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夕(一) 一篇反面教材。
“殿下, 夜里风凉,更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虽已进了秋日, 可夏末的余温未散, 即便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不过叫人觉得比白日凉爽许多,还远远没到深秋的寒冷。
这点独属于夏末秋初的宜人,在江南被凸显得尤为明显。
“不妨事,你先回吧。”
说话之人只着了件颇为单薄的绸衫, 架不住宫婢劝告, 勉强从对方手里接过罩衣, 却不耐烦穿上, 只随意搭在臂弯处。
再往下看, 腰间不过坠了香囊、青玉寥寥两件以做装饰,朴实无华,瞧起来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没什么分别。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这气宇轩昂的姿态令人瞩目。
正是他转过来的一瞬间, 宫婢慌忙忙将头深深垂下去。
不像是羞, 倒更像是怕,不敢与他对视, 只竖长了耳朵, 小心等着吩咐。
殿下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似是怕她还要再劝,旋即补充道:“我与缘德法师有约, 今晚要清谈一夜。你也不必跟着我了,只管先行回去便是。”
主子既已发话,宫婢当即屈身, 恭恭敬敬地目送他往缘德法师的厢房里去了。
不等他扣门,缘德法师倒是久候一般,先行开门来迎,“殿下来了。”
出家人不必拘泥俗世礼节,原本只需双手合十即可,缘德倒还谦恭,又稍稍往下折了点身子,做足了姿态。
再抬起头来时,恰是对上了眼前人那只有些不同寻常的眼睛。
他倒是司空见惯似的,仍旧是那四平八稳,不动如山的大师模样。
这样毫无敬畏之心的态度,若搁在宫内,定要被治上一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可偏偏是这样淡然处之的态度,反倒叫李从嘉乐得自在。
因着自己这只重瞳,他生来便被人瞩目。
随着年纪渐长,更是叫自家兄长起了猜疑之心。
天可怜见,自己生性淡泊,素来醉心诗词佛法,对治国理政本就不甚在意。
他又是研读佛经,又是长居寺庙,一番辛苦波折,只为表明自己志在山水、无意争位的派头,好不容易叫兄长慢慢卸下心防,又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婚事打得前功尽弃。
而李从嘉今夜正是为此事前来。
明日就是七夕了,对于南唐皇室而言,这可是个大日子。
一则,传统佳节本就值得庆祝一番;二则,自己的生辰恰好也是此日。
父皇母后更是有意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婚事宣扬出去,凑个“双喜临门”。
他们先前已经同周家通过气,只等李从嘉将自己与周家大娘子的合婚结果拿回宫里去,若是上上大吉,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缘德法师自然知道李从嘉为何而来,也不啰嗦,爽快地将两人的八字双手奉上,笑道:“殿下大喜,这桩婚事实乃佳偶天成呐!”
若搁在平时,听到这样的吉利话他自然开怀。
奈何他心里顾虑颇多,闻言也不过微微扬了扬唇角,绽出一个笑容,浅浅的,并不深,“有劳法师了。”
看出殿下思虑重重,缘德也不愿再喋喋不休的惹人厌烦,十分知情识趣地开了口,“这会儿夜已经深了,明日一早殿下还要赶回宫里,您早些歇息吧。”
这话正合了李从嘉心意,他没有推脱,于是顺口应下,又同缘德法师道了声辛苦,不见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走出厢房,夜里的凉风将纷繁思绪吹散了几分,叫李从嘉松快了几分。
可一想到自己的一番努力又因这桩婚事而打了水漂,他不禁有些无奈。
父皇和母后为自己定下的妻子他虽没见过,可也听说是个秀外慧中的小娘子。这本就是桩心照不宣的政治联姻,奈何对方偏偏是司徒周宗的长女。
周宗可是开国功臣,有这样实力深厚的岳家站在他身后,本就多疑多思的兄长,可不更得悬着一颗心质疑他了么?
至于他本人的真正想法,在这几方博弈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离开厢房之后,李从嘉径直向前走去。
说是不安有些太过,但他今夜总觉莫名烦躁,明知天色不早,眼下却半点儿都不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索性顺心而为,径直走到了花园中。
入了夜之后,寺庙愈发清幽,这会儿甚至还能依稀闻得几声蝉鸣。不像宫里,无论何时都是灯火通明的。
他随意走进一处亭台中,一面在微弱的月光中搜寻可以落座的地方,一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乎就在这声叹息刚刚落地的瞬间,一道声音猛然在耳畔响起。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李从嘉下意识地摇摇脑袋,怀疑方才的动静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与大家一同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他已左右环顾了一圈,仍是摸不着头脑。谁知随着自己的动作,这道声音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清楚,仿佛……
近在眼前。
等到李从嘉终于后知后觉地向前方看去时,嚯——
那可不就是近在眼前么?
原来不知何时,有?*? 一道光幕已经在他的面前凭空出现,正于一团黑暗中盈盈发着幽光。定睛一瞧,那屏幕上还有一位娘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往外倒话。
毫无疑问,方才听到的两句,都是出自她的口中了。
李从嘉忍不住伸手,预备轻轻触碰,先行试探一番,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幕就这样在自己手中穿了过去。
他又惊又诧,而那位娘子似乎并不能看见自己的一番动作,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在上一期视频中,我们共同走近了柳宗元笔下诗歌,设身处地去感受了他在立秋日的所见与所想。也是立秋这个节气,正式拉开了秋天的序幕。】
【至此,一年进程也已过半。】
【提前秋天,大家或许会情不自禁地将其与“丰收”二字联系起来。而秋天,同样还是一个惬意舒适的季节。褪去了夏季的炎热,还未到冬日的严寒,哪怕没有春天的百花,却独有秋的夜与月。】
“这小娘子说话倒是有趣。”
李从嘉暗暗想到,又借着石桌撑住半边脸颊,顺手将臂弯的罩衣往桌上一丢。
言谈之间是有几分文气在的,可细论用语却不甚讲究,直白到近乎人人都能听得明白。
倒叫他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暗自揣测着这位名为“也好”的小娘子究竟是颇通诗书,还是只知大概。
这位新观众内心的纠结困惑,视频那头的文也好当然是一无所知,仍以个人风格鲜明的轻快语调往下介绍着本期视频的主题:
【立秋过后不久,我们便迎来了秋天的第一个节日——七夕。】
【只从这个名字上也不难看出,七夕的日期正是落在了七月初七。而说起七夕,想必大家都能头头是道地说上几句。】
【不过,在庆祝这个传统佳节的同时,恐怕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天同样还是著名词人李煜的生日。】
【所以,我便借此机会,斗胆代表《四时有诗》的全体观众朋友们,祝李煜生日快乐!】
可不是他说,这普天之下有这样祝人生辰快乐的吗?
若是赶上父皇母后的万寿千秋节,那样宏大隆重的场面自然不必多说。群臣诸子送礼更是争奇斗艳,唯恐礼送轻了,便显不出来自己的心意似的,好话更是不要钱的往外洒,只恨不能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自己身为皇子,不说从前十几年的生辰如何过,也见过众臣家中如何筹办生辰。
规格比不上皇室,也要尽己所能地体现排场。
就算是平头百姓,对场面不怎么讲究的,什么“福寿安康、岁岁长宁”之类的吉祥话总是要说上几句的吧?
可这小娘子倒好,嘴皮上下一碰,随便一个“快乐”就把人给打发了。
李从嘉没由来地为这位和自己同宗的可怜人感到不幸。
“这个李煜……”
念起这个名字,他不由陷入一点茫然。
天下之大,生在七夕的定然不只有自己一个;李算是大姓,同名者更是不计其数。
可不知怎么,也好娘子说的话似是有魔力一般,尤其当他跟在后头重复“李煜”二字时,心都跟着重重跳了两下,就仿佛……
是在叫他自己一般。
李从嘉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面,丝丝凉意顺着石桌侵上指尖。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已是秋天了。
这点凉意不深,却足以令他回神。
李从嘉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陌生的名字,很快又纠结起了另一个问题:“七夕……不是得等到明日么?”
他喃喃自问着,奈何周身空无一人。毫无疑问,自己的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寄情佛法典籍不假,这并不意味着李从嘉是个傻的。几乎就在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这位凭空出现的小娘子,恐怕并非自己的同代之人。至于她的来头……
许是晚间喝了几盅酒的缘故,纵使此刻脑袋算不上昏沉,却也叫李从嘉顾不上这些疑点重重的细节,只顾愣愣地听文也好说下去: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
文也好可没有忘记这期视频的主角是谁。
【提到七夕,现代社会的人们大多将其与西方的情人节做比对,甚至称其为“中国的情人节”。在我看来,这样的说法并不科学。】
【毕竟要说中国的情人节嘛,我们不是没有,甚至早先便已经提到过——上元。】
【因为相较于青年男女间的约会,七夕更多的侧重点却是专为女儿家设立的节日。毕竟七夕还有个“乞巧”的习俗呢。】
“这话倒是说的有理有据。”李从嘉听在耳里,不住点头。
依照从前的惯例,每逢七夕,宫内便要宴请群臣。与其说是文臣武将,倒不如说是各家的女儿才是这一日的主角。
由母后领着,无论是穿针还是拜月,怎么看都比前殿更热闹些。
【只是可惜,这一回我却要对不住各位,为大家泼一瓢冷水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文也好的笑容不变,甚至深了几分:
【相较于对月乞巧、展望爱情的小女儿心思,在这一期,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却是一篇“反面教材”。】——
作者有话说:李从嘉:不知道你在说谁,但感觉自己被打发了=3=
*注:
李煜原名从嘉,继位后改名“煜”,故文中沿用“李从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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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七夕(二) 李从嘉的新游戏。……
【七夕第十八首——《秋夕》】
李从嘉既已亲自确认过对方并不能看见自己, 更无法得知他的一举一动,却仍是极为赏脸地轻轻应了一声。
纵使对这来历不明的光幕难免感到无所适从,向来温和体贴的性子却叫李从嘉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紧接着,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幕上的小娘子倏尔消失不见, 还不等李从嘉反应,再一眨眼,就已经换为一卷徐徐展开的画轴。
身为皇室中人,他虽是金尊玉贵的六殿下,可一贯流连诗文书画, 时不时便要到寺庙常住一段时日, 也不过是个心思澄澈的青年郎君。
这般技巧变换登时就引得他睁大了眼, 只觉比从前在宫里见过的耍百戏都要有趣许多。
【银烛秋光冷画屏, 】
画卷上不见人影, 清泠的吟诵之声却依旧传入耳畔。伴随声音,一幅秋日夜景图就这样呈现了李从嘉眼前。
“原来是这首……”他若有所思道。
《秋夕》之题并不算如何独一无二,除去杜樊川的这首,李从嘉不过粗略一想, 立即便忆起白乐天也写过同题诗歌。但要论时节, 自然还是这首更为应景。
他暂且抛开脑中纷飞的思绪,专心去看画面。
只见光幕中央恰是一处堂屋门前, 已是夜里, 主人家却并未点灯,只几根银白色的蜡烛幽幽地发着微光,配着低垂夜幕, 顿时便为屏风上的纹饰图案增了丝丝幽冷暗淡的基调。
【轻罗小扇扑流萤。】
一位女子应声出现在画卷之中,身着宫装,立于门外, 手里捉了把轻巧精美的小扇,正一心扑打着堂前上下飞舞的萤火虫。
此情此景,叫李从嘉不由自主地从光幕上收神,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四周。
寺庙古树繁多,环境清幽,往年总能见到夏日流萤,就是不知今日么……
许是天遂人愿,正赶着他抬头的档口,一只萤火虫就这样从自己眼前飞过。
只微弱的一点,却意外地不怕生,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飞在与李从嘉肩并肩的地方,好似也在同他一道观看这方神奇光幕似的。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到李太白的那首小诗——
“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这首《咏萤火》说是诗歌其实并不大妥当,较真起来,该算作字谜才是。
至于谜底么,也显而易见了。
李从嘉撑着侧脸,与身旁的萤火虫安然对望,轻轻扬起一个笑容。
他向来是很佩服李太白的,如歌行类的古体诗写得最是豪气干云不说,就连这样一首半打趣半正经的诗歌都能写得如此浪漫清新。以自己眼下的才华,恐怕再写十年也赶不上吧。
想到这里,唇边笑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而就在李从嘉一抬头、再一扭头、复又惆怅的几个动作里,文也好早已将全诗最后两句诵毕。
但以此诗的传唱度,无需旁人提醒,李从嘉已经小声为自己圆上那两句: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话语转瞬即逝,可画卷却仍在眼前停留着:宫娥似是有些疲倦了,握着扇子,顺势在石阶上坐下休息。入夜后的台阶冰凉如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坐在那里,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天际的牵牛、织女两颗星星。
李从嘉竭力克制着自己忍不住要再度抬头的心思。
牵牛织女星何时都看得,这古怪而有趣的光幕却不是日/日都有的,他这样劝慰自己。
一诗吟完,想也知道小娘子该借题发挥,接着往下说起旁的事情来,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走神的。
而事实也与李从嘉的预料相差无几。
待画面稍作定格之后,画卷又如最初那般被渐次收起,先前的小娘子再度在光幕上现身,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赶在七夕与大家分享这首诗,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只因这首诗除了《秋夕》之外,又有另一个版本的题目——《七夕》。】
【但无论究竟哪个题目才是原题,都不妨碍它成为七夕节流传度最广的一首诗。】
这倒也是实情。
李从嘉暗暗赞同着,自有唐以来,提到七夕佳节,除了这首诗,便要论那首《长恨歌》了。
即便白乐天不是有意为之,更不曾直接描述七夕的节日氛围,可哪怕只有一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也足够用了。
【而这首诗能成为七夕的代表诗作,绝非仅仅是因为诗人写得应景。】
【在我看来,抛去创作背景、抛去扣题程度等方面不谈,《秋夕》一诗单论字句,本身就写得极为精巧。】
瞧这小娘子年岁不大,怎么一到了品评诗歌的时候,却很有几分指点江山、大言不惭的气势呢?
