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0-110

作者:向南看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中秋(三) 残缺不全的礼物?


    此言在理。


    诗中所体现出的感情又何止能绵延至千百年之后的时代?


    即便对于他们这群“古人”而言, 同样能跨越时空,为他们带来相同的震撼。


    至于文也好话中的“南宋”又将会是何等情境……


    想到这层,周敦颐与王安石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的应对之法, 也不过是尽己所能, 治国平天下,让大宋国祚绵长。


    百年之后的事,即便有心,只怕也是无力为继力了。


    两人各自思索开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特意点下暂停, 因而视频仍在继续。


    但好在, 文也好对诗歌与诗人的评点同样到此为止, 除了寻常的结束语之外, 倒也并未再接着往下深挖, 继续发散出去或是再说些什么。于是,本期中秋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在视频结束之后,看着最后跳出来的弹窗,周敦颐倒还想着要与王安石商量一下, 这回要送什么礼物才好, 却不想后者还有另一件?*? 事要做。


    于是,他便亲眼见着王安石挪开视线, 瞧也没多瞧光幕一眼, 反手拆起了早些时候才接到手里的信件。


    草草看了两行字,王安石便知与自己先前的猜想相差无几:


    这封信的确是曾巩从东京寄来的。


    再定睛一瞧,那信上倒也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不过是曾巩入京许久,想着同好友分享分享自己的近况。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值得他格外留心的……


    倒还真有一桩。


    那便是曾巩不遗余力在信中大加夸赞的新朋友——


    苏氏兄弟。


    今年开科取士,王安石虽不必下场入试, 可毕竟好友赶上了,难免要多关注几分。


    而他记性不错,自然记得程氏叔侄,还有那位颇有抱负的张载都与曾巩是同期赶考的举子。如今子固又提到这对兄弟……


    看来这次科考真可谓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


    王安石如是作想。


    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不是会将这些思量直白地宣之于口的人,何况还顾及到周敦颐就在一旁,所以并不曾出言声张。


    见王安石不急着挑选打赏之物,周敦颐便也暂且搁置这件事,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主页面侧边栏的新功能。


    对百代成诗的关注,周敦颐自诩要比王安石多上几分,可他毕竟也不能时时留心注意到这上头的动静。


    而方才在打开光幕的瞬间,向来最是细致的周敦颐就留神到了一处微小的不同之处来。


    “咦?”


    他定睛一看,很快便找出了那点异样,顾不得王安石那头还在看信,直唤他来看,“这个,介甫你那儿可曾见过?”


    王安石一目十行,恰是刚将信件丢开,略略扫过一眼,嘴里不急着接话,而是率先划开自己的那片光幕。


    确认过【关注】一栏之下,在【关注我的】与【我的关注】之外,又多了个如对话似的新选项之后,覆手点上去,“【窃窃私语】?”


    “一听这名儿,倒像是给人说小话用的。”


    周敦颐一笑,却见王安石很是正经地点点头,认真得仿佛是在讨论什么民生大事一般,赞同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如何试?


    不待他抛出这个问题,王安石的行动已经给出了回答——


    对方已经轻车熟路地移至【附近的人】,只在明晃晃的一个人名上稍作停留。


    眨眼间,周敦颐便收到了来自新粉丝的问候:


    【獾郎:濂溪兄。】


    “咦!”


    若说头一回的“咦”还带着惊讶与困惑,这第二回的“咦”便只剩下了纯然的喜悦和惊奇。


    周敦颐瞧瞧身旁的人,再看看静静躺在眼前的一行问候,如此来回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这个功能的神奇之处。


    “这样看来,纵使相隔千里,只要借助百代成诗,也能如身处一室般了?”


    周敦颐分明已经亲眼见证过,却还是忍不住动动手指,亲自尝试了一下:


    【濂溪先生:介甫好。】


    “果然无愧于【窃窃私语】之名!”且不提尝试过后,周敦颐是如何既惊又喜,就连一向最是淡然的王安石,在率先确认过这一功能之后,眼尾眉梢也不禁悄然浮现出几丝跃跃欲试。


    于是,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关注列表,很快择定了下一个目标,发起了对话。


    【獾郎:子固。】


    【獾郎:倘若子固猛然撞见我这些话,可千万不必讶异。想来子固忙于温书应试,多半没有空闲心思留意在这百代成诗之上,更不曾发觉,如今上头又多了一项全新功能,名唤“窃窃私语”。】


    【獾郎:便如你所见,得此功能,即便身处异地也能实现交谈畅通,就如你我正面对面说话一般。】


    【獾郎:因而,从今往后若有话说,大可借由此物,亦能免去你我苦苦等候回信的波折,岂不两全?】


    以王安石的习惯,他绝不是一段话要拆分成三四句的人,奈何这【窃窃私语】的便捷之处有目共睹,若是一股脑地将想说的话发过去,反倒有些繁琐,还不能物尽其用。于是,才有了上头这一小段接一小段的对话。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却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那头,曾巩得了空时,一划开【关注】便见这好些的碎语,当即一乐,顺口吐槽道:“可真是稀奇,什么时候他王介甫说起话来也变得这般絮叨了?”


    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


    时隔两期再打开百代成诗,文也好倒是一反常态地率先点进了【打赏提现】。


    熟悉的弹窗依旧尽职尽责地跳了出来:


    【收到打赏礼物*7,是否立即提现?】


    上回白露的时候,她也曾停留在相同的页面。


    但当时自己并未选择“立即提现”,而是决定留到以后一道接收。


    横竖今天有的是空闲,文也好自然没了再囤几期打赏的必要。何况家里那个茶几有多大地方她心里还是门儿清的,倘若真等到多来几件打赏,恐怕那些古怪又珍贵的礼物只能往地上搁了。


    眼睛眨也不眨,当即点下【是】。


    而在完成提现之后,文也好并没有急着起身,及时离开书房去客厅查看礼物,反倒接着留在百代成诗的页面,又返回了【创作中心】的后台,检阅起了最新发布的两期视频。


    挂在白露那期视频之上的两期,无论是秋分还是中秋,视频左下角都只显示了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


    毫无疑问,它们都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再看右侧的【成就】一栏,依旧是先前已解锁的那些,没什么变化。


    在确认过时空投放数量之后,见并未解锁新的成就,文也好无心在这个页面多做停留,更没有继续往下操作、点开【关注】,而是就此打住,起身前往客厅去查收打赏礼物。


    等到了客厅,茶几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了七个礼物盒子。


    因茶几面积有限,故而桌面上仍是六个盒子码成一排,只剩一个孤零零地堆在上面,十分惹眼。


    文也好不假思索,先对最上头那一个动起了手。


    【名称:雁羽】


    这个时候送雁羽倒很是应景呢……


    这样的念头在文也好心头一闪而过,视线往下一扫,目光停留在赠送者的名字上:


    【赠送人:不懂就问】


    这个名字还真是透着一股刻苦钻研的勤奋劲啊……文也好暗暗道。


    不怪她如此吐槽,单听这名字,倒能大致推断出赠送者像是个年轻学生的身份。


    但除此之外,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毫无头绪,就连以此身份为切入点的线索似乎都抓不住半点儿,毕竟诗人可是有那么多的呢!


    不过不妨事,这后面不是还有说明和赠语可以给她带来些许提示嘛。


    【说明: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此句一出,对方的身份倒很是分明了。这不就是出自元好问手底下的那首《摸鱼儿》吗?因为太过出名,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判断出来。


    随后的一长串话更是有力地佐证了自己的判断。


    【赠语:也好姑娘,见字如晤。时值秋分,不想正于此时在百代成诗上得见了这支视频。在点开视频之前,我恰是亲手埋葬了一对大雁。如今本就是秋日时分,更兼这对大雁生死相依,如此不离不弃的姿态,无端引出我许多愁肠来,倒也印证了文人似乎总在悲春伤秋这一传统印象。不想姑娘竟出奇制胜,竟在凄苦缠绵的秋天,选择了一首清新爽朗的诗歌解读。诚如所言,身为后来者,更当学习前人豁达舒朗的心态,而非自怨自艾。何况刘宾客宦海沉浮都不见气馁,一双大雁而已,我又何苦耽于愁肠?】


    元好问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显然是头一回使用这打赏功能,将前因后果交代得事无巨细后,才终于想起与自己所赠之礼相关的事宜来,急忙补充几句:


    【另:人人皆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眼下我行路在外,两手空空,举目四望莫说人烟,就连鹅毛都难得一见。好在灵机一动,就地取材,虽不见白鹅,到底还有大雁么!故而唐突一回,以雁羽相赠,望也好姑娘仍能从总感受到好问这一片“礼轻情重”的心意。】


    元好问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看得文也好啼笑皆非。虽说鹅雁有别,可这其中的心意毕竟是一脉相承的嘛,何况这可是催发千古名篇的那对“当事雁”身上的羽毛,得了这样的礼物,她自然只有欢喜非常的道理,哪还能有什么意见?


    抱着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文也好挪开最上层的那一个盒子,继续拆起了下面的打赏。


    打赏礼物的包装盒从外表来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从前也不过是通过声音和气味这样细微的小动作来对其中的物品稍作揣测。


    于是这回,文也好故技重施,凭借鼻尖萦绕的那抹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将手探向了右侧的盒子。


    不对。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怎么离得近些之后,那稍显浓郁的桂花香反倒还被冲淡了一些?


    心知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未必能想出什么正解,文也好并不纠结,将两个“嫌犯”通通打开验明正身。


    果不其然,一开盒盖,便证明了她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其中一个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味的主要来源。


    至于那抹冲淡了桂子飘香的气味……


    文也好的视线挪到一旁,微微怔住。


    这还是头一回有诗人给她送了残缺不全的东西来呢!


    第102章 中秋(四) 突如其来的狗粮(二合一)……


    不怪文也好有些惊讶。


    按照先前的惯例来看, 诗人送礼,不拘是清新雅致还是别出心裁,都能彰显出十足心意。


    何况依照中国人的传统, 送人总是要拿新东西送人才好。即便要以用过的旧物相赠, 也得力求整洁。


    如此一来,这就显得盒中那残缺不全的礼物更加扎眼。


    也是因这份扎眼,反倒叫她下意识地选择暂且搁置那幽香弥漫的桂子,转手拾起了那件特殊的礼物。


    【名称:残荷一片】


    【赠送人:濂溪先生】


    相较于最初瞧见“不懂就问”这四个大字时的不知所云,这第二位新粉丝的名称显然称得上是直白得有些明显了。


    平心而论, 文也好并没有博闻强识到任何一位诗人的信息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可奈何那篇《爱莲说》实在是经典中的经典, 早早地入选了教材之中, 以至于让学生在牢牢记住作者“周敦颐”的大名之外, 还顺带记下了他的字与号。


    既已得知这份礼物来自周敦颐, 那么他会选择以荷花相赠似乎便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意外了。于是,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赠语:问也好小娘子安,如今正值中秋佳节。我不仅得以重返故里, 又新增认识新朋, 实在是双喜临门。观看这期视频的时候,恰是新朋介甫在我身旁。今日这阙《唐多令》无论是格律还是辞藻, 都令人耳目一新, 尤以最后一句为甚。】


    【从小娘子口中得知这句话是后人口中流传最广的一句,倒不觉意外,可见对诗歌的品味, 从古至今都是相似的呢。】


    该说不愧是理学家么,就连短短数百字的赠语,都被周敦颐写得条理分明。


    在介绍完观看视频的时间、背景与人物之后, 他又不慌不忙地调转话头,重新回到自己所送的礼物上来。


    【欣赏完这样的一期佳作,自当以礼相赠方不辜负小娘子一番口舌。而我思虑许久,最终仍择定了这一片残荷。】


    【挑选残荷,一则却是为了应景。在我的诗歌文章中,窃以为写得最满意的当属这篇《爱莲说》。】


    【全篇既是围绕着荷花展开,以荷叶相赠亦十分恰当。只是可惜如今时节不对,早已过了荷花盛放的时候。花期已尽,只在前院池塘中瞧见了这些荷叶,于是便冒昧拾来,勉强赶个夏日的余韵。】


    【二则,也是为了应上前人所言。恰如李易山笔下所写的那样:“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小娘子如今身处的时空可还保有这样的习惯?也正是为了这句,每每过了夏季,我总不忍将荷塘里的枯枝败叶清除干净,那便算是我附庸风雅一回吧。】


    将自己送礼的缘由和心意娓娓道来之后,周敦颐不忘有礼有节地致歉:


    【另:我知素来没有将残缺之物作为新礼相赠的道理,奈何事急从权,一时半会儿间,我竟想不出更恰当、更合心意的礼物,便斗胆以此相赠,还望小娘子切莫嫌弃。如有冒犯,提前致歉,还请海涵。】


    这便是周敦颐独有的气度了,即便他才是那个前辈大家,却丝毫不以此为倚仗,反倒给足了文也好这个后世小辈面子与尊重。


    她无不动容地想着。


    但……


    稍稍将视线落在那衰败破烂的荷叶上,文也好便默默打消了将其从盒中捧出来的想法。


    这半破不破的架势,还真叫她无从下手。


    她倒不是发愁要怎么安置,怕只怕自己轻轻一碰,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更要支离破碎,岂不白费了周敦颐下池塘采摘的心意?


    还是稍后再议的好。


    文也好果断转移目标,将目光锁定在了残荷前方的那个打赏盒子之上。


    她分明记得,那里头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气的来源。


    【名称:桂花】


    【赠送人:獾郎】


    【说明: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赠语:许久不见,不知小娘子近来可好?至上回观看视频分明已过去了数月有余,可一听小娘子开口,倒又是熟悉的感觉,似乎昨日才见过一般。】


    出乎文也好的意料,不知王安石今日是不是得了闲,竟还有心思同自己先拉了会儿家常。她挑了挑眉,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去看:


    【今日这期《唐多令》我先前从未听过,新鲜之余,难免生出了好些新主意。】


    【但最后一句美则美矣,词中所透出的悲叹感伤我却实在不大欣赏得了。何况素日里,相较于词,我倒是更偏好作诗多一些。】


    即便是谈论诗歌这样的小事,王安石也丝毫没有要委婉含蓄的意思。


    仍然以十分直白的姿态,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恶偏好。


    对他的精神和追求,文也好不但十分了解,同时还无比敬佩,自然不会因此一句就生出什么狭隘心思。即便眼前摆放的是完好无损的桂花,她也没有贸然抱起,而是像方才一样,将它们留在礼物盒中。


    虽说自己存了待会儿将桂花与荷叶一块收拾的念头,架不住这香气扑鼻,实在浓烈勾人。


    文也好便轻轻抬手,将碎发勾至耳后,俯身上前,浅浅吸了一口。


    她动作幅度不大,可鼻腔之内仍然被桂花扑面而来的香气充盈着,仿佛被渡了口仙气一般,浑身疲惫一扫而空,瞬间又重新轻盈起来。


    在桂花这里得到了能量补充之后,焕然一新的文也好接着去拆剩下的四个礼物盒子。


    无论是周敦颐还是元好问,两人都是首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名字。


    即便自己方才不曾点开【关注】一一确认,文也好大致也能推断得出,这二位应当都是在秋分、白露或是中秋期间出现的人物。


    至于究竟是谁对应哪一期么……确还有待观察。


    核验是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文也好的手向来是极快的。这头才盘算起来,那头已经打开了第四件礼物。


    “咦……”


    她这一声不像是疑惑,更多的却是感慨,“这手工制品倒是精致……”


    实话实说,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区区一只小纸船而已,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都离“讲究”二字相去甚远。而文也好会生此感慨,也不过是惊讶于千百年前的古人与千百年后的现世,即便是用纸叠船的方法和技巧,竟然没什么太大区别。


    由此可见,华夏文明当真是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呀。


    不合时宜的感慨暂且打住,文也好翻出光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样的巧思会属于谁。


    “应当又是哪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吧……”


    她才冒出头的想法,便被光幕上浮现的介绍打碎得无影无踪。


    【名称:油纸船】


    【赠送人:状元郎】


    “竟然是贺知章送的……”


    文也好喃喃道:“好端端的,他叠一只船送给我做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自己高超的手工技术吗?


