲。】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文也好举了个例子:


    【王粲去世时,已经贵为世子的曹丕主动在好友坟前提议道:他生前喜欢学驴叫,那就让我们一起学几声驴叫来送一送王粲吧!】


    相较于什么“魏晋风度”,文也好的总结很是一阵见血:


    【这不就是“我们一起学驴叫”嘛!】


    这件轶事,上官婉儿和李清照都不陌生,毕竟在那个崇尚文人风流的时代,这样的做法不仅不会被认为是丢面子,反倒会被当作真性情传扬。


    卓文君虽不知后世的风俗喜好,却也被这样的趣事逗乐,笑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大家一块儿聚在人家坟头驴叫,实在……非同凡响。】


    那么多人一起驴叫,可不得是“非同凡响”么!


    【在做这期视频前,我曾为一个问题困惑了许久。】


    【“三曹”之中,相较于曹操与曹植,为什么曹丕似乎显得更加默默无闻呢?以至于往往都是被忽视的那个。】


    文也好给出了自己思考的结果: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或许勉强算得上是贴切的比喻。】


    第114章 霜降(四) 一款INTP诗人。


    【就譬如同为著名的书法作品, 《兰亭集序》和《祭侄文稿》这两篇分别有着“天下第一行书”与“天下第二行书”的美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兰亭集序》的行云流水与文字美感是一览无余、毋庸置疑的。】


    【正因如此,相较之下, 在那些并不太了解书法的人眼中, 《祭侄文稿》这幅作品和乱涂乱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离“美”这个字更是相去甚远。】


    【换而言之,曹操与曹植的作品就像是诗歌中的《兰亭集序》。】


    【前者是诗人,更是征战四方的军事家、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所以在他笔下,自然就会有“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与“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这些驰骋疆场的豪情壮句。】


    【而后者, 从“飘忽惊白日, 光景驰西流”, 再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些惊才绝艳的诗歌,但凡读者长了眼、认得字,读来都会为之心神一荡, 自叹不如。】


    有珠玉在前, 难免会将曹丕的诗作衬得“黯然无光”。


    在曹丕笔下,难得看见那些精雕细琢的机巧, 也没有沉郁顿挫的深厚。


    【就好像是西北浮云, 远远望去,连绵轻飘,却用着娓娓道来的笔调、并不华丽的词藻, 和若有似无的情绪,就这样将读者一步步引进去。】


    对于大部分诗人而言,当写诗的技巧大过情感, 便会显得匠气过重而灵性不足,可曹丕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尽可能避免的技巧和满到要溢出的情感,两厢对比,更显得他的笔墨尤为真挚动人。】


    【正因曹丕的诗歌更需要慢下来、沉下心去体会,让人觉得有一定的距离感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如谢灵运所说,曹子建才高八斗,堪称仙才。】


    【但曹丕的诗歌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现代人。】


    光幕之上,应声出现了几行诗句: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这几句写得很是无厘头。】


    文也好毫不留情地吐槽:【诗人是因思念远在他乡的亲人而忧伤吗?是因想起采薇的故事而忧伤吗?还是因乱世流离的动荡不定而忧伤呢?】


    【身为读者,我们自然期待诗人能展现一个准确的答案,却又在含蓄的诗行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读者不知道,诗人也不知道。】


    【偏偏忧伤和愁苦就这样向你我袭来,压根儿没人知道那些愁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又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所以我更愿将曹丕称作是“一个具有现代思想的诗人”。】


    在生活中,人人都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受,或许就连身边至亲、知心好友也无法完全体谅。


    抬头看,前人早已在诗歌中留下了线索。就默默放在那里,只等与它会面。


    【当我们一口气读完后,曹丕才在结尾处恰到好处地抛出自己淡淡的感慨,接着戛然而止,徒惹人遐思。】


    跨越时空的文字就这样静静等待读者的需要,让他们产生共鸣。其实传世经典大多有特征,只是这点在诗歌上尤为凸显。


    毕竟诗歌大多千人千解,横竖能说得通就对。不比文章故事将道理全都拆开了、揉碎了摊在读者面前,少了点儿含蓄。


    【听到这里,恐怕有观众已经开始困惑起来——】


    【曹丕虽生于乱世,可父亲是称霸一方的雄主,自己也算是生活优渥、出身尊贵,哪里来的这么多忧思愁苦呢?别不是无病呻吟吧?】


    文也好自问自答:


    【都说“诗如其人”,这话拿来用在曹丕身上也是恰当的。】


    【他曾在笔下直言道:“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是不是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竟会出自一位开国君王之口?】


    或许正是由于生于乱世,曹丕的笔端似乎天然便沾染了由此而生的疏离之感,诗句间便免不了带上这样的哀愁底色。


    文也好再度开口,成了观众嘴替:


    【还是说曹丕天生就喜欢emo呢?那倒也不是。】


    【在《大墙上蒿行》里,曹丕重点描述了墙头上的一群蒿草。开篇便是一句:“阳春无不长成”。】


    【相较于前面“来无方”的忧愁,只看首句,这首诗的气氛似乎要明快了许多。】


    【在春日的暖阳下,万物生发,哪怕只是墙头蒿草,也能勃勃成长。】


    【这样敏锐的感知与对生活的称赞,好像让我们发觉了曹丕诗中难得的松快自在。】


    谁知,这才刚刚阳光起来,接踵而至的第二句却又将情绪拉了回去:“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


    【上一句还是蓬勃竞发的草木,一阵大风吹过,很快又被吹散。】


    【只此一句,时光流逝、生命凋零之叹就出来了。】


    【感叹得这么早,后面还能接着往下写点儿什么呢?】


    【他说:“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见了草木零落之景,哪怕曹丕贵为王侯世子,立于天地中心,依旧觉得自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独孤之中。】


    【何况不单单是这样,四季流转,春夏秋冬也就这么飞速离开了他。】


    【今我隐约欲何为?】


    诗人的苦痛又能如何排遣?


    这首《大墙上蒿行》全文篇幅很长,由于视频时长的限制,文也好手动倍速,将后面的内容进行了概括:


    【在接下来的篇幅里,诗人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自我的痛苦进行排解。】


    【或是穿漂亮的衣服打扮自己;或是吃美味佳肴犒劳自己;或是游山玩水放松自己……这些办法的效果如何呢?】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请看——】她笑道:


    【除了没有实际作用之外,都很管用。】


    为了录制霜降视频,这段时间以来,文也好几乎都泡在曹丕的诗歌文章里了。


    读得越多,她对这位诗人的认识也就随之而深刻。


    【根据我的私人推测,曹丕或许可以算作一款INTP型人格。】


    【和雄迈的父亲、俊逸的弟弟都不相同,他诗中的那种孤独与凄美,对人生的哀叹和悲凉的态度,不仅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哪怕放眼诗坛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正如视频最初所言,上有父亲曹操,下有弟弟曹植,两位都是才华横溢的文人,反倒显得曹丕夹在其中,头顶光环都像是“蹭”来的。


    但即便不比曹操的豪情壮阔,也没有曹植的张扬不羁,曹丕依旧能凭借自己过人的清丽哀婉名列“三曹”之中。


    【父子三人虽同称“三曹”,但不同时期,我所喜爱的人物却截然不同。】


    小的时候,曹操那种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魄最能吸引人;再长大一点之后,读过了一些书,不免为曹植笔下钟灵神秀的句子而惊叹连连,转而偏爱其才华。


    但随着年纪渐长,她最喜欢的人物又成了曹丕。


    【少了曹操的力,不似曹丕的仙,我们在曹丕笔下,只能看见生命的短暂与人生的虚无。】


    【身为诗家,多情又无情,清醒却痛苦。】


    【这就是曹丕。】


    或许是因谈及诗歌的缘故,刚刚的话题稍显沉重了一些,文也好轻咳一声,很快将重心引到了另一件事上,也想借此缓和一番:


    【既然提起“三曹”,我们难免会想起另一对组合。】


    【同样是文坛父子,有好事者曾将“三曹”与“三苏”拿出来相较,为两组文豪家庭究竟谁更胜一筹的问题而争论不休。】


    【那在这里,我便也将这个问题留给屏幕前的各位。不知诸位以为三曹与三苏相比,哪对父子更甚一筹呢?】


    说起诗歌与诗人的时候,文也好的语速并不快,气口也留得极为均匀。可或许是字里行字流出的哀伤,又或许是听进心里去了的缘故,三个人一反先前热火朝天的状态,都静悄悄地没在群聊里多说什么。


    这会儿换了话题,便如再度开了话匣子一般,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三人都已经迅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宋第一打马人:要让我选的话,自然是“三苏”了。】


    同为宋人,李清照暂且抛去了对诗歌文章本身的评判,毫不犹豫地决定支持她的前辈们。


    【AAA卓姐美酒批发:既如此,那我便选“三曹”吧。】


    她虽不知东汉之后的魏晋距今究竟有多远,但既然是在东汉之后,横竖也搭上了个“汉”字,身为汉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支持一下。


    如今一家都得了一票,可以算是打平,那么接下来这关键性的选择,便转移到了上官婉儿身上。


    两人都没有出声催促,但在一片沉默之中,无形的压力已经给到了上官婉儿。


    【上官:……】


    【上官:所以现在是轮到我选了吗?】


    若论诗文,两家父子都各有所长;若论私人情感……


    一家是汉代人,一家是宋代人,她一个唐朝人,还能生出什么别得私人情感?