这样的想法让李从嘉一乐,不免又对她接下来的评述更添了好奇。
【先看开头一句,我个人以为实在是全诗写得最好的一句了。】
这话说得极具主观色彩,但文也好倒不至于平白为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话柄,不忘再前头为自己打好“补丁”。
果不其然,这样个人意愿极强的观点并没有得到李从嘉的认可。
“要我看来,后两句倒是写得更得我心一些。”他动了动,难得有些坐不住的感觉。
这样的烦躁却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而是因为周遭坐得并不安生。
这会儿夏日虽过,奈何草木丰茂的地方,蚊虫总要格外多些。自己只是在亭子里干坐着,动也不动的,可不就是成了活靶子了么?
【诸位或许要说了:这“银烛秋光冷画屏”不过是单刀直入,将蜡烛、烛光与屏风几样物件摆在读者眼前而已,最多只能勉强说一句描绘出了精致华美的画面,夸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勉强挨过前几句话,李从嘉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原本还担忧该如何处置光幕,却不想自己方一起身,那光幕活像是长了腿似的,竟就这么随他而动。
这点意外之喜着实叫李从嘉放下心来,索性一面走一面听着,还抽了空来应和一番。
“话却不能这样说。”
他略微想了想,并不十分赞同文也好模拟出的反对之辞。但还没等李从嘉正经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娘子硬是不给他机会,已经往下解释起来:
【这话倒也没错,头七个字的作用便是向我们介绍这三样事物。】
【可读诗的时候,注意力不能全放在后头的名词上,我们不妨一同再回过头去,看看前面的形容词吧。】
【第一,银烛。这并不难理解,指的就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白色蜡烛。】
【第二,秋光。既有蜡烛,这里的光自然便是蜡烛燃烧所生的光芒。】
【第三,冷画屏,顾名思义,指的是画着图案的屏风。】
【哪怕再加上前头的形容词,这三样东西依旧与之前的没什么分别。】
“哪能说是没有分别呢?”
李从嘉倒是极擅长一心多用,听着视频不够,还有心思留意文也好说的那些话,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体察出她话里话外想传达的深意。
不仅如此,他还分出目光来,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新的落脚点。
【可细想想,蜡烛不是热闹喜庆的红烛,而是是白色的。蜡烛散发出的火焰光芒本该是炽热的,偏偏映照在屏风之上的时候就成了冷光。再合上前头一个“秋”字,是不是瞬间便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唔……是有点儿。”
这头,李从嘉活像是发掘了什么新游戏般,哪怕已知对方既看不见自己动作、更听不见自己所言,仍是要一板一眼地同文也好进行这一问一答的小游戏。
【秋季本就多与“凉”这一意象联系在一块儿。说的好听点儿,那是秋高气爽;说的难听点,就成了阴冷寒湿。】
【燃烧蜡烛则点明夜晚已至,而夜里本就是凉的,两厢结合,这秋夜更是凉上加凉。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下,哪怕是再如何繁花似锦的精美屏风,也不得不冷上三分了吧?】
往上提起的语调提示观众这是个再正宗不过的疑问句,可再结合起话里话外的意思,文也好显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地方。
而这一回,李从嘉稀奇地不再急着搭话,只是默默闭了嘴。
也难怪——他正忙着为自己理出一片能下坐的地界,自然顾不上再说什么。饶是如此,他倒没闲着,还是尽己所能地重重点着头,以示自己的赞同之意。
【这样明与暗、冷与暖的冲突碰撞,泾渭分明却又奇妙融洽地糅在了一句诗里。不过,倘若有爱挑刺的读者见了,还是难免要生出一点令人抓耳挠腮的突兀,或者说是违和。】
【但我想,以诗人的功力,如果有心规避掉这种违和或突兀自然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但他仍是选择其留在了诗中。这种放任,焉知不是有意为之?】
“其实……说是违和也不大准确吧?”
诗无定论,李从嘉觉得也好小娘子所言有趣不假,有些见解同样令人耳目一新,可在品鉴诗歌上,他仍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
譬如这句,或许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他只会觉得这是精妙得宜的技巧手段,压根儿不会往“突兀”上去联想。
【也是因此,有心之人便会发现,诗人早在首句就为全诗定好了整体基调——】
【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落寞凄凉。】——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没有出场,却存在感极强,是吧李白?
第83章 七夕(三) 《红楼梦》的灵感来源?(……
杜牧之自然是很会写诗的。
李从嘉诚实地想到。
否则他也不能在文人辈出的大唐诗坛夺了个“小杜”的名号回来, 更同李商隐一道,被后世之人尊为“小李杜”。
但或许是他因性子的缘故,从前只顾着读诗歌、学格律、仿手法, 不曾深究其后的内涵;又或者是他分明注意到了, 却并未在自己心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无论如何,这回从再文也好的口中听到这般细致入微的解析,更兼此情此景太能令人身临其境,竟叫李从嘉不自觉想到了他这些年来在宫中所见的历历场景。
诸如《秋夕》一类的诗歌,其中华贵精美却又透着淡淡哀伤凄凉的思绪, 似乎与皇室后宫的适配度极高。
他若有所思, 但不等李从嘉再继续细想下去, 文也好早已转到了下一句:
【背景和情境均已铺陈到位, 接下来也该诗中的女主人公隆重登场了。可在《秋夕》中, 她的出场方式十分特别。】
【诗人既没有不吝笔墨、直接夸赞她的天生丽质;也不曾费心描绘她的衣着华贵,力图营造出一位端庄淑女,而是别出心裁的以极为活泼的动作切入——“轻罗小扇扑流萤”。】
【可惜,古代毕竟还没有现世的摄影技术, 否则依照当下时兴的“镜头语言”来品评一番, 这第二句无疑是一处极其高明的运镜。】
李从嘉是决然不会错过她口中的“古代”和“现世”这两个关键词的。
一古一今的对比太过鲜明,如此说来, 在小娘子的口中, 不单杜牧算是古人,就连自己也要比她“年长”不少喽?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生出什么名为“懊恼”或是“丧气”的情绪,反倒颇感新奇。
若非这随口道出的几个关键词, 李从嘉实在很难想象,明明自己比她要年轻几岁,却是文也好数代之前的前辈。
他并没有为此生了什么时光易逝的悲春伤秋, 而是表示接受良好。
【高明在何处?一来,这句正应上了通过侧写介绍人物;二来,这同样是一处场景转换,借由人物动作,将焦点从室内转向了室外。】
【七个字,字字不提佳人,又分明字字都在写佳人。】
【她从屏风之后走出,手里握着轻罗小扇,正扑打着门前飞舞的萤火虫。】
【哎,等一等——】
【人家诗人对女主人公的容貌分明是只字不提,你倒好,上来便断定她定是位佳人,证据呢?】
作为一名知识区科普向的up主,文也好没个搭子,便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捧哏与逗哏两样职责。
【答案也很一目了然嘛——这不得多亏那“轻罗小扇”么?】
【诸位试想想,倘若将这“轻罗小扇”换成什么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啦、隔壁奶奶用的老蒲扇啦,还会有这样的意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轻罗轻罗,正是这个“轻”字,让人眼前瞬间便能浮现出一位轻盈靓丽的女子形象。】
【可她拿着扇子不是为了扇风,不是为了驱蚊,却是为了扑萤火虫,这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举动,无疑让主人公又多了份天真烂漫的气息。】
【正是这样一处极为鲜活的描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红楼梦》中宝钗扑蝶的情节。】
说到这里,文也好抿嘴一笑,猜测道:
【没准儿“宝钗扑蝶”的设计,正是曹雪芹从这首诗中得到的灵感呢?】
当然,曹公已死,后四十回尚且未完,这一处情节设计的来源究竟是否参考《秋夕》更无从考证。
文也好不过天马行空地扯出一句,透出的信息量却极大。虽说其中许多词都让李从嘉感到陌生,但他还是又快又准地推断出了个七七八八。
“曹雪芹”听着是人名,应当是某个他所不知的作者;所谓的《红楼梦》便是他笔下的诗篇文章或者传奇传记了。
至于那宝钗扑蝶……怎么听都像是其中一个关键情节。
【那么问题又来了——】
【每到七夕的时候已经是夏去秋来的季节,“银烛”“秋光”“冷画屏”,怎么看这场面都很凉爽,怎么还要用扇子呢?】
【有人质疑,自然就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已经入秋是不假,可宫里花花草草那么多,万一还有蚊子呢?】
【再说了,这不是剧情需要嘛,总不能让姑娘家用手硬生生去扑萤火虫吧?】
这些对李从嘉而言压根儿算不得多晦涩难懂的道理,奈何文也好说话实在风趣活泼,即便是早已知晓的内容,也不妨碍他听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说法虽粗糙了点儿,却也能算是歪打正着。因为无论是那“轻罗小扇”还是“流萤”,其实都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先说扇子。正如常识所知,扇子本就是专在夏天用来扇风纳凉的,但到了秋天,自然界本就凉风习习,便再没了夏扇的用武之地。】
【因此,“秋扇见捐”就成了诗歌等文学创作中一个常见意象。】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秋扇见捐便是夏天一过,扇子随之被丢弃一旁的行为。但在这层表象之下,还有另一层含义,指的则是妻子被丈夫抛弃。】
【这个含义的出处,便是汉代才女班婕妤的《怨歌行》。】
【在赵飞燕与赵合德姐妹俩入宫,并双双获得汉成帝的宠爱之后,班婕妤便自比秋扇,写下了一首《怨歌行》。】
【仅仅从诗歌题目,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悲愤。】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怨歌行》全诗不长,文也好迅速诵读完毕,又解释道:
【古代女子的命运大多身不由己,在被需要的时候就“出入君怀袖”,不需要的时候就“弃捐箧笥中”。自此,“秋扇见捐”就成了美人被弃的形容词。】
这首《怨歌行》李从嘉并不陌生。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熟悉这段历史,或是有多么喜欢这首诗,而是少时长于宫廷,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宫娥口中听到过这几句。
父皇颇有文采,为讨他的欢心,后宫嫔妃也多能像模像样地吟出几句诗、填上几阕词,但能因此获得皇帝亲眼宠爱的毕竟是少数。
所以到头来,大部分宫娥最后仍不过落得学班婕妤苦吟《怨歌行》的结局。
文也好的寥寥数语,竟叫自己勾起了那些尘封往事的回忆。李从嘉稍稍唏嘘感慨了一瞬,就听得她再度发问:
【那“流萤”难道也有这样的相似含义吗?】
小娘子的这句问话虽只是为了吸引观众注意,可却让李从嘉顿时来了兴致。如今他既已明白对方来自后世,焉知“流萤”意象不会在后世生出什么他所不知的新典故与新含义?
【那倒不是。】
出乎李从嘉的意料,文也好下一秒便否认了他的想法:
【流萤在此处的作用倒是极为简单,它仅仅代表着此地荒凉偏僻、人迹罕至罢了。】
“唔……这样的说法倒是与如今所流传的没有太大分别呢。”
李从嘉在心头稍稍评估几息,很快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文也好并不耽搁,进而补充道:
【我国自古以来便流传着“腐草为萤”的说法。但在现代科学的证明之下,这样的说法显然有待商榷。】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我们的共识——萤火虫大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尤以草木丰茂的地方为甚。】
【这一点,显然是古今中外通用的道理。】
就譬如眼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李从嘉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只是在心底默默补充上这句。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似的,先前那只萤火虫便是一路跟上,随他一同飞到了这个新转移的阵地,丝毫不符合文也好口中的“人迹罕至”。
这只落单的萤火虫就这样执着地跟在他身边,仿佛通了灵、也能听得懂人话般,成了光幕的另一位观看者,停驻在李从嘉右肩上方,散发着一点莹莹幽光,随着他一同往下观看:
【在诗中,素来只爱往偏僻处跑的萤火虫却这样出现在了佳人的面前,岂不正意味着我们女主人公恰是处于门庭冷落的境地之中吗?】
【倘若是人来人往、极为热闹的宫室,又怎么会见萤火虫纷飞呢?】
【因此,无论是轻罗小扇还是流萤,其实说的都是一个意思——这位佳人的宫殿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访了。】
【她就像是秋日里的夏扇那样不合时宜,被人抛之脑后。】
【原想着能通过扑打萤火虫的活动以作消遣,来打发这漫长寂寞的时光。萤火纷飞本该是极为动人的场面,可惜这画面越美、场景越静,就越是体现出她处境之凄凉。】
此情此景,配上这样的低沉哀婉的语调,叫最是心思细腻的李从嘉也不由生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将视线从光幕上移开,朝四周左右望了望。同诗中的这位宫娥相比,他是寂寞的吗?