    话虽如此,她当然知道贺知章定是别有用意,很快正了神色去寻找一个解释。


    【说明:天下百川,皆汇于江。】


    莫非这便是状元郎的非同凡响之处吗?看了这句说明,文也好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便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是人人都知道的,贺知章为何独独单拎这一句出来呢?


    好在,贺知章毕竟不爱摆故作高深的派头,更不是爱故弄玄虚的谜语人,紧接着便在【赠语】中,将事情的原委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赠语:观看视频许久,这还是某头一回接到这打赏的消息提示。实不相瞒,为这件事,还真叫某足足为难了许久。送礼本当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小事,奈何送何礼物、礼送何人、如何方能送得合乎心意,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何况一想到这礼物是送给也好娘子,某更不敢粗心大意,随心所欲地挑了一件来搪塞了事。】


    【今岁天气很是反常,入了秋之后,南国比往年更加多雨。堤坝、水库似乎都有些止不住了,好些州府百姓的田地都被大水淹没,眼见一年辛苦劳作都化为泡影,只恨某远在长安,不能奔回家乡,为父老乡亲略尽一份心力。】


    【甚至只能随意寻了处沟渠,将亲手叠就的油纸船放入其中,顺流而下,载我回乡。某寻思这当是个极好的法子,只盼看到此处,也好娘子万万不要笑我的呀。】


    贺知章的话便说到了这里,在文也好看来,却有着说不出的仓促。似乎是正写到一半,便被人匆匆打断了。


    可正是因为就此打住,仿佛又多了戛然而止的韵味。


    文也好摇摇头,决定先将这些没由来的思绪抛掷一旁。相较于他的礼物,更让自己感到意外的,却是贺知章的话语。


    在后人的印象中,贺知章应当算是整个大唐最幸福的诗人了。


    他天赋极高,以状元郎的身份入仕,其后的政治生涯总体平稳顺遂、节节高升,还以极体面的方式告老还乡。相较于那些动不动被贬谪或者抑郁不得志的诗人而言,贺知章简直是他们的标杆。


    可饶是如此,他的内心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忧愁哀思。


    文也好盯着那只油纸船,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只能从书卷上相知相识的诗人又更进了一步。


    余下的礼物或许便该算是贺知章口中中规中矩的那些:在中秋拜月时专用的丝绦,是出自苏味道的手下,依旧延续了精美的小女儿家风格;王昌龄与王之涣仍然凑在一处,想必是在吃饭,竟就这么给她送了盘炙羊腿来。


    呼,真香~


    最后一件礼物倒还有些说头,是出自上官婉儿之手。文也好本来期待着她要说些什么,可刷来刷去,都是孤零零的两行字:


    【名称:鸡距笔】


    【赠送人:上官】


    再往下看,说明和赠语空空如也。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文也好只得悻悻作罢,琢磨起了安置礼物的事来。


    雁羽和油纸船那些,都不必自己烦神。只要不是野鸭子那样的活物,只管往储物柜里一放便是。


    桂花和残荷这两样倒有些麻烦,但也还没到令她束手无策的地步,毕竟先前那些梅花、杏花、牡丹也不是白收的,也能算是颇有心得。


    于是,文也好一面寻找着合适的容器,一面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再多收几回花花草草,她都能收拾收拾,转行去花店做个学徒、莳花弄草去了!


    规整完礼物,又安抚过落霞,文也好揣着上官婉儿亲手送来的笔,再度扎进了书房。


    她可没忘记,自己先前还落了个【关注】没有查看呢。


    继上一期的白露之后,【关注我的】名单之下又多了两位新粉丝。根据其投放的时空数量,再结合查看打赏的情况,文也好大致能猜出,应当是每一期各自新增了一个新粉丝。至于这两位新粉丝的身份么……


    视线往下一扫,她将目光停留在第一个新粉丝的名字上:【不懂就问】


    第二位:【濂溪先生】


    都是刚刚见过的“熟人”。


    通过礼物及赠语,文也好已经知道了对方分别是谁,自然不会再觉得好奇,挨个儿点完回关之后,她没有拖延,转而关注起了另一项更为重要、也更为新奇的功能——


    【窃窃私语】


    自己既然能主动与互相关注的诗人发起对话,想来反之亦然。


    就是不知诗人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新功能呢?


    文也好很是贴心地想到,毕竟古代没有现世这样四通八达的交通,更没有如影随形的通讯设备。身处异地的两人若想实现交流,要么是苦候亲笔信件,要么便如元稹与白居易那般,以驿站柱子为留言板。而无论是哪一种,左右都要受到时空的阻隔。


    可这【窃窃私语】一出,那便大不一样了。


    只要互相关注,便能随时随地发起对话。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够实现畅聊无阻。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极大的好处,何况文人之间往往都爱诗歌唱和?


    纵使只是平常听得一些佳句或是得了什么有趣的对子,都能借此实现即时交流。文也好光是想想,便激动不已。而她都能想到的这些,对文字更加敏感的诗人们更没有理由想不到了。


    自己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都已经积攒了几十位人物,轻点鼠标,再往下一划,满眼都是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无与伦比的满足在文也好的内心油然而生。


    同时,她还注意到,自从解锁了新功能之后,【关注】页面的菜单栏,除了在原有的【关注我的】和【我的关注】之外,又新增了一列,便是名为【窃窃私语】的消息栏。仔细看看其中布局,倒是和现世所用社交软件中的聊天列表十分相似。


    也是到了这会儿,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点进这个页面之前,【关注】选项左上角的小红点提示数量里,除去新增两个粉丝消息之外,有大半竟都是来自这个消息列表。


    据她估计,单凭卓文君一个人的回话应当也不至于刷到这个数量,想必还有其他诗人觉察出了这个新的功能。


    这个认知让文也好不禁精神一振,点进去一瞧,挂在最上头的果然还是来自卓文君的回复:


    【一斗好酒五十钱:咦,我怎么突然收到了小女郎的消息?】


    【一斗好酒五十钱:反复确认了一番,应当不是我看花眼了,这莫不是什么新解锁的功能么?】


    卓文君的回复来得又快又密,但对这个新功能倒是接受良好,甚至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味。


    【一斗好酒五十钱:这功能着实有趣,我竟看到小女郎同我说话,便如正在我面前说话一般,如此一来,岂不是也无需往来送信了?】


    她甚至很快就开始举一反三起来:


    【一斗好酒五十钱:我与也好女郎身在不同时空都能实现对话,那倘若身处同一时空,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对这个新功能大加称赞之后,卓文君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对新事物的摸索与探究,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也好的话上:


    【一斗好酒五十钱:敢问小女郎,“AAA卓姐美酒批发”……是何意?】


    她竟还正儿八经地拆分解析起了这短短几个字的含义,不过在询问之前,她可没忘了文也好的建议,顺从地改了过来。


    【AAA卓姐美酒批发:依小女郎的意思……是要我改成这样么?】


    【AAA卓姐美酒批发:“卓姐”二字我倒是懂得,指的应当就是我。“美酒”嘛,也没什么难理解的。“批发”却很少听到有人这样说,想来同货物相关,横竖都是在说做生意的事儿。】


    【AAA卓姐美酒批发:就是这前头的三个字我却不大认得。模样长得古怪不说,瞧着也不像我们寻常所写的小篆形式。】


    以卓文君的聪慧,后头那几个由现世常用说法拼凑而成的词组毕竟难不倒她。最终绊倒这位大才女脚步的,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打头的“AAA”之上。


    文也好轻笑一声,但她也知道将所谓的字母表同卓文君从头说来实在是有些麻烦,索性删繁就简,笼统地概括介绍了几句,直到最后才不忘加上:


    【也好也好:在现世呢,若以这三个字母打头为名,我便能在一众关注对象之中率先看到文君阿姊啦。】


    【也好也好:这便是我的一点私心了,文君阿姊应当不会怪我的吧?】


    回复完卓文君的消息之后,文也好接着往下,处理起了紧随其后的一串消息。


    【一个车把手:也好小娘子能看到我的消息么?】


    【一个车把手:前一日刚刚结束了秋闱,后脚便察觉这百代成诗又推出了新的功能,实在是喜上加喜呀!】


    不知是否因这次考试发挥得不错,苏轼的喜悦都快要从字里行间淌出来了。也是因此,即便隔着一方屏幕,文也好仍被他的雀跃打动,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跟着绽出笑容。


    【一个车把手:我还拉着子由私下里试了试这个新功能,倒是安安稳稳地将彼此要说的话传送了出去,没闹出什么岔子来。可一想到小娘子毕竟与我不在同一时空,倘若因此受到阻碍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个车把手:可我苏子瞻却不知死心为何物,自然还要先行试一试才算。倘若不能,再做计议也不迟嘛。】


    【一个车把手:故而,小娘子若瞧见了我的消息,可千万要给予回应呀!】


    看着苏轼的最后一句话,文也好不禁陷入了沉默。


    苏轼这一大段又长又密的话看着唬人,实则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提醒她记得回消息?


    哭笑不得是真,该回的消息却也不能忘记,文也好轻敲键盘:


    【也好也好:这个功能并不只拘泥于同一时空的人,即便是我也能看到的,子瞻只管放心。】


    估摸着苏轼此时的年纪应当同自己相仿,文也好便没有再与他称兄道弟,而是选了个横竖都挑不出错的称呼。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苏轼提到的科考,当即关心起来:


    【也好也好:前日应试,子瞻发挥得如何?】


    身为后人,她当然知道北宋嘉佑二年的龙虎榜是何等荣耀,说是风云际会也不为过。但后世传闻终究不比亲自问一问当事人来得直接痛快,这才有了前面的发问。


    【也好也好:子瞻既是与子由一同赶考,可曾遇见什么能人趣事?如若有空,不妨也与我分享分享吧!】


    一想到能从当事人口中听得二分之一唐宋八大家聚首的盛况,就连向来冷静理智的自己都有些热血沸腾了起来呢。


    她搓搓脸,稍稍平复下心情之后,又紧接着往下处理起不知等待了多久的留言消息。


    那其中或是有范夫人借辛弃疾的光幕,同文也好分享新织的饰品;或是掺杂着李清照遗憾自己错过了最新一期的视频,不能同她分享新淘回来的酒水;又或是韩愈提醒她先前所赠的那本《诗经》当中,何处何处的批注出了差错……如此重重,不一而足。


    细细说来,这消息提示看着虽多,答复起来却并没有预想的那般耗时耗力。


    许是因为这功能毕竟是新出现的,而诗人又身处不同时空、不同朝代,一时半会儿仍有人尚未察觉也是理之自然。


    纵观大部分诗人发来的消息,无外乎分为两种:或是表达对【窃窃私语】的肯定与惊喜;或是分享自己生活的点滴琐事。


    文也好倒也不觉得不耐烦,始终细心回复。对她一个后辈而言,反倒该感谢能借此机会,让自己又得以?*? 走进诗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更进一步了解他们生活中的点滴琐事。


    而除了上述提到的那些,值得一提的还有李煜不吝笔墨,以热情洋溢的态度同文也好夸耀着未婚妻周娘子的温柔大方。


    熟悉的心塞再度涌上心头——


    自己不过是清理个聊天消息,怎么还要被人喂一嘴狗粮?


    文也好暗自腹诽,但她可没有忘记,如今的李煜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打趣的念头一闪而过,接着送上真诚热烈的祝福:


    “我也算是提前沾沾喜气了嘛!”


    文也好暗自点头,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喜悦,却在对上消息列表中的最后一条时,尽数化为惊疑——


    【李十二白:也好娘子救我!】——


    作者有话说:*中秋篇引用及注释:


    1.《唐多令》宋·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桯史》:岳珂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


    3.周敦颐,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借用为id


    4.獾郎,王安石小名,参考出自“王荆公之生也,有貛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貛郎。”


    第103章 寒露(一) 端水大师。


    短短一行字透露出的极大信息量, 让文也好的视线迅速定格。


    唯恐是何等关乎性命的大事,她不敢耽搁,正要向李白问一问详情, 就见对面又弹过来一条新消息:


    【李十二白:白委实无策, 这便想着来寻一寻也好娘子的帮助。】


    咦?文也好一挑眉。


    她这是恰好赶上对方在线了?


    许是因考虑到诗人身处不同时空,这【窃窃私语】之下的消息列表里并没有单独显示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故而文也好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两条消息究竟是同时发送的,还是一先一后、分别发送的。


    但即便想不清楚,这点微末小事还没有让自己大张旗鼓的必要。于是, 她捻一捻手指, 仍敲下了原定的那个问题:


    【也好也好:我在的, 太白请说。】


    先前毕竟只是诗人单方面地向自己投送打赏, 既没有碰面的可能性, 文也好自然不必为了如何称呼对方而发愁。


    可如今解锁了私聊功能之后,该以名?字?号?还是别的什么来与诗人们对话,便成了摆在她眼前的一道难题。


    何况他们年纪各不相同,具体到每个人身上, 还得因人而异。


    对于李白而言, 称呼显然不是一个值得上心的问题,哪怕她直呼其名, 对方多半也不会在意。


    接下来的一条消息, 果然印证了文也好的猜测:


    【李十二白:哎,也好娘子可别见怪,若是乐意, 只管叫我李白也无妨。】


    一见这句话,她悬起的那颗心才算是渐渐放下。还能有心思对她的话进行纠正,恐怕还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必文也好提醒, 李白倒还没忘记要回到原先的话题之上:


    【李十二白:实不相瞒,这回向也好娘子求助,却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李十二白:这搜索同代诗人的功能推出已有一段时间,奈何凭借自己的印象,却并未能搜索出相对应的人物。后经浩然兄提醒,才想起或许是因检索时用的名字出现了偏差。】


    【李十二白:这才想着来向也好娘子问一问,可知还有哪些诗人也得了这百代成诗?】


    文也好虽不曾对李白的提问作出设想,但在听了这个问题后,倒也并未觉得如何惊讶。


    她略想了想,脑海中便已飞快浮现出长长一串名字。


    可……


    她将指尖停留在键盘上,却难得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敲出文字。


    【也好也好:有唐一朝,除你与孟山人以外,当然还有许多少诗人。】


    【也好也好:只是……太白能确定,他们便与你身处同一片天穹之下吗?】


    毕竟那“网罗同代”四个大字,即便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通,也丝毫瞧不出它还具备跨越时空的功能。


    故而,杜甫、高适、王维……


    文也好已知的唐朝诗人倒是不少,可究竟能不能联系上,却还要打个问号。


    他们的确借由百代成诗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却好似两拨人一般,始终不曾打过照面。


    倘若果真并未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她再贸然告知,岂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文也好思虑得倒是周全,还浑然不知被自己挂念着的另一群人,此刻也亟待她的“拯救”。


    ……


    依仗着骑术高明,高适堪堪等到门前才不慌不忙地勒马,一面栓着缰绳,一面随口感叹道:“到底是冬去春来,春意渐浓,如此盛景若只拘在家中倒是可惜。”


    “可不是么。”杜甫落后他一步到达,赞同道。


    相较于高适,他无疑要斯文许多。


    不过,世家出身的杜甫同样能将翻身下马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长安的春日素来是百花齐放的,自然能叫人大饱眼福。”


    两人将马勒定,复又并肩向前。


    杜甫顺势发出邀约,“计较起来,我在洛阳的时候倒还更多些,若是达夫改日得了闲,只管来东都寻我便是。”


    说着,半是回忆,半是描绘:


    “再过一旬半月的,洛阳的牡丹便该开了。届时,又是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好看呢。”


    听他这样说,高适正准备兴致勃勃地同杜甫分享起先前养花的轶事,可惜刚要开口,守在门口的小童已经迎了上来,很是客气地将人往里头带,“二位郎君里面请。”


    上回,王维曾在临走前特意嘱咐,叫两人赶在清明前来辋川寻他。


    杜甫与高适欣然应允,甚至不惜为此将各回各家的行程往后又推了一段时日。于是这回,他们便是为了赴约而来。


    不知是否是因节日与节气之间相隔得太近的缘故,两人进屋时,便听得熟悉的声音飘入耳里:


    【欢度完中秋佳节,就让我们暂且从热闹的节日气氛中脱离出来。】


    【顺着时间的流逝往下,我们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节气——寒露。】


    【与“白露”相似,“寒露”这个节气中,同样也有着一个“露”字。】


    【可仅仅一字之差,却营造出了天差地别的不同氛围。】


    【剔透晶莹的白露,就这么变成了冰冷刺骨的寒露。】


    【可想而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露水也终将会凝成厚重的清霜,直至秋日的终结。】


    【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正是写于这个时候。】


    安安静静地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仍是高适最先沉不住气,找准时机,按耐不住地开了口,“摩诘便听得这样入迷么?连我们来了都不曾发觉?”