    好在,没等到上官婉儿挣扎着给出答案,来自光幕上的声音解救了她:


    【在秋天的尾巴里,我们借由《燕歌行》这首七言之祖走近了身为诗人的曹丕。】


    或许在后世固有的印象中,相较于诗人,曹丕更是一个政客。


    可在文也好看来,他的人生就像是两根牵扯在一起的绳子,一根是需要保持绝对冷静与理智的政客,另一根则是敏感多情、满腹愁肠的诗人。


    当两根截然不同的绳子交缠在一起,被牵扯得越紧,也就意味着他在那一端所取得的成愈发瞩目。


    所以,当他既当上了帝王、又带领着建安文坛实现新生的时候,两方互相拉扯,一个越系越紧的死结自此形成。


    【相较于迫害兄弟、气量狭小的形象,曹丕更值得被我们记住的是一位自始至终都清醒克制、隐忍自持的诗人。】


    【在视频的最后,想必观众朋友们也能逐渐发现了曹丕“不讨喜”的原因。】


    【因为他的诗歌不属于热闹的时候,不属于盛大的时候。而热闹与盛大,恰恰是大多数人所喜欢的。】


    【曹丕的时候则属于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忧愁的时候,在思考生命与死亡的时候。】


    【而孤独或死亡,又向来是我们有意回避的课题。】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那些是非功过,就任由后来者评说吧——


    作者有话说:《霜降》篇引用及注释:


    1.《燕歌行二首·其一》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2.“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燕歌行》


    3.“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出自宋玉《九辩》


    4.“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出自汉乐府《长歌行》


    5.“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出自曹丕《典论·论文》


    6.“蓬莱文章建安骨”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7.学驴叫的故事参考《世说新语》:“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哀,顾语同游日:‘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8.“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出自曹操《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出自曹操《龟虽寿》


    9.“飘忽惊白日,光景驰西流”出自曹植《箜篌引》;“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出自曹植《白马篇》


    10.“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出自曹丕《善哉行》


    11.“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出自曹丕《终制》


    12.“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出自曹丕《大墙上蒿行》


    *第一句有多种断法,文中根据我的见解断成了:“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第115章 立冬(一) 绘画大师与少年白。……


    江南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或许是清晨所见比昨夜更厚一层的白霜, 或许是渐渐厚起来的衣服,又或许是随着一场淅沥小雨降下来的温度……总之,冬日就这么到来了。


    今天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天公作美的日子。


    出门前的天空还只是有几分阴沉, 隐隐透着些要落雨的征兆。可谁能想到, 才走了一段路的功夫,竟已经落下了几点雨珠。


    出门前,书童分明曾提醒过自己,这会儿的日头瞧着不好,像是要有一场大雨的样子, 奈何他并未往心里去。


    当然, 以自己的性子, 纵使往心里去了, 也不见得就会老老实实地带上雨具。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嘛。”


    唐伯虎抹去落在脸颊上的水迹,倒没什么烦闷厌倦的心情,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句,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与老天做对, 扭头钻进了一旁的书坊之中。


    “看公子您这样斯文俊秀, 定是个读书人无疑了。”


    日头冷了,生意自然难做, 书坊伙计见有客登门, 立即无比热情地迎上来。先是开口夸了一句,才斟酌着给出建议:“不知您是想瞧瞧四书五经呢?还是旁的那些经史子集?”


    说着,又引着唐伯虎往里间走了走。


    “不必劳烦了, 我随意看看就好。”


    进门避雨的举动虽有些突然,可选择了这家书坊却不是唐伯虎临时起意。


    他原先就想好了,难得来一回应天府, 自然要抽空逛一逛应天府的书坊。横竖也是大明留都,不拘是孤本字画还是什么稀奇古玩,终归是要比吴中更多些。


    唐伯虎的话点到即止,书坊伙计知情识趣地闭了嘴,躬躬身子,“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公子看书了。”


    “我就在外头候着,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来了。”


    “客气。”


    唐伯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目送伙计离开后,才又将目光转回眼前的书堆上。


    如今自己科考无望,即便是看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也是徒劳,带头来还要平添感伤。


    因此,唐伯虎压根儿不曾想过要去搜罗什么典籍,反是一早就盘算着要来看看那些奇谈志怪。


    偏生不知怎么,这会儿真到了书坊,还不等反应过来,脚下步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迈到了诗词歌赋的面前。


    “倒也有段时候不曾看那百代成诗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惦记呢。”


    唐伯虎笑了笑,摇摇头,顺便便抽出一本。


    定睛一看,就是一乐——


    “《杜工部集》?”


    杜甫的诗,可不就是他与百代成诗结缘的开端么!


    他随手一翻,只粗略地扫过几眼后,便也大致能判断出:手上的这本正是以成诗的先后顺序为索引,将杜甫的诗串联成在这个集子中。


    若以貌取人,很容易便会觉得唐伯虎瞧着肆意风流,成日里似乎都是没个正形的浪荡子,可他又偏偏还是一个实打实的天资聪颖之辈。


    这诗集在他手里,被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若换了旁人在场,定要疑心唐伯虎究竟有没有将书中内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却不想,他毕竟还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准确无误地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首诗——


    《春夜喜雨》。


    分明是首熟得不能再熟的诗歌,便恰如文也好先前所说,上至老翁老妪,下至稚子孩童,恐怕但凡是个能读书识字的人,都能将这首诗倒背如流。


    对唐伯虎而言,这首《春夜喜雨》更是不在话下。


    可他将书捧在手里,依然一字一句读得极为认真。


    许是为了全自己的一个心愿,在读过杜甫的这首诗后,唐伯虎才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杜工部集》,也没在上头多耽误什么功夫、做出依依惜别的架势来。目光顺势往前,仔仔细细地顺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扫过去:


    这本是王摩诘的、那本是苏东坡的,还有陶渊明、谢灵运……


    甚至就连前朝那个“北方文雄”元好问的诗作词曲都有人编了来,一本《元遗山先生全集》,一本《遗山乐府》,都好端端的摆在书架上呢!


    这些人物唐伯虎本就不陌生,更何况还在百代成诗里以另一种方式打过照面,自然更觉有说不出的亲厚熟悉,就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隔代相交的好友一般。


    脑海中思绪纷飞,他手上也没闲着,很快又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王子安集》来。


    这是王勃的诗集。


    文也好为王勃所做的那期视频,唐伯虎是后来才瞧见的。王子安才华横溢,他素来是再欣赏不过的。


    可同样一份喜爱,时过境迁,竟也区分出了不同的差别。


    若说从前对王勃的倾慕,多半是出于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待到如今,唐伯虎对王勃的喜爱则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后的惺惺相惜。


    才华横溢不假,恃才放旷也是真。或许拿自己与王勃作比是出于一片私心,可他们二人间微妙的相似又实在令人惊叹。


    唐伯虎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扬声呼唤书坊伙计,却不是为了找书,“你家书坊里可有笔墨纸砚?”


    伙计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书坊常备的,可要我为公子寻来?”


    “那就劳烦了。”


    他年纪不大,人很热心不提,手脚也十分麻利。把东西寻来之后,又将唐伯虎引到店内的一张方桌前,“方才那处书多,怕您施展不开。公子若是想写什么,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倒还方便些。”


    伙计眼里分明盛满了好奇,显然对唐伯虎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记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多问,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唐伯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过一时技痒,想做幅画出来。横竖今日下雨,店里除我以外也不见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闲,你不如便留在这里瞧瞧吧。”


    不曾想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细心体贴,在欣喜之余,小伙计一时间竟还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公子您作画的心境吧?”


    他曾听说,有些讲究的大家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不许旁人在场。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边研磨一边笑道:“怎么会?”


    “作画么,但凡有手,在哪里不都使的?难不成还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场回避?”


    见他不是故意客气,伙计顿时松下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暂且留在这里瞧他作画。


    可是,自己素来是个忙碌惯了的,若要叫他平白无故地呆着,伙计反倒不习惯,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弃,我便来给您打打下手。”


    平日里在家做画,从铺纸、研磨,再到调色、洗笔……


    这桩桩件件,唐伯虎从不觉得琐碎,反倒乐在其中,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但见到小家伙如此积极,唐伯虎也并未推辞,顺水推舟地领了他的好意。


    自己从前就想着要以诗人为题,做一幅绝顶佳作出来。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了许久,始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满意,便被迫就此搁置下来。


    可不知是百代成诗的影响,还是今日在书坊里的所见,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连等都等不得,顾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书坊试上一试了。


    其中的内情书坊伙计一概不知,只当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风的画中名手,一时兴起,便能随时随地铺纸作画。


    唐伯虎虽不是圣手,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不过趁着说话间的功夫,他便早已将画作人物、内容与背景,构思得□□不离。待笔墨纸砚就位,当真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即便在眼前展开的尚且是张未加雕琢的草图,对书画毫无造诣之人见了唐伯虎这笔走龙蛇的架势,便也能天然笃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来吧。”


    画着画着,唐伯虎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构图与技法产生了疑虑,而是横看竖看,都对笔下呈现出的颜色并不如何满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画的器具自然不如家里样样齐全、件件顺心。


    确认伙计已经转身离开,唐伯虎才终于放下手中画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见他临时起意决定作画,方才那年青人有多么欢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丝毫为难,没的叫人家跟着自责店内器具耽误了发挥。


    倘若依照自己对待笔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劝说自己接受。


    “或许……”


    “并不是墨的问题。”


    嘴上说着“或许”,这声音里透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模样。


    似乎就连他加上这“或许”二字,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照顾到了作画者此时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还不等唐伯虎向来人请教,对方的下一句见解已经接踵而至,“我瞧着倒是这纸张不大合宜呢。”