自然不是。
前面的疑问一出,就连李从嘉自己也被逗乐了。他的确是为了来自嫡亲兄长的提防而忧郁心伤,可他毕竟是男子,还能寄情诗词与佛经。而这位佳人却囿于女儿身的阻碍,连百无聊赖之下,也不过只剩扑扑流萤能作为消遣。
这般看来,若说自己能感同身受,实在是有些无病呻吟了。
他有些羞愧地想。
【捉萤火虫捉了一会儿,我们的主人公也累了,便想着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可她接下来的举动,又与我们所设想的不同。】
【或许是因为夜里无人,又或许是她的宫殿已经太久没有人过来,我们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看到寻常女子会有的端庄矜持。她极为罕见的流露出自己轻松自在的一面——直接坐在了宫殿前的台阶之上。】
【因此,后两句便自然而然地引了出来:“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开头我们提到的,无论是宫怨诗的体裁也好,还是她作为后宫中人的身份也罢,那不过是读者仗着对全诗的了解才有此一说。】
【回看诗歌原文当中,直到此处,才明明白白地点破了女主人公的身份。】
【在古代,向来有以“天子”称呼皇帝的习惯,皇帝所居住的皇宫也因此得了一种说法:天阙。】
提到天阕,文也好又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散开来:
【对于“天阙”二字,大家最耳熟能详的应当还要数岳飞在那首《满江红》中写下的: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台阶,通过这一个字就能看出,它既非寻常大马路上的台阶,也不是谁家里的台阶,而是皇宫的台阶。】
【也因这一处轻描淡写的交代,对诗歌前两句的解释就合情合理了起来。】
【皇宫里的建筑与摆设当然无一不精,华美非常。而后宫佳丽三千人,不受宠爱的女子只能在独自守着宫殿,等待不知何时回来的君王,因而倍感凄凉孤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知道有没有人同我有着相同的困惑。】
这是李从嘉头一回接触文也好的视频,难免就对她的习惯一无所知。并不知这样的一句问话,不过是为了吸引观众注意、从而顺理成章地引出对下文的关注,还当她是真的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困惑,连忙打起精神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大有为对方答疑解惑的架势。
【在头一回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非常不解风情地想过一个问题。】
【这首诗写的是秋天的晚上,既然前面都说屋子里很冷,屋外只有更冷的道理。咱们这位主人公捉萤火虫捉累了,既然都是休息,怎么不干脆进屋去呢?坐着躺着都很好嘛,非要留在外面继续吹冷风吗?】
李从嘉将文也好的困惑听得明明白白,随后莞尔一笑。
嘴里说着“不解风情”,这也好小娘子果然是个实诚人,竟就这样以大白话的形式将心中所思所想倒了个干净,哪里还有半点咬文嚼字之人的文气与含蓄?但他对这样的做派倒也不怎么反感。
要说精通词道的人行动做事有些讲究是理所应当的,再加上皇室中人的身份,双重加持之下,甚至还会让这份讲究演变为沾染了苛责的挑剔。譬如他的父皇,对文字的敏感致使这位至尊在与臣下交往时也难免带出了几分吹毛求疵。
好在李从嘉性格温和,年纪又小,还不至于挑剔到那个份上。即便听了文也好这一番话,也只觉得直白诚恳。
【原先我是想不明白的,可后来,我倒是自个儿慢慢琢磨出了点儿头绪出来。】
【随着时光的流逝,夜渐渐深了,温度也在逐渐下降,室外要比室内更凉,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早在开头,诗人便已经交代得很是明白了:主人公不正是为了逃避屋子里的那份清冷,才特意跑到屋外来的吗?】
【屋外再冷,好歹还有萤火虫这会动的活物相伴,若折回屋里去,只怕又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这或许能稍稍解释她为何宁愿待在屋外,也不要再回屋内去了吧。】
文也好为自己的解读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答案后,又将目光移向全诗最后一句:
【长夜漫漫,秋凉如水,宫里的喧嚣热闹与她无关。主人公扑流萤累了,?*? 又无以为乐,便索性抬起头来,仰望着天上的星星。】
【别说是手表和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古代,就是现代,大家也没有时时刻刻掐着点过日子的道理,最多不过是想起来的时候瞧一眼时间罢了。】
说到这里,文也好倒是又微微笑了笑。
怪只能怪她思维太过发散,借着说到时间的这一个小点上,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一个古怪癖好,或者又该说是强迫症。
无论什么时候,但她凡要做某件事情,小到休息玩耍、大到出门办事,总克制不住地要计算着时间,卡一个逢五逢十的整点。譬如要午休的时候,一瞧这会儿是十六分,便下意识地想着再玩四分钟手机,等到二十分的时候再去休息。
这个完全称不上习惯的怪癖实在是霸道得有些不讲道理。
她也是近期才猛然惊觉自己原来一直有着这样的倾向,这才无意将自己的哭笑不得在镜头前流露了出来。微微收敛了笑容,她没有再被分心:
【何况深宫寂寞,人们对于时间的流逝本身就难有太直观的感受。直到这会儿终于抬头,望见了天边那牵牛、织女两颗星星,她才忽然意识到:今天原来是七夕啊。】
【在她尚未入宫之前,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时,恐怕也曾无比认真虔诚地对月乞巧,期待自己长大后能够拥有一份圆满的感情吧?】
【时隔多年,对着这片更古不变的天空,女主人公的心境却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回首往昔,又怎能不心生感慨呢?】
身为女性,文也好自觉与杜牧相比,她对这位被塑造出的女性人物的体察决不在创造者之下。
【牵牛织女虽然相隔迢迢,可最起码还有一年一会。自己就与皇帝同在一方宫墙之内,却成了咫尺天涯,不知下次见面又要等到何时。】
【如此看来,恐怕还比不上牛郎织女呢!】
【当然,纵使有再多的感慨,这也只是读者徒生猜测罢了。女主人公彼时的心思究竟如何,我们谁也无从得知。】
【诗人不过轻描淡写,只留下了一行“坐看牵牛织女星”,徒惹后人遐思。】
【所以,看到这里的观众朋友们,你们以为她在望向牵牛星与织女星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呢?】
考虑到自己先前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太多,所以借着这个档口,文也好既是让嗓子稍稍休息,也顺势将问题抛给了观众,作为互动环节。
对这个问题,打开场白起便最为捧场的李从嘉肯定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也果然思索起来。
从古至今,但凡提到美人、提到宫廷,这类诗歌多半都寄托着诗中人的哀怨之思。《秋夕》里的佳人苦候许久,仍无法得见君王一面,自是要同班婕妤一样生了愁肠。
那……除此之外呢?
李从嘉下意识地联想到了父皇与母后身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爆更啦,后面还有万字更新!
第84章 七夕(四) 帝都高富帅(三千收加更)……
对待母后, 父皇虽谈不上情深意重,却能称得上是帝后和睦,但后宫佳丽众多也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今日, 李从嘉仍不免惊讶于自己竟还能清楚地记得, 母后是如何抱着年幼的自己苦苦等待父皇来看望他们,又在失望过后黯然神伤、默默垂泪的画面。
所以……在哀怨之余,应当也是有着期盼的吧?
但正如文也好所言,诗人最终选择言尽于此,对主人公内心的百转千回、万种神思却只字不提。
此等深沉含蓄, 读来意蕴悠长, 是他极喜欢的风格。
看到此处, 诗歌已经全部解读完毕, 难道这便要结束了吗?
李从嘉听得有些意犹未尽, 不由懊恼杜牧这首诗写的也太短了些,浑然忘却了自己刚刚的欣赏与赞许。
“若是能叫小娘子拿《长恨歌》来解,那才叫过瘾呢!”
明知周围再无旁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几乎只以气发音, 小声抱怨着。
显然,文也好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在微微停顿了几秒, 为观众们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之后,又清清嗓子,接着开了口:
【单论诗歌本身来说, 无论是字雕句琢还是描述用典,这首《秋夕》写的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可要以“流于表面”的目光来看,我个人却并不怎么喜欢这首诗。】
这话便说的有些大胆了。
以杜牧的才华于成就, 他的经典著作,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文也好这样的无名之辈来评头论足。
可她或许是有着“主场作战”的底气,丝毫不怯。何况也不是凭一时意气出言不逊,而是有她的一番道理在:
【还是拿这最后一句来说事。】
【牵牛星与织女星我们都知道,毕竟牛郎织女的故事家喻户晓嘛,是再典型不过的爱情的象征。全诗以这一句作结,既表达了深宫女子对于爱情的美好向往,又侧写出君恩似水如冰的冷酷无情。】
【停在这里结束,结的自然是意蕴悠长、含蓄蕴藉,可说到底也逃不脱男女之情,未免就有些太过局限了。】
“局限?”
这样的评价倒叫李从嘉耳目一新,他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对文也好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见解十分好奇。
【大家稍微动一动脑筋就能想到,在古代,从大年初一再到来年除夕,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无论是哪个天下万民共庆的节日,还有人能过得比皇家还要热闹的吗?没有。】
【一个七夕更不例外。】
【美酒佳肴,张灯结彩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总得有歌舞助兴、节日庆典吧?但节日过得越热闹,难道就代表了越深情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正如这首诗,即便故事发生在最繁华、最热闹的宫廷里,煊赫排场又如何?天家无情,可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秋夕》的女主人公是一位不幸的、无宠无爱的普通宫嫔,如果换成春风得意的宠妃,难道下场就一定会比这位“扑流萤”的佳人好上许多吗?不见得。】
在这里,文也好点到即止,不过停留在了淡淡反问之上,并没有再拿出什么事例或人物去为自己的话加以佐证。但也就是话音落地的瞬间,李从嘉便已经能借助短短前半支视频培养出的那点默契,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小娘子的言下之意。
“我猜……想说的应当是杨贵妃吧。”
他喃喃道。
即便是宠冠后宫、让人感叹“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杨贵妃,最后不还是只落得“马嵬坡下泥土中”的潦草收尾么?
李从嘉轻轻一叹,不知是为红颜而惋惜,还是在感慨这天家富贵之后的讽刺。
【所以,我以为杜牧这首诗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写宫怨愁情,而是给大家、尤其是给沉迷爱情痴梦的姑娘们泼冷水。】
【由于那个时代的特殊性,造就了女子们,尤其是深宫女子,大多将自己的身家命运全部系于夫君或君王的宠爱之上。】
【可是,时代早已不同了!】
说到此处,小娘子一贯不及不徐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叫伴随着夜幕渐深、困倦也渐渐冒头的李从嘉瞬间一个机灵,吓得挺直了脊背,骤然清醒,甚至莫名生了儿时被父皇考校功课那股熟悉又紧张的严阵以待之感。
【在现代社会,女子完全可以凭借双手和劳动为自己搏一片天出来,又何须依附旁人生活?】
但文也好毕竟没有忘记诗歌的初衷,不由自主地“借题发挥”后,又很快将发散的思绪再度收拢回来:
【当然,诸位也能注意到,我刚刚还另外加了一个前提条件:这是以“流于表面”的目光来看。】
【如果不流于表面,而是深挖内里呢?】
一听这话,李从嘉便知她一时半会儿定是收不住嘴了。
不出他所料,文也好顺势由这首诗歌绕回了诗人本身:
【这首诗出自唐代诗人杜牧之手。】
【说起杜牧呀,身为咱们课本里的常客,那可当真是不必多言了。】
【如果你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仔细想想,却也说不出究竟听过他的哪些作品的话,那想必我稍加提醒,你一定便能回忆起来了——】
【从最早接触到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再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再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又或者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如同报菜名一般,这些佳句接二连三地从文也好口中道出。
【不是up主偏爱杜牧之,非要借此机会给他的诗歌做做宣传。而是他留下的诗歌实在太过经典也太过耳熟能详,以至于首首都可以拿来当代表作,顾此薄彼都不舍得,索性一块儿说了。】
嘴上如数家珍,文也好还在内心不住感慨:
单凭这些诗歌的质量,也实在无愧于“小杜”之名。
【上述所列的诗句,大家自然都不陌生。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每一句都背过,但只有这样整整齐齐排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们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诗都是出自杜牧笔下啊。】
【所以,在听了这些诗句后,还需要向大家介绍杜牧是谁,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杜樊川的大名李从嘉自然不陌生,纵使这位并非自己首推的诗人,但对他的才华,他是十分服气的。
不过更令李从嘉在意的,却是这番话里的深意。
依她所言,这位大诗人到了后世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时候,竟还能这般如雷贯耳吗?
