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中元(三) 写诗就写诗,怎么还拉踩秦……
只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立即便叫上官婉儿的一颗心高高悬起。
不过是片刻前发生的事情,可这才多点儿功夫,陛下便已得知, 这样的速度不得不令人心惊, 此为其一。
而无论是自己还是苏味道,两人都能算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她,更是简在帝心的重臣。多少朝堂内外的诏书制书皆是出自她的笔下,上官婉儿只消抬抬眉, 那一脑袋的深宫秘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不胜枚举。
即便陛下对自己诸多信任, 可“多疑”二字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的心病?
如今左右手越过主人家搭上了话, 焉知圣人不会因而起了别的念头?此为其二。
一想到这些关窍, 上官婉儿便觉额间又在隐隐发烫。
那里, 静静躺着一处花钿,描得是凌霜傲雪的红梅,极有风骨的花儿。可宫中无人不知,这样精巧的妆饰, 实则是她她忤逆天威的后果。
尽管自己别出心载, 借花钿遮掩伤痕,可独处之时, 上官婉儿总会第一时间卸下脂粉, 揽镜自照,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忘恪守为臣的本分。
可再一想想,陛下本就耳聪目明, 一路从皇后到皇帝,向来是宫中说一不二的主儿,即刻就能得知何时何处发生了何事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御前行走多年, 上官婉儿早已不会为这点突如其来的诘难而心慌意乱。
她想通之后,神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承认道:“是。”
不等御座之上的帝王再发问,上官婉儿乖觉地将前头发生的事情一一报来,“先前散了朝议论,婉儿便照着圣人的吩咐去礼部走了一趟。”
说着,她将手中的卷轴又往上捧了捧,“恰是回来的路上,遇着了天官侍郎。瞧着模样,苏公应该也是要往礼部走一趟呢。”
她和苏味道本就是巧遇,前后不过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何况光幕有灵,除去百代成诗用户,谁也不能得见,自然不怕旁人去查的,自然没必要隐瞒什么。
上官婉儿素来伶俐,一早算准了陛下的心思。
圣人既对一切了如指掌,现在见她也不过随口一问,自己既能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出来,又无欺瞒,定然不会为难。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不知女皇心底究竟如何作想,口里的语气倒是柔和许多,“起来吧。”
又冲底下招招手,“天官侍郎既对此事如此上心,这件事便先交由他去烦神也不打紧。”
“婉儿,你先来看看方才前朝呈上来的折子。”
江南道近来多雨,此事她在进殿之前便已从宫人口中听得几分。上官婉儿那会儿便预备着进殿后若被考校当如何,一早就在心底快速推演出大致合宜得体的对答。
眼下恰是借着翻阅手中文书的间隙,又在心头微微掂量了一回,方不疾不徐地开口。
只是秋雨关乎秋收,兹事体大,不是她几句便能定下主意的。
待君臣间的一问一答结束,上官婉儿便被差了出来,将空间留给圣人再仔细思索一番。
原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却不想直到此刻,抬眼去看刻漏的时候,才知将将过去片刻而已。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上官婉儿,在圣人身边那高度紧绷的状态也难免叫她生出“度日如年”之感啊。
抬手按了按酸胀的额角,她转身进了偏殿,再度回到了自己那一方能暂且喘息的小天地之中。
毫无疑问,最能解压的方式自然要?*? 数看视频了。好在这百代成诗的视频播放功能也足够贴心,依旧维持着上官婉儿原先停顿的原样,倒是很方便她接着观看。
【当然,中元既有“鬼节”之称,节日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我们自然不能辜负。那就“入节随俗”地趁着这个节日,一同走近诗人李贺,来看一看独属于诗鬼的瑰丽王国吧。】
“诗鬼?”
上官婉儿的意外倒不是因为这听着就莫名有几分不详的称号,更多的却是对这样一种称号背后所代表的诗人风格而生出的好奇罢了。
“鬼”者,亦为“诡”也。
单凭这一个字,便能帮她做出初步判断:此人诗歌风格定与大多诗人不同,故而更无法用常理去揣摩其思路。
而文也好仿佛听到了上官婉儿的心声一般,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那么在走进“诗鬼”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李贺是谁?】
上官婉儿既是掌权人,又是女诗人的双重身份在此处被进一步放大。
寥寥几句,已经足以让她勘破这一期视频与先前几期的不同之处。
文也好依照惯例,通过诗歌再去介绍诗人,反倒一反常态地选择直接抛出诗人,而后逐步推进、引入诗歌。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果然让她觉得十分新奇,更对接下来要着重分享的诗歌充满了期待。
【那就让我们先通过一首诗,来认识李贺其人吧。】
【中元第二十首——《苦昼短》】
随着画面的渐次展开,一个清瘦的身影也同时出现在了光幕之上。他单手持杯,将臂膀高高伸起,似乎是在向天空敬酒。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诗人的相貌虽有画像流传下来,可因年代久远,其真实性究竟如何,还有待考究。因此,文也好向来甚少在视频中直接展露出诗人的容貌,能避开正脸便尽量避开正脸。这次也不例外,一如既往地选择以背影切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李贺似乎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他突然敬酒的原因接着在第二句便被揭露出来:我自诩学富五车,却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都一无所知,这般见识浅薄,难道不该感到羞愧遗憾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举目四望,却只能瞧见寒来暑往、日月盈昃,平白消磨着人的寿命。而流动的画面,更让这一句的宿命感得到加强。
上官婉儿原打着点评几句的主意,又在听到这一句后,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话来。
先前以劝酒的方式为开场、进而引出全篇的方法已不是约定俗成的破题手段。她还不至于为此瞠目结舌,短短两句便足以缓过来。
奈何听到此处,仅仅三句而已,已经让上官婉儿对这位名为“李贺”的诗人生出了叹服之心。
尤以这一句为甚,不愧有鬼才之名。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以珍馐佳肴为食便能长肉,若是粗茶淡饭则令人消瘦,可神君又在何处?天帝哪里去寻?
接连两个问句结束之后,光幕上绽放出一阵青烟,与背景融为一体,自然又巧妙地转换场景,跟随诗句切换,一同来到了诗人笔下的那个绮丽王国。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视线焦点径直落在了那道背影之上,顺着诗人的脚步径直来到最东方。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株古老苍郁的神树。神树之下,盘桓着神龙,神龙口中衔烛,顺着神树四周游走。
对于龙的真实长相,作为后人的文也好自然毫无头绪。她只得参考古籍,再结合普遍的想象,合理发挥创造。
好巧不巧,身为货真价实的古人,上官婉儿却也没有亲眼见过龙的模样。
如今见这条神龙借助后世的科技力量,活灵活现地游走在自己眼前,只当造化之功,果真能将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原模原样地复刻出来。
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诗人提剑向前,手起剑落,将龙的四足砍断,再分食龙肉。
这样的举动,并非为彰显起气概,却是为使其白天不得来回逡巡,夜里不得潜伏游走。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如此一来,自然能使得世间年老体衰之人长生不死,少年人也不会因老者的离世而感到悲恸。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有这样的法子又何必再服食金玉以期长寿?
就好比人人都说那任公子骑驴升天,得道成仙,可古往今来又有谁亲眼见过?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再看人间帝王,坐拥天下不够,哪怕雄才伟略如秦皇汉武,也难免此俗。一个刘彻为求长生,最终还不是在茂陵中慢慢腐烂成骨;另一个嬴政为求仙药,谁知死后,棺车还不是被掩臭的腌鱼所费?徒留后人感叹罢了。
“这就……结束了?”
看文也好的视频常常会让人生出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或是为她脑洞大开的联想,或是为她猝不及防的结束,可难得有如上官婉儿这样,因诗歌本身的戛然而止感到意外的。
当然,这会绝不是文也好有意卖关子,实在是李贺就写到这里了嘛。
诗歌吟诵完毕,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文也好并没有往下介绍诗歌中的精妙之处,反倒破天荒的同观众们解释起了一个问题:
【平心而论,要想认识李贺其人,或许应当从《高轩过》或是《雁门太守行》这两首诗中任选其一作为切入点,对诗人生平展开介绍。】
【至于为什么是这两首?】
不等上官婉儿抛出疑问,光幕上已经接着解释了起来:
【原因嘛,也能算是显而易见。】
【前者,让李贺名扬京洛;后者,则是一首为韩愈大加赞赏、写在教科书里的佳作。】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两首诗既帮助了李贺一战成名,同时充分彰显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哪怕与他后来所做诗歌相比,也是各有千秋、毫不逊色的。】
欲抑先扬已经成了文也好的固定套路,常看视频的观众们都知道,更不会轻易被她忽悠上当。
上官婉儿平日不大得闲,看得不算多,但言外之意还是能听出来的。于是也不着急,安静等着接下来的解释。
【但如大家所见,最终up主还是决定选择这首《苦昼短》作为李贺的介绍诗。深究起来,这个选择或许并不能算明智。】
【第一,要说代表作,这首诗只能算作其中之一,甚至知名度远不如《雁门太守行》。】
【第二,再看流传度,李贺的“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等句,也都不是出自这首诗。可若要在他的作品中选择一首,我想《苦昼短》足以帮助不熟悉李贺的人了解他的风格——】
【长吉体。】——
作者有话说:非常意外的生病,在缓慢恢复中QAQ
天气炎热,小天使们也要照顾好身体,不要掉以轻心~
初唐组要写的人好多,还会有新人物的出场,可以期待一下(其实前面已经提到过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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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中元(四) 这在古代也是相当炸裂的。……
若论诗歌中的体裁, 上官婉儿能轻而易举地想出不少代表来。
往前追溯,有影响力深远持久的“骚体”、汉武朝君臣联句赋诗所开创的“柏梁体”,直至魏晋时的“山水田园”新诗风与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歌行体”。
至于近在眼前的, 还有自家祖父开创的“上官体”……凡此总总, 不一而足。
但其中能以自己的名号引领一派的却是少之又少,如今这位么……
上官婉儿在记忆中搜罗一圈,确认从未听过在前朝听过这号人物后,很快给出了“后起之秀”的判断。
如今这位“后起之秀”,既能以己之名独冠一派, 若非才华过于出众, 便是风格足够独特。若只从一首《苦昼短》来看, 李贺显然是二者兼而有之的俊才。
原以为文也好会这样往下, 接着再去说一说“长吉体”, 没想到她又调转话头,再次聚焦诗歌本身。
【不仅仅是风格,这首《苦昼短》的形制同样独树一帜,轻易便打破了我们传统印象中规规整整的律诗或绝句的作法。】
【看着颇像是错落有致的“长短句”, 但它其实仍要归到歌行体的框架之下。】
【如果是头一回读到李贺诗歌的朋友, 恐怕下意识地就想执着于弄明白每个字句所对应的含义,誓要仔细揣摩参透。】
闻言, 上官婉儿不由讪讪碰了碰鼻尖。
她刚刚凭借记忆将全诗默写下来, 正要攥着笔,沉心琢磨其中精妙佳句,哪成想, 刚起的念头便被人一语道破。何况那语气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努力尝试之后, 你能明白么?】
写诗的天才也好,天生的诗人也罢,读诗之人,更多还是那些普通人,譬如文也好。以常人之心揣测鬼才之思,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好。
【对于才思敏捷的人而言,这样的做法当然能够帮助他们揣摩诗中精妙,但我渐渐觉得,对于每一个读诗人而言,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
【哪怕对诗歌的创作背景一无所知,却并不妨碍每一位读者依据诗中峭奇的语言,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画面。】
【如此看来,李贺的诗作倒是非常适合制作成视频呢。】
文也好微微一笑,也知道这毕竟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不求甚解”地读诗,有时也能让读者免于先入为主的制约,全凭自己理解肆意发挥,进而解读出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诗歌。
当然,她也没忘了打上补丁:
【毋庸置疑,对诗歌背景多加了解自然有助于更好地把握诗人创作时的心境。孰优孰劣,全凭各位的偏好了。】
纵使文也好并没有要详细解读诗歌的意思,却也怕观众浮光掠影,就此忽视其中佳句,特意单拎出来蜻蜓点水地带一下:
【而无论在上述两种方式中选择了哪一种,诗中最精彩的那一句都同样令人无法忽视。】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上官婉儿不禁拍案:一个煎字,难为李贺如何想来!