    这声本该算是意料之外的打趣,却并没有让坐在窗下的人感到惊讶。他慢条斯理地暂停住手中的视频,然后缓缓向门外站着的两人这侧转过半个身子。


    眼下这个时节颇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尴尬。


    如今的大唐,清明已经近在眼前,连带着这几日也变得阴沉多雨。就赶在昨日夜里,还连绵下了一整宿的雨。


    只是今日倒算是天公作美,高适与杜甫二人一路策马过来,天气虽阴,直到这一会儿也始终不见半点雨滴落下。


    可辋川别业恰位于山脚底下,昨日夜雨过后的蒸腾水汽还未完全消散不提,更兼王维素来喜爱花卉草植,连带着院内院外都弥漫着氤氲烟雾。


    于是,只他轻轻望过来的一眼里,便多多少少也跟着染上了些微水气。


    半散不散地拢在眉眼之间,便叫那点朱砂痣更多了几分不沾俗世的仙气。


    “真真是如画中仙人一般。”


    高适不禁赞了一声,“无论是第几回见了摩诘,这般姿态都是要叫人晃神的。”


    “达夫总是这样,不吝溢美之词。”


    王维浅浅一笑,并不过分自贬,不过依照性子谦虚一句,又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到另一位主角身上,“可要依维的眼光来看,自诩实在不如子美多矣。”


    “我既夸你,你只管安心受着便是,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高适嗔他,而后随着王维的视线转向,落在杜甫身上,果然如他所言般,细细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点头,“子美身上的书卷气最重,很是斯文温润,与摩诘这样的隐逸高华相较,又是另一番风仪。”


    将两人都点评了一番之后,高适才如一锤定音般地下了结论,“各有千秋,你们都很好嘛!”


    如此一碗水端平的态度,他可真是个人才。


    高适洋洋得意地想着。


    王维见状,不过抿嘴一笑。倒是杜甫到底年纪轻些,被高适方才那追根究底的打量看得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捻了捻衣角,借着问题岔开话头,“说起来……怎么不见裴郎君?他今日是不在么?”


    裴迪的名字,他们还是从王维口中听来的。


    大略知道两人是认识许久的好友,就连百代成诗这样的存在,王维都不曾瞒着对方,足见关系匪浅。


    原以为今日前来,还能慕名见一见这位裴郎君,却不想赶了个不巧。


    “见今晨不曾下雨,他便兴致勃勃地说要去山上寻猎。”王维解释道:“出门也有一段时候了,想必再晚些便该回来,到那时自然就见着了。”


    “裴郎君也对狩猎之道颇为了解么?”


    一提起狩猎,高适果然兴致勃勃。


    “摩诘兄说是秀才,难道人家还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不成?”


    这回,杜甫难得抢在王维前头开了口,颇有几分义愤填膺的架势。


    “是是是。”高适装模作样地冲他赔礼道歉,“倒是我忘了,毕竟咱们杜二郎君,可不就是允文允武的大才么!”


    杜甫知他搞怪,也不逞一时口舌之快,轻哼一声,昂着头从他身旁掠过,往王维所在的窗下小桌走去。


    三人分明不久前刚刚见过,可既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哪怕日日相见都还要嫌不够的。


    如此你来我往的说笑了几句,才各自回到原位。


    “也好娘子这几日更新得倒是勤快。”


    高适听闻已经到了寒露,忙催着王维接着播放视频,“好不容易连着两回都赶上,又是人多的时候,我们一起看岂不热闹?”


    王维本就有此意,得他牵头,又见杜甫默然不语,眼神却已往光幕上乱飞,不禁莞尔。


    播放继续,光幕上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秋天的基调既由清凉变为肃杀,人们在心生寒意的同时,也不由更加好奇起来——在这样一个节气里,诗人又会留下怎样的诗歌来描摹其中转变呢?】


    【那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在这首带着香味的诗歌中去寻找答案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24 00:00:00~2023-07-31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生容 23瓶;铜钱坠、惹尘埃 10瓶;没头没脑 5瓶;卿竹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寒露(二) 谁给杜甫写的诗?(二合一……


    【寒露第二十四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只听了一句标题, 高适已经下意识地思考起来,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有些不确定地推测:


    “只听这个名字, 倒有几分像咱们这个时代的诗人会起的题目。”


    到了如今这会儿, 他也大致能分辨得出每朝每代诗人在诗歌创作时的具体区别。


    且以诗题为例,高适所知的前朝诗人诗歌不必多提,即便谈不上熟悉,大多也都是听过的。


    奈何在《四时有诗》的频道里,前朝诗人并不常见。


    要说最为常见的那些, 当然还得数他们大唐、或是后世那个“宋朝”的诗人。


    与唐人相比, 宋人倒是更偏爱写词一些。


    高适并不精通词道, 也不甚清楚那究竟算是何种形制, 但文也好介绍过的那几首, 他听在耳里也觉得别有意趣。


    杜甫没有搭理他,早就埋头看起了视频。


    和诗歌创作时代相比,他倒是对题目更感兴趣一些。不知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题目中的“杜郎中”三个大字, 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毕竟同为杜姓人,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么。


    所以……这首诗会是出自他未来的朋友手下、而后寄给他的吗?


    当然,是与不是还要听过才知道。


    他们二人各有思量, 到头来, 竟只有一个王维才是正儿八经盯着光幕研究的。


    每期视频的画卷背景各不相同,但风格却是一脉相承的清新雅致,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是否是因轮到了深秋节气的缘故, 落在王维眼里,横看竖看,这底色都要比先前透着几分冷淡肃杀。


    【中庭地白树栖鸦, 】


    随着轻柔的声音落下,画面上也出现随之出现了图像。


    只见秋意渐浓,随着夜渐渐深了,地上也薄薄的凝起了一层水雾。露结为霜,铺在地上仿佛将着地面也照得如白色一般。


    庭院之中种着的桂花树,正是盛放的时节,上头却停栖了一只乌鸦。似是偶然路过,驻足休息。


    【冷露无声湿桂花。】


    点点秋露出现在夜里,悄无声息地附在树上,打湿了桂花的花瓣。


    【今夜月明人尽望,】


    抬头一望,今夜的月亮高悬空中,又圆又亮,才让人猛然想起,原来已经到了中秋时节。至此佳节,这轮月亮自然是人人都瞧得见的。


    【不知秋思落谁家?】


    面对同一轮月亮,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心境。或是阖家团圆的欢欣美满,或是孑然一身的飘零孤寂,只是不知这样的秋夜遐思又会飘落到哪家哪户呢?


    这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只是首七言绝句,篇幅并不长,文也好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全诗娓娓道来。


    而画面上也主要围绕着诗中所描绘的庭院景色所展开,并未出现诗人身影,眼看就要再度收束——


    恰是赶在文也好接着往下解说诗歌内涵之前,高适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发话,抛出了自己的疑问,“若只看诗歌内容本身,这首诗即便放到上一期的中秋视频中也毫不违和。怎么今日说的是寒露,也好娘子却选了这样一首诗来说?”


    “两个日子挨得本就近一些,先说与后说,又有什么要紧?”


    王维微微笑了笑,如是反问道。


    他们虽算得上是同龄人,彼此性格却大不相同。


    或许是以母亲信佛的缘故,从小便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王维虽出身名门,身上反倒鲜少流露出那种独属于五陵年少、王孙公子的嚣张傲慢,更没有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对错的掐尖好强心思。


    也是因着这般,对这样可大可小、无关原则本心的问题,王维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持淡然处之的态度,并不十分看重。


    “唔……或许是因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一句吧。”


    杜甫倒是实事求是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白露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可寒露却是近在眼前。如是说来,纵使说了首稍稍提前的诗歌也并不妨事嘛。”


    但至于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句究竟是哪句,杜甫并没有言明。


    他相信余下的两人都能够默契地领会到他的未尽之语。


    这个问题暂且作罢,高适点点头,自己既然没想到什么更合理的缘由,干脆爽快地认下了杜甫的解释。


    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他转头又兴致勃勃地开了口,看眼都是看好戏般的戏谑,“要这么说来,子美以为这首诗中写得最好的当属第二句么?”


    见杜甫点头,高适再扭过头去,问向一旁的王维,“那摩诘以为呢?”


    “以维之见,第二句应当算是这首诗中最出彩的一句。可若要论个人喜好,倒是更偏爱第一句一些。”王维同样给出了客观评价。


    见高适大有一副好奇宝宝的架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地是停不下问话了,王维索性抬手将视频暂停住,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这接踵而至的问题。


    “同我猜的不错。”高适抚掌而笑。


    “第一句倒更像画中的情景,虽说比不上第二句出挑,可到底是合了你的口味。”


    “你这样大张旗鼓的问了一圈。怎么不说说自己喜欢哪一句?”


    杜甫冷不防地反客为主,问他一句,“可见我们二人所选的句子都没有说到达夫兄的心坎上去,是也不是?”


    高适的心思并不算难猜。


    自己与王维分别提出了对第一句和第二句的赞赏,高适却始终不置可否,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而已。由此可见,他早已心有所属。


    “多半是第三句吧?”


    这一回,竟是王维与杜甫二人心有灵犀般地同时开口。


    “不错。”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能被这两位聪慧至极的人猜出也是情理之中,高适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好了,怎么说着说着,竟又绕回我身上来了。”


    高适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越过王维,自己将视频接着往下点起了播放,“我们要想说,可有得是机会能说,这会儿还是先看看也好娘子要如何说吧。”


    播放继续。


    有几分出乎他们的意料,文也好并没有率先解释起自己选择这首诗的理由,反倒如往常一样从题目着手。


    【单单通过诗歌题目,诗人便已经将这首诗的作诗时间,作诗原因与作诗对象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最难能可贵的,却是他并没有用那样一长串的字眼进行描述,而是将其尽数浓缩在了短短九个字中。】


    【先说时间,王建可是一上来便告诉我们了,就在“十五夜”。】


    若是乍一看这个题库,读者难免都会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到头,总共有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一个十五日。如此一来,我们怎么知道诗人说的究竟是十二分之一中的哪一个呢?】


    【好在诗人也没有让我们去进行猜测推理的意思,紧接其后的便是“望月”两个大字。】


    【月亮什么时候都可以望,可若要是和十五结合在一起,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八月十五。】


    【到此为止,在明确了这首诗的创作时间之后,原因也被顺势交代了出来。】


    作为中秋节的传统项目之一,“望月”这一举动早已脱离了原先单纯的动作含义,更是成为了寄托情感的典型代表。


    【读到这里,我想恐怕有些观众朋友已经有了和我一样的念头。】


    文也好话锋一转,似是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


    【题目写到这里,已经将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可诗人却还要往底下再多添四个字——“寄杜郎中”,会不会多此一举呢?】


    其他的观众如何作想,他们一概不知,可眼前的这三位大诗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俨然是在认真考虑文也好所说提议的可行程度。


    文也好提出的这个问题,原本也不是指望能够得到观众的及时反馈或回答。


    所以,没等到答案,她还是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能够让诗人在中秋节望月时,第一时间想到的这位杜郎中,他在诗人心中的地位定然不同凡响,后人一般推测为是诗人王建的好友杜元颖。】


    杜元颖是谁?


    其实对于是个解析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作用,但为了帮助观众对这位杜郎中有个大致印象,文也好依旧尽职尽责的补充了一句:


    【这位杜元颖的名字,我们或许听了觉得陌生,可要是说他的祖上那也是大有来头。只要提他是杜如晦的五世孙,大家便能明白他是谁了。】


    杜如晦的五世孙么……


    早在听到诗人名字的时候,杜甫便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文也好的一字一句。


    虽谈不上熟知,但大半年的时光下来,让杜甫对她的性格习惯也有所了解。


    许多对于他们而言十分重要、或者说关键的信息,并不会被文也好刻意强调出来,往往正是在这一句句一笔带过的轻描淡写之中,反倒蕴藏着足以帮助他们了解后世的关窍。


    初听诗人王建的名字,又得知这首诗是写给杜元颖之后,杜甫便知这首诗与自己毫无关系了。


    再加一个杜如晦五世孙的身份信息,稍稍一推断,他很快反应过来——


    如今当属杜如晦第三世孙在世,如此看来,无论是这位作诗之人还是诗中好友,都是在他之后的后辈。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作为这首诗的投赠对象,能让诗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想到的朋友,交情一定是极为深厚的。】


    【因此,这后四个字非但不能省去,还成为了情感的凝聚。】


    话以至此,文也好自然而然地抛出接下来的疑问:


    【在中秋节这样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要给远方的好朋友杜郎中写一首诗,该怎么写呢?】


    中秋写诗并不稀奇,可若是写给朋友的诗,确实要少见一些。


    毕竟在一个团圆的日子里,即便写诗也多是送给身处异地的亲人。


    【诗人也不是迂回婉转的人,没什么多余铺垫,开头便是一句景色描写:“中庭地白树栖鸦”。】


    【描写何景?中秋月色。】


    【或许有人要嘀咕开了:这七个字,字字不提月亮。如果要说扣题,也是后头几句扣了题,开头哪儿有月亮的影子?】


    【当然不是。】


    文也好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众所周知的千古名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白在《静夜思》中写下的这句,上至老人,下至儿童,人人张口就能来,真可谓是刻在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名篇。】


    都将这句搬出来了,观众们多半也应该能咂摸出其中的含义了。


    【王建在诗中所说的“地白”可不就是李白笔下的“地上霜”——月色嘛!】


    【半夜三更,地上怎么还会这样亮堂、白到让人误以为是蒙上了一层霜呢?】


    月亮:没错,正是在下!