不必介绍他究竟姓甚名谁、生平成就,只需将他的诗句一一报来,再不熟悉的人都能迅速浮现出几分印象……这就是诗歌的魅力么?
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固然是杜樊川才名在外的缘故,却更是后人对诗家所能给予最大的认可。
至于他……
李从嘉不禁扪心自问,他自诩是个词人,也能做到这般地步吗?如杜樊川一般,后人无需知我姓名,只要吟词诵诗,便能心照不宣。
这厢青年内心是如何风云激荡的,文也好一无所知,还在勤勤勉勉地进行着科普工作:
【但相较于他无人不知的诗歌,杜牧之的身世或许少有人那般清楚。】
【要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杜牧应该算一个当之无愧的“帝都高富帅”。】
这“高富帅”三个形容词组在一块儿,冷不妨叫李从嘉有些迷茫。但不知文也好是神通般地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是原本就做了要解释一番的准备,竟顺着这个词解释了起来。
【这帝都嘛,说的正是他的出身。同杜甫一样,咱们这位“小杜”同样是出自名门——京兆杜氏。】
【关于京兆杜氏的来头,我们先前早在《雨水》那期里便已经做过介绍,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长安望族。由此看来,这“富”是板上钉钉的。】
【不过这“高”和“帅”确实是我牵强附会,为了凑这么一个顺口的词才用上的,毕竟咱们后人也没办法穿越时空,去考察一番杜牧的长相究竟如何嘛。】
“原来如此。”
李从嘉顺道记下高富帅这个十分新鲜的词语,情不自禁地考虑起了这个问题:那他自己能不能称得上是高富帅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倒先将他自己逗乐了。
他歇了打趣的心思,抛开这些突然探头的小想法,只等着听文也好还要再接着说些什么。
谁知,小娘子将杜牧的身世浅浅介绍了一番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又出人意料地选择回头,调转话题,说到了《秋夕》:
【在讲杜牧之前,我们还留下了一个小尾巴:倘若深挖内里,诗人又想借这首《秋夕》表达什么呢?】
【相信经过这么多期的诗词熏陶,诸位对诗歌的感知与把握能力定有了长足进步。不错,若想知道诗歌字里行间之外的意义,还需结合诗人的生平来看。而正如传统的香草美人意象那般,思妇弃妇也多半被仕途不顺的诗人寄托了自己对于君王明主的期盼。】
【可我方才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杜牧,一个标标准准的名门贵公子,更兼少有才名、胸藏丘壑,似乎无论如何也与“仕途不顺”这四个大字挂不上钩吧?】
【奈何,“小李杜”中的李和杜,都为牛李党争所误,平白波及自身,致使为官坎坷。】
文也好幽幽叹道:【但两人的情况还各有不同。】
【杜家与李家本是世交,早在杜牧十来岁的时候,李党领袖李德裕便曾采用过他所献的计策。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往来关系,他天然便该归到李党门下。】
【奈何牛党领袖牛僧孺许是听闻杜牧才华,特意延请他来当自己的幕僚。】
【也不知道杜牧是压根儿就没想到党争这回事,还是帝都富少心大,竟就这么接了委任状,走马上任去了。】
【因为他之前向李党献计,牛党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他。而李党又觉得杜牧半道投敌,很不靠谱。】
【这下好了,好端端的落了个里外不是人,官自然就难做了。】
“唉……”
这段历史他虽并不十分了解内情,却也曾在读书时有所耳闻,李从嘉闻言极为共情地为杜牧揪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有的人天生便不是做官的料吧。”
他如实点评一句,紧接着又补充道:“做官也就罢了,最难的却是做帝王啊。”
想起自家父皇战战兢兢、宵衣旰食的日常,他便由衷庆幸自己前头还有长兄顶着,那皇位横竖是落不到他李从嘉头上来。
【与寻常素有才名的诗人不同,杜牧的才华还体现在他熟读兵书、爱为兵法注解上。】
【结合诗人的生平与背景,此时再去看这首《秋夕》,是不是顿时便觉得哪怕是我们后人瞧着顺风顺水、家世显赫的杜牧,他的人生中也有许多的无奈和可惜呢?】
【话又说回来,七夕说到底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节日。没准儿杜牧本来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所以才写下了这首诗。】
【将诗歌创作与诗人波折相结合毕竟只能算作我的一家之言,或许有些太过牵强,还请观众朋友们仁者见仁吧。】
【说了这么多凄凄惨惨的愁苦故事,我们《四时有诗》这样活泼轻松的氛围都沉重了几分。】
文也好点到即止,笑着打趣一句,赶紧转换话题:
【那就让我们暂且抛去这许多的不开心,再一起去看一个轻松有趣的小故事吧。】
“咦?”
听闻此言,李从嘉也好奇大大作,不由轻轻怪了一声,旋即猜测道:“以小娘子的语气……莫不是要说一说和杜牧之相关的奇闻趣事了?”
实不相瞒,学习背诵那些枯燥乏味的典籍是天经地义的需要,他有时虽觉兴致缺缺,却能完成得极好。但相较于那些,更为有趣的名人逸事李从嘉却从没落下关注。毕竟,他总得想办法给自个儿寻个忙里偷闲的解闷法子吧?
由此可见,吃瓜,尤其是吃名人的瓜这件事,还真是从古至今广大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消遣方式呀——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灌溉,加更奉上,还有第三更掉落~
第85章 七夕(五) 在你们大唐作弊不犯法的吗……
只是可惜, 隔着不同时空,文也好对他此刻的心理活动却是一无所知。否则听闻之后,定要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的。
【其实这个小故事呢, 若按照史书上的记载, 全称应当是《吴武陵向崔郾力荐杜牧之事件》。】
【可在我看来,四个字就足以概括——】
【按头安利。】
【吴武陵与崔郾这两个名字大家觉得陌生也是情理之中,但他们俩都有一个相同的标签,那就是“柳宗元的好朋友”。】
【搁到现世,一个人的两个好朋友未必会成为好朋友, 但在柳宗元身上, 这两个好朋友倒没有遇上这样的烦恼。】
【前头说了嘛, 上一期立秋日提到“以柳易播”的事件发生后, 柳宗元的人品自然是十分靠谱。】
【两人一看, 哎,你是子厚的好朋友,我也是子厚的好朋友,肯定不是坏人, 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而有一年, 这位崔郾正奉命前往东都洛阳来主持科考,吴武陵听闻此事, 便登门拜访。按照年纪来说, 吴武陵还比自己年长一些,崔郾不敢托大,连忙出门来迎。】
【有言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吴武陵自然不是白来的。他是在看过杜牧的那篇《阿房宫赋》之后,深感其才,特意向崔郾来引荐这位即将参加科考的学生。】
【要说这吴武陵啊, 也真是奇人。携赋登门之后,他却不给人家主考官看一眼,直接大咧咧的说:小崔呀,我知道你贵人事多,工作繁忙,也没空再去仔仔细细地看一看这篇文章。】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俊不禁:【这位吴武陵想出了个什么法子呢?】
【于是他说:这样吧,我亲自来把这篇文章给你读一下不就得了?你可得好好听一听啊。】
文也好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这方法高明在何处?】
【嘴长在吴武陵身上,崔郾难道还能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念?】
【于是乎,崔郾就这么看着吴武陵在他面前,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将《阿房宫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朗诵了一遍。】
【好在,这崔郾毕竟是被朝廷指派来做主考官的人,也是相当有品。何况这篇文章写得确实是好,听完之后非但不生气,还夸赞不已。】
【他这么一夸,吴武陵这不就顺水推舟了嘛:小崔啊,实不相瞒,我今天登门是想把杜牧这个好苗子引荐给你。他的文章你也听过了,确实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
【如此铺陈了一番,吴武陵终于“图穷匕见”——】
【怎么说,这次的科考状元不如就安排给他了吧?】
【谁知刚才还赞不绝口的人转脸便面露难色:老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以咱俩这交情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年的状元人选已经定下了。】
【吴武陵听了自然不干呐,想我一把年纪,往你家里走一趟,难道还要空手而归?于是他又步步紧逼:你定不了状元,就给他安排个前三总行吧?】
【谁知崔郾仍是支支吾吾,再一追问,别说前三了,这次科考连第四名都定出去了。】
【那吴武陵更不乐意了,第五名还不行么?要还是不行,就把这卷《阿房宫赋》还给我!】
【百般无奈之下,两人各退一步,最终决定将杜牧定为第五名。】
这桩故事李从嘉不是没有听过,可架不住文也好,一人分饰两角,扮演吴武陵时便压着嗓子、老态龙钟:扮演起崔郾来则是满面愁容、左右为难。
活灵活现的姿态,仿佛她当年就附身在那卷《阿房宫赋》之上,亲眼见证了两人当着她面商量的过程似的。
【这虽只是与杜牧相关一个小故事,却让我们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如何有效地向别人进行安利。】
活像是为了增加这话的可信度似的,文也好边说还边竖了个大拇指,不住点头道:
【吴武陵这法子,用过的人都说好。】
【等一等——】
【或许又有人要发问了,这不就是找关系、走后门吗?在你们大唐,科举舞弊不犯法?】
【各位观众朋友们请注意,在唐朝,科考还流行着一个制度叫做“行卷”。】
【所谓“行卷”,便是参与科考的举子将自己的文章主动自荐给达官显贵或是声名在外的文豪,让自己在主考官面前露露脸。这是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种制度,非常正常,并不存在作弊的说法。】
【但只这一个制度,也足以让我们看出,唐代的科举制度弄不完善,仍存在一定漏洞。】
【方才我虽是以这样一种轻松戏谑的方式向大家介绍了杜牧人生中的一件趣事,但能打动主考官的却并非仅仅因为吴武陵如此盛情推荐,而更是对杜牧真才实学的认可。】
【由此可见,无论走到哪里,才华才是硬通货嘛。】
十个数期之后,文也好最终还是捡起了“劝学up主”的老本行。
【和杜牧相关的趣事还有许多,但受视频时长的影响,这里就不再一一展开了,感兴趣的观众朋友们可以稍后自行上网搜索了解。】
文也好口中的这段话给李从嘉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许多话他都听得半明半白、懵懵懂懂的。有些词分明是熟悉的字眼,可小娘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与他所理解的并不是一回事。
可惜,这一回文也好并没有再停下来体贴地逐一进行解释,反倒转头为本期视频做起总结:
【其实在最初撰写文稿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该以何种方式、以什么文字来为这样一位风流自在的大诗人结尾。】
而这位自头一个字便听得极为认真,仔细的忠实观众李从嘉,直到此刻,也依然紧随文也好的脚步,极为主动自觉地替她琢磨起了恰当切题的结束语。
【可我想了许久,最终仍旧决定遵循杜牧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来为这一期的视频画上句号。】
【根据史书记载,在大限将至之前,杜牧心有所感,便于临终之前亲自为自己撰写了墓志铭。】
【但写完之后,这位大诗人左看右看都不是很满意。】
【想他平生写过多少精才绝艳的诗歌和文章,怎么到了回望这一生的时候,这墓志铭却写得平平无奇、丝毫显不出他的才华呢?】
【于是杜牧闭门不出,将自己的诗文尽数搜罗来,付之一炬,流传至今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如此做法自然是令人痛心的,但这样焚烧诗稿的做法,是不是又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呢?】
【不错,这和“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多少有些重合度过高了。但杜牧毕竟是前辈,这样的临终安排也定会是后人模仿前人而已。】
文也好似笑似叹,【该说不说,杜牧之和《红楼梦》还真算得上是渊源颇深呢。】
【在七月初七这个传统节日里,我们共同走进了诗人杜牧笔下的秋夕,围观了一位无宠无爱的普通宫娥在这个七夕佳节里的一举一动,见证了她的哀愁与孤寂。而这首名为宫怨的诗歌,或许也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诗人杜牧的真实心境。】
【那本期视频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意人选的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
【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也不知结尾的这段话小娘子究竟反复练习过多少遍,上下嘴皮一掀,便能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李从嘉便目瞪口呆地听她说完了这一长串话,还不等他作出反应或是出言挽留,播放完毕的视频已经自动走到结尾,在光幕上留下一片漆黑倒影,不复方才的明亮。
借着盈盈洒下的月亮幽光,李从嘉才能依稀辨认出那上头自己写满茫然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再去碰一碰这道神奇的光幕。
而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手指并没有再径直从光幕上穿过去。当指尖触上几近透明的屏幕之时,李从嘉清楚地听到,自己耳畔分明冒出了一声清脆而尖促的短响。
那声其实只有一瞬,却架不住入了夜之后的禅寺空荡无人,而自己先前又特意挑了这么个偏僻幽静的地方,当然不会错过这点动静。
他本欲着急忙慌地抬头,先向四周打量一番,而后又似想到什么,硬生生止住了已经转动开的视线,直愣愣看上面前的光幕。
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在对上光幕时,李从嘉便无比清楚地看到,原先已经暗淡下去的屏幕浮游渐渐亮起来。那原本该播放这视频的界面,眼下已经被一个四四方方的长形方框格所取代。
他稍稍费劲地睁大了眼,而后辨认出上头的文字——
【恭喜您,成功绑定百代成诗!】
“百代成诗……”近乎本能的,李从嘉将这个名字噙在嘴边默念了两遍。
原来这个物件叫百代成诗吗?似乎倒也是恰如其名呢。
便如他先前所见,点评的是唐人的诗歌,观众却是自己,而点评之人又是来自后代。果然是以诗为媒,串联百代。也不知名字是谁取的,倒很是贴合。
李从嘉感慨了一番,便见这光幕上又紧接着弹出了新的一句提示:
【请为自己取个用户名吧!】
“用户名?”李从嘉努力地消化着这个词。
“用”字多半拿来形容人使物,百代成诗虽来历不明,但显而易见是样物品,这“用户”应当指的是他吧?至于名么……
是在问他的名吗?