若是“熬”字,太过寻常,又给灵巧的诗歌平添苦闷,反倒往下扯了几分。
若换做“消”或“磨”一类的字眼,却将等闲度日的无所事事给点了出来,白白显得清闲,破坏了原先意境。
【唯独一个“煎”字,先融了“熬”的苦,再剔除“磨”的闲,两者意蕴兼而有之,却半点不沾短处。顿时便叫时光飞逝、平白蹉跎的含义抒写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说到此处,文也好仍不忘初心,再度谆谆相劝:
【细看这句,弹指一挥间,短短几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们,更要珍惜时光吗?】
【切莫将宝贵时光挥洒在悲春伤秋的琐事之上,而应尽可能的充分利用起来,有所作为。】
没想到说了一大圈,绕来绕去话题竟绕到了劝学、惜时一类的话题上,上官婉儿莞尔一笑。
也好娘子看着年岁不大,说起道理来倒是头头是道,很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架势,倒隐隐有着苏味道的派头。
【不过,这一段说法认真计较起来的话,还当算是我牵强附会。】
文也好虽有心劝学,但也不会罔顾事实,按头说教,很快解释道:
【这首《苦昼短》乍一看似乎是李贺在感慨时光易逝,但通篇读下来,大家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的摸到了些许思路。】
【尤其是在结尾处,突然出场客串了一把的秦皇汉武两位帝王,更是叫这首诗收得不明不白的。】
【相较于“不明不白”,我更愿称之为是“点到即止”。】
【或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又或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诗人作诗,必有目的。】
【李贺也不能免俗,谈起他做的这首诗呢,原因也很简单:是为了讽喻。】
【彼时的唐朝皇帝好神仙、求方士,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之药,竟然做出了委任方士做一州刺史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现在我们常说的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搁从前,说得文绉绉一点呢,便是“上行下效”。】
【甭管哪种说法,一国之君荒唐到如此地步,底下的大臣更是有样学样,求仙、服药、信教……一片混乱。】
【肉食者深陷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之中,在其治下的臣民,过得日子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于是,这才有了这首《苦昼短》的诞生。】
文也好到底还是没忍住,顺口又接着全诗最后的结尾往下打趣一句:
【题外话,文治武功不提,人秦皇汉武追求长生也没有荒唐到这个地步。可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评上千古一帝呢?】
她不过顺口感慨,待话已落地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分明是出于夸赞的本意,怎么说出口后,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将人给黑了一顿呢?越想越不对劲,默默心虚了片刻。
此时此刻,上官婉儿却没有心思纠结她的随口感慨,反而眉头紧锁,飞快盘算起来。
李唐开国至今,拢共只出了这么几位帝王,个个都算得上是勤勉仁政的主儿,倒还没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迹象。由此看来,这位皇帝只会出现在后世。
想清楚这层之后,上官婉儿来不及放下心,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也好娘子话里话外依旧口称大唐,可如今陛下登基之后,国号已改为大周,如此说来,日后她岂不是仍要还政于李家?
这个认识让上官婉儿不免心情复杂。
罢了,自己点开百代成诗,本就是忙里偷闲,冲着解乏而来。
好端端的,把朝堂上的事情带到这里来又是何必?何况……如今她也不是一个人么。
想起不久前刚刚认下的“盟友”,以苏味道久经官场的毒辣眼光,纵使一句轻描淡写的介绍,自己能想到的事,对方未必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将日后择机试探一番的决定压回心底之后,上官婉儿渐渐舒缓了神色,复又轻轻摇头,似是想借这个动作,好将脑袋里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清理出去。也不知她的做法究竟奏效几何,横竖最终还是回到了视频本身,心无旁骛地看了下去:
【既然提到诗歌创作背景,那我们便顺道看一看李贺的身世吧。】
【在先前的数期视频中,我们似乎很少会提到诗人自身的出生背景。除非是特殊的年代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又或者是人生早年与晚年的差距过大,带来的悬殊地位被充分展现在了诗歌之上,其他大多时候并非避而不谈,多半是乏善可陈。】
【但如今一反常态的对李贺进行介绍,想为大家已经有所感知。】
【不错,李贺既是唐朝诗人,还顶着国姓“李”,自然便会叫人不可避免地同李唐皇室联系起来。】
【事实证明,这并非无端猜测,也不是后人牵强附会,却是明明白白的记载:李贺,出身唐朝宗室大郑王一房。这个大郑王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但要解释起来却也十分简单——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八叔。】
“大郑王……”
在后宫中度过了那么些战战兢兢的日子,上官婉儿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随意的细节,何况这个出身还被文也好特地解释了一番。
或许该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她本摸不准李贺究竟出现于何时何代,可这会儿告知了出身,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由此可见,李贺与皇室同宗同族,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或是胡乱攀亲戚的截然不同,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大有来头呢!】
【只是可惜,这样显赫的背景,终其一生,似乎也并未给李贺带来什么切实有益的帮助。】
上官婉儿在御前侍奉多年,对于最细微之处的把握不说算无遗策,却也几乎能够洞察。她听得分明,说到这句话时,文也好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贺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被父名所毁。】
这又是何出此言?且听她娓娓道来: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因“晋”与“进”同音,所以便有人提出,李贺参加科举是为不孝,应当剥夺他的进士身份。】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应当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因为同音,连试都不给人家考,考上了还要剥夺资格,这像话吗?哪家正常人起名为了不避讳,还要特意选个偏僻字?至于常用字,生活里更是随处可见,难道还要挨个避讳不成?】
【落在我们眼里,和父母的名字撞音甚至撞字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在古代,这却犯了“嫌名”。】
【别忘了,身为子女,是要避父母讳的。】
为帮助观众理解,她特意选了《红楼梦》中的一段来进行佐证:
【曹雪芹早在第二回便有提及:林黛玉凡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每每如是。可见,这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避父母讳的做法了。】
【但再回到李贺这件事上来,为了一个字,闹出这样的动静,这可就远远超出避讳应有的范畴了。】
【不得不说,这样极端的态度,放在古代都是极为罕见的。】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有人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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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中元(五) 唐代大诗人的基本操作(二……
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位明理人站出来, 上官婉儿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唔……”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
“我还当学士爱重非常,时刻擦拭呢。”
苏味道并未留心他腔调里的那点僵硬,打趣过一句便同宋之问道别,顺着路慢慢地走出宫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苏味道抛之脑后,赶在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寻件合适的礼物。
先前自己和杜审言联诗,从对方手里赢回了圣人赐下的宫灯,本想着留在自己手边观赏把玩还自罢了,奈何上回给也好娘子送了出去,倒叫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不拘贵贱,多少也该给好友还一样,表表自己的心意嘛。
苏味道一心二用,借着今日汹涌的人潮为掩护,再度划开光幕,顺着先前在马车上暂停的地方往下看去。
【打开头便说了这期视频算是“中元专场”,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只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是不够的。】
对诗人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文也好将话头对准了第二首诗:
【不过,我们刚才提到这一句接一句的绝妙好诗?*? ,却没有一句是出自接下来的这首诗。】
【可若将全诗作为一个整体,拿去同上头那些句子进行比较,我想它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的。】
“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赞,倒愈发叫人好奇了。”苏味道侧身避开跑闹的孩童,暗自感叹。
中元是祭祖的节日,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尤以东西二市为甚。他正是借此机会,想着来西市能不能淘回什么新奇玩意儿,既能挑了妥当的给杜审言赔个不是,又能择了合适的给也好娘子送过去,作为打赏之礼。
一举两得,不愧是他。
苏味道转身折进书斋,就听得耳畔终于落下了介绍:
【中元第二十首其二——《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熟悉的画卷再度展开,可这一回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并非世间景象,亦不见诗人身影,竟是将目光移向了云霄之上的月亮。
月宫里,向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玉兔与蟾蜍不仅真实存在,还在相对哭泣,引得人间又多了一场夜雨。而待雨势暂歇,层云登场,化出宫中楼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雨势虽歇,水气未散,月亮如玉轮般轧过这片水气,就连自身散发出的月光都被打湿了。
顺着这条铺满丹桂香气的月宫之路,诗人与月宫仙子打了照面。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沧海桑田,茫茫一片,世间变幻无常,纵使有千年之久,因为不过如骏马疾驰,眨眼而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再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原先幅员辽阔、庞大无比的华夏九州,这会儿再看恰是宛然九点烟尘浮动。至于那奔腾不息的东海,眼下就如同杯中倾泻的那一汪清水般渺小。
此等仙人般的奇思,绚烂璀璨的画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端方稳重的苏味道也不由看丢了眼。原先握在手里的书卷,更是紧紧攥着,再也无心分出半个眼神去阅读。
收起画卷之后,文也好似乎决定贯彻“不求甚解”的原则,并不再费大力气去详细解读诗歌,依旧跳过作品本身,转头说起了诗人。
【说起“浪漫主义”四个大字,选择李白作为代表诗人是一个太过理所当然的决定。】
【诗仙的奇思妙想是如此夺目璀璨,以至于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他人的光芒。】
【我一直坚定地以为,李贺的浪漫丝毫不逊于李白。】
【一仙一鬼,甚至与前者开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发展之路。】
【只看《梦天》,景物与想象浑然天成。诗中句句是天,亦句句是梦。作为读者,深深陷入李贺为我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后,或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问:究竟是梦在天中?还是天在梦中?】
【可惜,诗人已逝,这个问题还得我们自行探索了。】
“诗鬼……”
同一时间,坐在河畔的郎君听得这样一番话,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度将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
“若只拿一首《苦昼短》来,除去惊讶与震撼,我恐怕还不能心服口服,再加上这首《梦天》么……”
他悠悠一叹,“果然无愧于诗鬼之名。”
嘴里说着服气,他手上的动作也不过短暂地停了一瞬。待文也好再开口时,郎君又将心思放回了手头忙活的事上,只留了只耳朵出来听着动静。
【最后,再让我们回到“诗鬼”这个名号本身。】
【诚然,且不说这两个字本就是普罗大众对李贺的认知,甚至就连这期视频的最初,不也还是以此称号为切入点展开介绍的吗?但毫无疑问,李贺的才华绝不仅仅是一个"诗鬼”的名头所能囊括的。他的风格,更不会局限于此。】
【大众印象中那些透着“森森鬼气”的诗歌,不过集中出现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几年光景。】
【李贺身体本就不好,又因青年时期的坎坷仕途饱受波折,更是雪上加霜。】
【我大胆作想,这或许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何诗鬼风格强烈的诗歌集中出现于这段时期。】
【正是因健康每况愈下,才让李贺更加恣意地在虚幻的诗歌王国里寄托哀切情思,挥洒瑰奇想象。】
【相传,李贺临终前曾见天帝派绯衣使者传召,命他到天上白玉楼作记文;又传李贺母亲曾梦见李贺正为天帝作白瑶宫记文。】
【绯衣人曾笑言:“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传说本无凭据,可李贺活得太苦,我选择相信他被仙人传唤,上天作文。】
【正如相信李白因捞月而死,王勃为龙宫作记。】
文也好竭力克制着自己随时会流露的失态。
说起李贺,总叫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勃。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猝然离世,又都在如此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夺目的经典。
正因如此,才更加人惋惜。一成不变的结束语今日难得换了说法,文也好深深抒了一口气:
【长安居,大不易。】
【自天上而来的鬼才,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
直至离开书斋,苏味道还未从李贺带来的触动与震撼中完全抽离出来,一时间竟也没了再去采购的心思,想着索性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将思绪缓一缓。
咦……那人是在做什么?
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街道,与溪流一同映入自己眼帘的,还有一位郎君。
不想西市之中还有闹中取静的所在,苏味道在意外之余,也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那人似乎不曾察觉自己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手头工作——折纸。
不近不远地立在他身后,苏味道竟就这么默默看了半晌。还不等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那头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君头也不回,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人既至,何不上前说话?”
这小郎君倒是敏锐。
苏味道在心底轻笑一声,果然依言提步上前。直至走到对方身后的这几步路里,诸如“你在此做什么”之类的无聊话也不曾从他口中问出。
来人在自己后头瞧了有一会儿,若是憋着满腹疑问要借机倾泻而出倒能算作是理所应当,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自已支着耳朵,却只等到了一句好心关怀,“要帮忙么?”
“多谢,那倒是不用的呀。”
他转过身来,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见人有些无礼,缓缓起身,见是长者,有些意外,又手见礼,“苏公。”
哟,这小郎君看着年轻面嫩得紧,不想还认得自己,莫不是哪处新来的官吏?
苏味道请他起身,在口中连道客气,同时飞快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谅他将面上那点茫然掩饰得很好,可同为官场中人,对方又怎会看不出苏味道的惊讶?
于是自觉开了口:“晚辈贺知章,现供职于太常寺。”
“原来是太常博士。"
苏味道年纪大了不假,可毕竟还没到老料糊涂的地步,他略微一想,便知自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贺知章,那不就是前两年的状元郎么!
人家状元及第那年,自己恰是被贬集州,天然失了初见的机会。
而后一个重回圣人身边,-个领职太常寺,几乎没有打交道的时候,除非遇上难得的大朝议。而那时,群臣泱泱,哪里还有功夫一一辨认?能有几分眼熟,都得夸一句苏味道记忆卓群。
都认出了人,与之相关的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贺知章及第时年纪不大,如今早过了而立之年。架不住人家面嫩,生来一张娃娃脸,莫说身形,便是正脸瞧着,也还是少年郎的模样。
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
第94章 白露(一) 来都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长安, 普宁坊
“季凌,你……确定是此处么?”
王昌龄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入内, 反是先谨慎地往四周望了望, 而后才扭头问向王之涣。
王之涣本落后半个身子,此番王昌龄一驻足,倒是顺势赶上,立在他身旁,信心满满地开口, “长安虽大, 可先前在何处擦肩而过的, 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话虽如此, 谅他再如何自信, 在得了友人质疑之后,也难免生了几分犹疑。
好在,自己左右瞧瞧,与印象里的街景模样大致对上, 便定下心来, 一马当先,率先提步上前, 进了店门。
“二位郎君好。”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将两人往厅堂内招呼,“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我们找人。”
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当即便叫伙计觉得古怪,瞬间敛了敛脸上的笑容, 向内比手的姿势一顿。
他有些提防地往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迎客,只从有些僵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打探, “找人?”
“可别误会,我们并非前来寻仇的。”
一见这伙计如临大敌的架势,王之涣便知,对方定然是将自己当作什么债主、仇家一类的难缠人物来招待了。
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正儿八经来寻人的。”
他不开这个口还自罢了,一这么解释起来,店家伙计的眼神更加警惕。
王之涣生怕人家不信,还要画蛇添足地再补充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昌龄拦下,“我们要来寻的那位郎君……大约有这么高。”
边说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侧划出一道高度。又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慢慢地回忆起来,“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武不凡的模样。”
纵使他二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派头,可毕竟口说无凭,这伙计听了半晌,还有些将信将疑。
恰是此时,王之涣终于想到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官印。
“有此印为证,总不见得是我诓你的吧?”