    【月光皎洁,不如日光灿烂耀眼,却也能散发出独属于它的清辉。】


    【正是因此,“地白”二字并非正面描写,却通过这样含蓄的方式侧面烘托出了月亮的形象——既素净,又清冷。】


    文也好由衷感慨道:【藏在两个字之间的形容实在生动至极,细致入微。】


    原以为她对第一句的解析便要就此打住,高适动了动唇,正欲和王维分享起自己在听过解析后的心得,与他进行一番交流,却不文也好接着往下,竟然还没有说完。


    只听她稍稍压低了嗓音,有些神秘道:


    【其实这一句中,不单单是前四个字在说月亮,后三个字还是在说月亮。】


    【咦,此话何解?】


    大半年的主播生涯下来,文也好已经熟练掌握了,不需捧哏也能一个人自说自话、分饰两角的技能。


    代表心有疑惑的观众朋友们问出这句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接着往下。


    而赶在答疑解惑之前,她还是照例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诸位不妨想想,乌鸦是什么颜色的?】


    【或许有人要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up主也拿来考我们?乌鸦乌鸦,自然是黑色的喽!】


    【不错。】


    文也好点点头,一派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当真有观众在现场与她进行互动似的。


    她却揪住了诗中的漏洞:


    【可乌鸦既然是黑色的,到了晚上,又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人们哪能看得见乌鸦的存在呢?】


    【怎么偏偏就你王建瞧见了?别不是为了写诗生搬硬套凑出来的吧!】


    这样的俏皮话,听得三人纷纷莞尔。


    解析诗歌这样的事情说意义也容易,说难也难,但只要肯多读书,多读诗,了解诗人的生平事迹不需水平高低,学问多少,总是能像模像样的说出那么几分道理来的。


    肯教这些身负才名的诗人和心甘情愿地对文也好的视频,保持关注,除却这稀罕的百代成诗之外,自然还要得益于她独树一帜的风格。


    亦庄亦谐,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让人发出意想不到的会心一笑。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诗人的眼睛好使。】


    文也好语调轻快,依旧俏皮:


    【原因嘛,倒也很简单——他能看得见呗!】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明效果自然也非同凡响,可不就叫诗人看清楚了?】


    【如果说刚刚地上的白霜是眼睛所瞧见的,那么现在的树栖鸦却又多了听觉的成分。】


    此话何解?


    【夜里明亮,乌鸦也好、其他的鸟类也罢,便会误以为黎明即将到来,自然要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热闹起来,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它们的存在,诗人自然是看到了也听到了。】


    【便如王维在《鸟鸣涧》中所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说的正是同样的道理。】


    “好嘛,我算是看出来了!”


    高适一拍桌子,佯怒道:“先前也好娘子三五不时地就会提到那位诗家谪仙人李白,后头更是破天荒的又择了两首杜二的诗来读。”


    “原以为也好娘子的心头好便是这二位,我还能同摩诘搭个伴儿,不受关注的人互相取暖还自罢了。”


    “谁承想,这一回连摩诘都带上了,独独不提我,可见我的诗做的倒是不好了。”


    他这话里话外的怨气极大,再配上一张皱巴巴的脸,倒惹得杜甫和王维纷纷笑起来。


    “往好处想,没准也好娘子还在后头留了好大的惊喜给你呢!”王维扬眉望去。


    杜甫已然领会,旋即朗声道:“先前提到我们的诗歌不拘五言七言,横竖都逃不脱绝句或是律诗。我瞧保不齐下回呀,说到达夫兄的时候,就该轮到长长的一篇歌行了也未可知呢。”


    若但以诗歌论,绝句、律诗、歌行……


    如此种种,不过是题材上的差异,在内容创作上绝无高低之分。


    可在《四时有诗》的节目里,那便是另一种情况了。毕竟诗歌写得越长,被拿来解析的时间相应的也就越多。


    无论何时何地,能多在人前露露脸终归是一件好事,这个道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适用的。


    他们二人知道高适并不会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会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过随口打趣,还远远谈不上宽慰。


    闻言,高适果然转怒为喜,借坡下驴,“那我可得好好竖着耳朵听了。”


    他点点光幕,“既然如今新增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也好娘子若连提都不提,我可得找她要个说法!”


    高适此语虽为戏言,杜甫却不禁想到那个在文也好和高适口中接连出现的名字——李白。


    据他所知,自己和对方在后世经常被拿出来相提并论。而有这样的才华、得到如此赞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偏偏这大半年来,他在长安与洛阳明里暗里留意打听着,都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位人物。


    时日一长,杜甫都不禁怀疑起来,若是自己搜寻的方向并无错漏,可还是迟迟无果,那岂不是只能说明对方与他恐怕压根都不在一个时空?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徘徊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正好此番新出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他回到洛阳之后便想向文也好确认一番。


    【这样看来,一句“中庭地白树栖鸦”,虽然不曾明说月亮,却通过庭院中的地白鸦栖,把月出的效果写到了十分。可见能流传下来并成为名篇佳作的诗歌,都是十分经得起考量推敲的。】


    三人的说笑思量暂告一段落,文也好顺口为第一句收过尾,又将视线转向了第二句。


    【颔联一句“冷露无声湿桂花”,从来都是极受赞赏的那一句。】


    在读过的第一句中,读者看到了秋日夜里的月色、听见了月夜下的声音。


    【转到第二句的时候,诗人则将秋夜的味道带到了所有人鼻尖。】


    【而这个味道并不稀奇,也不陌生,那就是桂花香。?*? 】


    从古至今,也不知是为了追求风雅,还是强迫症使然,国人似乎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喜欢将季节与花朵联系在一起。


    【每个季节都有其特定的花朵,这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花无疑脱颖而出。】


    【烂漫热烈的桃红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春天的代表色。】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若要提起夏天,恐怕大家的第一反应便是荷花。】


    【无论是在炎炎夏日为我们送来的那一抹清凉,还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风姿,都共同构成了夏日印记。】


    【到了秋天,代表花卉则稍有争议。】


    盛开在秋日里的花朵要论数量,当然不及春夏,可要论起质量,却丝毫不落下风。


    香飘十里的桂花与“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菊花,若论哪一个更能作为代表,似乎都无法说服大多数人。


    为这件事打一场辩论赛,显然不该是视频的重点,因此文也好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选择了搁置争议。


    【我们暂且不去讨论,菊花与桂花究竟谁能更胜一筹。但在中秋前后,占据主导地位的毫无疑问当属桂花。】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句诗很好地展现了桂花的风貌。花型小巧玲珑,颜色淡雅清新,两者相结合,使其更加不易引人注目。】


    【奈何与此同时,桂花还具备一个最大的特点——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以旧历来算,桂花正是在八月,也就是中秋节前后开得最为热烈,说一句它是属于中秋节的专属花朵也不为过。】


    【这一句看似和前文并无直接关联,可仔细一想,诗人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在树上栖息的乌鸦,自然便会对乌鸦所停留的树木有所关注。】


    【再结合扑面而来的香气,意识到庭院中的这棵树恰是桂花树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定睛一瞧,一树桂花被夜里露水打湿,氤氲出几份朦胧水汽。露水天降,发散开去便不由让人想起天上的桂树。】


    【月亮之上,月宫门前,那棵桂花树是否也同样沾染了秋日寒露,正散发着缕缕幽香呢?】


    这样的理解当然可以算作文也好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自主脑补出了这样一场“联动”。


    但也多亏了诗人在诗歌中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才使得这句既能描写人间,也能描写天上的“冷露无声湿桂花”更加引人遐思。


    【亦真亦幻,唯美动人。】


    【除了诗句本身炼字的精妙之外,或许这样的氛围营造也是使其令人久久难以忘怀的原因之一吧。】


    感慨完了诗歌的前半段,不知不觉间对于诗歌本身的解析已经行至过半。


    【相信此时,已经有观众朋友已经发现了这首诗的不同寻常之处。】


    【写了这半天,人呢?】


    【前两句写月下之景,好像并没有人在。】


    【可“中庭地白树栖鸦”也罢,“冷露无声湿桂花”也罢,不都是人在看、人在听、人在感受吗?】


    【诗人既不曾写自己也不曾写好友,可字里行间又无一不透露着他们的身影。】


    徘徊在月亮之下、庭院之中,王建或举头望月,或低头思友。


    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于是,便自然来到了最后两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和前两句的曲折婉转不同,到了诗歌的最后两句,诗人不再回避,终于选择正面点题。】


    中秋夜,月圆时,举头仰望的又岂止是诗人一个人?


    天涯海角,南北东西,四海九州的所有人不都在望着同一轮明月吗?


    【于是,在点出望月主题之余,诗人更是从自己一个人的望月生发,联想到全天下人的望月之举。】


    【也正是在这“天涯共此时”的情景之下,望着同一轮月亮,内心的酸甜苦辣却各不相同。】


    【有人阖家团圆、幸福美满,自然便有人伶仃漂泊、望月怀远。】


    所思所想因人而异,至于那绵绵秋思又会落在何人何处?


    文也好没有多加阐述,让它成了诗人留在诗歌中的未解之谜。


    【以问句收束,既给后来者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又显得巧妙蕴藉。】


    文也好清清嗓子,照例抛出了互动问题:


    【诸位以为,这最后一句算是个反问吗?】


    说完,她稍作停顿,为观众腾出思考的余地之后才不急不忙地补充: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还需要借助另一个问题的帮助:诗人当真不知道秋思落在了谁人心上吗?】


    这样一问,答案便一目了然了——


    他当然知道。


    【联系起先前所读的三句诗,很快就能想到,以诗人的真实想法,王建分明是想说“今夜秋思落我家”。】


    毕竟人家在题目里便已经明晃晃的告诉读者了——


    我在思念着我的朋友杜郎中嘛。


    【这样一来,问题也就接踵而至:从古至今有这么写诗的吗?】


    【抛开“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这样的“诗歌”,我们暂且不论。】


    这诗虽直白,倒也能算是别有意趣。文也好竭力往下压了压翘起的嘴角。


    【但大多数诗人都觉得,这样的正面抒情太直白也太没有诗意了,所以多多少少都要采取些迂回的手段。】


    【可要说迂回的手段吧,先前几句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了,难道还能挖掘出什么新奇办法吗?】


    【你别说,还真有。】


    第105章 寒露(三) 丘比特之箭。


    【于是王建灵机一动, 干脆直接把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首诗中最后一句的疑问了。】


    【前有“人尽望”、后是“落谁家”, 字字不提自己, 却将独属于个人的秋思大而化之,融入天下人的秋思之中,更为深沉复杂,多高明!】


    其实不单单是这一首诗,读到构思精巧的诗句, 无论是第几回, 文也好都不禁为诗歌里所流传至今的含蓄蕴藉之美所打动。


    【先前我们说这首诗写得非常“巧妙”, 除了诗人选择将自己隐于浩瀚人群之中,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妙处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 便注定绕不开那一个“落”字。】


    【而诗人王建的手法更是在这一个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的确如此。”


    王维颇有所感,点头称是。


    对于诗歌中的用字,遇上好的, 他自然高兴。可若遇不上, 他亦不会强求,但这绝不意味那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况这个“落”字可不单贴合了诗歌所营造出的意境, 更有几分理之自然的深意。


    也是因此, 王维难得出声,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赞赏态度。


    【且不论这点儿“秋思”之中,究竟关乎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总归都是由人的内心所生发出的情感。】


    【要换做我的话,一定不再折腾,直接用一句“不知秋思生谁家”, 简单明了、直接通畅,多好!】


    【可诗人呢?他偏不说这句,而是选了“不知秋思落谁家”。】


    只此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也多亏这么一个动作,这抽象而又不可捉摸的秋思,与先前所说的冷露呀、月光一样,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借由一个“落”字,这秋思不再是从你我心底生发而出,却是从天上洒落下来的。】


    【随意落到了谁的头上,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秋思。】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像“丘比特的箭”呢?】


    文也好不禁莞尔:【可见这个“落”字,用得当然很好,却也实在不怎么讲道理。】


    【听到此处,想必就有观众朋友要好奇了:这个字既然这么生动传神,难道是诗人费了大力气、苦心炼字的结果?】


    【若依我所见,这个“落”字,还真未必是王建苦心孤诣“炼”出来的。】


    文也好很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这一句诗和这一个字都是自然而然地,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或许大家都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被这飘然而至的思念牵引。】


    【于是,这句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这个解释我喜欢!”高适抚掌而笑。


    写诗炼字本是理所应当,可倘若得了佳句天成,自然是美事一桩。


    【四舍五入,这与苏轼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可不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分明不是诗人主动去想,偏偏架不住这情思来得莫名又汹涌。】


    【要我说,这也就是王建非要逞强,偏不承认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还得嘴硬似的说是“秋思落谁家”。】


    文也好虽是揶揄,到底没忽视诗句本身的另一层价值:


    【也多亏他这一次的嘴硬,瞬间就将这秋思点染得无比生动空灵。】


    【全诗于此收束,皆因一个“落”字。结得更加深情婉转,而又余韵悠长,实在是再完满不过。】


    她由衷一叹,眼看对于诗歌的解析便要到此为止,可文也好丝毫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不知是因灵感迸发,还是早有准备,她又转头说起了另一首诗:


    【平心而论,无论是写中秋还是写月亮,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佳句不知凡几。】


    【可遍阅诗词歌赋,其中以另一种方式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红楼梦》中贾雨村所作的那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单论这两首诗,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第三句时,文也好总会莫名联想起贾雨村吟出的这一首《对月寓怀》。


    当然,无论是诗歌的精妙辞藻,还是意境描画,两者自然是天上地下。


    【不过,十分有趣的是,去拿这两首诗进行对比,同样的一轮明月、同样是万人仰视的动作,在贾雨村口中,便成了野心勃勃的象征;而回到王建笔下,却多了几分空灵婉转、如梦似幻的美。】


    【便也更显得前者的好处来,即便放到同题材的诗歌库里去竞争,多半是不遑多让,堪称个中翘楚。】


    “就是说么,我也觉得后头那首写得不好!”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人如同捧哏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接话。


    正专心致志沉浸于诗歌王国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到底是杜甫仗着年纪小,眼明手快地掐出了一个时间空档,竟还无比细心妥帖地将视频暂停住,确认不再发出声音之后,才有所动作,抬头望向窗下。


    “原来是你。”


    看清来人是谁,王维率先松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同他对话,而是先向不明所以的杜甫与高适介绍了起来,“这位便是我口中的那位裴迪了。”


    “是自己人么!”


    高适一笑,心里的紧张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热情的招呼,“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也别在窗外站着了。”王维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说话,“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下,这样同你讲话总叫人觉得古怪,还是进屋坐下说吧。”


    “这就来。”


    裴迪轻快应下,冲身后唤一声,“走吧,咱们先进屋子里去认认人。”


    瞧这呼朋引伴的架势……莫不是还有旁人跟着他一道来了?


    王维对上杜甫与高适有些困惑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知情。


    毕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没让他们等候太久,几息功夫,裴迪便领着来人……哦不,该说是两人才对,同他们打了照面。


    两方人都是头一回打照面,作为唯一一个能串联起他们中间关系的人,裴迪责无旁贷地担起了介绍人的职责,先冲两位新朋友一一认识起了三人,“中间这位便是此间辋川的主人,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王维,王摩诘。”


    他虽不明所以,可一则,自己本就是此间主人;二则,他既然被点到名了,更应拿出礼数待客。于是,不必裴迪再介绍什么,王维已经上前一步,自觉同二人打过招呼。


    见过主人家,裴迪又依照长幼次序顺着往下,“左手这位是高家郎君,他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不过先前只是神交,直到这会儿才是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呢。”


    今日虽也只是裴迪和高适的初次见面,但先前他便已经从王维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大致境况,便也算不得陌生。


    何况除了高适之外,还有一位名为杜甫的郎君年岁上还要再小些。有此作对,哪怕先前并不曾见过两人,但依照年龄大小,推断出究竟谁是谁倒不是件费力的事儿。


    高适朗然一笑,冲两人分别拱拱手,相较于王维的点到即止,他的介绍无疑便要随性许多:“高二十五,名适,字达夫。二位想怎样叫都使得。”


    三人依次见过,自然便将目光转向了剩下那位年岁最小的郎君。


    其实早在裴迪开口介绍之前,他们便眼尖地瞧出,在场三人之中,王维出尘,高适豁达,二人各有千秋,最难得的却是这个瞧着年纪最小的郎君。


    哪怕身量还稍显不足,却丝毫不曾被两位兄长压过一头,甚至在人群里瞧着,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若说还不到弱冠的少年郎便已经有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倒也有些夸大。


    但这通身的气度,绝不可轻易等闲视之。


    他们的思量杜甫一概不知,又想着在场诸位之中,要数自己的年纪最轻,便赶在裴迪开口之前向上迈步,客客气气地同两位兄长模样的人见礼:“杜家二郎,杜甫。”


    人都自报家门了,裴迪也没有再画蛇添足补充一番的念头,只是顺嘴道:“二位可别瞧他年幼,字却已经早早定下了。”


    “选的是哪两个字?