李从嘉稍有迟疑,可在瞧见前头的那个“取”字之后,方才恍然大悟,轻轻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怪只怪他读得不仔细,人家分明是叫自己取个名儿呢,哪里是问他的名字了。
可是……想通了这层指令究竟要自己做什么之后,李从嘉却又颇为为难地停顿住了。
取了名字便是要让人叫的,但如今分明是自己能瞧见也好小娘子,也好小娘子却瞧不见自己。
依照这个架势,莫非他取了用户名,对方便能看见自己了?
这样的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为之一喜。
既然是这个用途,他自然该将自己的大名摆上去才比较礼貌嘛。
于是,他信心满满地写下三个大字——李从嘉。
指尖刚要落到右下角的“提交”字眼之上,李从嘉忽然顿住。只因他又意识到一个颇为严峻的问题:倘若有人和自己重名怎么办?
李本就是大姓,自李唐以来,这个姓更是愈发显著。从嘉是父皇母后为他取的名字,他也极为喜欢。
但架不住华夏泱泱,天下之大,保不齐便有与他同名同姓之人,倘若小娘子将自己与那人混淆了又该如何?
这样想着,他落在“提交”二字上的手指又忙不迭缩了回来。
“要不……还是再加个排行吧?”李从嘉自言自语道。
要按照唐时的风俗,称呼旁人多是以姓氏加排行的方式,即便有重名之人,总不能排行也与自己相同吧?
刚在“李从嘉”的大名之后补了个字,这位最是细心的新用户又犯起了难:倘若人家还真就是与自己排行相同呢?
为了保险起见,他大笔一挥,紧接在其后便要加上“南唐皇室……”
【对不起,您输入的用户名称已超字数上限!】
这意料之外的弹窗消息将信心满满的李从嘉打了个措手不及,迫于无奈,他只得逐一往前删除,最终得以确认这用户名的上限是七个字。
可若是按照七个字去算,他这名字恰是卡在了“南唐皇”之上,不前不后的断在这儿,怪尴尬的。李从嘉默默删除了最后的三个字,还是决定以名字加排行的方式取名。
至于重名的事儿……他决定先选择性忽视。
待按照要求规规矩矩地取完了名字之后,他正准备探索一下该如何将这光幕收纳起来,好随身携带,却见又一个全新的弹窗消息跳了出来:
【视频已播放完毕,是否关注或打赏up主也好也好?】
而这名为百代成诗的物件也果然通几分人性,仿佛是知道他第一次接触这个东西似的,在屏幕上贴心地标出了圆圈,指引着他往下操作。
在光幕的引导之下,李从嘉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完成了注册和关注这两样大事,将将长抒一口气,冷不防又在光幕的右上角瞥见一个小小的时间提示——
【七月初七,子时中二刻。】
都到这个点了吗?李从嘉心下一骇。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在?*? 外逗留了太久,竟连早早交了子时都不曾留意到。
他不再耽搁,暂且顾不上打赏之事,先手忙脚乱地学会收起光幕后,又弯腰将原先被他垫在石阶上的罩衣捞了起来。
李从嘉抖了抖上头的灰尘,倒也没什么嫌弃,转头披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夜里凉么,他诚实地想。
走在回去路上,忽然又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既是子时中,那便已经到了七月初七……
李从嘉缓缓绽出一个清浅笑容来,他按照记忆里的刚刚听来的说法,对自己道:
“祝你生……生日快乐。”
好险,习惯性地又要说成“生辰”了。
这是他至今为止,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辰了吧?
十八岁的李从嘉带着今夜意外收获的欣喜,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前,步履不停。 ——
作者有话说:爆更放送完毕![求你了][求你了]
第86章 处暑(一) 读者友好型诗人(二合一)……
事情的不对劲, 还要从二十日前说起。
彼时,恰是赶在八一那一日,他被自家老师叫到家里去, 见到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柳先生, 又瞧见了经常活跃在韩愈口中、却始终未能见面的刘先生,李贺自然是惊喜万分的。
还没等他从又惊又喜的情绪中缓过来,后又觉出这意料之外的相遇就如同触发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一般,自己的生活亦开始出现古怪:
出门往西市买日常用具时,便曾隐约在耳畔听到什么动静;去书斋购书时, 总觉又听到了相似的声音。
李贺本就不是一个常爱出门走动的人, 何况先前老师还特意提醒过, 眼下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自然铭记于心, 只当是自己是因太过辛劳而生出了幻觉。
而当李贺老老实实窝在屋子里温书、不再出门的时候,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果然又消停了。
经此一遭,他只当这是上天对自己不能专心读书的示警,更是坚定了能不出门便不出门的决心。
哪成想, 这熟悉却久违的声音, 竟然在今日又遇到了。
几乎就在这瞬间,他便抬头望了望四周:雕梁画栋, 气象森严。
一派庄肃, 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什么神鬼之事,这样想着,李贺略微定下心来。
“小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前头为他引路的小寺人很有几分机变, 既察觉出这点儿停顿,便顺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望向李贺。
“啊……”
李贺知道这毕竟不是在家里, 连忙转过心思,强压下浮现起的那抹讶异与疑惑,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如常地开口:“方才手一直抱着书,这会儿有些僵了,换过手便好很多了。”
“不妨事的,走吧。”
说着,又掂了掂怀里的书,向对方示意着并无任何不妥。
也不知这小寺人是否真的信了,可对方既然这样说,他自然没有再多嘴的必要,于是点点头,又领着人往前走。
见对方不再深究,李贺暗暗抒了口气。
说起来,他一个未出仕的年轻举子,今日得以走进官署还是托了老师的福。
韩愈曾将亲手批注的一本书借给他看,一时想起此事,才劳御史台的寺人登门知会李贺一声。
一则是将书送来,二则也是当面说一说他先前那些文章的不足之处。
横竖待在家中无事,老师有心指点,李贺自然求之不得,便一路随着寺人直奔御史台。
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埋头走了一阵子,倒也没再耽搁多久,很快就在一处门前停下。那小寺人猛地刹住脚,转身冲李贺一笑,“便将郎君送到这处了,大人们正在里头等着呢。”
怕李贺认不得路,他还贴心提醒道:
“从此处拐进门后,小郎君绕着前院直走,顺廊下向前,往右数第三间屋子便是韩大人的。”
李贺默默重复一遍,确认都记下后,冲对方道了谢。
小寺人年纪比他还要略小一些,此刻办完了差,总算能松快几分。一面笑着,一面连道不敢,复又侧过身子来,向内比手,迎他进门。
宫里各人有各人的忙活,李贺不再多说什么,略一颔首,便抬脚往御史台里去了。
以他所知道的,如今韩老师、柳先生与刘先生三人都在御史台供职,只是刘先生与两外两位并不在一处公廨,也不知今日能不能遇上。
李贺暗自忖度着,却被一阵突然到有些凄厉的鸦鸣打破了思索。
唐承汉制,两朝均定都长安。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官署外城,有不少地方都是沿袭前朝旧历遗留下来的。虽说不少房屋因受战火侵扰,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御史台偏偏是侥幸逃脱此劫的幸存者之一,只需在原址上修修补补,大多建物都还能依稀辨认出旧日模样。
就譬如台中栽植的柏树,纵有许多已折在王朝更迭之中,可“十年树木”嘛,长起来总是要快些的。在夏末的天气,便由这枝繁叶茂的柏树为往来行人投下一片荫蔽。
御史台的传统,有众多柏树在此,不分晨昏、不论冬夏,无论何时见了,总能撞见乌鸦栖居。
若赶上热闹的时候,放眼望去,恐怕能有数十只停栖在树上,蔚为壮观。
因这等奇观,御史台在前朝还得了个“柏台”或“乌台”的名儿,如今仍有人这样称呼。
而此刻,那十数只乌鸦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脚步惊醒,倏尔起身,扑棱棱地扇动翅膀,接二连三地窜出树冠之间,带出一片流动的墨色,瞬间遮住了小半天空。
“城上乌啼……”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些思绪,可再往下细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地卡在这里。
李贺仰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
循声望去,来人着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只是背着手站着,顺着他的方向往天边看去。见李贺回神,并不批评什么,而是安然一笑。
看个乌鸦而已,竟也能看得出神。
李贺有些懊恼地在心底谴责自己,旋即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
“柳先生好。”
视线从那张掩不住羞愧的脸上扫过,只一眼,柳宗元便瞧出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倒是丝毫没有要指责的意思,引着他往前走,慢条斯理地同少年道:“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得等到深秋呢。”
说着,又拿眼去看身旁落后半步的少年。见他脸上仍是那有些怏怏的模样,有心安慰,却是借了旁的话题来不动声色地引开注意。
“你做的那些文章里有两篇我也看过的,题破得很好,立论有理有据,待会儿退之兄多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想是要教你一些行文技巧与落笔措辞。长吉且仔细听着就好,很不必担心。”
李贺捏了捏衣角,“柳先生提点的是。可若论文章,我倒没什么要担心的。老师说的在理,只管听好记住便是。我不过是想着……为了自己的这点微末小事,竟让老师耽搁了公务,免不了有些惶恐罢了。”
“原是为了这个。”
柳宗元啼笑皆非,拍了拍少年圆圆的脑袋,“你这个老师啊,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今日本该轮他休沐,非得抱着你的文章来咱们御史台显勤快,哪里能耽误什么正经事儿呢?”
“安心。”
“何况……”柳宗元抬手,为李贺指了指庭院中的日晷,“这会儿才用过饭,歇息一时半刻的,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柳先生素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绝不会诓他,这样一番话,果然叫李贺放下心来。
他知道老师待自己极好,也是为此,既然暂且回报不了老师什么,才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柳宗元虽总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瞧着不大好接近,内心底却十分柔软细腻。
看李贺着如蒙大赦的轻松,大约也能想到少年在担心什么,莞尔过后,又忍不住抬手,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处的褶皱,“进去吧。”
【过了七夕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季的第二个节气——处暑。】
【提起这个节气,不知诸位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惑:处暑处暑,既然同样占了“暑”字,为何不是跟在大暑小暑之后同样归进夏季里去,反倒成了秋季的节气呢?】
“咦?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不拘哪朝哪代,这百代成诗的观众多了,总能涌现出几个格外捧场的。
而在这其中,刘禹锡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卖力的一个。
便如此刻,分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有人过来了,却还是要将嘴里的这半句话说完,才舍得匀出一点视线看过去。
“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到此处,李贺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上翘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才勉强收住,只用力抿着唇,在左边的脸颊处陷出一个笑靥。
接过书在手,韩愈不急着翻阅,随手一搁,又从桌上抽出了李贺先前交过来的文章,一一在面前摊开,握了支笔在手,为学生细细讲解起了自己所著的批注分别是何意。
老师都舍了难得的假日,特意将自己叫到御史台来面批文章,李贺哪里还敢神游天外?
当即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聆听起韩愈的提点。
而那边,刘禹锡与柳宗元既留心到了不远处的一对师生已经开讲,便自觉窝在一处,头挨着头,对着光幕上播放起的那些话鼓鼓囔囔地议论起来。
“子厚,你觉得这一回该轮到谁的诗了?”
“依我瞧,小娘子倒不大看重诗人的名声或是地位,多半还是根据节气来看。”
柳宗元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刘禹锡摸了摸下巴,赞同道:“似乎还正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处暑能说的东西不少,若是以诗歌内容为参照去猜,一时间还真难想出个所以然来。”刘禹锡又小声同柳宗元抱怨一句。
好在,这回不必柳宗元再解释什么,文也好很快便道:
【提到处暑,大家的第一印象或许都离不开“丰收”二字。无论是农林果物还是粮食作物,都在处暑逐渐成熟、直至收获。农家也因此有了“处暑满田黄,家家修廪仓”之说。】
眼瞧着话题便要往劳作的方向上靠,刘禹锡当然不让地抢了先,还不及咬定这期的诗歌会与劳作相关,谁料文也好猝不及防地将话头引开:
【但在瓜果蔬菜丰收的同时,独属于秋季的花草植物也在茂密生长。虽比不上春日的百花齐放,也缺了点儿夏季的生机勃勃,可秋日的花草同样因其品性,文人墨客的笔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要细细翻阅前人的诗歌作品,便不难发现,在秋日,最受诗人们赞赏的当属一种花——】
“菊花!”