区区一地方主簿而已,在长安城该算是很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王之涣早有心辞去,却不想今时今日倒成了一道可作依仗的凭证。
他内心的感慨旁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伙计知是官印,只隐约瞧了个囫囵,断不敢果真伸出手去细细查验一番,不过心底已经越发相信。
横竖,好端端的郎君总不至于拿这点小事特意来诓骗自己。
望望两人,伙计很有几分机灵,当即便在脑海中搜罗出个气度相似的人来,“二位要寻的那位郎君……可是姓高?”
“原来他姓高……”
王之涣最后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视线忽地一黑,瞬间被王昌龄遮了个严严实实,“不错,正是那位出身渤海高家的高郎君。”
贸然出声打断之举虽然无礼,王昌龄却管不得这许多,又急又脆地拦下,生怕好容易含糊过去的说辞又出了什么岔子,还着意在那“渤海高家”四字上强调一番,借此显出他们熟识的交情来。
果不其然,伙计听完这句,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散去,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些赧然地解释道:“那可真是不巧。”
“高郎君啊,天亮后不多时,便出门去了。”
“出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先前便已大致推断出,高适多半并非长安人士。既是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便应当多在邸店之内,怎会突然出门?若要出门,不论寻亲还是交友,也万万没有一大早便登门拜访的道理。
“可不是么!”伙计对他们的思量浑然不知,还在热心地介绍道:“要说也是巧到一处去了,眼见高郎君来了这么久,往日倒是无人来寻,偏好友登门,都赶上今日了!”
这“好友”二字倒没在他们心里引起太大波澜,许是那位高郎君原先就认识的吧,两人如此作想。
横竖眼下人是不在,棘手的问题便只剩下一桩: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咱们就这样打道回府?”
嘴里说着回去,王之涣的语调上扬,透着几分不甘心,显然是不乐意空跑一趟的。
“来都来了”实在是更古不变的四字真言。
王昌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今日既已进城,倒不如就在此处正经吃过一餐之后,再往回去。”
如今的大唐冬去春来,前几日刚过了惊蛰,一声雷响,不仅将虫豸从冬日的沉闷中唤醒,就连东西两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就在他们先前来的路上,朱雀大街两旁的声声叫卖听在耳里,俨然是比从前更加热闹。
二人出门本为了寻人不假,可人既不曾寻得,自然也不能因此浪费这进城的机会。
哪怕只是吃上一顿好的,喝两口清酒,再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不算是空手而归嘛。
王之涣领会了他的好意,那点儿不乐意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高高兴兴地在伙计的推荐下点了几样招牌,又往厅堂深处寻了个僻静所在,连忙招手示意王昌龄坐过来。
自己这个朋友一贯想得很开,王昌龄见他如没事人般兴冲冲地打量起四周,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提着新打好的酒过去坐下。
如今非年非节的,又未到科考的日子,长安城的外乡人不算多,邸店自然也清闲一些。
不多时,他们点下的菜肴便依次奉上了。
王之涣抻着脑袋打量了一圈,除他们之外,只见零星几桌食客,这会儿都已点上饭菜,皆大快朵颐起来。伙计便依在柜台旁,百无聊赖地规整着那一排已经摆得格外整齐的物件。
他心底顿时有了主意,抬手划开光幕,压着嗓子同王昌龄道:“横竖无事,以诗佐酒下菜,岂不美哉?”
王昌龄默然不语,只将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手下一划,跳过开场白,恰恰停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顺着时间往下,过了中元之后,我们便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气——白露。】
【作为秋季的第三个节气,白露看似寻常,实则担起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
【因为正是白露过后,秋季才正儿八经地由夏末未褪尽的闷热转为独属于秋日的清爽凉快。在知道它是这样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后,观众朋友们还会觉得白露平平无奇吗?】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或许后世之人对于节气中所蕴含的农事规律已不再上心,可无论是王昌龄还是王之涣,虽不敢说烂熟于心,却足以称一句“略知几分”,自然不会忽视任何一个节气。
【提起秋日的自然现象,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有哪些?】
说到这里文也好特意顿了顿,为所有观看视频的人留下两秒思考时间,才接着开始自问自答的系列流程。
【落霜?这的确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气候现象,但请大家稍安勿躁,霜降还没有到出场的时候呢。】
【露水?不错,都说“更深露重”,到了夜深秋凉的时候,自然就会见到露水了。】
【想必有机敏的朋友便要提问了:莫非正因洁白的露水集中于此时出现,所以这个节气得名白露?】
【这话对,却也不全对。】文也好笑盈盈地解释着:
【古时候,人们以四时配五行,秋日属金,金的代表色恰是白色。因此,便以白形容秋露,得名“白露”。】
【至于露水本就是白色的,这还要算是巧合了。】
无论是第几回,一想到文也好口中的“古时候”或是“古人”也将自己囊括在内,王之涣便会不由自主地哽一下。
王昌龄刚拣了块炙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便撞上他这番欲说还休的神色,噗嗤一笑。
横竖他本就年长一些,王之涣虽同他熟稔,可在言行举止间仍会带上几分对待前辈的敬重。即便如此,他就是那个“古人”,又有何妨?
【凉风乍起,树木萧瑟,滴滴白露,秋意已浓。】
文也好文绉绉地拼凑出了这么些个四字短语,方才将话题引到本期的诗歌之上:
【在先前的那些节气中,我们或是读到了与其相关的诗歌,或是品味了正写于节气之时的佳句。而今日这首,不单单写于白露、与其直接相关,更是在全诗的字里行间实现了完美扣题。】
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何况她也并不知道这番介绍早已引起了两位王姓观众的注意,仍是爽快地抛出诗歌:
【白露第二十一首——《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画卷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上头却空无一人。昏沉的夜色里,只在月光的照拂下依稀辨认出戍楼上的鼓。
人迹罕至,残败破乱,这俨然是一座饱经战乱的边塞小城。
只需一眼,王之涣与王昌龄便能飞快作出判断。
一只孤雁似是在漆黑的夜里迷了路,低低哀鸣一声,打破了秋夜的孤寂,更显肃杀萧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画面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可焦点已经悄无声息的从孤雁移回了城楼。借着月光,城墙上的那些露水看得格外分明。也是因此,人们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白露。
顺着月光往上,天边一轮明月本是四海共享、天下无二,可对于在外的游子而言,怎么瞧都还是故乡的月亮最为明亮。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直至此句,光幕上才终于出现了诗人的身影。所以未到中秋,可他仍久久地凝视着月亮,遥想在战乱中离散的弟弟们。
可惜他自己都无家可归,更无从探得他们的生死。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再定睛一瞧,诗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战乱未停,从前仔细写就的家书便常常不能送达,如今握在手上的这封,不知命运又将如何呢?
这样的诗歌分明写在边塞城池,可无论是对边塞的建构,还是对战争的描写,委实算不得出彩。
在这一首名为《月夜忆舍弟》的诗中,他二人轻易便能挑出许多不足之处来。
或是场面写的不够宏大,或是悲壮之情稍显欠缺……
可这些不足之所以会出现,恐怕因为诗人本就无意于此。
毕竟,就连习惯了边塞诗歌的王昌龄与王之涣都能瞧得出,这首思亲之作,实在足够宛转动人。
两人沉浸在诗作之中,一时相顾无言。
“本以为也好娘子最青睐的是那位诗家仙人李太白。”
他们不说,自有别人开口:“谁知真正得了青眼的人却是你哇!”
“好个杜二!”
第95章 白露(二) 杜甫也会写跑题?……
此一句恰如平地惊雷, 瞬间便将原先算得安静的屋子搅得热闹起来。
而他这话倒也不算唐突,毕竟在画卷收束后不多久,也好娘子便说了么:
【这首《月夜忆舍弟》写得情真意切, 而诗歌的作者也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说到这里, 谅谁都能看出文也好脸上的轻松笑意。
【杜甫。】
“杜”本就不是个稀奇或罕见的姓氏,若有同名者亦在情理之中,可既言“老熟人”,想也知道,那多半是已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过的人物。
如此一来, 除去早在雨水一期便已出场的杜甫不做他想。
说这话的人, 这会儿正撑着下巴, 又腾出一只空手来看, 随意一划, 点下暂停,将视线从光幕上挪开,反是向身旁侧过半边脸,眉开眼笑地望着杜甫。
他们得到这百代成诗已有一段时间过去, 自然知道出现在每期视频中的诗歌多半是依照当时的节气而选定。
但文也好毕竟不曾言明具体的选择标准, 因此,每每打开视频, 都难免叫人生出期待, 又好奇又忐忑,只等有朝一日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但不拘名气高低,至今为止也不曾见哪位诗人“返场”过。于是, 大半年过去,大家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每位诗人应当只有一回登场机会。
今日冷不防见杜甫的诗作再度出场, 自然有些出乎意料。
纵使自己的作品始终不曾出现在也好娘子口中,哪怕若要说能与自己扯上关联的,便也只剩先前那首《山亭夏日》与差点儿被误认为是他儿子的高骈。
偏偏高适心胸开阔得紧,眼前分明坐了两位双双入选的人物,丝毫不觉有什么挂不住面子,仍咧着嘴笑得开怀。
而被他点到的郎君恰是坐在他对面,听完这番打趣,倒并未流露出太多的羞赧,不过略微抿了抿嘴,绽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面上倒十分坦然,只在眼尾眉梢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惊喜。
“诗做得好了么,纵使多出现几次,也算不得意外。”
不等杜甫说什么,几步开外的郎君便已开口。他虽坐在窗下,却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也转过身来,跟着高适一同调笑。
说话时,嘴角一扬,连带着眉间那点朱砂都跟着动了起来,瞬间便叫这位看着如不食烟火般的谪仙人物鲜活许多。
王维顺势起身,怀中抱着的琵琶亦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作响。
手指划过琴弦,几个碎音便这样被拨了出来。
那琵琶弦本就校过音准,调得恰到好处。他这样无意识地一弹,即便只是随手拂过,却已经听出了几分韵律的前奏,煞是动听。
“摩诘兄这样跃跃欲试,可是准备好了要为我们奏上一曲?”
见他过来,一派要加入他们的架势,高适嘴里打趣不停,手上已经点开了视频,预备接着往下播放。
“唔……”王维在高适身侧坐下,竟然不曾否认,只是无比坦然地应下:“维此刻已然心中有谱,承蒙不弃,再琢磨琢磨应当便能为二位奏上一曲了。”
杜甫望望他,但笑不语。
说起来,他分明是先与王维遇上,认识的时间也更久一些,可不知怎么,或许是因高适是杜甫自个儿结交来的缘故,他倒觉得似乎和后者更多些天生默契。
或许是王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天然便让人觉得满身仙气吧。见之忘俗不假,到底是高适更像人间热闹。
杜甫很快便为自己想出了个差强人意的解释。
如此闲谈过几句,三人很快打住,齐齐噤声去看视频。
【早在雨水,我们便已经认识了杜甫是谁。今时今日,似乎也不必再去仔细介绍。】
话虽如此,可早在雨水的时候,无论是高适还是王维,两人都没有获得百代成诗,至于杜甫么……
哦对,这位正主倒是亲眼旁观了自己在后人口中又是何等模样。
文也好对此情况一概不知,只是下意识地将他们与普通观众等同视之,果真点到即止,似乎并不准备再继续往下延展开来详细说说,很快又回归到了诗歌本身:
【若打头一句读起,这首联很是名不副实。】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延续以往的风格,从各个角度对诗歌加以夸赞点评,而是一反常态地“批评”了起来。
【咱们可不能因为杜甫是老熟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也好笑道:【相反,正因为是熟人,所以才要用更严谨、更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嘛!】
【只是这“文不对题”四个字,却并非我鸡蛋里挑骨头。诸位请看——】
她振振有词: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头一句里足足十个字,既不见月亮,也不提弟弟,说好的《月夜忆舍弟》呢?那可不就是文不对题吗?】
“也好娘子说的对!”
三人听的正起劲,架不住高适忽地轻喝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向杜甫,“杜二,你不是这首诗的作者么?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头一句不写月亮,也不写弟弟?”
“……”
见高适如此沉浸其中,杜甫一时无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好在,他也不过入戏地问一嘴,并不是真心指望立刻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过了把瘾之后,立刻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那想必就有朋友要发问了:这头一句不顺接着题目往下写月亮、写兄弟,那还能写什么呢?】
【这十个字里已经展露得一览无余——是边城,是孤雁。】
【与寻常街头巷尾所用的更鼓不同,戍鼓是专用在偏僻荒凉的地?*? 界。此鼓一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亦不见路上往来行人,这便是宵禁的提示。】.