    二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递话,杜甫便顺势接话,“子美。”


    先前不曾开口询问的另一人,听了这话也是笑,“名和字倒很是匹配,和人么……就更加匹配了。”


    眼前三人都已介绍完,裴迪又转了个方向,侧了半边身子来,预备同他们介绍起跟在身后这两位的来历。


    “王昌龄。”


    “王之涣。”


    不等他开口,两位便已一马当先,单刀直入地报上名来。


    见自己没了发挥的余地,裴迪摸摸鼻子,悻悻道:“他们既都自报家门,我便再啰嗦一句,我们是方才在山上打猎时偶然遇着的。”


    都听见了视频的声音,想也知道,在场的都是同道中人,二王毫不避讳,顺手划开光幕,眨眼便添加上了新朋友。


    他们行动起来,王维、高适与杜甫自然不肯落后,又一一回关。


    如此你来我往的操作一番,只剩下一个裴迪双手抱臂,左右看看,一边摇头晃脑,一片哀声叹气,“横竖你们才是一伙的,只有我是个局外人了!”


    第106章 寒露(四) 李白:我锐评所有人!……


    “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王维睼他一眼, 哭笑不得。


    王昌龄也跟着接话,“裴郎君虽不曾有这百代成诗,可我们几人会聚在这里皆是因为你的缘故, 若论起来你分明是大功臣才对嘛!”


    余下的三人来不及开口, 便纷纷跟着王昌龄这话点头。


    裴迪本就不是非要同他们计较这个,不过既然提到相遇,他便又顺口补充道:“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同少伯与季凌粗浅交谈过几句,可巧, 他们二位也是客居长安呢。”


    这一个“也”字, 瞬间便透露出了些许言外之意。


    王昌龄年岁长一些, 下意识地就琢磨起来。


    听这姓氏, 那位小杜郎君没准儿正是京兆杜氏之后。而王家郎君既能在辋川拥有自己的别业, 怎么也谈不上“客居”。


    如此盘算下来,裴迪话中所指的人,多半便是剩下的那位高郎君了。


    果不其然,身为好奇宝宝的高适最先按捺不住, 率先向两位新朋友“发起攻势”:“二位是从哪儿来?”


    话一出口, 他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不妥,又为自己找补一句, “我暂居城中邸店, 就是普宁坊最大的那一家。”


    “当真?!”


    听这口气,不单单是外向几分的王之涣,就连更为稳重一些的王昌龄都是一派既惊又喜的口吻。


    高适不解其意, 却还是乖乖点头,“莫非二位也是在那家底店暂住么?”


    “那倒不是。”


    王之涣冁然一笑,“只是我们先前还想着去店里寻人, 不想兜兜转转竟是在这里遇见了。”


    “寻我?”


    高适有些困惑地皱皱眉,但他旋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莫非是顺着百代成诗的指引?”


    “正是了。”


    见在场的余下几人都对这件事起了兴趣,王昌龄便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他们知晓。


    “其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


    听完来龙去脉,裴迪不禁为这件事一波三折的发展、及今日巧遇的缘分啧啧称奇。


    一旁的杜甫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若我推测的不错,少伯兄与季凌兄先前扑空的那一回,应当便是我邀请达夫过府小叙的那一日。”


    被他这话一提醒,王维同样想起了这桩事,又同王昌龄对了对日子,两处一合,果然是应上那个“阴差阳错”。


    几人又凑在一块儿感慨了几句,不知是谁随口提了,杜甫紧随其后,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口不曾问出的问题:“天下之大,难道只有我们几个才有这百代成诗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若说最初得到这般机缘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既惊又喜,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


    但随着看到的视频数量越多、闻所未闻的绝妙诗歌层出不穷,还有身边逐渐认识的同道中人……种种如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有多么狭隘。


    “至少眼下的长安还暂时找不出更多的诗人。”王维遗憾道。


    随着新功能的日益丰富,原有的功能也随之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就譬如那【附近的人】,在原有的小范围地图之余,如今已不再受使用者身处地界的限制,而是将可见范围提升至了所在城市的全境。想也知道,假以时日,它未必不能辐射至全州府、乃至全大唐。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样的念头都是极为鼓舞人心的。


    “不过……”


    他顿了顿,最终从记忆中翻出一个快要被他遗忘的名字。


    那还是王维在刚得到百代成诗后不久偶然遇见的人。


    见众人的目光齐齐望过来,王维没有再故弄玄虚:


    “我曾在【附近的人】里瞧见过一个同道之人,谁知自那之后,竟再也不曾遇见。”


    “那摩诘可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王之涣急忙开口追问。


    “那已经谷雨视频前后的事了,彼时的百代成诗远没有现在这样完善,那名字也不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王维遗憾地摇摇头,“除却依稀记得其中有个「阳」字之外,竟是一无所知了。”


    “还能记得一个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


    王昌龄宽慰他:“横竖有个寻找的方向也很不错。”


    谷雨前后,恰是王维初次寻上门来的时候,而这件事,他后来也曾对自己与高适提起。所以这会儿,在王维复述的时候,杜甫便没有开口。


    听出王昌龄已有几分眉目,他不禁一喜,只盼望这两位新朋友或许能提供什么新的主意或是见解。


    “阳?”王之涣嘀咕开。


    “百代成诗里的用户名并不像咱们寻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名字那样,单说咱们几个,叫什么的都有。单凭这一个字,恐怕还真不好判断。”


    “即便判断不出,也该尽力一试,方才无憾。”


    裴迪这话引得了王昌龄的赞赏,“不错,咱们群策群力,难道还会理不出方向?”


    说着他自己便一马当先,抛出了猜想,“单论这一个「阳」字,总不能是排行,我看倒有些像是地名。”


    “少伯兄的意思莫不是那人的祖籍里带了这个字?”高适微微思索起来。


    “洛阳?”杜甫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平日久居的地方。


    “阳关?”许是性格使然,王之涣竟率先想到了边塞。


    裴迪跟在一旁,也兴致勃勃地预备报上几个地名,却被王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或许都想岔了。”


    “想要搜索,并不是非得一字不落。”


    ……


    “这法子……可行吗?”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纠结同样的问题。


    只是,相较于长安城那头足足六个人的浩大声势,这里仅有两个人围在一块儿讨论,倒显得有些冷清。


    “如何不可行?”


    李白自信满满地开了口,显然是对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信心十足,笑着反问孟浩然。


    他们二人虽称不上期期不落,但也不忘从看过的视频中记下那些同为唐朝的诗人。


    如王勃、杨炯那样已经作古的前辈是不必想了,但除他们之外,所有不曾听过姓名的都可能会是潜在的同代之人。


    譬如王维,又譬如杜甫。


    也好娘子虽能告诉自己她所见的那些唐朝诗人,可对方究竟是身处哪朝哪代却是一概不知。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李白与孟浩然自个儿琢磨判断。


    “那就依太白所言,且试上一试再说。”


    孟浩然也不爱纠结,何况自己并未想出更妥帖的方法,只得暂且拉出【搜索】一栏,郑重落下两个大字——


    【王维】


    别说是孟浩然,就连最是肆意不羁的李白,在等待的过程中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生怕发出的声响重了些,就会干扰结果似的。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行弹窗便跃入二人视线:


    【对不起,暂无匹配结果!】


    【请更换关键词后重新进行搜索!】


    “难不成这位并非时人?”李白喃喃道,修长的指尖在手中紧握着的杯盏上轻轻点了点,“那便继续往下么?”


    “未必。”


    看着这样的提示,年岁稍长些的孟浩然倒没有太多懊恼,反倒了然一笑,“太白且仔细想想看,远的不说,就连咱们两个也没有直接拿大名放上去的,没准儿别人也是存了相同的主意呢?”


    “如此说来,搜不出与之匹配的人物倒也并非全然是因时代的限制。”


    李白将酒盏搁在桌上,他的挫败感不过昙花一现,很快又抖擞精神,“大名儿既然搜不到,不还有其他的法子么!”


    孟浩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迅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


    搜不到大名、猜不出昵称,难道还不能使点“缺斤短两”的小手段么?


    诗人所取的用户名多多少少会与自己的本名相关,或是排行、或是字号、或是籍贯。


    想清楚了这层,孟浩然再度进行搜索时,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浩然兄不若先将王维跳过。”


    李白忽地开口,“杜家是名门,且试一试单搜一个「杜」字。”


    于孟浩然而言,这点先后顺序实在无关紧要,他正要动手,却见一旁【关注我的】列表之上,骤然冒出了小红点。


    作为一名资深用户,他已经能通过这样醒目的提示知道,这是新消息出现的象征。


    倘若不去看它,这红点便会一直顽强的挂在上头,消也消不下去,很是闹心。


    横竖搜索和关注都在同一个页面,孟浩然便暂时放下了手上的搜索工作,转而点进了【关注我的】。


    “咦?”


    李白闻声,凑得近了些,很快辨认出孟浩然是为何事而感慨,“好端端的,浩然兄怎么多了几个新粉丝?”


    他一面说一面往下看,嘴里顺带品评起来:


    “【杜家凤凰儿】?听这名字,倒像是个半大孩子会取出来的。”


    “【维摩诘】?不消说,定是个笃信佛法的,听着便已经嗅到烟气儿了。


    “【第二十五高】?这该不会是高家第二十五郎的意思吧?这位说话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倒是有趣。”


    ……


    挨个儿评价一番之后,李白一锤定音,给出了最终总结:


    “按照这些昵称的取法,你我怕是在这里枯坐一天都想不出。”


    “太白,你瞧。”孟浩然笑着摇头,仍将手指停留在光幕之上,依照顺序同他分析起来,


    “这头一个,名字中占了个「杜」。第二个虽是沿用佛法,但细细一想,不也是有个「维」么?”


    “杜、维……”


    李白向来是极聪慧的,无需孟浩然再往下例证,已经与先前的两位对上了号,“如无意外,这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语调里都透着轻快。


    “可不是么。”


    孟浩然颔首,又提醒他,“我先点了回关,再瞧瞧能不能与对方私聊确认,可别到头来捞个空欢喜一场。”


    哪儿还要等孟浩然提醒呢?


    他这头话音刚落,李白那儿便已经翻开自己的搜索栏,对照着孟浩然手中现成的名单,搜索,点击、关注,一气呵成。


    “有了有了!”


    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的高适嚷嚷开,“他这会儿莫不是也在看百代成诗?我这头已经与孟夫子互相关注了!”


    其他几个连忙分头去看自己的那方光幕,便见在【襄阳山野人】之外,还额外附赠了个新粉丝。


    “李十二白……”


    待瞧清楚这个意料之外的用户名后,杜甫的视线陡然一沉,落在上头一时不曾挪开。


    倘若掐去中间,这昵称,可不就是一个“李白”么?——


    作者有话说:开元小分队集结撒花!


    前几天在忙整理大纲+修文,旧章后面可能会进行精修和增补。


    关于番外篇,小天使们有想看的内容,可以在置顶评论下留言~


    *寒露篇引用及注释:


    1.《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2.《对月寓怀》出自《红楼梦》,全诗如下: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第107章 重阳(一)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


    时值深秋, 本该是一片枯败景色的节气,举目四望,却是一片代表着丰收和喜悦的金灿灿尽收眼底, 一扫入秋以来的凄苦悲凉。


    却和秋高气爽的宜人不同, 竟是别有意趣的农家热闹。


    “果真是一片极好的隐居之所。”


    外来客见状,不由出声赞叹。


    只消稍稍定睛一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与他所想不沾俗世的出尘大相径庭, 但又透着几分和谐的融洽。


    作物虽兴盛, 此地却不是繁华热闹的所在, 他一路走来, 也不过遇到零星几位农人而已。


    “有劳阿嫂, 敢问五柳先生现居何所?”


    谢灵运口称叨扰,并不因对方是寻常农妇而自己是谢家子便自矜自傲,很是客气地冲对方拱拱手,算是全过一礼。


    他一路至此, 也只听闻陶渊明现隐居柴桑, 而此地农舍皆大同小异,以谢灵运之眼光所见, 委实看不出什么分别。


    至于具体是哪栋房屋, 更是两眼一抹黑,怕只怕自己惊扰旁人,唐突失礼不说, 还怪尴尬的。


    谢灵运诚实地想到。


    别看他是大家公子、名门郎君,遇上这种事儿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呢。


    “五柳先生?”


    率先搭话的农妇有些不大确定, 紧接着反问谢灵运一句。


    “嗐,不就是那个陶先生么!”


    她身旁的同伴已经反应过来,“屋子旁种了五棵柳树的,咱们这地界上,除了陶先生还有谁?”


    “瞧我!”妇人反应过来,忙为他指路。


    “郎君若是找他,从这麦垄上走过去,走到尽头,往右数的第三家便是了。”


    眼瞧着热心的妇人还要领着他前去,谢灵运忙不迭止住对方动作,笑道:“阿嫂已然说得足够明白,我自去寻便是。横竖门口有五株柳树,多半一眼就能认得出了。”


    见这郎君仪表不凡,想是个贵族出身,却意外性格爽利,两位农妇意外之余,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他道过别,又接着往原先要去的地方去了。


    谢灵运沿着她们方才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前,果然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陶渊明的家。


    “如今重阳在望,你这院子布置得倒很是应景么!”


    陶渊明如?*? 今闲居在家,凡事便是讲究一个亲力亲为,倒不曾特意请了仆从。


    为方便左邻右舍找上门来,索性直接将门大敞着,无需通传,谢灵运便横冲直撞地打外面进门来。瞧见一丛一丛的菊花兀自开得灿烂,这才有了上述感叹。


    “公义来了?”恰好,这会儿陶渊明正在门口的院子里莳花弄草,听见声音知道是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


    “哪里有什么稀奇,不过胡乱种种罢了。也不过是想着重阳近在眼前了,这才赶忙将杂草枝桠修剪一番,好歹显出精神来。”


    他们二人身处同代,本就听闻过对方的姓名,前些日子更是借由百代成诗新出的功能搭上了话,纵使先前交集不多,可如今共享了这桩难得的机缘,自觉要比从前更加亲密几分。


    这不,体恤陶渊明上了年纪,谢灵运便自告奋勇地一路南下,直奔柴桑来寻他了。


    好在,他二人的相交相识乃至“网友奔现”,文也好是一概不知的。


    否则要叫她知道了,定会暗自好笑:


    唐玄宗治下的诗人那么多,如今却连究竟谁才是与自己身处同一个时空的都尚且摸索不清。


    这头的两人早早搭上话不说,竟还将【窃窃私语】的新功能都玩得顺畅。可见一来,不同朝代的诗人行事作风自然各有差异;二来,前辈到底是前辈啊!


    当然,等她知晓这些相识相交的内情时,那头也已经搭上话了。


    谢灵运与陶渊明今朝虽是头一回正式打上照面,可架不住两人先前在百代成诗上相谈甚欢,彼此间招呼时,也不觉有何不自在。


    何况一个豁达,一个恬淡,相处起来更是舒心无比。


    寒暄几句作罢,两人又就菊花的栽培与养殖技术你来我往地研讨了一番,收获颇丰。


    直到此间事了,陶渊明方才一边净手,一边招呼着谢灵运在园中坐下。


    “如今日头尚早,横竖坐着无事,老朽亦不是,那等爱附庸风雅、清谈为乐的人。思来想去,竟是先瞧一瞧这百代成诗上又折腾出了什么新动静最为妥当,公义以为如何?”