听到这一句还猜不出,那他们可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嗓子,异口同声地道出正解。
【那就让我们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热,再裹上初秋的凉爽,一同去看一看今日的这首诗歌吧。】
【处暑第十九首:《菊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
清新淡雅的画卷应声而现,一丛一丛开得茂密的菊花竟就这么出现在观众眼前,浓烈恣意,竟将房屋团团围绕住,足见主人家对菊花的喜爱。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主人家似是得了闲,颇有闲情雅致地绕屋而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这一丛丛菊花,一直看到了日头初斜、夕阳西下,还只觉意犹未尽。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到了最后两句,文也好没有再做分割,直接连在一块儿读了下去。
因而,画卷的焦点便落在了这满园菊花之上,不远处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位诗人的背影,仍在花丛前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两人听得兴致正好,原以为往下还有什么绝妙佳句,却不想画卷就在此定格,而后缓缓收起。惹得刘禹锡直呼可惜,“这便结束了吗?也太短了些!”
“短是短了些,停在此处倒也显得意蕴悠长么。”柳宗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说着,手上又扯扯好友袖子,冲着光幕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古往今来,写菊花的诗不在少数,而这首正是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笔下。】
【这首诗篇幅不长,用词直白简洁,也没什么理解的难度。但相比于这首诗本身,或许大家对做诗的人更加好奇。】
这话正是说到刘禹锡心坎儿里去了,他连连点头,赶忙闭了嘴,只耐心等文也好的介绍。
【说起元稹的诗作,大家的印象或许还要停留在写对妻子的那几首之上。实不相瞒,从前我读元稹的诗也不算多,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大众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但只消从那些诗中,我想便足以让诸位对元稹的诗风有了基本的了解。言浅而意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直击人心的情感与思考,这首《菊花》同样。】
文也好并不急着在此时便将诗人的生平说个明白,而是回到诗歌本身:
【要问哪一位诗人最喜欢菊花,十有八九,脑海中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名字——陶渊明。】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在家饮酒作诗赏菊,不仅得了“隐逸之宗”的名号,更引得后世众人心向往之。】
【这便是第一句中,对“陶家”的致敬。】
文也好总觉得元稹的诗作同白居易的有几分神似,都能将诗文写得直白生动,或许这就是好朋友间的共性吧!
作为学生,她当然喜欢这样“读者友好型”的诗人,可她现在成了up主,只得暗暗叫苦。
【第二句中,开头一个“遍”字,只此一处,便将诗人缓步而行、不忍错过每一朵花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是对自己手植的珍惜,更可见喜爱。】
【都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以在最后两句,诗人也为我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偏偏对菊花情有独钟:因为“此花开尽更无花”。】
【众所周知,到了秋天,便是百花渐渐凋残的时候,而作为一年之中最晚开放的花,菊花不畏风寒,为四季带来最后一片花香。这种品性操守,与凌霜傲雪、开得最早的梅花一起成了历来备受人们推崇的原因所在。】
说到此处,两人纷纷抬手,心有灵犀地点下暂停,正要起身斟茶,便见另一边的韩愈也同时起身。
李贺将桌上的案卷一一收好,无比珍重地拢在怀中。
“退之这是和小长吉说完了?”
刘禹锡举着双手,毫不顾忌前辈风度,径直伸了个懒腰不算完,还要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长吉来都来了,不如看完这期视频再走?”
“多谢刘先生相邀。”
令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李贺难得开口回绝别人的邀请。
这般干脆利落,就连韩愈闻言都有些诧异地望过来,似是想劝,却被李贺捕捉到他的意图,果断道:“老师刚才提点了许多,学生一时半会儿只记了个囫囵。总得趁热打铁,好好回去研究感悟一番才好。”
他既然这样说,旁人总没有拦着李贺上进的道理。
韩愈更是欣慰地点点头,“肯用功终归是好事么。既如此,我们也不久留你,仍道是捡来时的路往回走,拐出御史台的大门之后,再顺着宫道往前……”
“偏你爱操心。”
刘禹锡不耐烦听他事无巨细地啰嗦这许多,摆摆手,打断了韩愈的未尽之语,“长吉天资聪颖,适才走过的路,哪里能转眼就忘呢?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子厚嘛!”
“我?”
冷不防被点到名,柳宗元有些惊讶,但凭借与刘禹锡的默契,他瞬间便领会了好友的含义,也不推脱,爽快点头,“是啊,人是我领进门的,自然还得我原模原样的给他送出去不是?”
说着,他便在前带路,后略侧了侧头,示意李贺跟上。
韩愈和他们相熟,丝毫没有被抢话的不快,何况子厚做事他最是放心,果然不再多叮嘱什么,只与刘禹锡一道目送两人出门。
他们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李贺不敢耽搁,哪怕怀里还抱着书,都能像模像样地给韩愈和刘禹锡分别行了个礼,才慢慢地跟在柳宗元身后退了出去。
于是便原路返回,两人从连廊穿过,又来到了方才见面的柏树之下,绕过柏树往前走几步,就是先前进来时所见那御史台的大门了。
“柳先生就送到这里吧。”
李贺驻足,请柳宗元留步,“来的时候虽有小寺人在前面引路,但我还能将路记得清楚,就不麻烦柳先生再送了。我自个儿回去便是,您只管放心。”
柳宗元是有些不放心的,可一想今日当值的官吏本就不多,又卡在这个躲懒的节骨眼上,哪怕李贺就这般出去了,也遇不上什么人。
再见少年意外的坚持,索性顺水推舟地点头允下。架不住天生的照顾人性子,又细细叮嘱了几声,无外乎是叫他路上当心、别走错了道云云。
李贺倒不见不耐烦,无论说什么,都是耐心地应下,恪守做晚辈的礼仪。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在视野内淡出,李贺方才转身,提步往外头走去。
自己先前向呈了约莫八九份文章,刚刚只顾着收,倒不曾数过。他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清点起怀中卷轴的数量。
“七、八……看来是八份了。”确认过数字,李贺又盘算起了家中还未来得及送给老师过目的那些,“先不急,还是等今日回去依照老师所言再改改,润色一番。”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谁知前脚刚迈出御史台,后脚便径直撞上了人。
第87章 处暑(二) 养生达人屈原(二合一)……
“对不住, 对不住。”
李贺甚至还来不及去看来人是谁,便先急忙忙地蹲下身去捞书。到了这关头,竟还没忘记要向对方赔罪, 口中连道失礼, 又胡乱抱了个拳。顾不上再等别人说些什么,便已着手去捡起这散落一地的卷轴。
“无妨无妨,即便要怪,也该怪我们走得太快才是。”
对方倒是个好性的,冷不防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不气不恼, 只笑盈盈地弯下腰来, 陪着李贺一块儿捡起了卷轴。
几只手合力, 眨眼间便将洒落一地的文稿复原如初。
不拘是书本典籍, 还是笔墨纸砚,李贺对这些东西一向爱护得紧。这会儿又将东西沉甸甸的抱在怀中,心下略微安定,终于又得了多余的空闲心思来, 抬眼向对面望过去。
也就是这会儿猛地一抬头, 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竟是来了两个。
他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人。
而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位, 身上同样着了件青色的官袍, 瞧着很是眼熟,倒叫李贺想起了不久前才同他道过别的柳先生,估摸着来人也是领着八九品的官职在身。
面容并不算多出挑, 只能称得上“清秀”,却架不住满脸笑意,配着舒展的眉目, 很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气度,连带原本无论如何也与“惊艳”二字搭不上边的容貌都显得不凡了起来。
见他收拾妥当,对方笑意不减,更不曾因李贺是个年轻后生便自觉高人一等,仍是客客气气地一拱手,向他询问道:“我刚才见小郎君从一旁的门里出来,不知此处可是御史台?”
“正是呢。”
李贺点点头,内心也已暗自嘀咕开:瞧他们这般肃肃君子的模样,原以为二人同为在御史台办公的官吏,是老师的同僚,可看这还要向自己问路的架势么……又不大像了。
他倒是有心遮掩,奈何因为年纪尚轻,这点困惑的小心思仍是在面上表露得一览无余。
对方看在眼里,轻笑一声,瞧着也不大在意,回头同身旁同行之人确认道:“既然是御史台,可见我们是找对了门路。”
另外一人虽稍稍落后他半步,两人肩膀挨得却近,足见关系亲近。见好友望过来,也不过一点头,很是寡言的模样。
没有得到更加热络的回应,说话人倒不气馁,尽管按照自己原先的问题接着往下问去:“那……敢问柳御史今日来此处办公了么?”
三省六部的应卯时间虽大体相差无几,但细各省各处的休沐安排毕竟不同,如今既然叫他们遇上了这位对御史台了解颇多的小郎君,自然得逮着机会仔细问一问,也免得进门之后摸不着头脑。
莫非这两位都是柳先生的好友么?
李贺心头突突直跳,又觉得古怪。
能这样无比笃定地叫柳宗元的姓氏,倒不像是毫无交情的样子。可若果真有交情,以这两位的气度,怎么他先前却从未在柳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呢?
许是他眼里的困惑太过明显,来人并不对他这点过分警觉的态度有何不满,依旧无比爽快地自报家门:“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
李贺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默默不语的人。
毕竟,无论是先前慌乱撞上还是帮忙拾书,再到眼下的主动开口搭话,似乎都是以这位面带笑意的郎君为主导,轻易便会叫人将立在他身旁那位寡言的郎君忽略过去。
可这会儿,李贺再仔细一瞧,顿觉这位郎君的相貌气度与他的友人相比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身量高挑,皮肤极白,生得英俊极了,只看相貌,绝对可以赞一句“斯文俊秀”。
狭长的一双眼眸随意扫过来的时候,分明别无他意,却能叫有心人觉出一点不动声色的疏离。但与柳先生那因气度而令人生出的错觉不同,眼前这位,单凭样貌就做到了这点,分明是实打实的冷淡。
原本还有心问一问这一位的来历,如今对上这样一张脸,李贺竟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两人已经一览无余,于是这位薄唇一掀,同白居易一般,淡淡开口介绍道:“秘书省校书郎,元稹。”
“白先生好,元先生好。”
既已得知两位的名讳与职务,李贺当以晚辈自居,同他们一一见礼。
“小郎君客气。”
白居易倒没有再去细细追问李贺的来历,只因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关注。
谁知,不等他再问,李贺早已从先前的那番话中闻弦歌而知雅意,自觉为两人指起了路,“二位先生若是为寻柳先生而来的话,在此处拐进御史台,望见中庭的柏树后,顺着右手连廊一路直行,数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生怕说得不够详细,他还特意将怀里的卷轴腾挪到半边,空了只手出来,为他们二人比划着方向。
白居易跟着轻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冲李贺道谢,“耽搁小郎君这许久,我们自去便是,便不再麻烦小郎君了。”
“先生客气。”
李贺不卑不亢地躬身还礼,三人便在这个拐角处一个错身,分头往各自要去的地方走去。
谁知道等到了家里,李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
且不说“白先生”,今日所见的那位“元先生”,莫非恰是这期处暑视频中提到的元稹?
李贺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残存在自己记忆中的元先生的模样,又赶忙加快脚步,直奔书房而去。
此刻,他对这一猜想的好奇之心,甚至压过了原先预备好好改一改文章的积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光幕,接着先前被迫中断的地方接着往下看去,好让自己仔细对一对,这首《菊花》的作者,究竟是不是他偶遇的元稹。
播放继续。
【中国文人爱菊的传承由来已久。】
说着,文也好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这么一说,大家恐怕想也能想到这优良传统起源于何处了吧?】
【不错,一直往前,这样的品味还要追溯到屈原身上。】
【说起屈原屈大夫,那可真是我们《四时有诗》的老熟人了。】
【而这一回,同样又要说到那篇《离骚》。】
【不过相比于前几期出场的诗句而言,这一次出自屈原笔下的名句于我们而言,无疑要更加耳熟能详——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句可以算作《离骚》中并不常见的、没有太多晦涩生僻字词的一句。】
【诗人想要借此传达出的语义也十分明确:早上我喝一喝从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晚上就尝一尝菊花掉落的花瓣。】
【该说不说,这屈原活得还怪养生的嘞。】
语气虽是调侃,可文也好很快又正了神色: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同一诗句,早已衍生出不同的含义。也正是从屈原开始,菊花这朴实又健康的养生功能,便逐渐带上了精神层面那高洁不屈的象征。】
【毫无疑问,诗人元稹在这首诗中所想表达的,正是这样的追求与情操。】
【如我们先前提到的那般,《菊花》本身写得短小精悍,言语虽难免直白,却也因此,更能将诗人情感直接而准确地传达给每一位读诗的人。如此看来,这首诗不可谓不成功。】
诗歌本身并无太多可以咀嚼得地方,文也好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
【那说完了这首诗,接下来便到了咱们喜闻乐见的固定环节——谈一谈诗人本身。】
来了!