    乍一听,他这话说得十分中肯,可细细想来,却不免十分张狂。


    书坊伙计敬爱唐伯虎一表人才,更兼今日是个雨天,店家掌柜并不会特意选了这个时候过来,所以伙计才存了一点私心,给唐伯虎拿了几张澄心堂纸,而非寻常宣纸出来。


    澄心堂纸始制于南唐,因其皇宫有一处藏书之所名为“澄心堂”,由此处精制出来的用纸便被冠以“澄心堂纸”之名,自此成为宫廷御纸。


    既然能够被选为宫廷御纸,其质量可想而知。


    “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不愧是澄心堂纸,果然是纸中上上之选。”


    来人显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稍稍走近几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番后,诚实而中肯地给出了如上评价。


    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不合时宜的自然不会是澄心堂纸本身。


    而唐伯虎先前也不过是受当局者迷的影响,此时得了局外之人的一句点拨,自然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


    很快,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该用纸,该用绢布。”


    “是了。”唐伯虎微微一笑,直言道:“刚才在做画的时候,我总疑心是自己的墨汁调得不如往日恰当,落在纸上,总显得墨色过浓,反倒影响了画作本身的意境。这才劳烦书坊伙计去为我寻些水来,好叫我加几滴在其中,将过浓的墨汁稍稍冲兑,显出几分清淡来。”


    “不想,过于在意用墨本身,反倒忽略了纸张的不合宜之处。”


    唐伯虎的笑容虽浅,可在说起与作画相关时的方方面面,却是头头是道。但凡起了个头,后头定有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的话等着要跟出来。


    对方倒也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唐伯虎说完这前因后果,才紧接其后,抛出一句赞同,“可若舍弃宣纸,换作绢布,以此作画,情境就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么?”唐伯虎连连点头。


    如今他已然知晓了自己左看右看都觉得画不顺手的缘由所在,便也没了继续作画的必要,索?*? 性将手中的画纸一摊,同这位慧眼识画的好心人攀谈起来。


    “同宣纸相比,绢布更能吸墨。因此,哪怕我再用相同的墨水作画,在绢布上便也不会如澄心堂纸一般显得如此黝黑了。”


    唐伯虎这不大讲究遣词造句的形容,不禁逗得对方一笑,“不过是墨色稍浓了些,哪里就称得上是「黝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好不起劲,也是到了这会儿,唐伯虎才猛然想起,刚才对方站在自己身侧,他又是一门心思光顾着琢磨画布,到了现在还不曾正儿八经地同人家见过礼、道过谢呢!


    于是,唐伯虎正正发冠,又理了理衣襟,一面将挽起的袖摆放下,一面转过身去。


    不料,才将将转身,自己的视线刚落在来人面上的一瞬间,他便是一怔。


    对方瞧着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没准儿还要比自己小上一些,眉眼清俊,很是精神。却偏偏在鬓边,生出了与他年岁所不相符的白发。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不相符。


    来人与他一般,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这一缕白色夹杂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恰是为他周身添上了恣意不羁的气度,奇异又和谐。


    在唐伯虎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与他所打探来的消息一样,分明是比自己要年长两岁的人,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唐伯虎。即便经历过那样大的挫折风波,还依旧不改英俊面目,只是平添几抹憔悴。


    而这憔悴也并未使唐伯虎就此变得邋遢潦倒,反倒多了说不出的忧郁迷惘。分明是个无缘于官场政治的落魄人物,竟是比随处可见的举子秀才还要显眼几分。


    一个照面,两人都对彼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初印象。


    唐伯虎正要说些什么来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外,却被对方抢在前头开了口,“瞧见我是这样的头发,公子很意外?”


    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嘴里同步解释道:“意外,却也没有很意外。”


    “少年白头固然少见,却也并非闻所未闻。只不过今日是某头一回亲眼见到,有些惊奇罢了。”


    既然开了口,唐伯虎便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听公子先前所言,似是对作画颇有研究,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王守仁。”


    他冲唐伯虎拱拱手,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缘,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说来,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有些想问一问他的号,可王守仁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便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按照惯例,自己应当要礼尚往来的。


    就如对方刚刚那样,客气而礼貌地告诉王守仁,他的名、字与号。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狱、乃至罢黜,他忽然就迟疑了。


    当年的徐经案闹得沸沸扬扬,乃至上达天听,但凡读过书的人,都该有所耳闻。王守仁气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为当事人,唐伯虎早已学会借由书画与诗酒来放纵自己,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安全而独孤的小天地。他知晓自己的无辜,可旁人呢?


    事发之后,多少街坊邻里、好友亲朋,不曾对自己侧目而视?


    世事凛冽,流言如刀,凡此种种,最是伤人。


    唐伯虎终于可以久违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无法释怀。


    对方不急不躁,就这么安静地抄手等着,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俨然在等一个自我介绍。


    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逃避呢?于是,唐伯虎有些生涩地开了口,“唐寅。”


    不同于王守仁言简意赅地说明,唐伯虎的自报家门可以说是无比详尽:“初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紧随其后而来的,不是徐经案、不是侧目与非议。


    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仁绽出了一个渺茫细微却又货真价实的笑容:“六只老虎。”——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均为私设


    第116章 立冬(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二……


    书坊伙计前脚才去外头舀了些清水回来, 后脚便见店里凭空多了个人出来,正腹诽着,又敏锐觉察出两人分明像是旧相识, 偏偏气氛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竟生出了进退维谷的为难。


    “水已经取回来了么?”


    到底也算是经历过风浪,唐伯虎很快便将一闪而过的讶异搁置一旁。


    见来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近前来,主动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那瓢清水, 还不忘道谢:“有劳了。”


    王守仁跟着唐伯虎的动作一道转身, 似是看出了伙计脸上的一点迷茫, 好心解释一句:“我本是路过, 偶然得见好友在此才进了门来, 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么。”


    得了这句叮嘱,伙计如蒙大赦,点点头,刚准备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两位叙叙旧, 就听唐伯虎再次出声, 唤住自己,“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自然是有的。”他抬手, 冲头顶上指了指, “就在楼上,要我带二位公子去么?”


    这家书坊虽是以卖书为主业,可诺大一个应天府, 自然会有不少最爱追求风雅的读书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于此。或是品茶对弈,或是论诗赏画。


    久而久之, 店家索性在楼上专门辟出雅室,为士子相谈提供便宜。


    既要说话,必会口渴。如此一来,再捎带着卖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劳驾。”王守仁不是个爱磨蹭的人,一马当先,跟在了伙计身后。


    唐伯虎略迟他一步,从那瓢清水里舀了些出来,兑入墨汁后,才十分小心地捧着画卷、携着笔,不慌不慢地追了上来。


    “二位公子可要饮些茶水?”伙计一面招呼着生意,一面在心底纳闷:


    眼前两人虽一位忧郁倜傥,一位恣意锐利,可只管这么甩手上来,一不指点江山、二不谈经论道,哪里有从前那些读书人的派头?


    “有些温水便够了。”


    唐伯虎与王守仁很是默契,齐齐回绝了他的提议。


    伙计年岁不大,却不是个愣头青,当然瞧得出两人这是有私密话要说,旋即闭口不言,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天气不好,这间书坊里外无人,他们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来到二楼雅间说话,可楼下毕竟算不得隐蔽,这才折腾一通,挪了个地方。


    眼见唯一的伙计也离开屋子,本该是促膝长谈的时候,唐伯虎与王守仁却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两人都是读书人,更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先前那句“六只老虎”一出口,有许多该问或是不该问的话便都统统不必再问了,转而化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于是,唐伯虎也就这么省去了客套礼貌又毫无必要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这一回,打破沉默的人反倒成了唐伯虎。


    “是,也不是。”


    这一回,点头又摇头的人则成了王守仁。


    “我本就要往应天府走一趟的。”顾及到唐伯虎的心情,王守仁依旧无比体贴地选择将朝廷派下来的公事略过不提,只是含糊一句,随口带过,“得知你也在此地,便想着顺路来瞧一瞧。”


    至于究竟是如何得知的,那便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来瞧一瞧……”王守仁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又笑了。


    “我的同道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唐伯虎自然瞧得出,在说起这句话时,就端坐在他面前的王守仁分明露出了几分开怀,笑意更是比方才还要热烈两分。他难免被感染几分,扯扯嘴角,也跟着笑了笑。


    凭心而论,若不是百代成诗,他们二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集。


    一个出生在苏州府,一个则是余姚人,除去同为江南的生活习性与成长环境勉强称得上一句“相仿”外,能将唐伯虎与王守仁牵扯到一起的,也只剩下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考了。


    但同一场考试,为两人带来的结果却是天上地下。


    此时再提,显然是极其失礼且不合时宜的。


    眼看场面就要再度陷入沉默,王守仁轻快地抛出自己的建议,“外头正下着雨呢,横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好不容易碰上面了,也算是因此结缘,不若我们一道看一回?”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这间屋子里终归还是有别人在说话的,也不至于再落到一片沉默里去。


    王守仁的心思果然是细密又妥帖的。


    即便这只是与他的初次相识,却再度合了自己心中所想。唐伯虎暗暗叹了一声,复又抬眼,掩不住讶异地望了望这位无端便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轻轻说了声好。


    不知是谁的光幕划得更快些,久违却不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再度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文也好刚开口说话时,唐伯虎便已起身去为两人倒水。待他端了两杯白水回座后,恰赶上最新一期视频正式开始:


    【告别了秋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一年四季之末——冬季。】


    【与春、夏、秋三个季节相同,在进入冬季之后的头一个节气依旧是延续了以“立”字开头的传统。】


    【这个节气也正是我们这期视频的主角——立冬。】


    【“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


    【哎呀,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秋天都已经过去了,明天又到了立冬的时候,可见时间过得是多快呀!】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打趣:


    【你们瞧,在时间流转与四季变化面前,古人也和我们没什么分别。或是伤时,或是慨叹,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嘴里说着“感伤”,文也好看起来倒浑然不像是如何伤感的模样,语气轻快地接着往下说道:


    【回到立冬这个节气本身,“冬”与“冻”音近韵同,仿佛从读音上便预示着凉爽的秋季已经结束,寒冷的冬日近在眼前。】


    【除了在二十四节气中占据一席之地以外,立冬还是传统的“四时八节”之一。】


    说到此处,文也好便顺势就四时八节多介绍了两句:


    【“四时八节”的概念我们如今早已不大强调,而大家或许也只在老一辈口中还有所听闻。】


    【所谓“四时”,指的自然是一年四季。】


    【但“八节”却并不是什么“八大传统节日”,而是特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这八个节气。】


    【足足二十四个节气,却偏偏将这八个单独拎出来另行并称,对剩下的节气好像也太不公平了些。】


    文也好笑着摇头:


    【在古人眼中,即便二十四个节气各有其独特所在,但作为主要时令的“八节”依旧非比寻常。四立,是生长收藏的起始;二分,是阴阳和谐的平衡;二至,是寒来暑往的极致。】


    【上述种种,又怎能不算是意义非凡呢?】


    要她来看,这二分二至的论断倒是与现代地理学中的观点不谋而合了。


    【听到此处,恐怕有人就要挺身而出,为余下七个节气打抱不平了:同处“八节”之列,难道其他节气便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吗?怎么偏偏是到了“立冬”还要单独提上一嘴?】


    不得不说,文也好对观众的心思把握得确实分毫不差。原先不清楚“八节”所指为何的还自罢了,如今听明白前因后果,难免要生出顾此失彼的疑问。


    文也好不慌不忙,曼声道:


    【一来,立冬位列八节之中,到了此日,寻常百姓家本就多有祭拜先祖的习俗。二来,冬去春来,人们自然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故而,一年到头,大多帝王往往会在选择在此时行祭祀之仪。】


    对节气本身做过大致介绍,文也好并未长久地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很快又将重点转回了诗歌:


    【大地始冻、流水渐冰,世间万物都随着立冬日的到来开始休养生息。】


    【鸟兽南飞冬眠,花草树木凋落,赶上这样的节气,诗人们笔下所作诗歌也大多以感叹时光飞逝为主,间或参杂着对冬日萧瑟景象的描述与记录。】


    【而无论是上述哪一种类型的诗歌,生怕我们这些读者不能身临其境似的,诗人的字里行间都如出一辙地挟裹着扑面而来的冷气与寒意。】


    【但这样一个冷意十足的日子里,我却想暂且抛开那些或冷清、或寒闷的诗歌,而要领着大家一同去看看下面这首“有趣又古怪”的作品。】


    文也好用重音格外突出强调出来的形容词,随即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纵使他们与文也好只谈得上是“神交”,还远远不及“熟识”,但哪怕仅仅是通过这数十期的视频也不难发现,对方绝并不是喜欢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性格。


    可这回,她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恐怕今日要读到的这首诗,还真有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唐伯虎与王守仁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没叫他们久等,下一秒,诗歌题目便无比清晰地传来——


    【立冬第二十七首——《立冬日作》。】


    “这个诗题乍一听……”眼看着熟悉的画卷再度在两人面前展开,王守仁一心二用,顺口点评道:“倒是有些平平无奇,暂且瞧不出什么出彩之处。”


    “看似寻常最奇崛么。”


    唐伯虎想也不想,便将王安石的诗脱口而出。这话一落地,王守仁还没开口,他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毕竟以他的品味与性子,王荆公可实在不对唐伯虎的口味。今日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竟然是想起这句来了。


    不似王守仁那般一心二用,瞧见画卷渐渐在眼前铺开,唐伯虎轻微晃了晃脑袋,抛开多余杂念,闭口不言,将全副身心都放在光幕上。


    身为画师,对画作的关注俨然成了另一种本能。


    只是可惜,文也好在画画一事上毕竟没有什么天赋,对画作的审美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每期视频不过是选择一幅相得益彰的画卷作为背景而已,至于技法、构图、置景云云便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于是,即便唐伯虎再如何下了大力气研究,也只得遗憾感慨:


    对他来说,这画卷实在少有可取之处。


    但以唐氏眼光,等待画卷完全展开前的这点儿功夫,已经完全足够判断出今日这支视频的不同之处。


    画卷底色一反冬日严寒,亦浑然不似秋日萧瑟。细细看过一遍,竟还偏温暖明快多些,就仿佛诗人与看客仍置身于融融春日一般。


    这点异样的反常被唐伯虎敏锐捕捉,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诗作又多提起了几分好奇: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不出所料,在这浑然不似冬日背景的底图上,一处枝桠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朵朵清新明亮的花来。定睛一看,可不是独在三四月才有的桃花么!


    眼下已经进了十月,都赶上立冬的时候了,莫说连风都是暖的,竟还能见到桃花绽放的景象,委实是奇异非常。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哪怕颛顼再如何英明,农人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好收成也不该归功到他头上。正因如此,即便祝融被尊为火神,可立冬这天一反常态的温暖也与他没什么干系。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微风细雨夹杂着云气变化,竟还能幻出难得一见的霓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这样的温暖不但使桃花开了花,就连青蛙□□也都纷纷冒了出来,更有蛱蝶翩飞、秋蝉鸣叫。本该在冬日绝迹的它们就这样欢快自在地探出了头,仿佛这本就不是冬季一般。


    这首诗本就不长,四句到此便也结束了。光幕变幻,画卷又被缓缓收起,唐伯虎与王守仁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困惑。


    诚如文也好所说,这首《立冬日作》确实称得上是一首“古怪”的诗歌。


    仅仅以标题来看,几乎人人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就该是一首写立冬风俗或是冬日景象的诗作。


    可谁能料到,诗人废了如此多的笔墨,却是为了描绘这样一个反常的立冬?


    饶是两人自诩饱读诗书,对作者的真实用意,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更何况,这还是首他们不大熟悉的诗歌。


    好在,文也好很快就及时为他们解了惑:


    【在介绍这首诗歌之前,我想我们还得先知道它的作者——刘基。】


    【或许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因为我们更熟悉的却是他的别名“刘伯温”。】


    【其实严格说来,刘基并不能算是一位诗人。】


    【毕竟相较于诗人的身份,他更广为人知的形象是政治家与军事家,更是明朝的开国元勋。】


    “诚意伯?!”得知这意料之外的作者名号,唐伯虎与王守仁纷纷愕然。


    若单独将“刘基”二字拎出来,世间重名之人定然数不胜数,可文也好不仅点出了他的字号,还特意加了那么多头衔。


    想也知道,这位“刘基”只会是他们大明的功臣——诚意伯了。


    确如文也好所言,或许正是因为刘伯温的名头太多,才显得文学家与诗人的名号混迹其中也稍显逊色。


    就连他们,对自家王朝开国元勋的诗歌作品也不免觉得十分陌生。


    【不过身为读者的我们却要庆幸,刘基毕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诗人。这也直接决定了他的诗歌并不算晦涩难懂,甚至十分通俗明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广大观众朋友们感到高兴。


    读者友好型诗人,谁能不爱呢?


    【在将这首与大白话相差无几的诗歌读完之后,相信不必我再多加解释,诸位都能将诗人在诗句中表达出的意思领会个八/九不离。】


    正因并不深奥的诗歌语言也让视频没了逐字逐句、拆析全诗的必要,文也好便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个关注点之上:


    【无论是反季节开放的桃花、过于温暖的冬风,还是自由自在的虾蟆蛱蝶……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个立冬,很是不同寻常。】


    当然,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同寻常”或许已经无法完全概括,甚至应该说是“反常”才对。


    【那么,当领会诗歌含义已经算不得阻碍时,问题同样来了——】


    【好端端的,刘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去宣扬一个反常的立冬日呢?】


    【甚至有多思者还要再问上一问:那一年的立冬,真的就有这么反常吗?】


    【根据已有资料进行推断考察,现代气象学研究分析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气温相较而言更偏寒冷,冬季的持续时间明显延长。】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道荡开一笔:


    【于是就有人据此推断,明制汉服的立领、长袄正是在这种气候背景下诞生的产物。】


    言归正传。


    【结合上述信息,我们或许可以大胆推断,诗人作诗之年的立冬日恐怕并非如此反常。甚至依照常理去看,应当是一如既往地寒冷才对。】


    【两相结合,我们倒是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结论——这多半是刘基在故作夸大之语。】


    因这首《立冬日作》不算名篇佳作,哪怕是出自诚意伯之手,听过的人也寥寥无几。


    对文也好结合了后世科技进行反推的论断,暂且不论对错,唐王二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平白无故的夸大,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到他们心坎儿上去了,而以二人的聪慧机敏,稍稍动脑,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各位若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不妨结合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想一想。】


    文也好循循善诱,道:【元末明初,难免会叫人联想起对前朝的批判。】


    【那诗人又是如何借助诗句来表达自己的讽刺之意呢?】


    【先瞧前三联,气候温暖如春、桃花反季开放、风云变幻霓虹……句句都离不开冬日的反常之象。若搁在现在,我们自然能寻出一堆学科道理来加以阐释,可在当时,这样的反常却会被人视为不祥之兆。】