    这话可不说到谢灵运心坎里去了?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满口说好不提,还一马当先地翻出光幕,邀暂且腾不出手的陶渊明同看。


    【随着寒露的脚步往下,在迎来一个新的节气之前,我们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日。那便是重阳节。】


    【细细说起来,咱们秋天的节日可真不少。】


    文也好一面扒拉着手指,一面同观众们数一数:


    【前有七夕,后有中秋,中间又夹了一个中元。还有咱们不曾提到的教师节与国庆节,都是秋日的节日,再加上今天要说的重阳,该说不说,这秋日啊还当真是热闹,哪有咱们想的那样凄风苦雨呢!】


    “教师……国庆?”


    这两个节日的名字听着实在陌生,但既然能拿来与中秋、重阳相提并论,便能知道定是用来庆贺的日子。


    再联系起这两个词的含义,多揣摩几遍,大约也能知道是用来表达对师长的敬意与对家国的纪念吧。


    谢灵运摩挲着下巴,如此作想。


    他并没有同陶渊明讨论这个问题,但不必扭过头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谢灵运也知道,他一定领会了这层含义。


    【在咱们今天的社会生活中,似乎很难说重阳节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节日。若不是日历和新闻提醒,恐怕大多数人也不会特意去纪念这个节日。】


    文也好笑着摇头:【但诸位可要知道,重阳节可是一度力压清明节与中秋节的唯二大节呢!】


    【毕竟在秦汉时期,上述的两个节日都还不曾正式形成,所以反倒叫这个重阳节独占鳌头。】


    【诶?有细心的观众朋友们一定发现了:up主不是说它是唯二的大节日吗?那还有一个又是哪个节日呢?】


    【或许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文也好神秘一笑,却也不再继续往下卖弄关子,爽快地给出提示:


    【那个节日呀,还曾在《四时有诗》的频道出现过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猜不出来可就不礼貌了。】


    【不错,当年和九九重阳节并称的,便是三月三上巳节。】


    【两个节日隔着半年的时光相对,一春一秋,都曾是对中华民族影响颇为深远的重要节日。】


    【哪怕到隋唐,如今我们过的节日都已逐渐成型,它们的地位也依旧稳如泰山,尤以重阳节为甚。】


    【地位稳固,难道是因为咱们中国人特别喜欢过节,所以才不肯顾此失彼,哪怕衍生出了新的节日,也不肯薄待了旧的节日吗?】文也好有意反问一句。


    【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们经常调侃,说是“华夏大地不养闲神”,如果把这句话换到节日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华夏儿女不过闲节!】


    【诸位可别觉得我这话是在小题大做,不妨先回想一下。】


    文也好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


    【从小到大咱们过的节日也够多的了,可似乎每个节日都有其特殊的含义,似乎就没有哪个节日的设立初衷是单纯为了让大家痛痛快快的玩一天。】


    【纵使重阳与上巳分属秋与春两个季节,但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功能——祈福消灾。】


    【若说区别,那便是一个赶上万物复苏的春季,聚在水边祓禊;一个落在百草凋零的秋季,就去爬山登高。这也是为何重阳和上巳具有其不可替代性的所在。】


    “这话倒是新鲜。”


    或许是上了年纪,即便想要发表自己的见解,陶渊明仍是耐心等到了文也好这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才寻了个空子,不失时机地开口。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这话也得亏后人说得出口!”


    谢灵运听在耳里,只觉好气又好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


    纵使他自个儿自诩才高,可对于神鬼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何况如今佛道盛行,如他这般作想的,反倒成了少数。久而久之,便更不好妄言此事。


    也好女郎既能如此随意、如此自然地将这话脱口而出,可见这样的观点已成了后世主流。


    换而言之,后人对于神鬼的讳莫如深俨然不比他们。


    想着想着,谢灵运又不禁对文也好所处的朝代更加好奇起来:


    那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时空,才能让普罗大众生出如此瞠目结舌、却又莫名理所应当的念头哇?


    他的好奇与探究,文也好一概不知,光幕上的视频依旧无比丝滑地播放下去: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与鸟雀动物一样,在家中窝了一个冬天,等到三月初三的时候,当然要出门踏青、欣赏春光。】


    【到了九月初九,草木凋零还是其次,眼瞧着世事轮转,又一个冬日即将到来,抓紧时间赶在寒冬凛冽之前走出家门,再最后瞧一瞧不惧风霜的花草树木不是理所当然吗?】


    【于是,联想能力丰富的古人又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一个新的意象。万物的深秋,与人生的暮年又何其相似!】


    糟糕!


    听到这句,灵心慧性的谢灵运暗道不妙:


    向来再伶俐不过的文也好,怎么在这件小事上犯起了糊涂?——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01 00:00:00~2023-08-08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涟漪 10瓶;42796911 2瓶;没头没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重阳(二) 人和诗,各火各的。……


    不怪他如此作想, 毕竟自古以来称得上高寿的人便寥寥无几。


    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位若按照时下的年岁算法,可也称得上是步入“人生暮年”了。


    就是不知……返璞归真的陶渊明是否会介意?


    似乎是不介意的。


    在谢灵运的余光中,陶渊明依旧是笑得乐呵的开怀模样, 并不曾因为这几个稍显敏感的字便有何不快, 倒显得他以己度人了。


    谢灵运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稍显多余的担忧,心里有些懊恼,兜头提了一杯自罚。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这头内心的翻江倒海, 视频中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依旧轻松欢快地往下解说着:


    【也是因此, 重阳节才又得了“老人节”的别名, 渐渐有了追求健康长寿的美好寓意。】


    补充完这一点信息之后, 文也好贴心地做了个小结:


    【而上述提到的几种意象与寄托组合在一起,我们现如今熟知的几大重阳节活动才得以逐渐形成完善。】


    【无论是登高宴饮、佩茱萸,还是赏菊,这三件事都风雅非常, 能引得才思敏捷的诗人们诗兴大发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于是我们便会发现, 写在重阳节这一天的诗歌数量可不少。数量上来了,难道这些都是诗人们为了应景, 随口凑数、胡诌出来的不成?当然不是。】


    【质量上不仅也有保障, 其中更是不乏名篇佳句。】


    提到名篇佳句,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为之精神一振。


    若论功名利禄,他们二人自然是一个赛一个的云淡风轻, 可在写诗作文之道上,谁都不是肯轻易低头叹服的性格。


    【先说第一样,登高。】


    【除去我们先前视频中曾经提到过的名篇《登楼赋》之外, 单论写登楼的诗歌,冠绝古今的当属杜甫的那首七言之最——《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首诗不仅蕴含了杜甫的情真意切,更是将诗圣的诗歌基本功发挥到淋漓尽致,可谓是句句珠玑、字字都好。】


    嘴上不吝溢美之词,但文也好毕竟没有忘了《登高》出现在此处不过是作为引子的一处举例,所以也没有格外在这首诗上多费笔墨,只得颇为遗憾地舍去了余下三句同样不俗的诗句。


    杜甫此人他们二位都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能在几乎从不重复的《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两回,若非诗歌做得极好,便是在诗坛的地位极高,可依照他们先前的所见所闻来看,应当是两者兼具。


    更何况,这位后生的头上,那可还冠有“诗圣”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呢!


    过目难忘,难免叫人想见见他。


    这样的念头若搁在从前,当然是异想天开,可如今有了【窃窃私语】,焉知日后不能叫他们寻了法子,联系上人家?哪怕见不到,谈谈诗歌总是好的嘛。


    【第二样,佩戴茱萸。】


    【要说起茱萸,恐怕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那首耳熟能详的诗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样文采飞扬的诗句已是难得,可更为难得的却是,诗人王维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也才年仅十七,是毫无疑问的天才。】


    “英雄出少年啊!”


    哪怕正经计较起来,作诗这件事应当算是文才,但谢灵运依旧顺口说出了“英雄”二字。


    虽说他自己便是个少年英才,也时常为此自矜夸耀,可但凡听到后世冒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晚辈青年,依旧会送上真心实意的赞美。毕竟他们都在为了诗歌的传承与发展付出才华,便算是同道中人。


    此言陶渊明也十分赞同,“一时有一时的风流人物,理之自然么。”


    可惜,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不知后世有“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一句诗,否则用在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应景。


    【第三样,赏菊。】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这更加不俗的一句出自咱们另一位老熟人,同样也是另一位杜姓大诗人——杜牧的笔下。】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免暗自腹诽一句:杜牧倒是真是会写,偏偏他的那些名篇还各火各的,也就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毫无疑问,上述所提到的诗歌句句都是经典,同样在后世有着极高的传唱度。但想必细心的观众朋友们已经在这三首诗中,发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相同之处。】


    “也好莫不是要说诗歌形制上的相似?”


    陶渊明心有所感。谢灵运虽不大在意这些既定的框架,却也在陶渊明的提醒下渐渐砸磨出了味道。


    “我若是记得不错,先前她还曾特意提过诗与词的区别。”


    他们果然敏锐,文也好爽快地揭晓了玄机:


    【这三首诗无一例外,都是出自唐朝诗人的笔下。那恐怕便有人要好奇了:莫非只有唐朝才重视重阳节不成?难道后世便没有人再为此写诗纪念了吗?】


    【或许是因诗歌质量的原因,相较于唐朝而言,宋代写重阳节的诗歌,能让大家记住的,进而流传后世、众人称赞的便没有那么多了,倘若真要仔细计较起来,却并非没有。】


    铺垫了这么久,文也好终于将话头引到了这期视频的主题诗歌之上——


    【就譬如我们今天的这首诗。】


    【重阳第二十五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


    如今,“身经百战”的他们已经能通过题目敏锐的判断出,这首诗应当算是一首词。


    “听了多少期的诗了,今日来一首词换换风格也很是不错嘛。”谢灵运抚掌而笑。


    他擅长做诗,诗也做得最好,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便会固执地以为这世上只有诗这种体裁才是最好的诗歌形式。


    故而,在借由百代成诗得知后世更加丰富多样的诗歌体裁后,反倒欣喜非常。


    前些日子更是生了闲情雅致,借着窃窃私语的功能,同陶渊明对这种新的诗歌体裁你来我往地探讨了一番见解呢。


    谢灵运早早地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听一听不同词牌的分别,只待掌握其中的韵律规律后,自己也要想法子做上一两首过过瘾才好。


    于是,他赶忙正襟危坐。


    又是熟悉的光幕变幻,可同先前大多是清新淡雅的背景不同,今日的光幕在秋高气爽之余,倒是难得显露出了一两分衰败之色,自然让人更加好奇诗歌的真正内容。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


    打头一句起,视频便呈现出凄风苦雨的景象来。怪只怪黔中阴雨连绵,时断时续的下了好些时日,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般,一个劲儿的往下漏,连带着到哪儿哪儿都是水。


    出不了门,待在家里总行吧?可家中的近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凄风苦雨好似将人困在了一艘破船上,摇摇晃晃的。


    “可真叫人头疼。”


    陶渊明隐居许久,见此情况,第一反应竟然是雨水不绝,只怕会影响秋收。农家前后忙活了大半年,却赶在这个紧要关头遇上连绵大雨,可不就是天公不作美吗?


    “陶公如今倒是愈发像个隐逸老农了。”谢灵运打趣起人来可是毫不含糊,何况他也知道陶渊明并不会因为此事而心怀芥蒂,更加说得肆无忌惮。


    果然,听到这话,陶渊明不怒反喜,笑着点点头,“以老夫如今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又与那耕作老农何异?”


    【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或许是重阳佳节已至,连绵不绝的雨水竟渐渐收了起来,天空倒是难得放了晴。赶上这样难得的好日子,再邀上三五好友一同来到蜀江之畔,宴饮狂欢,可谓是一大快事。


    莫说是诗人自个儿,就连他们这些看客都不免随着诗句而雀跃几分,光幕上的景象在流转之余,画面也渐渐一扫先前的阴沉郁气,明亮了不少。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


    视频依旧延续了先前的传统,并未给出诗人的正脸,只在画面上显露出一道背影,一手举杯,一手插花。


    纵使瞧不见脸上神情,却可以从动作中想见其豪迈气概。有此等胸怀,又有谁会嘲笑他年迈呢?


    簪花在青年郎君中是极常见的举动,可换做头发花白的老者,那可不是每位都有诗人这般的勇气了。何况,那还是往头上簪一朵黄澄澄的菊花呢。


    【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好友的欢笑给他带来了鼓舞,诗人当即毫不客气地自夸起来:若论吟诗作词,自己堪比曾在戏马台前赋诗的两谢;要说骑马射箭,同古时的风流人物相比也不遑多让。


    诗歌到此结束,光幕随着消散的画面缓缓收起,熟悉的人影再度现身。文也好并不急着从诗歌的题目或是诗词的首句入手展开解析,反倒抛出了一个始料未及、却也十分一目了然的问题:


    【在正式走近诗歌之前,先让我来考考大家:诸位以为,这是写在什么时候的一首诗呢?】


    “这个问题还用问么!”谢灵运边笑边看向陶渊明,“小女郎糊涂了不成?先前还说的分明——重阳所作诗歌。何况诗里又着重点了重阳佳节与□□,怎么到头来自个儿却忘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陶渊明摇摇头:“她问的可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去了好几趟医院,明天奉上加更,后面正常日更,小天使们要照顾好身体呀~


    第109章 重阳(三) 两句话,为苏轼花了九百八……


    陶渊明否认一句, 便赶忙住口,不再多言。


    选择言尽于此,是因为他相信以谢灵运的聪慧必定一点就通。


    事实证明, 他的判断果然没有错。


    谢灵运不过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 才会如此想当然地给出回答,眼下得了陶渊明的提醒,旋即意识到,答案并不如自己脱口而出的那样简单。


    别的不说,单看这期视频本就以重阳为主题, 文也好难道还能自个儿忘了不成?


    再说那作诗时间, 本就是极为宽泛模棱的一个概念, 难免让人轻易联想起写下这首诗的那一段既定时间范围之内。可除此之外, 它自然还可以指向更加宽泛广阔的环境背景。


    想明白了这层, 答案也就豁然开朗了。


    谢灵运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得亏赶上了重阳,否则写下这首诗的时候, 那位诗家岂不是更加不得意?”


    诚然, 他对诗人姓甚名谁还一无所知,但对词句笔墨中流露出的相似情感却很能品味一二, 掩盖在文字之下的细微暗示, 也就随之一目了然起来。


    而接下来视频中的话,也印证了谢灵运的推断。


    【若要谈论作诗时间,仅仅从诗歌本身, 便能帮助我们得出两个答案。】


    【毋庸置疑,这首《定风波》必定写于重阳佳节的,此为精确而狭小的作诗时间。再结合“老翁”与“华巅”这两个关键词中, 也不难推断,写下这首诗歌的时候,诗人已经步入了人生暮年。用现在的话说,大抵算是个“中老年人”了。】


    【除了诗歌字里行间的明确指向以外,结合场外信息,我们甚至还能得出第三种答案。】


    诗人的年纪与确切的作诗时间已知,余下的那种可能性还会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诗人正处于贬官时期。】


    【出去场外因素的帮助以外,这个信息倒也不能算是全然无据的空穴来风。甚至早在第一句便可见端倪。】


    【都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开篇便点出了黔中近来阴雨连绵的景象,自然不难让人联想起诗人此时的处境恐怕同样是这般凄风苦雨,于是也就称不上美妙了。】


    【那这“不美”的源头,多半还要归结于仕途之上。】


    【而这位心情与境遇都不太美的作者,恰是宋朝诗人——黄庭坚。】


    【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分明抛出了问题,文也好却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或许各有答案,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们看一看黄庭坚其人。】


    “黄庭坚?”