不多时便等到了自己最为期待的环节,李贺精神一振,连脊背都不自觉挺了又挺,足见其求证心切。
【提起元稹这位诗人,不知诸位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形象呢?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千古名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香艳传闻?还是与白居易令人动容的情谊?】
纵使文也好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李贺却并没有被问得头晕脑胀,甚至迅速从中捕捉到了自己最为关切的事实。
若是单听元稹这个名字,普天之下有几个同名同姓的不是毫无可能。但身旁偏偏还都有个名为“白居易”的好友,这样的巧合便十分难得了。
所以,只此一句,已经足以助他断定此元稹就是彼元稹。
不想真相来的竟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一些,李贺渐渐缓过最初的惊喜,又从一点意外之中慢慢琢磨出了其中道理。
哪怕方才只在御史台前惊鸿一瞥,对方不俗的样貌仍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若有这样的本钱,惹得大小娘子们遗落一颗芳心也是情有可原。
李贺中肯而果断地给出了如是判断,奈何醉心诗书的他,并不关心元稹的情史,只想听听对方究竟能有何了不起的成就与诗才。
无独有偶,李贺不关心的,文也好同样不关心。
她慢悠悠地抛出上述几个问题,既不对元稹、韦丛、崔莺莺、薛涛这几位之间真假参半的传闻给出自己?*? 的私人揣测,更懒得多费口舌去为元白间的动人情谊再添上一笔。
【我知道,在个人生活方面,元稹受到的批判甚至是讨伐不仅仅存在于文人之间,更夹杂了史官的攻击诘难。】
【可今日在《四时有诗》,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对元稹的那些趣闻轶事的关注吧。】
她说得铿锵有力,话锋一转,真心实意地道起了感谢:
【但无论是作为后辈,还是作为一名诗歌爱好者,毋庸置疑,元稹都值得我的一份感谢。】
【哪怕他或许并不需要。】
【在现世,每当人们提起诗歌,自然而然地便会想到群星璀璨的大唐。而提到大唐,就不可不提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一众才华横溢的诗人。】
【就在我随口提到的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杜甫的诗才不被当时之人所认可。】
【诸位可要知道,在大唐,备受推崇的诗是李白、是王维、是孟浩然那样的,偏偏不是杜甫那样的,就连当时人编撰诗集也很少将杜甫的诗作名列其中。】
【编诗不编杜甫,这在现在看来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但到后世,杜甫依旧扬了名,并且以“诗圣”这样冠绝古今的称号流芳百代,深深刻在每一个学诗人的脑海之中。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元稹。】
“杜甫……”
李贺喃喃,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平心而论,每逢时人推举诗人,“杜甫”的确是个难得出现的名字。可听文也好所言,杜甫后世如此盛名,竟然与自己方才所见的那位元稹有关么?
【在杜甫死后的四十三年,杜甫的孙儿杜嗣业,也就是杜宗武的儿子,决定带着祖父的诗篇和遗骨,一路辗转回洛阳安葬。】
【恐怕有人便要好奇了:这里为何要单单强调一下杜宗武呢?】
【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在雨水那期,杜甫曾无比自豪地夸耀:“诗是吾家事”。而夸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杜宗武。】
【话又说回来,当杜嗣业走到襄阳的时候,想起正在此地做官的元稹恰好极为推崇杜甫,便请他来为自家祖父写一篇墓志铭。】
【而元稹果然也没有辜负杜嗣业的期待,更没有辜负自己是杜甫粉丝的名号。】
【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气势恢宏、词藻优美的墓志铭。】
【在这篇墓志铭中,元稹不仅对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大加赞扬,更将其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盛赞杜甫的文学成就比李白还要高。如此一来,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了。】
【在当时,元稹的名气非同凡响,更是诗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经他的口这么一宣扬,时人自然也对杜甫看重了起来。】
【等下回再编诗集呀,杜甫的诗可不就入选了嘛!】
【而到后来,史书更是直接引用了元稹对杜甫的评价,足见其影响力之深。】
【杜甫的诗作在当时之所以备受冷落,绝非他的诗不够好,否则怎会一经宣扬,便引人重视了呢?】
“可见酒香也怕巷子深么。”
这一头,李贺正看得津津有味,心有灵犀地与文也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而那一头,五人组却在面面相觑。
试问,上一秒还活在光幕里、被当做典型进行分析的人物,下一秒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刘禹锡表示有话要说。
奈何此刻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凝噎,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韩刘柳三人之中,韩愈是温厚长者,向来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刘禹锡则跳脱外向,多半由他最先挑头活络气氛。
可眼下,前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默然不语,后者瞧着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憋不出半个字来。
到头来,竟让柳宗元做了率先打破僵局的人。
“二位这是……找我?”
修眉一挑,这点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疑惑。
饶是如此,言谈间不失逻辑,无论是言语表达还是行为举止,都是极其得体、应对有方的架势。
不愧是名门之后。
想起多方打听后得来的消息,白居易下意识地同元稹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赏。
“柳御史容禀……”白居易才挑头说了几个字,却被柳宗元摆摆手打断,“既是同僚,又何必见外?宗元字子厚,这声柳御史,倒叫我实在担不起了。”
来人身上着的也是青绿官袍,即便只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柳宗元也绝不会因此而生出怠慢之心。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么,这位自称是“白居易”的人,天生一副笑脸,实在叫人很难生出什么隔阂。
“那……乐天便失礼了。”
这就是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白居易没有郑重其事地再自报一回家门,只借此一句轻轻巧巧地同三人说明了自己的表字。言谈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委实生不出半点反感来。
“乐天客气。”
这会儿,柳宗元权当是韩愈与刘禹锡的代理人,冲白居易拱拱手,又望向他身旁的元稹。
后者也很识趣地开了口,“元微之。”
“微之生来便是这么个性子,今日是初识,在生人面前难免紧张些,待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活络起来,他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等着呢。”
白居易生怕好友这冷淡模样惹人不快,笑着打上圆场,“只怕届时,又该是你们嫌他碎嘴了。”
“哪里话。”柳宗元也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再如何,总不见得还能说得过梦得吧?”
“柳子厚,你好端端的又攀扯我做什么!”
到底是柳宗元了解刘禹锡的秉性,三言两语又叫他回了神,当即暴喝一声,不甘辩解,“人家头一回上门,你便这般诋毁我!”
说是恼怒,刘禹锡的面上却不见多少生气的模样,只是扯着嗓子嚷嚷一通,很有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而这样的架势,且不说柳宗元与白居易,便是不苟言笑的元稹也不禁被逗弯了嘴角。
这笑容虽浅,难为刘禹锡还能捕捉得住,转了身就要向韩愈告状,“退之兄快瞧,子厚这样乱说一气,不是徒惹新朋友笑话我么!”
“原先不想笑话的,见你这样也该笑话了。”
韩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加入了四人讨论组之后的头一句,便引得屋内屋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人都聚在这里了,此刻再去讨论他们究竟因何而来似乎已没了必要。
在场几位都是读书人,可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这样的风姿气度。而那点心照不宣的共通之处,又何须言语赘述?
到底还是韩愈一锤定音,“那便……自报家门吧。”
显然,眼下的自报家门,绝非仅仅是“秘书省校书郎”这样尽人皆知的介绍。
刘禹锡一马当先:“中山刘二十八!”
也是稀奇,这个字分明平平无奇,硬是被他喊出了一往无前的豪情。
柳宗元紧随其后:“河东柳八。”
“元九。”
这样言简意赅,只会出自元稹。
白居易稍稍加深了笑容:“居大不易。”
“他们叫我韩老师。”
这话题既是韩愈牵起来的,由他来终结倒也恰如其分。
如此报了一通下来,五人面前的光幕上又各自添了几个新的关注,多了几个新粉丝。
白居易刚要收起光幕,却被刘禹锡匆匆忙忙拦下,“乐天且等一等!”
在后者不解的眼光中,他昂着头,与有荣焉般的开了口:“超级加貝。”
到了这个时候,元稹的反应速度竟比白居易还快,手指翻飞,在光幕上迅速完成了搜索,再进行关注,流畅得一气呵成。
白居易虽慢他半拍,却也转过弯来,不急着关注,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这便是我们先前在门口遇上的那个小郎君么?”l
一面问他,手里还一面比划着,“唔……那孩子长得是瘦弱了些,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倒是盘得一丝不苟,不知是被风吹还是怎么着,倒是散了两缕下来。身高么……大约到这里。”
听到此处,柳宗元不经一阵心虚。
长吉这孩子脑袋生得圆鼓鼓的,他从前只是知道,却没往心上去。偏偏刘禹锡没个前辈的样子,但凡得了机会见了,总要想法子折腾一番,把人家盘得好好的发髻弄得不像个样。
李贺只当这是前辈表达对自己关怀的手段,虽觉古怪,却还是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只是连累他,竟还跟着生了这样不好的习惯,见了长吉却忍不住要上手揉两把。
柳宗元这点儿内心活动自然无人知晓,而见心中的猜想得以确认,白居易和元稹倒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干脆,完全没有要再抱头痛哭或是促膝长谈的意思,双双将光幕一收,扭头便要走了。
“哎哎!”
子厚和退之的确会耐心听他说话不假,可自己总对着这两张脸,说也该说烦了。好容易有了新伙伴,刘禹锡还想拉着人家好好絮叨絮叨,这会儿见人要走,可不得挽留起来?
“不必了。”
这回却是元稹难得开了口。
“御史台与秘书省各有公务要忙,总不好再耽搁下去的。何况今日打过照面、得以结识本就是意外之喜,余愿足矣。”
不等白居易跟着再劝,韩愈已经出声赞同,“横竖以后还有再聚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嘛。”
是啊,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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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处暑(三) 李贺的攻略游戏(二合一)……
对自己莫名多出了两位新粉丝的事, 仍然沉浸在诗歌王国中的李贺还一无所知,只管埋头看着视频:
【也是因为元稹的帮助,才使得杜甫得以扬名, 于是自然有人因此提出一种论断——】
【没有元稹, 就没有诗圣杜甫。】
“这句话未免有些太过夸大了吧?”