    【至此,诗人想表达的意思便一目了然了:今日所见不祥之兆的罪魁祸首绝非单独某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王朝积恶成祸,气数已尽。】


    【他的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文也好振臂一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正如全诗最后一句所说,短暂的温暖终究是昙花一现。】


    【毕竟凛冬将至,那些属于秋日的花鸟虫鱼只不过仍旧沉迷于最后的热闹罢了。】


    【此情此景,倒叫人联想到“秋后的蚂蚱”这句俗语。】


    文也好并没有进一步阐释这句歇后语的下半句,可两人大抵都能猜得出,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有什么对仕途坎坷、自身波折的喟叹,这首诗虽有讽刺,却不辛辣尖锐,反倒以别开生面的方式徐徐道来,若无心去猜,只当作记录冬日怪象的普通诗歌解释也未尝不可。


    文也好说得轻松,话匣子又随之发散开去:


    【《立冬日作》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自然是极易“撞题”的。而除了刘基,陆游也曾写过同题诗歌。在大诗人笔下,立冬显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与陆游的其他大作,这首算不上出挑。但与刘基不同,在陆游笔下,他可是实打实地过了个“寒冬”。】


    【你说外头冷,那咱就回家躲躲呗。好嘛,屋子里头指不定比外头还冷呢!】


    文也好调侃道:


    【屋子小得将将够伸展膝盖,墙高堪堪过肩,走路都得缩着脖子,看来这“陋室”二字,也不单是个形容词。】


    【好不容易把九月捱过去了,十月又带来了新的考验。缺衣少炭,这日子过得实在是令人心酸。】


    【要换做你我,早就愁眉苦脸过不下去了,但陆放翁毕竟是陆放翁,话锋一转,最后一句直道:即便如此也会以先贤为榜样,安贫乐道,泰然处之。】


    【同为《立冬日作》,两首诗的风格却迥然不同。一首牵挂百姓,讥讽斥责;一首乐观豁达,随遇而安。】


    【同一个立冬日,却为我们带来了不同的感受,不知在诸位眼中,立冬又是何种体验呢?】


    视频的最后,文也好照例抛出了一个互动话题。


    可惜,屋内的两人全然没有要为此促膝长谈的意思。


    王守仁一直分了点心思在唐伯虎身上,只见他沉沉抒了口气,正准备洗耳恭听高见,却闻对方状若无意地感慨一句,“雨停了啊。”


    视频不长,可就是这么点儿功夫,还真叫淅淅沥沥的小雨收住了势头。


    “是啊,雨停了。”他嘴里应着,又顺唐伯虎的视线一道看向窗外,天爷倒是赏脸,雨停了不算完,瞧着隐隐约约露出了几分要放晴的模样。


    “咦……那是一道天虹么?”王守仁眼尖,指给唐伯虎看。


    后者露出几分意外,在确认果然不假后,竟缓缓绽出了笑意。


    自见面以来,王守仁几乎不曾在他面上瞧见过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在科考一案过后,唐伯虎便被抽了魂儿,对万事万物都不肯上心,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坏,瞧着却也不怎么好。


    于是他正儿八经地笑起来,才叫王守仁看清他的好样貌。


    身上那件寻常儿郎并不会穿的桃色道袍,愈衬得唐伯虎肤白俊秀,连眉眼间所笼罩的那层郁色都冲淡了许多。


    唐伯虎望着那道霓虹,冷不防开口:“给也好的礼物,我倒是有了主意。”


    王守仁倾身去听,寥寥数语便抚掌道好。


    也不矫情,接过唐伯虎递来的笔,便在卷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行文字。


    视频已看,水已喝干,礼物也已备下,再坐下去亦不过是大眼瞪小眼。


    不等唐伯虎开口,王守仁倒是主动起身,“许久不来应天府了,我可得趁着雨停在街上走走看看。”


    这人总是如此通透。


    唐伯虎没有挽留,温声向他指了几家铺子,“都是我常去的,你向店家报我的名儿,他们便有数了。”


    王守仁说好,也不与他客套,只是一摆手,唐伯虎便知自己不必送了。


    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连百代成诗都心知肚明地一字不提,遑论再动动手指、点下互相关注?


    今日一别,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又或许,他们会因这个稀奇的存在,继续将这点微薄的联系维持下去。


    萍水相逢也好,情好日密也罢,彼时的唐王二人尚且不知,他们终会以绘世明心之名成为大明王朝的星芒,在后世熠熠生辉。


    所以,日后会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唐伯虎便在楼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王守仁似有所感,转身冲他招招手,毫不顾忌,扯着嗓子道:“我今日过得很快活——”


    唐伯虎含笑颔首。


    他也是。


    那种久违的松快,终于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午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立冬》篇引用及注释:


    1.“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出自宋代冯伯规《岁晚倚栏》


    2.《立冬日作》明·刘基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3.《立冬日作》宋·陆游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第117章 小雪大雪(一) 论近视眼的烦恼。……


    入冬至今已有月余, 一日更比一日冷下去。


    天气瞧着倒还好,一连出了小半旬的太阳,久久不曾降雪。也就是赶在小雪过后、大雪前夕, 零星一点雪花才飘然而至, 姗姗来迟。


    本以为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不想这细密的一场初雪眼瞧着越下越大,声势浩荡,连绵落了三四日,厚厚地积过了脚脖子, 直到这会儿还不曾停住。


    雪天路滑, 连带着道也难走几分。何况此时已是傍晚, 尚在晡时, 却已经不见什么光亮, 车轮缓慢地滚动,在积雪里深深压出一道辙来,才终于“吱呀——”一声,停在了朱门前。


    门房处早早便有人候着, 见翘首以盼的人终于登门, 急忙忙撑了伞,快步赶上前去, 迎了贵客下来。


    “他们都已经到了么?”


    见府上的长随鞍前马后, 殷勤备至地要为自己撑伞掸雪,面容冷肃的男子摆摆手,直道不必。纵使片刻之间便落了一肩的雪, 也浑然不似在意的模样,一开口就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就差您和欧阳学士了。”


    门房稍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提着灯, 一路将人送至廊下。


    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顺手拢了拢大氅,挡住直奔颈间而来的穿堂风,又告诉长随不必再跟着。


    “外头下着雪,老师又上了年纪,路上难免行得慢一些,约莫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也到了,你去候着吧。”


    门房说好,见他这里并不需要帮忙,将灯转交到对方手上,微微躬了躬身,依旧退回去候着最后一位贵客。


    上回来梅府还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登科不久,在汴京拜师访友,很是过了段快活日子。


    纵使许久不曾登门,可一则他记?*? 性向来很好,时隔多年依旧能将路摸得一清二楚。二则,梅大人清廉,也爱折腾,家中布局瞧着还是旧日模样。


    只是天色昏沉,饶他记性再好,却架不住眼神不好,眯着眼辨出方向后,既要看路,又要留心脚下,颇费了些功夫才终于找到正厅。


    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


    “你瞧,果然还是我的法子更受欢迎一些。”


    苏辙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苏轼却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而得意非常,笑盈盈地将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子由,请吧。”


    “也好娘子先前可是同我千叮咛万嘱咐,说用这法子烧起菜来倒是快得很,我们还是坐下等着为好。”


    见锅里很快被下了个满当,曾巩索性招呼着大家在八仙桌前坐下。


    苏洵有些犹豫,“可要等一等欧阳学士?”


    小辈们不拘小节尚能含糊过去,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能不懂礼数。


    “不妨事。”


    这回却是梅尧臣亲手将他按在了座位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冬日里吃饭还能动几筷子?不过是想借着今朝雪天夜集的机会,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罢了,可别真叫孩子们饿坏了。”


    “苏公不必担心。”


    曾巩一面步筷,一面笑道:“这锅子就是要现吃现下才新鲜呢。若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待老师来后,我们再换了水,同他另起一锅便是了。”


    见二人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矫情。苏洵一思量,便不再多言,大大方方地入了座。


    “这样难得齐聚的日子,若是能一面赏雪、一面论诗,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不知是谁率先提出了这个主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可不是么!”


    曾巩同苏辙收拾着桌上空碟,想着先前既然提起了文也好,便顺口接了话,“我可是一直留心瞧着,打过了立冬后,那百代成诗可是再没动静了。”


    “既是大雪将至,没准是存了合二为一的主意也未可知呢。”


    王安石卷了袖子,也跟着他们打打下手。


    他们腾不出手来,已经入座的人却还算清闲,自告奋勇地划开光幕检验。


    “果然如介甫所料。”


    梅尧臣点点屏幕:“眼下倒是新鲜出炉了一支视频,正顶着「小雪大雪」的标题。”


    进去一瞧,依旧是久违的人物与熟悉的开场。


    如今,这百代成诗倒是越发智能起来。除了那些寻找同伴的种种功能以外,近来更多了调整大小的本事。只消一划,眼前的方寸屏幕便能瞬间放大,还能选择共享给【附近的人】,活像是为了今日这个场面而准备的一般。


    【在这小雪已过、大雪未至的时节,不知各位观众居住的城市有没有下雪呢?】


    或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不曾相见的缘故,文也好难得唠起了家常。


    【不过小雪与大雪恐怕是最名不副实的两个节气了。】


    【顶着「雪」的名头,但到了这个节气却不一定会落雪。】


    【但在古时候,这「雪」是对降水的泛泛之称,毕竟雨雪霜雹都能算,可不单单特指雪花。】


    温馨提示过后,文也好语调轻快地遥想当年:


    【现代社会的供暖设施如此发达,可真到了气温下降的时候,大家依旧不想出门,千百年前的人们自然更不例外。】


    【没有电子设备用来娱乐,对于文人而言,坐在家里赏雪品诗、喝茶作画就成了居家消遣的不二选择。】


    【所以哪怕是写于寒冬腊月的诗,也未必不能见生活中的温暖与闲情。就好比我们今天将要读到的这首诗。】


    苏轼向来最擅长一心二用,手眼并用,围着锅转犹嫌不够,耳朵更是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视频里的一字一句。


    瞧着水波翻滚,苏轼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朗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诸位不妨猜上一猜,接下来会听到哪首诗?”