    这个名字无论是对陶渊明、还是对谢灵运而言都太过陌生。


    本就是后世之人,还不曾在《四时有诗》的视频中出现过,也就怪不得他们一无所知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有些迷茫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当即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如下判断——


    这是一位头回登场的新朋友。


    和先前数期的视频不同,这里既然已经提到了诗人的名字,文也好索性接着往下,说起了诗人的生平:


    【在这首《定风波》里,我们看到的是步入人生暮年的黄庭坚。】


    【他屡遭贬谪,仕途不顺,看着似乎是个落魄失意的倒霉蛋。】


    【但诸位可要知道,在黄庭坚的早年,人生可不是这个光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文也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格外强调了一番。


    【在介绍黄庭坚其人之前,不可不说的是他同样显赫的身世。】


    【他出生在江西修水,黄氏家族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黄家先祖追溯到西汉时期便已在做官,到了黄庭坚这一代,单单是在宋朝,就已经出了十八位进士。】


    【再想想那会儿,宋朝开国才多少年,便知修水黄氏是个如何了不得的大家族了。】


    【家中人人都饱读诗书,哪怕是下一代取名这件小事上,都能掰扯出许多道理。】


    【单看“庭坚”二字,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但这个名字,还得结合他兄长大临,这个同样有趣的名字放到一块儿来看。】


    “这……不是八恺么?”


    谢灵运博闻强识,读书更是不拘一格,此时已经听出几分眉目,立即便联想到了出处。


    不等陶渊明答话,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已经接着道:


    【无论是黄庭坚自己,还是他的兄长黄大临,两个名字皆是出自《山海经》。】


    【其中,“庭坚”与“大临”分别是书中所提两位人才的名字。】


    【而除去他二人以外,余下兄弟四人中,也有两位依据这《山海经》中的“八恺”取名。足见家族对于他们这一代所寄予的厚望。】


    【且不说其他兄弟如何,单论黄庭坚,他确实没有辜负亲人长辈的期许。】


    【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足以令人震惊的才华。】


    说到这里,文也好不由引用起了视频中论证了无数次的“真理”:


    【根据我们在前面的二十几期视频中所归纳出的“唐朝大诗人守则”第一条——但凡能在史书诗坛留下名字的诗人,在小的时候必定就已经表现出了不同非响的才能。】


    【这个道理放在宋朝也同样适用。】


    【聪明灵慧、过目不忘已经是他们的标配,不值一提。若是写出什么精彩绝艳的诗歌文章,倒还能算作特别。】


    【年仅七岁的黄庭坚便曾写下一首《牧童诗》。写诗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但架不住这首诗写得很有格局,后世人们说起来的时候,甚至压根儿不知自己最爱吟诵的那句还是出自七岁孩童之手。】


    【一句“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又有多少人误以为那是一位深沉沧桑的老者所作呢?】


    【再看诗句本身:长安城里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牧童你这样的清闲自在。】


    【七岁的孩童便能发出如此感叹,或许在冥冥之中,已经为黄庭坚一生的内心追求与诗歌风格奠定了基础。】


    【这样一句超越年龄限制的诗句还远远不够,少年黄庭坚的诗才可不仅于此。】


    【时间流逝,一年之后,八岁的黄庭坚在送人进京赶考时又带着他的名句走来了——“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


    【听听人家八岁时的格局与气度,这是直接把自己比作了人间谪仙呀!】


    “果然是少年意气。”


    分明自己既是前辈也算得上是长辈,听到这样自信张狂的宣言,陶渊明却并不觉得如何反感,只是笑着摇摇头,同谢灵运感叹道。


    “可不是么!”


    谢灵运闻言,用力点头,有些不大服气地嘟囔一句,“我自个儿都还没自夸是谪仙呢,怎么,莫非他们后世人人都是这样夸耀自己的吗?”


    【自信张扬的小黄庭坚没过多久便迎来了父亲病逝的噩耗。】


    【在好几位诗人的身上,我们都曾亲眼见过家中顶梁柱的离世给他们带来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所幸在黄庭坚身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上演,他的生活里也不曾出现过太过动荡的局面。】


    【因为在这个时候,黄庭坚的舅舅站了出来。】


    【舅舅不仅悉心教导黄庭坚,更是不遗余力地带着自家外甥融入自己的朋友圈里。也是因此,黄庭坚很快凭借诗才,被当时的另一位文人大佬看重,并亲自将女儿许配给他。】


    【此后成婚、科考、做官,一路上虽小有波折,但总体而言,前二十几年间,黄庭坚的生活都还算稳当顺遂。】


    这一段经历只被文也好以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乍一听很有几分不大上心的意味。


    但对于诗人而言,乏善可陈的经历恰恰是最难得的安稳平淡。


    这一点,文也好懂得,身为诗人的谢灵运和陶渊明只会更有体会。


    否则他们又为何要先后辞官,一个隐居柴桑,做了个不问世事的老农;一个又避世不出,只顾在家读经论道呢?


    【按照咱们的“大诗人法则”第二条,当一位诗人,尤其是唐宋两朝的诗人,正式踏上仕途之后,无论先前过着多么顺遂的日子,他们的人生考验已经在路上了。】


    【科考及第后,自然就要被授官。在赴任途中,黄庭坚曾写下过一首名为《清明》的诗歌。】


    说到这里,分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文也好却有些忍俊不禁:


    【实不相瞒,早在清明节的时候,我甚至曾一度考虑过,是否要用这首诗来作为当期视频的主题诗歌。】


    也是因这样特殊的缘分,文也好在这里并没有选择删繁就简,而是极为大方地将全诗分享在了视频之中: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这一首诗的传唱度或许并不算高,但其中却有颇多值得玩味之处。分明是他在清明节触景生情、即兴创作的一首诗,诗中内容却环环相扣,前后相对,严丝合缝,尤其以最后一句为甚。】


    【无论是贤明的圣人还是无知的愚者,到头来后世就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满眼杂乱的蓬草而已。】


    【其实不单是黄庭坚,从古至今有许多人也曾发出这样类似的感慨。】


    【若说得文雅一些,便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若说得直白一些,就成了“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但偏偏这作诗的时间也极为巧妙。】


    【清明虽是祭祖思亲的节日,却也是春回大地的时候。举目四望,皆是蓄势待发的蓬勃春景,偏偏落在黄庭坚眼里,便只剩下了对人终有一死的感慨。】


    【黄庭坚会生出这样的感慨,或许是延续了幼时鞭辟入里的犀利;又或许是在踏上仕途之后,接受了来自命运与朝堂的“毒打”,选择认清的现实。就是不知屏幕前的诸位,意下如何呢?】


    选择题总是要比问答题容易一些的,文也好在做出互动的同时,还不忘贴心地为观众朋友们提供了两个答案。


    “我倒以为应当是后者,陶公以为呢?”


    谢灵运随手扣着桌面,一边抛出自己的见解,一边问向陶渊明。


    不过,他倒还没忘记给出自己的理由,“还在读书的少年人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异想天开,可真到了官场上才知现实与自己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说着说着,向来潇洒自在的谢灵运竟也深深叹了口气。


    他有陈郡谢氏为倚仗,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怕只怕事与愿违,满腔的热血抱负却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那是再高的地?*? 位、再大的权势也无可奈何的事。


    “我却以为应当是前者更合适一些。”


    同样是辞官归隐,若按照时间先后陶渊明还算得上是谢灵运的前辈,可在这一点上他却持有不同的意见。


    “能在七岁稚龄作出那样一句诗,可见这位小黄郎君天性里便有自在通彻的一面,未必会因外界而转移动摇。如此说来,何尝不是再现其本性呢?”


    两人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说的在理,一时间竟僵持不下,遑论分出个高低对错。


    “得,暂且算是平手。”


    眼看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谢灵运止住了你来我往的分辩,两人默契地以饮水抿茶的举动做结。


    【以一首《清明》管中窥豹,也足以帮助我们了解黄庭坚在诗歌上的功底。正是他的诗歌,后来还引发了宋代文坛中“江西诗派”的崛起。】


    【以备受黄庭坚推崇的杜甫为祖,以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进而成为宋朝最具影响力的诗歌流派,其作为诗人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每当提起黄庭坚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名总是绕不开的,那便是与他亦师亦友的苏轼。


    【有岳父引荐,苏轼在得知他的才华后赞不绝口。而在黄庭坚主动写诗相投后,两人自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唱和生涯。】


    文也好俏皮地添加上自己的理解:


    【换而言之,不就是我们后人所说的“笔友”嘛。】


    【谁知这新鲜出炉的笔友还没当上一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贬。】


    【按照常理,两人只是笔友,平日里诗文唱和也就罢了,至今还未见上面。换了寻常人,早就要避之不及了。】


    【可黄庭坚非但不躲,甚至还主动上书,为苏轼陈情,自然同遭贬谪。】


    【黄庭坚因苏轼获罪,这时候却是王安石站出来捞了他一把。】


    【被贬到地方后,偏偏他的上司赵廷之又看他不惯,日子过得也不尽如人意。】


    考虑到大部分观众对赵廷之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文也好便顺口解释了一句:


    【赵挺之便是李清照的公公。】


    【你们瞧,这些可不都是老熟人吗?要说北宋的文人,那就是个圈儿。】


    【在这段时间里,官场上的抑郁不得志没有让黄庭坚就此消沉,反倒将目光投向了前辈大家的经典。】


    【黄庭坚最欣赏的当然是杜甫,但这里治愈他的还真不是杜甫,却是另一位唐朝大诗人——王维。】


    要说前面那一串的名字,还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这里在说到王维时便又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了。


    王维他们熟啊,谷雨那期不还出现过么!


    虽说也谈不上有多熟,可架不住但凡是个听说过的名字,都能让他们倍感亲切嘛。


    【但细细想来,以黄庭坚洞察世事的思考,转而研读起诗佛的诗作来,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是在中秋节写给好友陈几复情真意切的思念。】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写尽了夏日赏景时的清新舒爽。】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是在向苏辙小小地抱怨着好友间难得一聚的惆怅。】


    【“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又抒发了不被赏识的落寞。】


    【诗写得精彩,词更是做得出挑。同样的一首《水调歌头》,在苏轼的笔下成了思亲赏月的千古绝唱,而在黄庭坚手中,则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悠闲。】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又是他独有的黄氏豪情。】


    【如此一句接一句的佳句顺下来,或许诸位又要生出似曾相识的感叹了——原来这些都是黄庭坚写的呀!】


    和先前对杜牧的感叹相似,他们两人笔下的名篇佳句单拎出来都是耳熟能详的,却偏偏只有在归结到一起时,才会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出自同一位诗人笔下。


    在视频中,文也好一直刻意留心着,避免出现喧宾夺主的现象。


    况且许多诗歌本身就有着挖不完的有趣之处,故而过往的数十期视频中,一直很少有机会让观众得以在一期视频中接连读到数首佳作。


    不过这回,倒是陶渊明与谢灵运赶巧了。


    他们先前还在心头遗憾不曾听过这位后辈,如今文也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心声一般,将黄庭坚的名句接二连三地与观众分享起来,让两人顿觉大饱眼福,赞叹连连。


    【随着黄庭坚作诗本领的日益精进,渐趋自然,他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恰又赶上双喜临门,在这里,黄庭坚终于和往来通信长达十年之久的笔友苏轼见上了面。】


    【其实倘若认真计较起来,黄庭坚也不过只比苏轼小八岁而已,论辈分还能算是个同辈。虽说两人在交友之时亦以兄弟相称,但黄庭坚执意以弟子自居,自称苏门弟子,这便是后来“苏门四学士”中的由来所在了。】


    介绍完插曲,文也好不禁感慨:


    【要说黄庭坚和苏轼,真不愧是以师亦友的知交。】


    【从他们的人生境地来看,都算得上是少年成名、仕途波折。】


    【在为人处事之上,一个心胸豁达,另一个同样洒脱不羁。除此之外,两人还都对书法颇有研究。】


    “苏黄”并称的美名固然是因其诗歌出彩,但书法本领或许也在其中贡献了一份力。


    【黄庭坚与苏轼都擅长行书,而在行书之余,黄庭坚兼修草书。】


    【在后世,我们所说的最佳损友必然不可能只是一味地相互帮助,定然也少不了调侃打趣或争高斗嘴,诗人们也不例外。】


    【但说诗文,两人或许还会你来我往的推辞迁就一番,可在书法上却是谁也不服谁。】


    【苏轼嘲笑黄庭坚的字太瘦,像是“树梢挂蛇”。黄庭坚一听,哪里还能容忍?当即还击,直言苏轼的字太扁太肥,简直是“石压□□”。】


    【既生动形象又活泼有趣,如此接地气的调侃斗嘴,不是同后世朋友之间互开玩笑如出一辙吗?】


    文也好深有同感。


    【两人谁也不服谁,固然是出于好友之间相互打趣,但各自也都是十分有底气的。】


    【毕竟话说回来,人还是要靠作品吃饭的嘛!】


    【苏轼的《寒食帖》不必多说,素来有“天下第三行书”的美誉。而黄庭坚也不遑多让,手下的《松风阁诗帖》已经是自成一派的佳作,其他作品更是被拍出过一字七十万的高价。】


    而说起《松风阁诗帖》,这虽是黄庭坚的作品,却也与苏轼很有渊源。


    【尽管苏轼离世已过去一年,但在写下诗帖的时候,黄庭坚还是不可避免想到了这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当即落下“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之句。】


    【大家听听,这么四舍五入地这算一下,两句话、十四个字,约等于九百八十万就这么花在了苏轼身上。】


    黄庭坚在诗文笔墨中纪念缅怀老友,本该是个极为催泪令人动容的场面,偏偏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煽情的性格,冷不防的插上这么一句话,登时就逗得谢灵运放声大笑。


    就连微微锁眉不语的陶渊明听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模样。


    或许这便也是他们格外偏好《四时有诗》的原因所在吧。


    以一家之言品读诗歌?没什么稀奇。


    分享那些趣闻轶事?似乎也无足轻重。


    但在保留独到见解的同时,还不会过分渲染,有温情却不煽情,这才是文也好别具一格的所在。


    【现在我们提起黄庭坚,或是记得他的诗作,或是想起他的书法成就,但少有人知道,黄庭坚其实还是一个香客。】


    或许这便是苏黄二人的又一点相似之处吧,说到这儿,文也好不禁感慨。


    一个喜欢熏香,对香料颇有研究,另一个自己也会制作香方。


    【黄庭坚不仅爱好熏香,更是身体力行,留下了不少与香有关的诗歌。】


    【且以一句“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为例,或许是因为曾受到王维诗歌的影响,在黄庭坚的笔下诗作中,哪怕只是单单写一炷香,都透着说不出的禅意哲理,却又多了独属于黄氏风味的通透自在。】


    【当然,在哲理之余,我倒还觉得这一句同样很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意境。】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语出自刘禹锡的《陋室铭》,文也好说得顺嘴,丝毫不觉有何问题。


    却苦了谢灵运与陶渊明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古人。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个面面相觑,都不解其意,只得默认其为后世的名篇,遗憾略过。


    只得暗暗打定主意,要等来日,揪着文也好细细追问。


    【说完了诗人黄庭坚、书法家黄庭坚,最后我们再来说一说孝子黄庭坚。】


    【《二十四孝》相信大家都是久闻大名了,其中有一条“涤亲溺器”,说的就是黄庭坚。】


    【即便身为官员,黄庭坚也依旧坚持亲自为母亲洗涤便器,不假他人之手,足见侍奉亲长的诚孝。】


    或许前面的几个身份离日常生活而言都有些遥远,但最后一条却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举手之劳。