【若各位记性不错,应当还记得在上元那期,我们曾说过,大唐治下,各大城市都是有宵禁的。】
【热闹繁华的都城长安如此,荒凉偏僻的边关小城更是如此。甚至因其远在边境,对于宵禁的态度,只怕比皇城脚下还要严格。】
【也是因着打头一句,这首《月夜忆舍弟》似乎从最初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来,没有温情脉脉的回忆,反而起得峥嵘不平。】
【既到了宵禁的时候,这个点在路上自然瞧不见人的,于是后一句的重点便自然而然地移向视线之内所能见的活物——大雁。】
【可是大雁还要不同寻常,因为它是只孤雁。】
【在我们的印象里,大雁似乎总是与成群结对、北渡南归一类的词语相联系。可出现在诗人视线中的这只大雁,却是形单影只、低低哀鸣,与寻常的大雁极不相同。】
【再联系起前半句,城池之内悄无声息,荒凉凋敝;抬头一瞧大雁落单,哀鸣徘徊。不论是眼前所见的地上之景,还是举目四望的暗沉天空,两者似乎已然融为一体。冷清孤寂的氛围,一下便将秋日的萧瑟肃杀带到了你我面前。】
说完这句,文也好极为配合地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似乎都觉得有些冷了。
好在,后世虽是秋日,此时的长安却刚昂首阔步地迈进春日。那点因诗歌而生出的凉意,很快便被和煦的春风吹拂得一干二净,并未让人因此感到寒颤。
【搁在传统的诗歌鉴赏中,若我要问大家,这看似“文不对题”的首联在全诗中起了何种作用,相信大家想也不想,便能无比笃定地告诉我:这是以景写情,以秋日的萧瑟烘托渲染出诗人孤寂苦闷的内心。】
文也好轻松地笑了笑:【这答案实在无可挑剔,可要是落到我手里,却还要扣掉一半的分数。】
【自然,融情于景是毋庸置疑的。可作为本该破题的首联,诗人花了大力气凝出这十个字出来,甚至不惜为此被我点评为“离题”,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作用。】
说起诗歌来,文也好总是有着无限耐心。
她并非天生的教师,却无师自通了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的法子。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思量及相关背景知识分享出来,并不急着一股脑地将正确答案倾倒给观众,只盼着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带给他们更多启发,从而让其发挥自己的智慧进行分析。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言归正传。
【要不怎么说杜甫毕竟就是杜甫呢?】
【写诗写跑题这种事儿,也不过是我们的打趣之语而已。】
【人家可是“开口咏凤凰”的天生诗才,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文也好随即给出解释:
【这不,首联的后半句这不就赶紧拽回来了嘛。】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了,这十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下来,愣是没瞧见半个和题目、和关键词相关的字眼。】
【难不成是up主为了维护诗圣的面子,才故意牵强附会?】
文也好连声叫冤,但也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引用了一处细节,有理有据地为自己反驳起来:
【说起大雁,我们多半想到的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些传统意象。】
【可也正是这只孤雁,既往前扣了诗题,又往后做好了铺垫。】
【小小一只雁,又是如何做到身兼两职的?】
在抛出这个问题之后,文也好不急着解答,反而接连发问,笑得意味深长:【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要考考诸位一个常识了——】
【大雁是怎么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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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白露(三) AAA卓姐美酒批发(二合……
这个问题虽来得有些措不及防, 但对于高适而言,倒还不算刁钻难解。
长到如今,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长安而已, 但不知怎么, 偏对风沙弥漫的遥远边塞有着天然好感。
再加上高适又是那么个热烈的性子,等不及杜甫和王维再说些什么,将答案又快又密地倒了出来。
高适都不觉得这个问题棘手,在王昌龄与王之涣眼里,就更算不得什么挑战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大约也知道文也好会接着解释下去, 便没有再急着去说什么, 而是静静等着后文:
【当然, 在现代社会, 我们似乎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能亲眼目睹北归南渡的雁群。】
【但从课本上所学的知识也应当能帮助我们回忆起大雁的阵型:或是以“V”字形,或是以“人”字形。】
【抛开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效应不谈,究其原理倒也简单:为了省力嘛!】
前头一个发音古怪的“V”,紧接着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空气动力学效应”, 他们虽不解其意, 但最后的省力还是能明白的。
【既然要省力,那这阵型自然便十分讲究, 轻易不能打乱的。】
【大家排好队, 一个萝卜坑一只雁,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是见了燕雁颉颃的模样,古人便用“雁序”或“雁行”二字来代指兄弟手足, 以致渐渐衍生为兄弟的代指雅称。】
【基于这样的背景知识,此刻再回到诗歌中来,是不是便能领会了诗人的良苦用心呢?】
【首联无月无弟, 却借“离群孤雁”含蓄婉转地引到自身。独自飘落在外的自己,又何尝不像这只大雁和雁群走失般,与自家兄弟离散四方呢?】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再写些九曲十八弯的铺垫就不礼貌了。】
文也好微微皱眉,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此而感到困惑:
【那接下来,颔联总该轮到月亮了吧?】
若将从古至今的诗歌作品整理起来,拉一张文人墨客吟诵对象排行榜,“月亮”这个意象恐怕不仅会榜上有名,甚至还能位居前列。
【已有珠玉在前,杜甫依旧写了。】
【可前一句提到兄弟时,他的用笔都是那般委婉,这一回,又将如何描写月亮,乃至写得比前人还要好、写成了千古名句的呢?】
“第二句写得的确妙极。”王昌龄点头赞许,王之涣也跟着称是。
他们都算得上是博闻强识的人,区区一首诗,文也好在吟诵时,便已记得七七八八。
要论记忆犹新的,自然还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若以此论,委实是担得起传诵百代之名。
【这一句的妙处自然不必多说,哪怕只是乍然一听,不拘有没有领会其中所蕴含的深意、能不能读懂其中所用的精妙手法,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一句写的是无可挑剔的好。】
说着,文也好自顾莞尔道:
【这倒也对上了我先前所提的不求甚解的读书方法。】
但在《四时有诗》里,毕竟是要做诗歌赏析的,含糊又笼统地称之为“写得好”可不能够。
【要论究竟好在何处,这铺面而来的灵气自然无法忽视。】
【白露与明月都是美的,美则美矣,还多了几分朦胧清冷之感,读来便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而在暂且抛开这股美感之后,沉下心去读,不知诸位有没有觉得哪里古怪?】
【如果说首联是“文不对题”,那这颔联几乎能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样的说法逗得两人一乐。
作为不同时空的观众,他们碍于看客的身份,只能与也好娘子遥遥神交。
哪怕通过寥寥数期视频,多少也能瞧出对方是个潇洒阔达的人物。品评起诗歌的时候,丝毫不会因为诗人是前辈大家便束手束脚、照本宣科,反倒时常能另辟蹊径,以对待老友般轻松诙谐的姿态,让视频兼具科普性与趣味性。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瞧出几分了。”
“你可有什么眉目没有?”王之涣有些得意地去看王昌龄,便见后者微微皱眉,仍是沉浸在思索之中的模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也不恼,难得好脾气地为友人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不信,大家便联系常识仔细想想。】
没有理出头绪的观众们并未等得太久,文也好下一句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
【打一开始我们便说过,这首《月夜忆舍弟》写于白露。】
【可一则,自从进了秋日以来,露水便逐渐增多,这本就是自然现象,并不意味着只在这个节气之后才会出现露水。】
【二则,秋日的露水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白露,不过是因秋天属金,且金色属白,才得了这个名儿。否则露水本就是白色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强调一番呢?】
【从上述两点来看,秋露既不是今夜首次出现,露水亦非今夜之后开始变白。】
【如此说来,“露从今夜白”一句可不就很没有道理吗?】
【前半句如此也就罢了,那后半句呢?好嘛,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不讲道理了。】
文也好振振有词:
【人家张九龄分明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见“千里共婵娟”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身处何方,举目所见皆是同一个月亮。】
【可杜甫偏要另辟蹊径。】
【他说了什么呢?】
【普天之下的月亮,只有我家里的最明亮。可见不仅没有道理,还违背了公理。】
“也好娘子的这张嘴可真是会奚落人。”
高适先冲身侧的王维丢了个眼色,在得到对方不甚赞同的目光后,悄悄耸肩,而后才望向对面的杜甫,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光幕上又传出了声音:
【我知道,一定有人要说了:亏up主还解析诗歌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读诗还要讲什么一板一眼的道理?感情写到位了不就得了嘛!】
【夏去秋来,万物萧瑟,本就是容易引人惆怅的季节。时至白露,秋意更浓,难免会叫人心境发凉,何况诗人还是飘落在外、孤身一人的游子。】
【再看露水,难免觉得本就是更加刺眼。】
【再说月亮,各地共赏同一轮月亮的道理,杜甫难道不知?】
【他还偏偏觉得家乡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当然是因为人在故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会相伴身旁。如此情真意切,又何必再纠结于理据上的站不住脚呢?】
【倘若能说出上述这样一段话来反驳,那我倒要十分欣慰了。】
文也好点点头,非但不曾感到不快,甚至还绽出了灿烂笑容:
【能想通这层,可见大家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诚然,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而方才对“无理”的强调,也并非钻牛角尖。】
【正是于理不通,却又于情相通的矛盾,才叫这句更加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
【千百年来,不仅仅是杜甫生出过这样的感受,无数游子亦然。】
【但只有一个杜甫将其诉诸笔端,化抽象的、不可琢磨的情思为直观可感的白露与明月。于是,此句一经流传,便自然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内心。】
【不过,这一句的妙处并非只有这一处。】
纵使心里生出了何等的波澜起伏,文也好却不是一个爱在镜头前大加煽情的人,眼见再说便隐隐有着要往思乡之情与手足之爱发展下去的态势,她点到即止,选择及时打住。
【定睛一瞧,是不是便能发觉,诗句的结构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若按照平常说话的习惯,同样的一句落到我笔下后,应该是“今夜露更白,故乡月最明”。】
【直抒胸臆了不假,但这样的句子谁都会写。再好的意象、再深沉的情感,似乎瞬间都掉了个档次,变得索然无味。】
【在杜甫手里,他绝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不讲究,直接表达这层意思。】
【但他也没用什么繁复累赘的手段对文字进行处理,而是采取了举重若轻的一招——调换顺序。】
【露和月作为关键词,从句中单独提了出来,放到了更为显眼的开头处,一种“舍我起谁”的气势不就起来了么?】
【我认为故乡的月亮最明亮,那便如此。】
【我判定露水从今夜起变白,那便如此。】
【这是杜甫一反常态的坚持,更是他在诗中难得表现出的霸道。】
杜甫其人早在雨水便已有过介绍,文也好无意于长篇累牍地继续复述,而是借此机会,破天荒的拆分起了诗句本身。
毕竟,诗圣的作品哪首不是字斟句酌?而能口口相传的名句更有其过人之处。
正是这样难得一见的霸道,让诗歌得以在第二句的时候便早早活了起来。有了脊梁,更加灵气。
【相信在语文课堂上,每到做诗歌鉴赏的时候,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诗歌中的炼字。】
【杜甫俨然开创了更高级的玩法。他不再拘泥于单个独立的字词,而是放眼全局,站在更高的角度对句子成分进行调度。】
【结构一变,盘活全诗。于是,这便有了后人所见的种种佳句。】
【“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可见这样的夸赞,绝非后人刻意吹捧抬高,而是杜甫笔力的真实摹画。】
文也好半叹半笑。
叹,是无论多少回都要为诗歌折腰的倾倒;笑,是为她还清晰记得的一句话。
彼时自己与杜甫面对面地闲聊,眼见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撑着脸颊,眉间染上一缕轻愁,很是庄重严肃地向她倾诉着烦心事:“要论长处,我多半只剩一项写诗尚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可写诗么,人人都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事到如今,她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是拒绝回答的自闭也好,或是对凡尔赛的谴责也罢,但倘若重来一回,文也好定要无比真诚地告诉杜甫:
“实则不然。”
“人圣有别。”-
对于学生而言,当节气走到白露的时候,便意味着全新的学年又开始了。
好在按照今年的历法,白露到来的时候,已经开学接近半月。熬过紧张忙碌的报道周,文也好终于抽出空来,将家里的东西好好收拾规整了一番。
才一周没打理,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到了夏末秋初,还能顽强□□的花卉,却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原先花团锦簇的阳台,再到这会儿就有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凝肃。
诗人们送来或清雅或鲜艳的花朵,即便能跨越时空来到自己身边,却也无法抵抗自然之力。
文也好心疼坏了,但也清楚要尊重规律。感慨两句,手脚麻利地将枯萎凋落的花瓣清扫了个干净。
收拾完阳台,她也没有忘记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近半年的舍友——落霞。
天气已渐渐转凉,但毕竟还不到开空调的时节,一想到南方没有暖气,文也好早早地从网上下单,买了保暖罩子回来。趁着今日有空,索性先拿出来给它居住的“独栋小别墅”罩上。
大功告成之后,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抱着臂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
落霞也跟在身后,左右踱步,叫个不停。见她要走,连忙叼住文也好的裤脚。
“瞧不上这个花色?”
文也好见这鸭子一个劲儿地将自己往“别墅大门”扯,大有同她评评理的架势,凭借直觉猜出了正确答案。
“那也没办法喽。”文也好耸耸肩。
“网上只有卖狗窝猫窝的,再不然就是鹦鹉兔子窝。搜罗了一圈,我还真没找着鸭窝保暖用品。”
或许因为它是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几分灵性,像是听懂了文也好在说什么一般,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似是在抗议“鸭子的命也是命”。
她屈下身,轻松而恳切地拍了拍落霞的头,“只能先委屈你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外头,文也好转身钻进书房,将落霞不甘的鸣叫甩在身后,打开了久违的百代成诗。
而这一回,她没有直奔【创作中心】的后台,鼠标轻点,却是打开了【关注】列表。两期过去,文也好自然期待着会有新的诗人出现。
来了!