    不等旁人表态,他已经端起手边小碟,“就以这此为头彩,如何?”


    第118章 小雪大雪(二) 江西辣VS四川辣?……


    苏轼既然都这样开口了, 众人自然要捧个场,便依言抬眼望去。


    定睛一瞧,就见那小碟子里装的, 赫然是一片新鲜出炉的羊肉。


    “这羊肉虽说寻常, 却是这锅子里最先煮熟的食物,当算得头彩。”


    苏轼如献宝似的,端着碟子呈在众人眼下。


    “如此说来,若是谁先猜中了,便以此物为奖, 倒很合宜, 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 大伙儿纷纷笑起来。


    曾巩一马当先, 自觉当起了众人的传声筒, “好你个苏子瞻,只区区一片肉,便想将我们打发了?”


    话虽如此,曾巩到底也没拂了他的面子, 赏脸地做了第一个猜题人, “要说写雪的诗歌,自然是不胜枚举。可既是写在冬日, 又颇具闲情, 思来想去,我倒觉得只有……”


    “《问刘十九》。”


    王安石与苏辙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接住曾巩未尽之语, 将同一个诗题抛了出来。


    “妙极!”曾巩抚掌而笑,“你们怎知我要猜的恰是这一首?”


    王安石但笑不语,苏辙倒是提了杯盏来, 冲他一举,轻轻示意。


    “好没意思。”


    苏轼撇撇嘴,“你们三个都拣同一个题目来猜,倘若错了,岂不是错也要错到一处去了?”


    说着,又将视线移向落在最后的两位长者,“阿爹,您呢?”


    “我么……”


    苏洵捋着胡须,计上心来,“那我也押《问刘十九》。”


    “怎么连阿爹都……”


    苏轼咕咕囔囔的抱怨还没说完,梅尧臣朗声一笑,“眼下这情景,不从众反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不妨事!不妨事!”


    苏轼还想极力劝阻几句,却依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悻悻地败下阵来。


    如今五个人都压了同一首诗,若是猜不中那倒罢了,可麻烦的却是猜中之后。


    头彩头彩,当然是独一无二才稀罕,若是果真应在《问刘十九》上,又叫他能如何?


    而仿佛是文也好特意要叫苏轼为难一般,光幕上,谜底也终于被揭晓:


    【无论各位所在的城市是否降了雪,今日,我们都将在诗歌的王国中“见到”雪花。】


    【小雪大雪第二十八首——《问刘十九》。】


    几人屏息期待了半晌,就是为等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如今答案一经揭晓,便下意识地往苏轼身上看去。


    或好奇,或戏谑,只看他预备如何解决接下来的棘手难题。


    “我原以为大家必定是各自存了主意,答案也多半是五花八门。可不曾想,有人默契,有人故意,最终竟存心给出相同的答案,偏偏是将难题甩给了我。”


    苏轼盯着眼前的羊肉,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彩头只有一个,眼前等着分赏的却有足足五位。”


    “古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肉均匀地裹上辣酱,“既然给了谁都有失公允,我瞧这肉不如……”


    说着,苏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羊肉一把送进嘴里。


    在旁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嚼了几口,等吞咽下去之后,方才笑嘻嘻道:“不如……”


    “就入了我的腹中,便没有上述那许多的烦恼了。”


    “阿兄怕不是自个儿想吃,才故意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苏辙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轼那十分牵强的理由。


    今日在场的不是亲长,便是好友,苏辙说话难得没了顾忌,终于流露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


    兄弟二人说笑调侃之时,王安石手下轻点,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将视频播放起来。


    视频继续。


    原先光幕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幅雪景图。


    “你们瞧!这上头的画像,可不就如咱们现在这样么?”苏轼先指了指光幕,而后又抬手点了点窗外。


    同样是在一个下雪天,同样是和亲友聚会,而更为巧合的是,无论是诗歌本身还是他们观看视频的当下,都恰是傍晚时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画面一转,领着观众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又钻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问刘十九》是前朝名篇,只扫过一眼,任谁都能瞧出,那屋里端坐着的,正是诗人白居易。


    他正在家中亲手酿制米酒,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又潇洒。可惜他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顾得上将酒滤一遍。酒面浮起酒渣,酒渣细微如蚁,又微微发着绿色。


    那诗人又在忙活些什么呢?原是在准备用来烫酒的小炉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气晦暗,眼看又是要下雪的架势。那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找我一起喝一杯?


    这首五言绝句从头到尾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二十个字,全诗篇幅不长,用词也是白居易一如既往的简练直白。


    落在观众眼里,这画卷仿佛刚刚展开,便又被光速收了回去。


    白居易作诗,从来都不追求词藻堆砌,力求朴实无华,在理解上自然没有太多障碍。何况,今日在座的无论年长年幼,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但既然是雪夜读诗,围炉闲话,而且又遇上了这样一首温情默默的诗篇,自然没有人会去计较接下来的评点赏析究竟深浅几何。


    “我说诸位,大家怎么支着耳朵、还正经听起课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恐怕再没一个比苏轼还要牵挂锅子的。生怕他们错过了新鲜出炉的佳肴,苏轼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分一只眼睛看着光幕,还得留一只眼睛盯着锅里。耳朵竖起来去听视频的声音,手却要停在桌上顾着挑挑拣拣。


    满打满算,不过将将过去了一首诗的时间。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语之内,苏轼就已经从锅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装满了好些碟子。


    “来来来,人人有份!”


    他热心张罗着,将荤素均匀的碗碟往每个人面前推过去,浑然天成的主人翁做派。


    虽说是为了赶考,可他们都是头一回进京,苏洵便想着多留一段时日,领着兄弟二人见识见识汴京风物。


    不曾想,又因百代成诗的缘故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一桩,父子三人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刚入冬至,曾巩便在他们耳边开始念叨着,直言今年冬日王介甫总算是要回京述职了。


    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苏家人自然期待万分。而等梅尧臣得知此事后,索性借了这个机会,掐着日子,将大伙儿都召集来他家中做客。


    为此,曾巩与苏轼早早便准备起来,还私下里向文也好偷师,学来了后世名为“火锅”的吃法。


    说来也怪,这方法原本还是曾巩问到的。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苏轼上手却比曾巩快出许多。


    或许是所谓“天赋”作祟,尤其是这蘸料,他一连调了好几种口味,都像模像样的。


    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蘸料,不论酸甜苦辣,清淡与否,全都是出自苏轼一人之手。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下坐等动口的人又纷纷将视线移回面前。


    边吃边看。


    【真要说起来,这首《问刘十九》相信各位或许早在小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


    【何况,白居易在诗中一贯秉持了直白易懂的语言风格,没有太多藻饰下的这首,更是写得格外清新自然。】


    【开头虽不曾直接交代,但无论是手酿后没有过滤的米酒,还是粗糙版泥罐小火炉,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首诗就是写在诗人自个儿的家里。】


    “这个辣么……”


    曾巩听了两句,倒没忘了还要动筷品尝菜肴。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儿,将菜叶裹了满满的辣酱,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过后,若有所思地给出评价:“倒是与我往日吃的不同。”


    “那是!”


    苏轼眉飞色舞地接过话:“子固是南丰人,从前可没尝过蜀地的辣味吧?”


    “咳咳。”王安石猛地咳了两声,又生怕他们误解,连忙摆摆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下去。


    原来是被辣呛着了。


    曾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为王安石将水续上,笑他:“介甫分明是临川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儿辣都吃不得。”


    苏轼听闻,好奇地往王安石的方向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


    转过头来,又接着去问曾巩:“那子固以为,两地的辣味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细细听着:


    【单论味道,家里酿制的酒或许和市场上贩卖的美酒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以新酒待客,更能显示出家常的温馨和老友间的随心自在、无拘无束。】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现代社会,大家追求高效快捷,谁都怕麻烦。如果需要招待客人,直接下馆子解决还乐得轻松呢。】


    【只有遇上了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愿意请人到家里来。或许,这也算是同一个道理吧。】


    “可不。”


    梅尧臣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玩笑道:“若不是因为在与各位志同道合一起相投,我也不耐烦将你们请到家里来!”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苏洵听出他的调侃,笑呵呵地接话,领着另外三个小辈向他举杯,“来——让我们一道多谢梅大人的厚爱。”


    【在诗中,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可白居易依旧选择在后两句,向他的朋友刘十九发出了邀请。】


    【抛开出门行路的艰难和阻碍不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朋友一起碰面聊天。】


    【但白居易毕竟只是在诗中相邀,刘十九还真就应了,可见两人实在是交情过硬的好朋友。】


    【要我说呀,这就叫:一句话,朋友心甘情愿地为我在雪地狂奔。】


    【室外寒风萧瑟,大雪纷飞,寒意扑面而来。室内却是朴素温馨,老友闲聚。诗人或许无意,可这样的对比却十分鲜明。】


    文也好生了感慨,长叹一声,直道:【也就是交情如此过硬的好朋友才能随叫随到吧。】


    【至少以我这么个宅女的性格来看,如果换了寻常人叫我,我可不会轻易动弹。】


    “也好小娘子年岁不大,这话说得倒很是不错。”


    屋内的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文也好有感而发的点评,冷不丁听到屋外传来了另一道赞赏的声音。


    这道声音虽低沉沧桑,偏偏别有一股慨然正气。毋庸置疑的口吻像是居高位之人的气度,令人实在难以忽视。


    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第119章 小雪大雪(三) 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


    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 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雪而来的故人,却并非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


    【白居易写下此诗的时候,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又与他天各一方。】


    【不过,短短四个字的标题已经透出了足够大的信息量。】


    “刘十九么……”这样一首如闲话家常般的小诗,决计难不倒王安石。


    【说起来,“刘十九”倒是和前面的人有所关联。通常认为,这位两度入白诗的“刘十九”,正是刘二十八的堂兄。】


    刘二十八何许人也?