    不过现世对《二十四孝》向来褒贬不一,这里她也无意于大加赞扬。


    何况在现代社会里,更没有亲自洗涤便器的需要。


    文也好稍稍总结两句,便又将话题引回最初的诗歌之上。


    【通过上述种种的详尽分享,想必观众朋友们对黄庭坚的生平也算有了大致了解。】


    【而当我们基于这样的认识,再回过头去看最初的那一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时,多半又会有了新的理解与思考。】


    文也好一反常态地没有选择在视频的最初便对诗歌进行分析,而是先行讲述起了诗人的生平,等到视频的尾声,才又调转回头。


    这样做固然是有着打破常规的意味,但与此同时,还有对诗歌内容本身的考量。


    毕竟黄庭坚作诗作词的用语不算深奥晦涩,即便用典也举重若轻,是一款十分典型的“读者友好型”诗人。既知如此,若还在字斟句酌地一一推敲,反倒显得用力过猛。


    于是,文也好接着道:【那就让我们向黄庭坚看齐,效仿他那样云淡风轻的心态,再去看一看这首诗吧。】


    【久雨初晴,又逢佳节,好友相邀,登高赏菊。】


    【即便是被贬官致辞的黄庭坚,依旧有着乐观豁达的心态,纵使年岁见长,也依旧能乐呵呵地追寻时下风俗,在鬓边簪菊为乐。】


    【回首前半生,有过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的时候,面对眼下的困境坎坷,难免就会有多么壮志难酬、失落怅惘的叹息。】


    【可黄庭坚却依然笑歌自若,甚至直言,要论写诗作赋这件事,哪怕谢瞻和谢灵运本人来了,他也不怵一较高下;论起骑马射箭,更是直追古时候的风流人物。】


    【不知诸位有没有像我一样,生出过这样的困惑:】


    【黄庭坚这么开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还真是个缺心眼儿不成?】


    【但依我看,这个问题难以解答,却也很好回答。】


    说它棘手,是因在诗歌之中,黄庭坚并未能为这样的疑惑作出解释。


    全诗只写重阳登高的前因后果,压根儿没有点明诗人心境,后人也就无从得知。


    【说是好答,那是因为按照常理,很容易就能判断,诗人心里多多少都会为此而失意的。】


    【从前的热闹生活,人人怀念。尤其是在经历过挫折之后,这样的追忆只会愈演愈烈。】


    【但半生流离之后,哪怕还曾有过这样的心情,恐怕也早已消磨殆尽了。】


    【毕竟能写出“风流犹拍古人肩”的黄庭坚,词中的快乐与洒脱在那一瞬间都是最为真实、也是最为发自内心的。】


    “正是了。”


    这番解读说得真切诚恳,引得陶渊明与谢灵运齐齐称是。


    “恐怕就是诗家在世,听到此言,应当也会对这样的理解予以认可吧。”


    谢灵运默然,一向自矜的他,对自己出现在这样一位后辈的诗里,竟也有几分荣幸之感了。


    【说到这里,本期的视频也已接近尾声了。】


    【在开头我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提起黄庭坚,大家会想到什么?】


    【现在,我依旧想再将这个问题拿出来重新问一问大家: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他是诗人,是孝子,是书法家,也是制香者。】


    【和许许多多优秀的诗人一样,黄庭坚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斜杠青年”。】


    【究竟以何种身份为人们所熟知、又以何种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或许因人而异,但在黄庭坚眼中,他笔下的一阙词,已经足够详尽、足够贴切地囊括了对自己的评述。】


    最后,文也好选择用一首诗词来为黄庭坚的故事作结——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视频至此结束,而她的未尽之语,却已被驻守在频道的观众们心有灵犀地领会。


    到不得江南江北又有何妨?对大多数人而言,哪怕终此一生也难得感受跌宕起伏的波澜壮阔。


    可在临风笛曲中,在诗歌世界里,同样有着精彩纷呈、惊心动魄的一片天地——


    作者有话说:*重阳篇引用及注释:


    1.《登高》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2.《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唐·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3.《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宋·黄庭坚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4.《清明》宋·黄庭坚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5.“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出自《送人赴举》


    6.“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7.“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出自清·张英《观家书一封只缘墙事聊有所寄》


    8.“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出自《寄黄几复》


    9.“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出自《鄂州南楼书事》


    10.“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出自《次元明韵寄子由》


    11.“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出自《过平舆怀李子先时在并州》


    12.“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出自《水调歌头·游览》


    13.“八恺”:中国古代神话中高阳氏(颛顼)的八位贤才统称,分别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


    14.“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出自《武昌松风阁》


    15. “树梢挂蛇” “石压□□”参考宋朝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


    16.“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出自《贾天锡惠宝薰乞诗多以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


    17. 《念奴娇·断虹霁雨》宋·黄庭坚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第110章 重阳(四) 诗人铲屎官。


    虽说眼下还在秋天, 可渐渐浓厚的寒意与缓慢跌落的气温,难免让人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冬日气息。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文也好起得反而比春夏还要早一些。推开窗, 冷气迎面, 吹散了一室温暖,也让刚刚起床后半醒未醒的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着楼下草坪上覆盖着的一层白霜发了会儿呆,她揉了揉脸,转身洗漱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文也好没急着去厨房收拾早餐, 转身先折进了书房, 将笔记本电脑抱出来, 放到餐桌上后, 才不慌不忙地端出昨晚睡前煮在锅里的粥。


    小米南瓜粥暖暖地流入胃里, 很快就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嘴里喝着粥,文也好手上动作不停,轻车熟路点进了久违的百代成诗APP。


    打开后台,接二连三的小红点将她的视线引至【打赏提现】页面。


    文也好轻点鼠标, 刚点进去, 便见一条弹窗消息映入眼帘: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她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往旁边走几步便是客厅, 顺手拆个礼物实在是方便得很。


    这样想着,文也好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点下选项【是】。


    完成操作后, 她瞬间扭头朝右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的那张茶几,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动静。


    对于那“从天而降”的打赏文也好早就好奇了。


    就在此时,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了扯。


    顺着这力道往下一看,就见落霞张着嘴,叼住了自己的裤脚。


    难道是看她在吃早饭,它也跟着饿了?


    文也好如是猜想,口中浅浅安慰道:“别急,这就给你安排。”


    说时迟那时快,就一句话的功夫,等她再抬头时,那两个礼物盒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几桌面上,仿佛天生便该在此处一般。


    文也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惊,但旋即又释然。


    或许这便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百代成诗的出现本就并非常理所能推测,她又何必执着地非要一探究竟呢?


    自己说服自己之后,三下两下将粥喝完,文也好又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食物,放在专门给落霞置办的饭碗里,再去阳台给花浇过水。


    如此一套行云流水的晨间任务结束,她才终于站定在茶几前,打量起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既然从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文也好还是决定依照习惯,从左手边开始。


    “咦?好香!”


    刚掀开盒盖,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盒内散出,她顺口感慨一句,没急着去看物件,而是率先翻开光幕。


    【名称:香囊】


    【赠送人:一斗之才也够用】


    这是……谢灵运送的礼物?


    看清赠送人昵称的瞬间,文也好眉毛一挑,下意识地回想起立夏那期,自己收到那盒新鲜出炉的丹药时的震惊。


    那玩意儿……


    要是没记错的话,后来好像还在自己眼前炸开了吧?


    文也好默默退后两步,瞬间就觉得盒中那个散发着幽幽香气的香囊也变得深不可测了起来。


    耐心地等待了数秒,耳畔依旧安安静静,她心下略定。


    甭管有多难以捉摸,那也就是个香囊而已,自己怎么还畏手畏脚上了?


    文也好暗笑自己的小题大做,一鼓作气抓出香囊。不料除了香囊之外,手下的触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还有其它东西。


    理智一马当先,帮文也好做出了判断:


    那是花瓣。


    将这盒子里里外外地瞧了个干净,确认再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之后,她才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不是陶渊明的诗么……”文也好嘟嘟囔囔:“说起来,陶渊明和谢灵运好像就是同属一个时期的吧?”


    她虽然是专业学生,但落实到诗人具体的生卒年上,有时难免会出现记忆偏差,所以仍有些不确定。


    好在这会儿,倒不必麻烦文也好自己去查验了,因为赠语里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


    【赠语:小女郎好哇!上回的清心丸不知用得可好?】


    得,谢灵运不提还自罢了,一提,她便又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冒着青烟的小瓷瓶。


    【一晃又过去了数月有余,时过境迁,与上回不同,这回我可不再是孤身一人观看视频了。也多亏百代成诗,竟叫我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陶公搭上了话。恰逢重阳佳节,陶公又是个爱菊的,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礼相赠。】


    虽说陶渊明不在意留名之事,但谢灵运依旧不遗余力地同文也好表功。


    【小女郎可别瞧我出身谢氏,只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素来对气味极为敏感,尤擅香道。这香囊虽小,却是我亲手制成,也算与小女郎共贺佳节了。】


    没想到上回的礼物送得那般不靠谱,这回的礼物却又送得这样用心,天上地下,简直将反差拉满,一时间竟也叫文也好哭笑不得。


    将香囊握在手里,她接着去看谢灵运的未尽之语:


    【另:这些菊花是陶公亲手摘下的,叮嘱我务必要一同送出。拿去泡茶也好、做糕点也罢。陶公手植,绝对美味!】


    望着那一大堆菊花,文也好倒没有立即处理,而是走到另一个礼物盒前,预备等两个礼物拆完后再一同安置。


    打开盒子,一个卷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无论是书法还是字画,文也好都曾收到过,所以这会儿见了礼物便也没有太过惊讶,依旧先查阅起光幕:


    【名称:六人图】


    【赠送人:维摩诘】


    看来是王维亲自动笔作画了。


    这个念头闪过,文也好稍稍激动几分。都说王维是“诗画双全”,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一副只能算是风景画。而眼前这张听名字便像是人物画,如何不叫人惊喜?


    文也好缓缓展开了这卷画轴。


    出乎她的意料,在这幅《六人图》上,王维并没有用太过浓烈的颜色来彰显每个人的不同身份,周遭的环境也只粗粗描绘了几笔,倒像是时间匆忙,赶制出来的。


    饶是如此,六个人物画得格外细致。


    只是以王维的性格,他多半不会没头没尾地塞一张画过来。


    大致瞧了一眼,文也好依旧转向光幕,只等借着赠语了解对方用意。


    【说明:王之涣,王昌龄,裴迪,高适,杜甫与王维】


    这是?!


    短短两行字,六个人名,文也好似乎摸到了些许眉目,但来不及细细整理脑海中的思绪,她已经顺着本能往下:


    【赠语:如图所示,如名所见,此六人图,便是我等六人。】


    【与也好娘子神交许久,向来只是我们听见也好娘子的声音,瞧见也好娘子的容貌,得知也好娘子的思想,除去打赏赠礼和新增的私语功能外,也好娘子对我们竟还一无所知。】


    写到此处,主笔的权力似是被人夺去,语气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谁说一无所知的?通过我们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也好娘子知道得很呢!】


    文也好的猜想在王维的下一句得到证实:


    【上为达夫之语,仅为他所想,不能代表维。】


    补充说明结束,王维书接上文:


    【今日新朋旧友齐聚,维略通书画之意,便斗胆卖弄,摹画下此景,也算让也好娘子认识我们。】


    王维的话便停在了这里,没有长篇大论,他贴心地留出更多时间,好让文也好能仔仔细细地研究这幅画。


    文也好竭力按耐住内心的汹涌澎湃,深深抒了一口气,挨个儿从画中六人辨认过去。


    站在最中间的人眉目英挺,似是说到激愤之处,手里跟着比划着什么动作。这般外放的性子,无需说明,文也好一眼便能认出定是高适无疑了。


    左手边同高适说话的人年纪长些,身姿板正,自有一番沉稳气度,依照年岁推断,应当是王昌龄。


    在王昌龄的身旁,一个同高适年纪相仿的郎君与另一位白袍郎君肩并肩站着,两人作壁上观,并不掺和进高适与王昌龄的争辩,却笑得很是开怀,显然是王之涣与裴迪二人。


    画面的右侧,倜傥不群的玉面郎君坐在窗下,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一手托腮,一手落在桌面上,轻轻敲出节奏。


    王维最善山水,可画起人物来也毫不逊色,细微的神态与面容都还原得极好。


    所以文也好才能一眼认出,那是杜甫。


    右手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俨然与左手唇枪舌剑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分外和谐。


    文也好本是笑着看画,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诗人如此鲜活,仿佛就在她面前一般嬉笑怒骂,眼眶竟渐渐有些发热。


    她用力地眨眨眼,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抱进书房,没有锁进那个满满当当的储物柜,反是堂而皇之地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安置好了礼物,起伏的心情也渐趋平静。


    再度回到餐桌前坐下,文也好已经点进了【关注】页面。


    送礼之人还是老朋友,可这回却是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门前五棵柳】


    这自然便是陶渊明了。


    除他之外,还有一位新增的粉丝赫然顶着一个无比闪亮的名字——


    【盛一大碗饭】???


    熟悉的困惑再度袭来,文也好又被诗人取名的画风震惊。奈何自己没收到他的礼物,连个推断的切入点都没有。


    挨个儿点过回关,一个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莫非……还有哪位诗人其实暗藏吃货属性?又或者是对方效仿陶渊明,也喜欢自耕自种?


    既未能在用户名上瞧出端倪,也未能从打赏礼物中推测一二,这还是头一回呢!


    文也好实在有些沮丧,不过……


    视线从右侧的对话框上掠过,她又很快振作起来。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有了窃窃私语,即便她不知这位【盛一大碗饭】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也能在互相关注之后,开启私聊功能实现对话,可不就是天然的作弊利器嘛!


    说起窃窃私语,自从解锁这个功能以来,她打开百代成诗的频率都比先前多了许多。


    每回文也好都直奔聊天列表而去,生怕回复消息不及时,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不同时空的季节本就不同,更兼诗人们平日里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来我往的及时聊天反倒少有。


    故而在他们之间,【窃窃私语】这功能更多时候却是发挥了留言板的作用。


    有空的那几个么,但凡有空,大多不会错过视频,自然便能通过打赏对话一番。


    余下那些既不得空闲,更不会有心思闲聊。于是,大部分的对话都还停留在她的回复之上。


    不急。


    发现新的解决之道后,文也好气定神闲,转向最后的【创作中心】页面。


    重阳与寒露两期的视频挂在最顶端,左下角分别是一个数字【2】与【1】,这倒在文也好的预料之中,她便没在这上头多耽搁什么时间,顺势将目光平移至右侧的【成就】。


    乍一眼瞧过去,依旧是原先解锁的那些成就,并没有新增。


    文也好飞快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页面时,却猛然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


    似乎有两个成就发生了些许变化?但因这变化太过细微,都只增加了一位诗人,若不是她记性不错,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察觉:


    【山水田园:5/7】


    【中兴四大家:3/4】


    “这么说来,新增的这位山水田园诗人应当对应的是陶渊明。”


    文也好若有所思,中兴四大家中的陆游和杨万里自己之前就已经确认过了,这会儿新冒出来的不是尤袤就是范成大……


    等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那为【乘一大碗饭】和什么吃货不相关,而只单单是名字的谐音呢?


    倒着推一遍的话,那不就和“范成大”对上了么!


    若论起名的脑洞,宋朝的那些诗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清奇。


    远的不提,就以与范成大同期的陆游为例:【於菟与雪儿】谁家诗人能想到用两只猫儿的名字来取名呀!


    借由成就确认了这位新朋友的身份倒是一桩意外之喜,这下看来,倒是没必要再通过私聊去和人家对身份了,文也好颇为满意。


    正当她心满意足地准备退出时,一个新的弹窗乍然跳出——


    【恭喜您,解锁诗人总数达到四十个!】


    【成功解锁新功能——上下求索!】《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