刚点进去,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具体的粉丝列表,文也好便看见了鲜艳的一个小红点,正明晃晃的挂在【关注我的】左上角。
点进去一瞧,这回倒还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状元郎】
“这名字取的……可真够不客气的。”
她默默吐槽了一句,一边点着回关,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起可能的人选。
自有科考以来,历史上一共涌现出六百多位状元。倘若以人数来计算,自然是唐朝最多。
照此逻辑推理下去,既是诗人又是状元郎,能具备这样双重身份的人物,出现在唐朝的可能性无疑更大一些。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文也好竟也没想到这位新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暂且按下此间的疑惑不提,她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位:【上官】
“上官?”或许是目前出现的诗人里少有复姓,文也好不曾见过有人单以一个姓氏作为用户名称。可这个姓氏再配上诗人的身份,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想到了上官婉儿。
后人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多半将她与巾帼宰相的名号、太平公主的友谊、令人咋舌的结局关联,往往忽视了她作为一位诗人的能力与才干。
倘若真的是上官婉儿的话……
这个念头,但是想一想便让文也好觉得无比激动。
她迅速点上回关之后,很快又琢磨出一个“作弊”的法子——
粉丝列表里暂且看不出身份,不是还有【成就】嘛!
没准儿因为这样一位重要人物的出现,又解锁了什么新的成就,以此倒推,逐一排除,不也是一个好办法吗?
这样想着,文也好又干劲满满地点进了【创作中心】。
最新一期的白露视频挂在页面的最上端,左下角依旧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而在白露之下的,自然便是再往前一期的中元。
出乎她的意料,中元视频也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
以文也好的性格,她并不怎么在意数据好不好,自然也就不会介意视频到底会被投放在几个时空。
可自从推断出时空数量、诗人数量与百代成诗的新功能解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之后,文也好当然无法再等闲视之。
这不,她只得时时刻刻对新增的粉丝数量与投放的时空数保持起了高度关注。
可惜这回,投放时空数并没能带来什么惊喜,文也好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将视线影响右侧的【成就】栏。
而仿佛是为了弥补她的缺憾一般,【成就】之下,悄无声息地显现出了新的变化。
“【仙宗十友:5/10】?”
在确认完新解锁的成就之后,文也好难得恍惚了一阵。
“仙宗十友”并不是一个为大众所熟知的称号,指的是毕构、陈子昂、贺知章,卢藏用、李白、孟浩然、司马承祯、宋之问、王适、王维十位文人。
她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就要多亏于闲暇时候背诵的文化常识了。
若用排除法来推断,李白,孟浩然,王维三位已经静静躺在自己的粉丝列表里。
而在余下的人,还能和状元郎这个身份挂钩的,也就只剩下了贺知章。
可这个称号分明是解锁了五位诗人,满打满算,这才只有四位。
如果自己没有算漏的话,那么剩下的这一位……难不成是被系统卡住了?
说来惭愧,百代成诗的具体机制文也好至今仍在摸索之中。有时候遇到一些突发状况,也只能凭借直觉去猜。
但在退出【创作中心】页面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眼前划过——
如果对方的确已经出现,也有百代成诗,却并未关注自己呢?那她可不就是看不见对方嘛!
除去半年前收到的那把匕首,自从得到百代成诗以来,文也好这一路几乎是过得顺风顺水。
得到了许多前辈大家的肯定与鼓励不说,还收到了许许多多花样百出的打赏礼物。时间一长,倒叫她忘记还会有负面声音的存在。
自己又不是人民币,自然不会指望人人都喜欢。
先前的一家之言能够得到赞许已是侥幸,有批评或是反对才是情理之中。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方才写下的六个名字里,不住逡巡打量。除去陈子昂和宋之问,余下的四位她都不是十分熟悉。
对于先前的推断,虽有了些许眉目,眼前仍是一团迷雾。毕竟,如若只是对于诗歌的见解不同,也不必刀戈相向吧?
算了。
文也好长长地抒了口气,反正自那以后她的日子平静无波,没再整出什么动静,倒不必揪着这点不放。
还是找点轻松的事来转换心情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点开【打赏提现】。
刚点进去,接二连三飞出的弹窗让文也好陷入了短暂的眼花缭乱。
【收到打赏礼物*4,是否立即提现?】
眼下既然反推出新朋友【状元郎】是贺知章,【上官】如无意外,应当就是上官婉儿,她便不急着立即通过礼物确认对方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点下了选项【否】。
关闭了一个弹窗,还有新的弹窗:
【恭喜您,投放时空总数达到三十个!成功解锁新功能——窃窃私语!】
等等——
这窃窃私语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私聊功能呢?
自己心心念念的功能就这么冷不防地解锁了,文也好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手上动作倒比脑袋反应得更快,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鼠标已经停留在【关注】页面了。
望着一溜名单,文也好忽然陷入了踟蹰。
第一条消息,应该发给谁呢?
是隔三差五便会给她隔空投送吃食的苏轼?
是曾短暂与她共处后却来不及告别的杜甫?
还是开启百代成诗后的头一位粉丝李白?
她抿抿唇,很快有了决断。
光标一路下滑,直到停在那个熟悉的用户昵称上。文也好不假思索地发起对话。
【也好也好: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用户名?】
【也好也好:比如“AAA卓姐美酒批发”之类的……?】
接收人:
【好酒一斗五十钱】——
作者有话说:*白露篇引用及注释:
1.对白露的解释说明参考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2.《月夜忆舍弟》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出自唐·张九龄《望月怀远》
4.“千里共婵娟”出自宋·苏轼《水调歌头·中秋》
5.“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的评价出自清代叶燮
6.“仙宗十友”是后人出于对初盛唐时期司马承祯、李白、陈子昂、王维、宋之问、孟浩然、王适、毕构、卢藏用、贺知章等十位文人的追慕所提出的称赞性的称号
第97章 秋分(一) 故事要从一个名字说起。……
泰和五年, 并州
白日的光亮越来越短,身上穿的衣裳越来越厚,秋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日渐浓郁了起来。
不等有风吹过, 树叶便自动扑簌簌地往下掉。除了不惧风霜的菊花依旧傲然挺立在风中,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内,竟再看不见一点勃勃生机。
特别是脚下这片堤岸,满眼都是枯黄衰败的草木暗色,令人见之顿觉心有戚戚然, 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春夏之时的热闹绚烂。
于是, 那点从心底漫出的凄凉自然就更加应景了。
若说南国还有暖意残存, 稍稍遏制住了来势汹汹的秋日势头, 但在北方, 这股猛烈的架势尤甚。
忽地,一阵打西北而来的劲风刮过,吹得满地枯叶发出声响,复又被席卷上天。
年轻的少年本在匆匆赶路, 见此情景, 停下赶路匆匆的脚步,用安静的目光打量并观察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但这片清冷中夹杂着莫名孤肃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瞬息过后, 少年的耳畔突响起了一阵动静。
将人吓了一跳不说, 很是呕哑嘲哳,落在耳中竟还有些刺耳,逼得他颇不适应地皱皱眉。
元好问立即从自己的一片沉思中回过神来, 扭头直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被吓了一跳吧?”
循声而动,就见一位老者费力地拖着网住大雁的兜子,左手那只还在挣扎, 右手那只早已没了动静,正从自己身前不远走过来。他辨出元好问从自己的方向望来,很是歉意地笑了笑。
才一句话的功夫,老者又走近了些,“今日早些时候,我捕得一对大雁,将其中的一只杀掉后,余下的这只当是它的伙伴,自然悲痛欲绝,便一直哀鸣不已。这就是方才所发出的动静了。”
“大雁一向重情。”元好问感慨道。
老者动动唇,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变故横生,一直苦苦哀鸣的大雁,忽然止住动静,竟是振翅而起,破网离去。
谁知它凌空直上,并非为了寻求自由,反而直直扑向地面,以头抢地。
待老者反应过来,上前一探,大雁已没了声息。
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是讶异不已。
他心有所动,抬眼望去,见老者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显然是为这对死雁的处置发愁,脑海中的念头愈发清晰,便开口询问道:“老丈,这对大雁已死,横竖也没了用处,不若我出钱将它们买下来吧?”
那老者闻言顿感意外,倒是比大雁自求绝路还要吃惊,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元好问不知老者的想法,误以为他对自己的一番话并不买账,连忙补充道:“老丈只管放心,我仍按照活雁的价格出钱便是了。”
可从来只有活雁才值高价,如今这对大雁都成了死物,价钱自然要打上折扣。而这位少年不知是起了怜悯之心,还是因涉世未深,依旧天真,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老者原有心说明,可定睛一看,对方衣裳瞧着并不华丽,用料极好,精美非常。想也知道,定是个出身优渥的公子哥,他渐渐打消了劝阻的心思。
自己出门捕雁本就是为了赚钱,眼下机会就摆在这里,恐怕只有圣人才会拒绝吧?
唯恐少年想明白道理,自己反悔,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尽数憋回腹中,爽快地点点头,从元好问手中接过钱币,将一对死雁转交至他的手里。
两人本就是擦肩而过,完成了这桩交易后,都没有再深入交谈的心思,分头转身,往各自要走的方向而去。
元好问看着孱弱,身子倒算得健壮,一手一只未觉有多费力。很快,这对大雁便被他顺着堤岸而下,来到了汾河岸边。
他早在目睹了方才的“壮烈”场面后就做好了打算,要将它们就地安葬,长眠于汾河河畔。
前些日子,并州境内不少地方都先后落下秋雨,宁武县也不例外。河堤旁的泥土更是松软,没多少功夫,小小的坟茔便立了起来。
做完这些犹嫌不够,元好问从堤下抱了几块碎石回来,压在坟茔之上,作为标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自言自语道,“此地便为「雁丘」。”
出门在外,难免受到许多限制。要依照他的性子,元好问恨不得立碑以记才好。
碑虽无法立起,可能做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在理清奔涌而出的那些情感后,暂且抛却赶路匆匆的奔波,缓缓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
凭借一时灵感乍现,元好问酣畅淋漓地做完了这阙词,正当他左思右想都对这首《摸鱼儿》中的音律不甚满意时,耳畔又传来一声动静。
与之前大不相同,这回的声音同样响亮,却很是清脆,轻轻一声,如拂面秋风一般,听在耳里舒爽之意更浓。
元好问确信,捕雁的老丈已经走远,又不见周围再有旁人,忽然?*? 福至心灵,想起了早先偶然间得到的百代成诗。
当打开光幕之后,那初次之后再无动静的主页面,这会儿俨然出现了全新变化: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视频。
出乎意料的事全都赶在今日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元好问啼笑皆非,手下倒不含糊,径直点开。
当视频自动播放起来,画面上的姑娘便也映入眼帘。
好在自己曾得到这百代成诗的指引,自然知道这本就是它的造化,并不是什么神鬼之力,并不见什么惊讶之色。
更是迈动步子,索性在这“雁丘”旁的河堤处,寻了个干净地方,只往地上一坐,浑不在意地看起了这支凭空出现的视频。
而就在他寻找合适位置的时候,还没忘记竖起耳朵来,留神着光幕上的一举一动。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这首定场诗元好问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南国某位僧人所作的禅诗,若与节气相结合,也算别有意趣。
思量间,播放进度已经缓缓走过了最初的开场白与介绍,切入正题:
【送走了白露,紧接其后的便是另一个传统节气——秋分。】
【《春秋繁露》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从这句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在秋分这个节气,除了昼夜时长被平分外,同时也平分了秋日的时长。】
【同时意味着:秋日至此,已经过去一半了。】
如今正处秋分,这话说得既应景,又伤感。再稍稍回忆起方才那对令人动容的大雁,元好问本就多愁善思的心绪又难免被牵动几分。
【在现代社会,当提起秋分,我们或许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只是个节气嘛!但诸位恐怕有所不知,秋分曾经是传统的“祭月节”。】
【听到“祭月”二字,是不是觉得有些耳熟了呢?】
【没错,中秋节即由“秋分祭月”的传统演变而来。】
【而到了近现代,秋分则又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含义。】
【自2018年起,每年的秋分还是“中国农民丰收节”。因此,这个“平分秋色”的日子,又与耕种、与收获息息相关了起来。】
若是单独一个“现代社会”或许还无法判定,可后头紧接着的“近现代”,明明白白地彰显了文也好的后来者身份。
元好问对此不算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听这位姑娘说起话来的口吻与措辞,以白话居多,用词习惯虽与现下不同,但保不齐便是南方人士独有的说话方式,谁知并非与自己同代。
若能同代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元好问并不怎么在意这点,只揣着新奇的心,接着往下看去: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总爱悲春伤秋的形象深入人心。似乎一到秋日,温度恰是介于冷热之间,人也跟着凉了下来。】
【更兼百花凋敝,举目不见春之生机、夏之热烈,难免有几分郁郁。】
【但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节气里,当然要读一首同样爽快利落的诗。】
说到此处,文也好扬起大大的笑容,俨然对今日这首诗歌有着非同凡响的期待,甚至破天荒的在最初便将诗人报上名来:
【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刘禹锡的笔下,共同欣赏“诗豪”眼中的秋日气象吧!】
大诗人刘禹锡,元好问谈不上熟知,却也不算陌生。而遍览对方的诗作,究竟是哪首诗会在秋分这样一个节气被选择,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接踵而至的一句正是应上了自己的猜想:
【秋分第二十二首——《秋词(其一)》】
话音刚落,一张画卷便在元好问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证了光幕变幻,又好奇又惊喜。只见一幅与真人所绘的画作也相差无几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如大家笔下所勾勒出的山居秋日图一般,清恬雅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画卷上出现了一道身影,诗人望着与元好问身旁相仿的秋景,丝毫生出半点萧瑟心绪。自古以来的文人墨客都为秋日的萧条悲叹又如何?在我眼里,秋天还要远远胜过春天。
你要问我为何?请看: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放眼望去,晴空万里,一只仙鹤正破开云层、扶摇直上。如此辽阔景象,怎能不叫我诗兴大发、豪气干云呢?