    刘禹锡。


    【既然提到,那便借机再说说元白刘柳吧。】


    【先说刘柳。】


    【记性不错的小伙伴们或许还记得,在「立秋」节气时,我们曾提到过彰显两人交情的“以柳易播”事件。】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至衡阳。在各奔东西之前,柳宗元写下了自己的临别感言——《重别梦得》。】


    【临别时刻的这首诗倾泻了柳宗元的全部情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词藻雕饰。因此,诗里有一句很接地气:“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大概就是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如果皇帝恩准告老还乡,两人就做个比邻而居的田舍翁。没事串串门,再一起喝酒写诗。】


    文也好笑道:【如果放到现在,大约就等于我们和姐妹们一起约定,退休以后住一个小区、一起跳广场舞吧!】


    【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留下这首诗后,一个去了柳州,一个转去连州,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没有想过,这竟然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直到四年后,刘禹锡因母亲病故扶灵返乡,路过柳州时才猝然得知好友已于不久前刚刚去世的消息。】


    【半生挚友,许下了“邻舍翁”的约定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这些故事于王安石而言并不稀奇,倒是听到柳连二州,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打算回汴京来么?”


    这是师长,也是前辈、亲朋许多人向自己提及过的问题。


    可就职一方,他犹嫌不能面面俱到,一州一府之事尚且不平,又如何能安心回京,高坐明堂?


    【再说元白。】


    【其实这两位并不需要多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已经有太多名篇佳句让他们的友情流芳百代,还有捐钱修寺等诸多善举,更不必赘述。】


    【我常常觉得元白和刘柳很像,他们的友情都起于同科登第的缘分,也都结束于宦海沉浮后的匆匆一别,就此永别。】


    【后人耿耿于怀的缺憾,或许在当事人眼里,只是白璧微瑕。毕竟他们的相交已足以摄魄动魂,世事又岂能尽求圆满?】


    意识到自己这“荡开一笔”就快要勒不住马,文也好及时刹车,迅速转回主人公身上:


    【在浩若烟海的诗人之中,提起写雪,各有所长,我倒是觉得白居易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重回主题,先前停下的雪如有所感,又铺天盖地飘了下来。


    【质量且先不论,只看数量也足以傲视群雄。从春雪写到冬雪,写完雪夜写夜雪,雪中唱和或是宴请更是家常便饭,可见爱得深沉。】


    【除了一首《问刘十九》以外,另一首《夜雪》也是广为人知——】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听得窗外风紧雪急,王安石意有所动,非但没有掩紧户牖,反而伸手一推,将窗间缝隙开得更大。


    不过顷刻,耳边灌满风雪琅然之声,发间眉鬓也落下了点点雪珠。


    他全然不为所动,只耐心地等着下文:


    【相较于今日这首《问刘十九》,或许上面的《夜雪》更值得被拿来品鉴。】


    的确。


    王安石安静地想,如果是他,二者择其一,必为《夜雪》。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啦。】


    文也好眉眼一弯,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里,再听那么冷的一首诗,如果是孤身独处的观众朋友,岂不是人都要冻僵了?】


    【所以——】


    她长呼一口气:【还是读点儿更有人情味、烟火气的诗吧。】


    【如果身边暂时找不到朋友“抱团取暖”,那就给自己点一份热乎乎的饭、喝一口暖洋洋的汤。吃饱喝足后,再带着这份温暖,去抵御一年之中最为严寒的季节。】


    【哪怕冬日还没过去,但热闹也已近在眼前了。】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这本就是世间不变的定数。】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下一期你又想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我们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耳畔的结束语如约响起,王安石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世间不变的定数……”


    是啊,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治绩斐然的栋梁之才,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廷都不愿错过。述过职后便早早调回京里,任馆阁之职。这是必然,也是历来如此的旧例。”


    “你情牵百姓,有心造福一方,自然无可挑剔。”


    欧阳修复杂的眼神依旧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声绵长悠远的叹息更是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可州府之外,穹宇之下,不平事又何其多!”


    “王介甫,你能一一管得过来么?”


    老师的提点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没有烧炭的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扑簌簌打在身上的雪沫,在这刺骨的寒意中,王安石却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我能。”


    熟悉的梅香透过风雪传至鼻尖,王安石提了气,深深一嗅。


    汴京当然是要回的,这是他的决心,但不急于一时。


    为了手上还没写完的东西,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王安石摇了摇头,喃喃道:“老师说得对,若为官一方,我只能拘在一州一府之内施政。”


    “但若来日进了中枢,政令出于一门,自然会有九州清晏。届时,天下不平之事又复何存?”


    他眼中光芒愈盛——


    作者有话说:*不占用正文字数,再补一点小故事:


    1.柳宗元去世的时候,孩子年纪还很小,后来刘禹锡把大儿子周六带回去抚养,遗腹子周七是韩愈帮着照看的。


    2.老了之后白居易和刘禹锡都住在洛阳,时不时串门一起玩,四舍五入也算是带着好朋友们的份一起过上了比邻而居的田舍翁生活啦!


    3.没有刻意夸大,章惇确实是个大帅哥,特别是刚到汴京的那会儿,长得好仪态好还年轻^ ^大家对他可能不太了解,因为章惇后来进了奸臣传,又和苏轼相爱相杀,所以对他的评价都比较负面。但毕竟当了宰相嘛,他的能力还是过关的:支持王安石变法,南下湖南开辟梅山,反攻西夏取得大捷……除此之外,我觉得章惇看人也很准:“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端王何许人也?


    赵佶,宋徽宗。


    P.S.柳宗元和章惇两个“子厚”同时出现在本章,合影打卡=3=


    ——


    《小雪大雪》篇引用及注释:


    1.《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2.“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出自柳宗元《重别梦得》


    3.《夜雪》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4.“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5.“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出自白居易《梦微之》


    6.“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出自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120章 冬至(一) 画个圈圈记天气。……


    “一半饺子一半汤圆……”文也好将锅里的大杂烩装进碗里, 又忍不住有些心虚:“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融会贯通了吧?”


    按照惯例,在冬至这天,自己作为南方人应该要吃汤圆才对。


    但自从听说北方吃饺子的习俗里包含了“不冻掉耳朵”的美好期许之后, 文也好年年都要来这么一次“南北结合”。


    一顿便饭结束, 她可没忘记给家中的另一个小生命——落霞,备好食物和水。


    做完这些,又习惯性地走到阳台巡视一圈。


    现在已经到了深冬时节,先前收到的那些花花草草大多枯萎衰败。文也好倒不气馁,更没想过把它们全都处理掉, 反而原样放在那里。


    等开了春, 没准儿它们又能发出新芽呢?


    怀着这样的美好期许, 她将几个花盆里的土依次翻了一遍, 照看完毕后, 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书房。


    今日冬至,依照惯例是要出一期视频的。


    和之前会在几首诗词中的犹豫迟疑不同,这一次,文也好早早地就想好了主题诗。


    点下录制键, 烂熟于心的开场白已经本能般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来到《四时有诗》, 我是也好。】


    【上一期视频中,我们在《问刘十九》中,一起度过了充满温情的小雪大雪。至此, 冬日的进程也已过半。】


    【而接下来,我们便将迎来一年之中最后一个二分二至日——冬至。】


    “我说韩先生——韩老师——”


    等过了开场白,刘禹锡望望外头, 见那两人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手下一个暂停,又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喊了一声:“这视频都开始了,您还不肯放小长吉进来么?”


    “可不是,咱们几个都是应韩御史之邀登门,哪有主人家没进门,客人却自个儿坐下来开吃的道理呢。”


    白居易跟刘禹锡一人一边,刚把碗筷布置好,擦了擦手,正要出门去请,就被柳宗元给拦下。


    “不必管了,他多半是拉着长吉在外头指点文章呢,一会儿说完了就该进来了。”


    “那……我们先入座?”


    他们三个相识许久,既然柳宗元都这般说了,想来韩愈也不会计较这些。白居易是个爽快人,略一迟疑,果然不再操心。


    倒是和他一同前来的元稹,听了柳宗元这话,反而微微蹙了眉。


    毕竟,从小到大所学的道理都告诉他,擅自入座这件事于理不合,也于情不通。


    “我说微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刘禹锡瞧着大大咧咧,可心思却比谁都细腻,察觉到了元稹那一丝不安,上前一步,亲手把对方按在座位上。


    “且不说退之兄从来宽厚,并不会在乎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


    “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待会儿他回来之后若要罚你,只管让我替你领罚就是!”