这本就是首七言绝句,篇幅短小,为贴合诗人在诗歌中传达出的情感,文也好特意较往日读得更加清脆明快,毫不拖泥带水。于是落在元好问眼里,这张画卷便这样走马观花般地结束了,难免叫他意犹未尽。
【提起写秋天的诗歌,这首《秋词》可谓是首屈一指。诗的内容本身并不复杂,大家也都耳熟能详,想必无需我再多说什么。】
当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并不着急解析诗歌,一反常态地先说起了诗人。
【可熟悉诗歌,并不意味我们同样熟悉诗人。】
【而刘禹锡的故事,还得从他的名字说起。】
第98章 秋分(二) 《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
此话怎讲?
【至于他那个究竟是不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的身价背景, 我们暂且不去考察,只单单去看他的名。】
【刘禹锡的名字乍一看,也没什么稀奇的嘛!可仔细一瞧却不是这么回事。】
【所谓“锡”, 不是我们现代所知的那个金属元素。用在古人名字中, 多为“赐”的通假字。因此,所谓“禹锡”就是“禹赐”的意思。】
【而这个“禹”是谁呢?】
大禹:没错,正是在下!
【传说刘禹锡的母亲曾梦到大禹赐子,所以给孩子取名禹锡。】
【基于上述背景,再联想到他以“梦得”为字, 似乎也是一脉相承的逻辑了。】
古来名人文人的出世多少都得伴着点儿不同寻常的动静, 或是天降异象, 或是圣贤相关, 都是常规操作了。
文也好心里如是作想, 脸上却面不改色,往下介绍起了第二种来历:
【此外,还有种说法便是出自《尚书·禹贡》中的那句:“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但无论是上述两者中的哪种说法, 刘禹锡这名字都和大禹扯上了关系。】
这样的得名来历也难免让她联想起另一位著名诗人——李白。
李家子之所以名白, 不正是因其母梦到太白金星吗?
文也好抿嘴一笑,总结道:
【而刘禹锡自少年到青年期间的二三十年里, 也全然无愧于这样大有来头的设定。】
闻言, 元好问情不自禁地反思起自身来——他有这样的兆头么?
除了区区“神童”或“元才子”之名,他的确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样想着,元好问难免又有些沮丧。
可自己毕竟还年轻嘛。
他为自己鼓鼓劲, 日子还长着呢,这不是便要去并州参加科考去了?
说来也巧,元好问这头想到了科考, 文也好那头恰是提起了科考:
【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刘禹锡犹如文曲星下凡、考神附体,三考三中。】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似乎没什么份量,但这样的考试速度已经可以算是坐了火箭、一飞冲天的了。】
【想想年仅半百才将将及第的孟郊,再看看刘禹锡身旁与他同期进入御史台共事的韩愈,这位文章大家可是考了足足四次才中举呢。】
【由此可见,刘禹锡的考试之途已是极为顺畅的了。】
元好问听在耳里,颇为赞同,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头拜了拜刘禹锡。
听到就是拜到,没准儿有了他的庇佑,自己今朝便能一举登科呢?
【能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脱颖而出的自然不是凡辈,莫说在诗坛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只是留下只言片句,都得具有相当天赋。】
【放眼一群“学神”“卷王”,刘禹锡的天才也是独一份的。】
【这话可不是我强行为他贴金,却因事实就是如此。】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大家只看刘禹锡的仕途便知分晓。】
【这样的青年才俊,朝廷自然不舍得轻易叫人埋没。为显看重,先派他到地方去给杜佑当秘书。】
杜佑何许人也?
【只说这个名字,大家并不熟悉。可杜佑正是另一位大诗人杜牧的祖父,后来更是官拜宰相。】
【跟在杜佑身边历练过后,又从地方调回京兆,再迁监察御史。】
【从地方到京城再到中央,如此履历,步步稳扎稳打,眼见大好前程就摆在眼前了。】
她嘴里说得依旧轻巧,脸上的笑容却不自觉收敛了几分,预示着接下来的转折。
【但只要对历史稍有几分了解的朋友们,恐怕此刻开始已经觉得不妙了。】
【不错,依照“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当某位诗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要么在生活上、要么在事业上,必将迎来当头一棒。】
【于是,“二王八司马事件”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这段漫长曲折的贬谪生涯暂且让我们略过不提,按下快进,将时间瞬移至十年后。】
文也好无意仔细回顾他的曲折:
【好不容易苦熬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刘禹锡想出门看看花、散散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知是眼前美景令人沉醉,还是诗人天生就有着用不完的才华,他诗兴大发,当场来了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让我们暂且抛开这首诗的音韵、格律或手法,乍一看内容,这似乎只是首描写看花之景的寻常诗作,没什么特别的,可架不住有心人大作文章。】
【十年树木,这首诗表面是在写阔别十年后所见的桃花已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实则暗指如今朝中新贵,皆是自己走后被提拔上来的。】
【若换作有容人之量的当权者,瞧见这样一首诗顶多不过是一笑置之。可彼时的刘禹锡正因这首诗招了旁人的眼,这京城还没待热乎呢,二话不说,又被打发去了播州。】
不是会写诗么?老老实实地跑去天涯海角写去吧!
【当然,播州最终还是没有去成的。】
【这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自觉挂不住面子,又将刘禹锡召了回来,却是人力所为的结果。】
【不知各位观众朋友可还记得,先前立秋那期的视频里曾介绍过,刘禹锡没去到荒凉偏僻的播州,都要多亏好友柳宗元那番情真意切的恳求,才终于叫上位者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打趣一句:
【好友写了一首诗惹人不高兴了,被贬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带着自己也要跟着遭殃?得亏这人是讲义气的柳宗元,若换了我,定要不客气地腹诽:你清高,你优秀,就只有你会写诗不成?】
这句话里的玩笑意味极重,元好问自然不会不懂,也极为配合地笑了两声。
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格外留心到了一个细节。
早在最初视频开篇的时候,这位文姑娘便曾直言,《四时有诗》是以节气的顺序依次往下,结合诗歌进行介绍。眼下已到了秋分,可想而知他前头错过了多少。
而方才对立秋一期的轻描淡写同样提醒了元好问,每位诗人并不是只有一次出场机会,否则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她便不会这样可有可无地一笔带过。
这些念头皆能等到视频结束后再一一进行验证,元好问虽是头一回观看视频,内心却对这点主次先后理得分明,并不急着这会儿便要追根究底,不过顺道在心底暗暗记下这笔,仍接着往下听:
【熬过了再度被贬的五年,刘禹锡后又回到了京城。时隔数年,故地重游,刘禹锡仍不减诗兴,更未记住先前的教训,大笔一挥,留下了那首《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对于让他又平白在外蹉跎十余年的“案发现场”,刘禹锡并没有闭口不谈,更不曾心生怨对,反倒以这样乐观洒脱的心态,昭告天下——】
【前度刘郎,今又来!】
【哪里是今又来呢?】
文也好忍俊不禁道:【分明该是今又双叒来才对嘛!】
【要我说,就凭刘禹锡这矢志不渝、一而再再而三的精神,高低也该评一个“玄都观旅游大使”的称号才能勉强配得上他的坎坷。】
【毕竟玄都观这个京城热门打卡景点,可是正儿八经凭咱们刘禹锡的一己之力带火的呢。】
她这话当然只是打趣,但听到这里的元好问却渐渐觉得,这个系列的视频有些对他胃口了。
稍显沉重的贬谪生涯,不拘是谁听了,总会生出不可避免的怏怏不乐。可文也好并没有讳莫如深,更难能可贵的,却是在这种沉重中以轻松诙谐的态度代替苦大仇深的抨击,让这稍显灰暗的故事透进了丝丝光亮。
光幕上,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怎么样,没想到我们诗豪早在数百年前就无师自通地领会了灰太狼“我一定会回来的”名言嘛!】
这所谓“灰太狼”,莫不是灰狼的一种?元好问如是猜测。
可惜这个问题,文也好显然无法为他答疑解惑了。反倒话锋一转,在前头轻松欢乐的氛围之下,猛然抛出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
【话又说回来,难道刘禹锡天生就这么乐观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隔着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幕,文也好与元好问身处不同时空,异口同声地给出了回答。
【通天坦途已是触手可及,又因意料之外的政变化为泡影以至贬官千里。才华横溢的刘禹锡,难道不会失望吗?】
【因区区一首诗作,再度获罪贬官,甚至牵连无辜好友的刘禹锡,他难道不会愧疚吗?】
【护送老母灵柩还乡途中,再猝然得知友人离世的刘禹锡,难道不会痛心吗?】
【二十三年弃置身,回想起年少时三考三中的刘禹锡,难道不会遗憾吗?】
一连四个长长的反问抛出来,就连对刘禹锡生平尚算知晓的元好问也不禁被问得一愣。
僵立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愣愣的听着文也好接着往下:
【若说刘禹锡的前半生过得有多顺遂如意,那他的后半生就有多坎坷波折。】
她这句话听着像是一锤定音的总结,却又透着承上启下的过渡之意:
【可仔细回想一下,上述种种情绪,作为读者的我们,可曾在他的诗中瞧见过半分?】
“似乎……还真不曾见过。”
元好问自诩博闻强志,细细回想了一番,仍怕自己有何疏漏,便带上几分不确定,谨慎地开了口。
【平心而论,身为诗人,不论其原本性格如何,既身负才名,自然也多多少少有些傲骨在身上的。】
【傲骨并不少见,但在刘禹锡身上,我却看到了文人的风骨。】
【他的风骨,并非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宁折不屈,并非不同流合污、拒绝趋炎附势的洁身自好,而是难得的洒脱与豪情。】
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多半有一颗柔软敏感的内心,便如她自己。
文也好爽朗一笑,眼里满是对刘禹锡的钦佩:
【这便叫那份并不常见的豪情更加令人敬佩。】
【刘禹锡的豪气没有烈酒入喉的放浪,不似义薄云天的热烈,独独有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
【壮志未酬不假,却并不妨碍自在潇洒。】
【唯有因此,我们才能看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自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昂扬;“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阔达……】
【而在上述提到与更多未提及的诗句中,我却偏爱这一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竹枝词》是刘禹锡在贬官生涯时,受到南方巴蜀地区的民歌影响,改编创作出的全新诗歌体裁。
文也好喜欢它的原因似乎也很顺理成章:这样清新明快的诗句,琅琅上口又婉转动听。
【幼时初读,我总以为这首诗出自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笔下。最好还得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年纪,正赶上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才好呢。】
文也好弯弯嘴角,似是也被自己的幼稚天真逗乐。
【却不想后来才知道,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刘禹锡已经经历了人生最悲痛的一段时光,刚刚跌落谷底,艰难地爬了上来。】
【刘禹锡的自身经历与笔下作品很是贴切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提到《游子吟》时,她曾言孟郊像极了生活中无数平凡普通的你我。而今日的刘禹锡,却是大家最向往、也是最难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后来,文也好渐渐想通了:
这首诗《竹枝词》究竟写于什么年纪又有什么要紧?
在诗歌的王国里,刘禹锡永远都是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人。
永远向前,永远热烈,永远不曾失望。
【这,就是大唐的诗豪。】
再到后来,视频后半段又说了一些内容,可元好问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默默回味着结尾时的那句话:
【诗歌只是一个带我们了解诗人的契机,然后再向诗人学习各自独特的品质。或是勇气,或是执着,或是豪情……这正是每一位不完美的诗人身上,最完美之处。】
文姑娘说得很对,正是因为难以成为,所以才更要努力靠近。当他怀着这样的心绪举目再看,同样的秋景却在眼中呈现出了不同的风情。
元好问轻轻笑了笑,他的性格不会令人轻易悲春伤秋,可见了令人动容的事物景象,总难免被牵扯出一段愁肠,便譬如这个新鲜出炉的“雁丘”。
从前读诗,他只关注格律技巧,对于诗人生平一直做到大略了解便罢,不曾认真上心。
可竟是这意料之外的一刻,倒提醒了元好问,没准还能从他们的经历中获取别样感受呢。
元好问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今朝应试,本该匆匆行路,奈何前有大雁,后有《秋词》,生生叫自己在这里耽搁了许久。而此刻再出发,他已然明晰。
纵使前途漫漫,自己也将努力学着禹锡的豪情,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秋分篇引用及注释:
1.元好问葬雁写词出自其代表作《摸鱼儿·雁丘词》
2.《秋词·其一》唐·刘禹锡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3.刘禹锡的名字由来参考《刘禹锡集笺证》
4.《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唐·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5.《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6.“二十三年弃置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出自《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7.“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出自《酬乐天咏老见示》
8.《竹枝词二首·其一》唐·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9.“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出自海明威《老人与海》
第99章 中秋(一) 亲力亲为的王安石(二合一……
秋意渐深, 温度虽慢慢冷下来了,可毕竟还不到冬日严寒。除去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寒凉,白日里却是极为舒爽宜人的。
尤其是在午后, 刚用过饭的时候, 头脑不免跟着偷会儿懒,接着打盹的片刻放空思绪。
阳光洒在身上,不比春日的和煦温暖,却也没有夏日的酷暑难耐,正是独属于秋日的、最恰到好处的凉。
在这样的日子里, 闲适地晒着太阳, 手握一杯热茶、再捧上一卷书, 可真真是应了那句“无事小神仙”。
“你那眼睛本就不好, 还不晓得爱惜一些。”
吴夫人理完事, 从后院过来,才迈进书房,便见了王安石这幅难得一见的松快惬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提醒他。
不怪她这般如临大敌, 实在是王安石那眼睛需得小心爱护。
从前吃饭时, 旁人告诉她自家官人独爱鹿肉,她还觉得古怪, 待后来为了试探, 故意将鹿肉摆得远了些,换了旁的菜丢在跟前,谁晓得那盘鹿肉他便再不动一筷, 反倒拣起了近处的吃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般打探,吴夫人更加笃定,王安石那双眼睛只瞧得清面前的东西, 倘若隔得远些,便多半是不能认出了。
而自从知道王安石的这个毛病之后,吴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提醒着他在平日里要多多爱护。
非但不能总窝在房里办公、半步都不肯出门,还得多紧着空暇到院子里来溜达几圈。
就连在书房里读书也不例外,更要把油灯多点两盏,照得亮堂些。
否则为了省那点儿油钱,再将眼睛熬坏了可如何是好?便如眼下,纵使秋天的日头谈不上热烈,可在阳光底下读书岂不费眼?
“不妨事。”
即便是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坐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读书,王安石也丝毫不见懈怠。并没有学时下文人风气,端了把躺椅出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晃晃悠悠地翻着书页,仍是衣冠整洁、一派正襟危坐的架势,活像是身旁边有个史官在亦步亦趋地证记载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似的。
听见吴夫人的提醒,王安石倒并没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书卷,而是将其搁在面前的石桌之上,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纵使视野之内只出现了个模糊隐约的人影轮廓,这却不妨碍他继续说话,“想看的这些内容我早已记下了,只不过习惯了,总要拿上书卷出门。你远远地瞧我,像是在读书的模样,可实际上,我方才却是在心头默背呢。”
吴夫人知道,倘若她站得远了,对方便看不清自己的容貌,便也不着急开口,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之后才道:“既然已经背下,还叫你手不释卷,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圣人的著作。”
她随口打趣,果然如话里所说,将王安石面前的书卷拾了起来。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太妥当,这不过是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小册子罢了。而无论是这本小册子,还是册子上的字迹内容,她都瞧着很是眼熟。
再多看两眼,吴夫人很快认了出来,“这不是你那本亲手腾抄编订的那本小集么!”
王安石有个习惯,但凡见了精彩的文章诗句,不拘是前人所作,还是今人所创,在反复诵读之后,定要亲手誊抄下来,珍而视之地将其归总到自己那个爱若珍宝的集子里。
以他的话说,能流传开的文章诗作定有过人之处,可王安石却不是样样都喜欢,自然要选出合乎自己胃口的留存收藏。
于是吴夫人便亲眼见着那个小集子一日日的增厚起来,而王安石捧着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今日,他所反复诵读的正是摊在自己眼前的这一页——
“《爱莲说》?”
吴夫人捕捉到这个标题的三个大字,轻声念了出来。她虽是闺阁妇人,却不是目不识丁。相反,还很是内秀。
很快便想起,这篇《爱莲说》正是出自于周敦颐笔下。也是因着这篇文章,周敦颐近来的风头可谓是大盛呢。
“难怪前些日子还曾听到你念叨着这个名儿。”官场政治上的事儿,吴夫人也不大了解,可她记性向来不错,这会儿听了个名字,便同人物与地方对上了号。
“前些日子,他不是将将回了常州来探亲么?”
“正是。”王安石颔首,同妻子解释道:“他本是在合州做判官,听说近来家里长辈有些不大妥当,便赶回来侍疾了。”
“竟是从合州跑回来的?那可真够远的。”
人家究竟做了个多大的官,吴夫人倒没有心思追根究底,不过感慨一句孝心便略过不提。
显而易见,她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这会儿再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戏谑,“官人不是素来最爱梅花一类的坚贞凌寒之物么?我竟不知何时又转了性子,对莲花另眼相待起来?”
他虽不曾直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王安石对梅花的偏爱与赞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本就生在冬日的缘故,倘若以自己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家官人的品性与梅花,倒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纵使知道夫人是在打趣,可听到这样的话,王安石还是难得哽了一下。
但他素来严谨思辨,很快便组织好了语言,有礼有据地为自己辩白,“人家这文章写的确实好,出言赞叹实在是情理之中,与我喜不喜爱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对周敦颐和莲花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王安石正色,“娘子从后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听他提起正事,吴夫人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又把自己在前头忙活了半晌的事告与王安石知晓,“今儿不是中秋吗?我在后头敲定了晚上家宴的一应事宜,官人可要听一听?”
“还是免了。”王安石立刻接话,敬谢不敏。
一则,自家娘子办事本就井井有条,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二则,王安石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如何上心。
今日虽是过节不假,可不拘是粗茶淡饭还是饕餮盛宴,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一家人团圆,能应上中秋的传统风俗,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吴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问他,也不过存心逗乐,想瞧一瞧他的反应,将王安石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一直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小童忽地闯入,向他们分头拱了拱手,连道打搅,“外头来了位客人,正点名道姓地要见主君呢。”
王安石与吴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面上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既能点名道姓,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而自王安石就任常州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与当地同僚日渐相熟不假,可他们之中,谁也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远道而来的旧友。但旧友到访,总该先行写信告知,哪有这样临时登门的道理?
如此排除一通,两人一时间均不曾想到一位像样的人选,王安石便也只得按捺着疑惑起身。
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 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
素来能言善辩的周敦颐也罕见地被噎了一下,“还真是……”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亲力亲为啊。”
“哎哎哎!大人且等等!”
赶在王安石亲自将门扣上之时。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从门缝中钻出,不偏不倚,恰恰好卡在了关门的时机。
“可见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瞧着几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他咧嘴一笑,双手将怀中的信件奉上,“这儿有您的信件呢。”
生怕他不知,信使还热心地补充道:“这是打汴京送来的信,半点儿没耽搁。”
一听这个地名,王安石便隐约料到了写信人会是谁。
既知道送信人会是谁,他便不大着急了。
毕竟眼下可有个活生生的客人在自己面前呢,王安石并不忙着去拆信件。
于是,他只是将信件攥在手里,反倒与周敦颐道:“远来者是客,不若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边说边向身后比手。
可巧,这也与周敦颐的想法不谋而合,索性直接爽快地点头应下。
两人便并肩向书房走去,瞧他们似是一见如故、大有要促膝长的架势,索性只本本分分地守在门外,只等里头有什么动静再随时应召。
瞧见王安石望过来的眼神,还不等他开口,周敦颐便已极为自觉地解释起来,“知州……”
不曾想,才刚冒出两个字来,便被王安石挥手打断,“周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唤我介甫便是,我是辛酉年生人。”
“我是丁巳年生人。”周敦颐大略算了一下,便知自己要更为年长一些,笑道:
“我既虚长介甫四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兄长。字茂叔,号濂溪,素来倒是更喜欢旁人唤我的号一些,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了。”
王安石闻言称是,也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濂溪兄”。
两人议过排序称呼,便该借着先前中断的话题往下了。这回的话题仍是由周敦颐来牵的头,“介甫怕不是要问我为何来此?”
王安石沉默着点点头。毕竟两人此前从未有过来往,乍然得知他登门造访当然足以叫自己意外。周敦颐倒也没有卖弄关子的心思,尚未说话,倒是抬手往前点了点……空气?
若换做旁人,定会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明所以。
可在他面前的,是王安石。
果然不出周敦颐所料,王安石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微微停留了几息之后,并未询问什么,而是以一种颇为笃定的口吻反问道:“百代成诗?”
见对方果然领会,周敦颐轻轻抒了口气,自然没了隐瞒什么的必要,“不错。”
说着,他同步划开自己的那方光幕,“介甫可曾留意到,那【附近的人】栏目之下,如今又多了新变化?”
王安石轻轻蹙眉,只道不知。
一州知州的公务显然与“繁忙”二字相去甚远,可架不住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但凡得了空,总爱往田间地头去跑一跑,亲眼见了百姓昼出夜伏、生活起居才安心。
何况如今现行的常平仓、广惠仓,他总觉仍有不妥之处,正埋头琢磨出个更为稳妥、灵便的替代之法来,就连百代成诗都有段时间不曾关注了,何况其中下辖的一个子栏目?
今日虽只是他二人的初次照面,可王安石是个什么性子,周敦颐显然有所耳闻。
见他疑惑,并不大意外,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看,“你瞧,如今这上头又新增了个【搜索】的功能,点击之后,写下你想查询的人名,便能在里头搜罗出人来。”
“还会受到位置的影响么?”王安石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周敦颐先是赞赏地望他一眼,而后才道:“不会。”
“想来此番,濂溪兄便是借此找到我的?”
王安石闻弦歌而知雅意,但他旋即又想到自己随手取下的那个用户名,又有几分赧然。
“那倒不是。”周敦颐的回答让他放下心来,“我能寻到你这里,却是托了图表的福。”
多半是因新功能的出现,原先按图索骥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基本能够包含足足一个州府的地界。不仅如此,甚至还能为使用者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
这才是周敦颐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缘故。
听了他的这番话,王安石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同时不禁对这百代成诗的神奇之处更多了认识。
赞叹归赞叹,若要他日后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匀出来在这上头,王安石却是断然不肯的。
有则看之,无则作罢。毕竟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便如这写诗作文,虽也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到底只能作休闲陶冶之用。
两人就此事又絮叨了几句,很快打住,只因周敦颐眼尖,率先捕捉到了一点新的变化,“可是赶了巧,先前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今日一来寻介甫,倒是有一支新视频出来了。”
他欣然相邀,“介甫,不若同看?”
王安石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顺口道:“许是因为今日中秋吧?”
百代成诗出现的时日已经不短,而百代成诗出现了多久,《四时有诗》便存在了多久。
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清楚,视频出现并非全无头绪,而是遵循已有的节气规律。而在节气之外,文也好还会时不时地结合现有节日、或是后世特有节日进行介绍。
毫无疑问,这新鲜出炉的一期视频,正是赶上了中秋佳节。
点下播放,久违的开场白一下便勾起了王安石的回忆。当他与周敦颐并肩坐下之后,接踵而至的话题也并未偏离两人的猜测:
【在送走白露与秋分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日里的第二个节日,同样也是中华民族极为重要的一个传统佳节——中秋。】
【提起中秋节,恐怕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
【普及于汉、定型于唐、兴盛于宋,中秋节的发展同样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而流传至今的那些习俗,有许多便是在那个时候保留下来的。譬如拜月、燃灯、赏月……】
【除此之外,当然还少不了吃月饼。】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带上笑意。
不知是不是一脉相承的吃货属性,现世但凡提到过节,最少不了的,当属对应的吃食。
【而在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佳肴之余,先人同样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此言一出,想也知道话题该往诗歌上绕了。
【要说起中秋诗词,那可真是不胜凡举,更为难得的,却是其中佳作频出。不必细想,只粗略一算,便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无论是意象、格律还是用词,句句都属上乘。】
文也好语笑嫣然,【但今日我们要说的,却并非上述那些耳熟能详、流传度极广的诗。】
【我知道,听到这里,恐怕已经有观众要发问了:难道up主又是选了剑走偏锋这一招,非得挑一首小众的诗歌作品来细读欣赏吗?】
文也好摇摇头,【这首诗的情况,还真有些特殊。】
【要说它不出名吧,这首诗里分明有一句话不仅尽人皆知,更是被广泛运用到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有些“泛滥”的地步。】
【可要说它出名吧,一提诗名、再提诗人,莫说有几分熟悉感,恐怕连听过、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们今日要走近的,就是这样一首既出名、又不出名的古怪诗歌。】
也好小娘子这番听来前后矛盾的话,当即引起了王安石与周敦颐的极大兴趣。两人默契地扭头,同步看向对方。
“濂溪兄以为如何?”