    刘禹锡冲元稹摇了摇手,狡黠一笑:“罚酒这件事,我最在行不过了。”


    “人家哪里是为这个?”刘禹锡的一番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


    柳宗元嗔怪他一句,又道:“我瞧分明是你自个儿贪嘴了吧?”


    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好友戳破,刘禹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过,他们这样一打岔,元稹倒没有再推辞,终于跟着入了座。


    等大家纷纷坐定,没过多久,韩愈也领着李贺回来了。


    他的反应与刘禹锡所料相差无几,丝毫不曾介意他们先行入座的举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是我来迟了。”


    这么久以来,大家早就摸清了百代成诗更新的规律与频次。也好娘子所在的后世与他们大唐相比,还快上半月一旬左右。


    换而言之,以此反推并不算难事。


    估摸着下一期视频即将发布,韩愈自居年长,索性借着今日休沐,将几位都请到家中热闹一回。


    “上回你二人匆匆过来,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大事,不想只和我们打了声招呼便没了下文。”


    只要有刘禹锡在,就永远不必担心场子会冷下来。他依旧穿着刚刚打下手时的那件襜衣,毫不介意地将袖子一卷,冲白居易与元稹道:“今日可好,可算是齐聚一堂,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诚然,五人同朝为官,按理说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对。


    偏偏一个元稹常在长安洛阳两地奔波,并不能常常见面。


    另一个白居易又与他们不在同一处当值,不好随意走动。竟再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时机,一来二去地就拖到了今日。


    “便是御史不请,我们早晚都要登门叨扰的。”


    元稹瞧着冷淡疏离,但深谙人情往来,客气道:“眼瞧着年关将至,待过了年后,我应当就能在长安就职了。”


    “届时,必当多多请教诸位。”


    “那便为了微之早日回京,先举一杯!”


    刘禹锡毫不客气,嚷嚷着提议。


    余下的人都很给面子,倒是柳宗元不忘分了点心思出去,轻声叮嘱身边人:“长吉身子弱,不如换了清甜的果酒再饮。”


    李贺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冲他眨眨眼:“柳先生放心,老师早已替我备好了。”


    说完,才跟着几位前辈一道,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


    “酒可以少喝,菜却不能少吃。”


    白居易听了一耳朵,跟着打趣道:“长吉这般瘦弱,可见平日的心思只花在用功读书上了。”


    刘禹锡点头接话:“今日这桌子菜可都是微之和我张罗出来的,长吉必得赏脸才是。”


    “还有你的份儿?”韩愈抬眉,凉凉地望他一眼:“梦得的厨艺何时这般精进了?我竟不知呢。”


    放眼望去,桌上十个碟子八个碗,不说味道究竟如何,单看卖相便已经是一等一的好。


    《孟子》有云:君子远庖厨。


    韩愈倒不是质疑刘禹锡的能力,实在是因为对方的手艺,一句“惨不忍睹”来形容正合适。


    刘禹锡一梗,多亏元稹不动声色地解了围:“若非有梦得帮衬,单凭我一人也是万万不够的。”


    他扬了点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厨艺粗浅,叫诸位见笑了。”


    说笑几句,几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彼此间打量一眼,异口同声道:“接着看?”


    韩愈携李贺虽是最后进来的,但也仅仅是错过了开头,接下来的内容并不难跟上:


    【在现代社会里,冬至这个日子似乎已经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了,顶多就是多吃一碗饺子或汤圆的事。但在古代,绝不仅仅如此。】


    “哟,倒是不巧了。”


    听完这句,白居易不禁莞尔:“咱们桌上这么多道菜品,却与也好娘子所说的半分不沾呢。”


    “年年年关都吃饺子,也没什么稀奇。”


    刘禹锡眼睛一转,冒出了新的主意:“今岁难得齐聚,你们这几个北方人,不若与我一道换了汤圆来尝尝,如何?”


    【“冬至大如年”,这句老话或许部分观众都有所耳闻,可见其在古代地位之高。】


    【那这种说法又是因何而来呢?】


    一句提问,引出好奇之后,文也好没有故作神秘,爽快解释: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春节的说法。自然,一年到头,祖先们过的也并非春节。】


    【作为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测算出来的节气,早在周朝,人们一直都将冬至当作一年的开始。】


    【这样一想,“冬至大如年”的形容,倒也很是恰如其分嘛。】


    【或许有细心的观众又要发问了:既然人们都过冬至,那后来怎么又过起了春节呢?】


    【实际上,春节最初并不是特指我们如今所过的那一个节日,而是一种泛泛的统称。】


    【直到汉武帝采用夏历,定正月为岁首,这个时间又与四时之中的立春相近,往后才逐渐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春节。】


    荡开一笔,文也好很快收束:


    【正是因其最初的特殊地位,冬至往往也是祭祖的时候。】


    【除了与祭祖、与美食相关的传统习俗以外,最广为人知的冬至活动还有一项——“画九”。】


    “所谓「画九」,莫不是数九的变体?”


    白居易虽不解其意,但大约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些许。


    民间惯用的这种时令算法,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数九计日,以待开春,总归是冬日里的一个盼头。


    【在介绍“画九”之前,还得先了解一下它的原始版本——“数九”。】


    【顾名思义,便是以冬至为始,每九天为“一九”,一直数到九九八十一天,以立春为止,天气也就变暖和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数字,逐渐衍生出了“画九”和“写九”的新习俗。】


    【文人墨客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先后贡献文字、圆圈和梅花三种样式的“九九消寒法”。】


    “此举听来倒是新奇。”


    韩愈若有所思:“民间数九早有耳闻,但以笔画九倒是头一回呢。”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顺道记一记,趁着今日冬至,正好实践一番。】


    【第一种,文字式。】


    【顾名思义,便是直接列出九个大字,每个字又分为九格。每过一日,便在每一格内填上一笔,直至九个字全部填满,代表着九九八十一天过去。】


    【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最广为人知、应用最广的,便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


    “亭前垂柳……”


    明知文也好不会故意说错,但李贺毕竟年纪还小,听了这句示例之后,一个没忍住,默不作声地伸出食指,迅速点在膝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咦?还真是九字九笔呢!”


    无独有偶,刘禹锡倒是和李贺心有灵犀,也像后者那样,非得亲自确认一遍后,才又惊又喜地给出肯定,看得旁人啼笑皆非。


    【第二种,梅花式。】


    【相较于简单的文字,这种方法需先行绘制梅花,每隔一日涂染一瓣,颇具意趣。因各人画工不同,梅花自然也就呈现出千姿百态。】


    【这种方法在计日的同时,又能充分欣赏梅花从含苞待放到完全盛开的过程。毫无疑问,是所有方法中最具艺术性和观赏性的一种。】


    “果然风雅!”元稹捻了捻指尖,颇有些意动。


    【第三种,圆圈式。】


    【最后一种方法很是简单:将九个圆圈排列成三行三列,每个圆圈内画一个小圆点,每日涂黑一个圆点,直至所有圆点都被涂黑,同样代表着九九已过。】


    【和前两种方法相比,这最后一招圆圈式明显轻松许多,更易于操作,也更加适合小朋友们动手参与。】


    文也好说得委婉,只差没有直接点明不用动脑子了。


    【不过充满智慧的百姓们,依旧在这种简单的方法里玩出了花样。】


    【在计日的同时,他们还会在圆圈中一并记录天气好坏。若遇上阴天,就把上半圆圈涂黑。相反,天气晴朗则把下半圆圈涂黑。】


    【但毕竟是在冬天,如果碰上降雪又该如何标记呢?那也好办,直接在圈中一点。】


    【三种方法各有其特色,如果让屏幕前的各位进行选择的话,你们又倾向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数九记日呢?】


    在座尽是文人,按理来说本该更好风雅一些。谁知,第一个开口的却大言不惭,直道:“那我自然要选最后一种的!”


    余下的人纷纷看去,就见刘禹锡双手抱臂,很是有理:“画圈简单些怎么了?这才叫返璞归真呢!”


    “分明是你自个儿为了省心,想躲懒罢了。”柳宗元抿嘴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好友。


    他微微一想,也顺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如果是我……还是头一种吧。”


    柳宗元向来务实,能以文字这样横平竖直的方式记录时间就很好,不必再为了追求美观费心画一树梅花出来。


    “附议。”


    “同上。”


    两声不约而同地落下,韩愈与白居易相视一笑。


    后者猜想对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替他开了口,道:“「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姑且算是也好娘子给出的参考。”


    “但我却觉得并不止于此,总想再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语,既能凑够八十一笔,又能合成一句话。”


    “既然如此,今日倒显出我的特立独行来了。”


    元稹落在最后,扬起一点清浅笑意:“画梅花听着倒很是应景呢。”


    说着,他又望向李贺,没落下这位一直安静旁听的少年:“长吉意下如何?”


    “我当追随元先生。”李贺轻轻颔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虽不能说以画工见长,但于丹青一道总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恰如送给文也好的那幅画上,便能窥见端倪。


    若叫自己动笔,必定是株欹斜虬枝的老梅。


    少年已经暗暗拿定了主意,只等回去便泼墨作画,静待几日后冬至到来。


    几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过一轮,一个冬至这么重要,又这么热闹,让人不禁更加期待,究竟是哪首诗会出现在这期视频之中。


    文也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轻快道:


    【如我们所见,冬至就是这样一个既重要又热闹的日子。可以想见,古往今来,写冬至的诗歌一定不在少数。】


    【而今天我们要走近的,或许会是一首在许多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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