王安石率先发问。
早在听着文也好的介绍时,他便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列举、排除、删减。
如此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大略确定了几首诗歌,却又隐隐直觉似乎哪一首都不像是文也好口中提到的那首。
不知周敦颐是否也进行了类似思考,但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是道出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我亦不知。”
两人对文也好的性子算是有些了解,她不是爱因故作玄虚而刻意吊足胃口的人,没让他们再纠结什么,正解便被抛到眼前:
【中秋第二十三首——《唐多令》】
第100章 中秋(二) 杨过的原型竟是他?(四千……
只此一句, 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些许端倪。
结合前人取诗命题的风格,这个“唐多令”听着就像是个词牌名。他虽不是专攻词道,但对于填词还是颇有几分心得的。
既然是个词牌名, 便意味着同样的题目人人都写得。
故而, 依照习惯,在介绍词作的时候,通常会在词牌名之后再带上这阙词的头一句,以此来和同题的其他词作进行区分。
刚刚,文也好的口中只提了“唐多令”三个字, 并没有依照习惯再补上开篇第一句。
由此看来, 只有两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一, 《唐多令》这个词牌实在小众, 写的人寥寥无几。
因此, 矮子里拔将军,只剩这首词还算精妙。
第二,《唐多令》并不小众,可纵观同词牌下所有词作, 再没有一首能比得过它。以至于一提《唐多令》, 人们不约而同地首推这首。
既然能够入选百代成诗,还力压先前所列举的那些佳句, 想也知道, 只会是因为第二个原因。
理清楚了这层,不免叫王安石也对接下来的内容生出了期待。
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没有先前的锦绣热闹, 也不似最为常见的清淡雅致,若叫他来评,这画卷的底色倒是让人无端觉得发寒。
不是那种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的寒, 而是身临其境后,望见秋日萧瑟的寒。
平心而论,这画的底色再寻常不过,可会给他带来这样的认知,恐怕还是与这画卷上的置景有关。
在这样的复杂心绪中,画卷的细节随着清脆的吟诵之声,一同在光幕上活了起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到了秋日,原先郁郁葱葱的芦苇早已失了生机,枯黄的叶子掉落一地,一层一层地铺在了黄泥淤积的沙洲之上。只此一处的景象,便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人们秋意已深。与此同时,清澈的江水从沙洲旁缓缓流过。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样清澈的江水落在眼里,再配上周遭的环境,并不曾让人生出什么感慨水质上佳的心思,反倒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似乎不必亲手去探,便能感受到江水的冰凉刺骨一般。
【二十年、重过南楼。】
画卷由远及近,将视线焦点落在了出现在其中的人物身上。
身为观众,王安石与周敦颐最初瞧见诗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可光幕流转,眨眼便已变成了如今这两鬓斑白的模样。足见时光匆匆流逝,摧残人寿的残忍无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诗人故地重游,踏上了二十年前曾登临过的这一方故土南楼,心中自然生出无限感慨。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登高望远是历来不可避免的一个习俗。站在楼上,居高临下,自然便瞧见了楼下垂柳之侧,诗人那叶还不曾仔细系好的扁舟。至于他行色匆匆的缘故,全因归乡心切。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了,身为游子,离乡在外多年,自然归心似箭,恨不能飞奔到家。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随着词转入下半阙,王安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那画卷的色调又比方才略显暗沉了一些。
画卷随着诗人的视线而动,妄想不远处的黄鹤矶头。原先还完好如新的黄鹤矶,如今早已成了断壁残垣,只保留着些许碎砖残瓦,依稀能帮助诗人借助回忆,拼凑起它的往日风采。
【旧江山,浑是新愁。】
满眼皆是旧江山,奈何这江山早已满目疮痍。本想借由登高望远,以纾心怀,却不想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平添一腔新愁,恰如眼前的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诗歌来到了最后一句,视线焦点却并没有继续落在诗人身上,反倒再度转回最初所见的景色之上,恰是完成了首尾呼应。
中秋前后,恰是丹桂飘香的时节,在那株用来系舟的柳树身旁,另有一棵桂子。诗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桂树之上,似是想要买回桂花,带上美酒,再爽快地同三五友人一道,泛舟江上,自在逍遥。
奈何如今岁月已晚,山河破碎,再没了彼时年少气盛的豪情万丈与义气飞扬。
至此,这阙被也好小娘子评价为“既出名,又不出名”的词作便告一段落了。
而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周敦颐,一时间竟都有些陷在最后一句里头,任由书房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他二人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多交谈几句,同样不必再等待文也好接着往下解析诗歌,已然能够凭借身为文人的直觉,精准无误地判断出那句流传甚广的名句正是落在了最后一句之上。
好巧不巧,他们的岁数恰是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已过而立,却还未到不惑之间。
三十来岁的年纪,不比年少初入官场时的壮志踌躇,未及宦海浮沉半生后,过境千帆的从容淡然。
这阙词里分明透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按理而言,与他们二人眼下的境地丝是毫不相关,奈何文字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无关时空,无关经历,但凡长了眼睛,就能品味出其中的精妙,更无法不为之动容。
王安石不是健谈多言的人,周敦颐也不是。
到头来,打破这一室寂静的人,竟还是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
收起画卷,小娘子的脸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又清脆又爽快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刚才在介绍这首诗的题目时,我并没有在词牌名之后紧接着补充诗歌首句来做区分,而是直接用上了《唐多令》三个大字。】
【这当然不是我的无心之失,更不是我要偷懒,而是因《唐多令》这个词牌,本就是以他的这首“芦叶满汀洲”为正调,足见历朝历代对其认可度之高。】
【也是因此我才大胆作想,或许指代这首诗本就不用加上其余任何的繁复介绍。】
做了解释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今天这期,我们或许得打破一下以往的惯例。】
她眨眨眼,俏皮道:【在进入诗歌之前,总得先让我们对创作这首诗歌的诗人有所了解吧?】
【还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先前在咱们频道出现过的诗歌,除去实在默默无闻的,大部分的诗人是不是一提名字,不拘是刻板印象还是道听途说,总归能在脑海里刻画出个大致模样来?】
【可本期的这一首呢?】
文也好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拷问观看视频的观众,就连这两个博学多才的人物,一时间竟也纷纷被难倒。
【我知道,要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大部分人都能像模像样地说出来。】
【可再一问这句出自哪首诗?又是哪位诗人写的?恐怕就得查查手机了吧?】
显然,文也好的这番话倒不是为了故意苛责或刁难观众,语气也丝毫不见咄咄逼人的态度,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几分打趣。
【这首《唐多令》出自南宋词人刘过的笔下。】
【乍一听“刘过”这个名字,大家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倘若我再告诉各位,这位刘过,字改之呢?】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以意思相近的字眼,或是意思相反的词语为自己取字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便大书特书,岂不是显得小题大做?
王安石相信文也好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特意拎出这一点来强调,自有她的用意在。
果然,文也好紧随后解释道:
【名“过”,字“改之”,这样的配方有没有唤醒大家一些熟悉的记忆呢?】
【那位射雕大侠,可不就名“杨过”,字“改之”嘛!】
“射雕大侠”又是何许人也?
周敦颐望向王安石,本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却见对方也是微微耸肩,与他同样迷茫。
好在这回,文也好不知是隔空听到了二人冥冥之中的困惑,还是出于科普的目的,简明扼要的补充了一句:
【作为《射雕英雄传》的主人公,有人就曾经指出——这位刘过,正是杨过的原型。】
有此一句解释,纵使二位古代人对那《神雕英雄传》还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也已经能够大略领会那位“杨过”,多半是画本子里的人物。
【至于在塑造杨过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借鉴或是参考刘过这位词人的生平事迹,我们现在已无法亲自去找金庸老先生问个清楚,便暂且不予置评。】
【但显而易见的是,最起码在名和字上,“过”与“改之”的搭配并非金庸先生的首创,而是有了刘过的先例在前。】
从诗人的名字发散开来,对武侠小说中的角色名进行了一番考据之后,文也好没有忘记正题,很快又转回诗人自身。
【诚然,这期视频选择了刘过的这首《唐多令》,可实话实说,放眼宋词界,刘过这位诗人并不是非读不可的。】
【论文学地位、论诗作成就、论后世影响力,刘过绝对无法与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大家相提并论。】
【但我依旧坚定不移的认为,如果诸位对诗歌有着发自肺腑的认可与热爱的话,刘过的这首《唐多令》便实在不容错过了。】
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王安石在心底默默附和。
若要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首词写的当属“有句无篇”的典范。
又或许是因结尾的最后一句写得实在太好,反倒盖过了全诗的光芒,衬得上半阙尤为平平无奇。
但也正是因其最后一句写得太好,不通读这首诗又难免觉得可惜。
可谓是篇优缺点都极为明显的词作。
他心头如何作想,文也好一概不知,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介绍起了诗人的背景:
【细细论起来,纵观刘过和杨过二人的生平经历,或许很难说究竟是谁更具传奇色彩。】
【刘过参加科考多次,奈何屡屡落地,终其一生都是布衣之身,最终只得流落江湖。】
【虽做了江湖野客,他却与辛弃疾、陆游等人相知相交。】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口补充道:
【能与这二位做了好友,足见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
【也是因他屡试不第,未曾出仕,刘过并未能够在《宋史》中留下只言片语,只有诗词《龙洲集》和《龙洲词》传世。】
【除此以外,后人只能借助当时的文人笔记了解他的生平事迹。譬如岳珂,也就是岳飞的孙子就曾在《檉史》中提到刘过。】
【这么看来,要说刘过的人生经历,还真有那么几分大侠的潇洒神秘呢。】
文也好莞尔一笑,毫不吝啬笔墨地同对刘过不甚了解的观众介绍起他的诗风:
【能与陆游和辛弃疾交好,除却性格上的相似之处以外,刘过的诗风也与二人,尤其是辛弃疾极为接近。】
【既然提到辛弃疾,想必大家也大致都能猜出,他笔下诗歌的主要内容都是围绕着抒发自己的壮志抱负展开了。】
【若要总结他的风格,概括得最到位的,当数刘熙载在《艺概》中所点评的:“刘改之词,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虽沉着不及稼轩,足以自成一家。”】
坏消息:模仿了,但没能超越。
好消息:模仿了,自成一派了。
【而在他所开创的刘氏词派之中,这首《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也足以算作是一首风格鲜明又独树一帜的诗歌。】
于是,借由诗人生平和其诗歌风格的介绍,文也好便又这么顺理成章、浑然天成地将话题重新带回诗歌本身。
【基于上述了解,相信大家已经能基本做出初步判断——这是一首忧国忧民而又哀沉凄凉的作品。】
【在切入诗歌之前,其实前头还有一段短短的词序将这首词诞生的机缘交代得一清二楚。先前处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便略过不提了。】
【在这里,倒是可以简明扼要地同大家介绍一下。】
【彼时正值中秋节,也就是八月十五的前夕,刘过和朋友在安远楼上置办了一桌酒宴。席上,有一位黄姓歌女久仰诗人大名,向他乞词。】
【大家可别瞧刘过参加科考却未能榜上有名,可那一身才华却是实打实的。当场笔走龙蛇,在席间写成此词相赠。】
当然,这个词序除了证明刘过果然是位名副其实的才子之外,还同时提醒着我们不能胡乱夸下海口。
文也好内心嘀咕:否则没有那个真才实学与之相配,只会成为名不符实的沽名钓誉之徒,经不住真刀实枪的考验不说,还不等别人去问,恐怕自己便要因心慌意乱露出马脚。
【尤其是读书。】
她没忘记自己劝学up主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劝道:【读过什么书,背过什么诗,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若为了一时的面子打肿脸充胖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顺口提醒过一句之后,文也好又对这首词的创作地点进行了补充。
【正如先前的画卷上所展现出来的那样,这首诗写于登楼远眺之地。】
【早在立秋,我们便曾介绍过登楼诗的鼻祖王粲。而在这一首词中出现的楼却不一样,它还具备了非比寻常的象征意义。】
【安远楼原名南楼,在武昌黄鹤山上。即便是现世,武汉还顶着“九省通衢”的名号,何况当时?只听这地名,定是一处紧要的地方。】
【这样的认知的确没错,而在宋室南渡后,武昌更是一跃成为南宋同金对峙的第一道重镇。】
【此时再看,此楼名为“安远”,无疑是取其安边定远之意,不是又在无形中再度重申了诗人对恢复中原的渴望吗?】
【据载,安远楼建成时间已经不早,而词中又言“二十年、重过南楼”,由此推算,诗人故地重游已是晚年、甚至是暮年之事了。】
而无论是晚年还是暮年,对于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而言,都绝对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这点言外之意,不必文也好特意点出,在场的人都能自觉领会。
【当头便是一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既是写景,又为点题。】
【南楼之上,放眼望去,只见长江洲渚芦苇丛生,环绕寒江,端的是一片荒凉凄冷,愁苦之情已经满得要从笔端溢出来了。】
【再接“二十年重过南楼”,从眼前之景折入历史的洄溯。】
刘过没有细诉时光流逝的哀伤,也没有明写国事波折的忧愁,然而这一切又都隐含在“二十年”三字之中,含蓄曲折,却留下了更大的余地让读者自由联想。
【上半阙最后,“柳下系舟犹末稳,能几日,又中秋。”单看字面,是诉说仍在漂泊之中,舣舟末稳,又快到了亲人团聚而游子心伤的中秋佳节,内心充满难以名状的凄苦。】
【可在字面之外,可以见出绝不止是终年漂泊的游子乡思,还包含着节序惊心、老来无成、时光催人、时不我待的焦虑甚至是忧惧。】
【至此,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世道沧桑已然呈现在你我眼前。】
【那下半首,又该写些什么呢?】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以问句起手,却是一处极为巧妙的由实转虚。】
【故人究竟是谁?刘过不曾言明,只将无限的空间留给读者自由发挥,虚虚一笔,就把人去楼空的怅然勾勒得点到即止。】
【后跟一句“旧江山浑似新愁”,明写是旧,则暗含有如今满目疮痍的江山,一语双关。】
【仅仅七个字,便使怀念故友的私人感伤上升至担忧家国命运的愁思,使人不禁闻之落泪。】
【最终来到了全诗最精彩的收束之句。】
【这既是对二十年前的中秋与朋友放舟痛饮、对月赏桂的回忆;亦是对二十年后的今天,中秋前夕楼头小集的呼应。】
【高朋满座,佳节已近,刘过有心重温旧日欢乐而无力。】
【于是,那句“终不似、少年游”便这样浑然天成地出来了。】
【恰是应上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词虽就此打住,可那余音之中所留下绵绵不尽的惆怅与悲愤,时隔千年,仍扣动着人们的心弦。】
文也好由衷赞叹:【这正是这首词最大的成功之处。】——
作者有话说:久违地在作话里和小天使们聊聊天~
前几天受到文章收藏点击的数据困扰,状态确实有些不好
本来已经写完了秋分章近两万字的稿(也就是原本那三天要更新的内容),最后又全部推翻重来,决定选择刘禹锡作为主题诗人。也想与大家分享梦得的豁达,希望我们都能带着从诗人身上学到的精神,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呀~
p.s:真的很喜欢那句“前度刘郎今又来”,莫名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感觉。
四舍五入,刘禹锡已经在我们面前叉腰笑了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