此言一出,李贺眉头一蹙,不大赞同地反驳。
杜甫的诗作他确实读的不多,可既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哪怕只通过那么零星几首代表作, 也足以帮助他大致判断出对方的风格与内涵。
但凡对杜甫不是一无所知的人, 就能够看出其作为诗家的天赋与才华。
文也好并没有如往常一般, 不避不拒, 直接正面给出一个答案, 只是道:
【“无元稹则无诗圣”,这话太过绝对,我并不敢如此笃定。】
【但我亦曾做过这样一种假设猜想:倘若没有元稹、没有那篇引起世人瞩目的墓志铭,杜甫又将会走向何方呢?】
这样开放式问题对于李贺十分有吸引力,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文也好的假设往下, 发散思维,漫无边际地胡乱想开去。
文也好的语言虽与观众同步, 但这个问题显然早已经她深思熟虑, 这会儿再给出答案时,才能显得如此从容不迫:
【于是,我大胆设想:在没有元稹力荐的前提之下, 事情的走向将会演变成两条支线。】
她凭借自己记忆中残留的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如开启自由结局般,将两个选项依次摆在观众面前:
【其一, 还是有人能够不遗余力地推荐杜甫。】
【其二,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
“我选一。”
李贺虽不知后世什么游戏呀、结局的,却难掩少年心性,对这样的玩法颇觉新奇,当即不假思索地敲定了他的选择。
而文也好不知是遵循了先后顺序,还是有如神助般料准了李贺的心声,果然就这么顺着选项一说了下去:
【倘若诸位选了一,可喜可贺,哪怕没有元稹,到底还是有人慧眼识英雄嘛!】
【但此处,又会因不同的情况,衍生出不同的结局:那人在许久后才姗姗来迟,此为其一;或是那人很快便已出现,奈何是个无名之辈,此为其二。】
给出了足足两个选项后,她有意稍稍停顿了片刻,给观众们留下了充足的思考与选择空间。
“唔……”
李贺的为难,却不是为了犹豫。
他非但不是个会纠结的人,相反,内心还极有主见,后世所谓的“选择恐惧症”,在李贺身上压根儿瞧不出半分。
要他说,这两个选项,自己一个都不很满意,但这点却可以稍后再议,先做出选择才是要紧的。
于是,他很快将眉梢一松,给出了自己的偏好:“真金不怕火炼,只要诗做得好,哪怕不见喜于当代,后人也自会还他公道。”
“我选二。”
而这一轮选择过后,终究还是证明了文也好并非与李贺心有灵犀,却是此前老老实实依照次序往下而已。
【选择第一条的朋友们,很高兴你们决定相信世上终究还是明理人的存在。】
【可是这位人才既然是姗姗来迟,那谁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对方的出现呢?倘若出现得实在是太迟,那时早已有人将“诗圣”的名号冠给了别人,又该如何呢?】
【达成结局——落跑的诗圣】
不错,这也是李贺最终没有选择第一条路的原因所在了。
【那再看第二条,这人是早早出现了,奈何名气不大,更没有说一不二的号召力,吆喝了半天自己倒是起劲了,偏偏没有人搭理,大家伙都不买账,这又是何苦?】
【达成结局——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这结局尚在李贺的意料之内,所以倒不见气馁。毕竟,他最钟意的也不是这个么。
【说完了第一条路衍生出来的两条支路,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选择,去看一看第二条路又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之处,这可以算是最坏的打算了。】
【倘若从古至今,果真就没有一个人能慧眼识珠,纵使民间有人推崇杜甫,但官方始终没有具备相当影响力的领袖人物挺身而出的话,我们便自然来到了结局——】
【销声匿迹的杜甫。】
【我之所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是因为这样的走向无论对于诗歌的发展,还是对于后世的精神滋养而言,都是毋庸置疑的巨大损失。】
【或许又不仅仅是损失,能让杜甫的才华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更是诗坛的耻辱和败笔。】
“杜甫的影响力竟然如此深远么……”
对于他的诗才,李贺自然是肯定的,可有了诗圣的名号不够,文也好竟还给出了这样非同一般的评价,这就足以让他意外了。
李贺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打算在这期视频结束之后就去翻出杜甫的诗作来仔细拜读一番。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得先将老师给出的指点仔仔细细地消化一遍。
不怪李贺这样惊讶,此时的元稹还只是秘书省的校书郎,离成为政坛重要人物还有好长一段时日。何况那篇墓志铭尚未问世,自然发挥不出其应有的影响力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了宋朝,杜诗更受到了广泛重视,王安石、 苏轼、黄庭坚、陆游等在文坛举足轻重的大家都对杜甫推崇倍至。更有甚者,将杜甫推举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中的“祖”。】
【所以这才是我先前直言要感谢元稹的原因所在。】
【一经元稹推崇,杜甫这颗本就该熠熠闪光的珍珠,终于拭去尘埃,散发出了他应有的夺目光芒。】
说到此处,文也好语气轻快,恰到好处地彰显出杜甫终于被人们看到后的欣喜。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元稹!】
对于李贺而言,他本身就对元稹没什么认识,这“了解”二字便也无从谈起。比较相较于元稹这位诗人,竟还是杜甫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些。
元稹和杜甫的缘分暂告一段落,文也好不再往下拓展开去,反倒就是这一点做起了总结。
【相较于他做的官,元稹更多是以一位诗人的形象被后世之人所记住。】
【在《四时有诗》的频道,up主总建议大家在看待诗人时,切忌先入为主。并一直鼓励诸位基于自己的认知去认识诗人、解读诗歌,但大部分诗人的总体印象偏差并不大。】
【可元稹不同。】
【历来对他的评价以负面居多,自然而然的,我们所接触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声音。或许在保留自己见解的同时,也应避免沉浸于一方世界、一家之言之中。】
【我啰嗦了这样一堆,倒不是为了元稹辩解,只是但凡诗家,又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何必在苦苦纠结于那些风流韵事呢?】
在文也好看来,元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除他之外,还有那些同样文采斐然的女诗人,譬如上官婉儿、又譬如鱼玄机,后人在谈论及她们时,似乎总是无法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诗歌本身,总要扯上些香艳故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究竟是谁。
如此做法是为了博眼球还是为了抢流量,文也好无心关注。但她至少可以保证,在这方流量有限的频道里,诗人们都能够享受到纯然清静,不必为那些流言所困。
【如此长篇累牍,倒显得我有些居高临下、说教意味太重了。】
文也好稍稍舒缓了神色,爽朗一笑:
【眼看这期视频快到了尾声,那最后就让我们在轻松的氛围中来结束《处暑》这篇吧。】
【不知道我们频道的观众之中有没有达州的朋友?】
原以为文也好要说什么俏皮话,不想她反倒问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不等李贺对这个陌生的地名感到疑惑,文也好已经贴心地补上一句:
【在古代,达州也被称为通州。】
果然,一提起通州,李贺瞬间了然。
【无论是古通州还是今达州,该地区有一项很是有趣的活动——登高。】
【奇怪,这登高不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才该做的事情吗?】
文也好自问自答、一人分饰两角的本领已被淬炼得炉火纯青:
【不错,虽同为登高,可这两个登高却不是一个意思。】
【我们要说的这项登高运动流传到今天,已经成了一项声势浩大的民俗活动,甚至由官方牵头,每年都办得如火如荼。】
【而这个活动还有个正式名字——“元九登高节”。】
【一听这名字,便知和元稹脱不了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元稹“一身骑马向通州”,来到此地出任司马的时候,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人稀地僻、蛇虫当道”,寥寥八字是不是瞬间便叫人想起了李白在蜀道难中所说的“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可来都来了,元稹并没有对这样的环境加以抱怨,他仍是尽己所能,为当地百姓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清正廉明,励精图治,切切实实做到了为政一方的本分,达州百姓自然十分感念他的功绩。】
【所以,当元稹调任离开的时候,全城百姓自发走出家门、走上街头,亲自送这位父母官离开。】
【当行船渐渐淡出视线,百姓们仍旧依依惜别,不忍离去,索性想出爬山这一招来。】
【登高望远,视线可不就再无遮拦了吗?渐渐的,这竟也成了一个风俗,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大家便通过登山的方式来纪念元稹。】
【当然,还有人说送别那天恰好是正月初九,所以这个“元九”,不仅指示着元稹的字辈排行,还对上了这一特殊日子。】
【一个能让百姓发自肺腑敬服爱戴的人,一个能充分领悟杜甫诗作中忧国忧民心切的人。这个名为元稹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正在观看视频的你们,有答案了吗?】
……
无论是史料记载,还是大家评议,亦或是私人见解,一直到视频的最后,文也好也没有对元稹作出确凿的分析或解读。
实话实说,对于这一期的视频,她内心是十分忐忑的。不是因为自己坚持贯彻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直至最后一秒,而是因为诗歌的选择。
处暑不是非说菊花不可,要说菊花也不是非元稹的这首不可。
毕竟这只是首绝句,无论是光幕呈现的效果,还是自己吟诵诗歌的节奏,都不如寻常的律诗或是更长一些的歌行来得更加妥当。
何况既然提诗,诗人本身定是绕不开的话题,偏偏元稹又是那样有争议的一位。
便阅前人典籍,最不缺的就是诗歌,她当然可以出于稳妥起见,选一位不出挑却也不会出错的诗人,再从对方的作品库里淘出那么一两首和处暑或秋季相关的诗歌,如此又完成了一期视频的差事,多好!
但或许是出于那点儿不愿按常理出牌的叛逆,又或者是为了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文也好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就是不知你能不能看到啦。”
文也好拍了拍刚抱回来的快递盒,熟练地划开箱子。
听那些诗人言语间流露的意思,百代成诗似乎有向他们提供过新手指引,偏偏到自己这里却是两眼一抹黑。各种功能也好,成就也罢,全凭自己误打误撞碰出来。
这也导致了她在遇到困惑时,都找不到答疑解惑的对象。
就譬如这观看诗歌的功能,文也好倒是逐渐确认了每期视频的播放对象纯然随机。
而解锁视频的契机倒也直接:若对方能赶在她发布视频的当天查阅,便可顺理成章地看到。若是错过了,百代成诗还贴心准备了回看功能。
只是,这回看似乎也有某种限制。
文也好从快递盒中拿出两袋零食,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推算着什么,“李白就能看到,可除了他我怎么也没见旁人有回看的权限呢……”
“莫非这个功能的面向对象也是完全随机?还是说有人回看也只能回看特定的几期?”
越想越没个思绪,文也好摇摇头,决定暂且搁置此事,便抱着零食进了书房。
在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她已经撕开的包装,美滋滋地大快朵颐。
说起来,自己手里这包零食还与元稹有些渊源呢。
灯影牛肉,达州特产美食,因其片薄如纸,曾引得元稹颇为叹赏,命名为“灯影牛肉”。
所谓灯影即取自皮影戏,用来称这种牛肉,足见其肉片已经薄到可在灯光下透出物象,恰如皮影戏中的幕布般,倒是颇具美感。
文也好本想在录制视频的过程中,穿插着介绍它的来历,却不想快递在途中耽搁,竟比原先预想的还要迟了足足两日才到,让她好端端的打算落了空。
打开百代成诗APP的后台,文也好按部就班地从打头的【创作中心】点进去,七夕与处暑两期的视频挂在最上端,两支视频左下角又回归了最常见的数字【1】。
见多不怪嘛,文也好还不忘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如发泄般狠狠咬了一大块牛肉,转头就被辣得直抽凉气。
啧,自己这个不能吃辣的胃,实在是辜负了想吃辣的心啊。
再看右侧菜单栏的【成就】,既没有解锁新的,已经解锁的也依然没有变化。凭着十几期视频做下来的经验,她已经可以断言,这次的视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新粉丝了。
“咦?”
好在自己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这【关注我的】右上角那明晃晃的一个小红点,可不就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吗?
文也好兴致勃勃地点进去,正准备大展身手,好好猜一猜这位新粉丝究竟是何方神圣,满腔热血却在瞧清对方的用户昵称时化作了深深的哽咽。
【李从嘉六】
这个名字……还挺后现代的哈。
手上关注点不停,内心同样吐槽不停:这百代成诗难道还兼具科普现代用语的功能不成?
上回一个【超级加貝】还能说是误打误撞,这一回明晃晃的一个【六】,总不能也是巧合吧?
而相较于李煜的这个名字,更让文也好期待的,当然还要数他送的礼物了。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这回后台收到的打赏并不算多,就连弹窗消息飞出来的速度,落在文也好眼里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点下【是】选项后,文也好破天荒的没有再多等下去,而是直奔客厅。
原先六个八个盒子依次摆开,不算小的茶几都难得拥挤几分。这会儿陡然只放了两个在上面,倒显得有几分孤单的清冷了。
但不拘数量多还是少,终归都是诗人们的一番心意嘛。文也好想的很开,更不会因此生了什么落差,仍是乐呵呵地去开盲盒。
两个礼物,如果有一个出自李煜之手,那另一个应当是出自一位老朋友。
还没等她猜出个所以然,打开的头一个盒子便已经揭示了谜底。
【名称:两条支线,四个结局】
【赠送人:超级加貝】
【说明:无元稹,无诗圣?】
看来处暑这期应当是投放到李贺所在的时空了。
毕竟是自己刚刚做完的一期视频,文也好自然印象深刻,一眼就认出了【说明】之后的这句话,正是视频中的原句。
只是他送的这个……瞧样子,是卷画轴吗?
上一回李贺亲手画下的那幅《黑云压城》令她记忆犹新。对方虽不善书画,但胜在天马行空,着眼视角轻而易举破了常规,奇诡却不惹人反感,细细品味一番,甚至有着常人难及的意境。
期待也好,好奇也罢,以上种种心情却在打开卷轴之后尽数转化为了啼笑皆非。
李长吉这是凭借视频中的三言两语,便给她原模原样地画出了个剧情走向呀。
【赠语:也好娘子在视频中所作出的假设猜想人人都能做的,可那样的结局走向,却又比寻常话本生动许多。最难得的却是旁观者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选择偏好的路线,这也能引向不同的结局,不落窠臼,实在有趣极了。我一时手痒,便依照视频中所言,将大致选项画了出来。奈何画技粗浅,若能博也好娘子一笑。也算它的价值。】
【另:我以为,第二处分岔口应该再填一个“早早出现且颇具名气的人”,便自作主张,在画卷中填上了这一选项,望也好娘子勿怪。】
李贺的这份礼物委实超出她的与其,心意更是极为难得。
不仅将自己在视频中所提的那几条选择一一复制出来,甚至还俏皮地在每个选项旁边补充了自己所绘制的小人。对应的各个结局处也有相应的一幅小画,或是掩面哭泣,或是暗自神伤,实在是趣味十足。
文也好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按原样卷好。
天才就是天才,她忍不住为李贺做起了职业规划。
若到了现代,凭他的本事,光是进某些大厂做做游戏原画倒是很合适。
只有两个盒子,拆了旧友的,剩下那个自然便是新朋的。
文也好懒得不磨叽,将盒盖一掀,便看清了里头的礼物。
“这是……一根签?”
她不信神佛,平时也很少去庙里上香求签,但对这些还是略有所知。可好端端的,李煜送她这个做什么?
【名称:上上签】
【赠送者:李从嘉六】
【说明:一支上上签】
【赠语:于七夕之夜前夕,偶然得知此物存在,借此长了见识不提,亦深深惊喜于也好娘子的祝愿。虽不知那“李煜”为何人,可与我生于同日也是缘分,变忝颜收下也好娘子的祝福。这支上上签是我早些时候因长兄烦忧而求的,彼时缘德法师告诉我,这支签不是为我自己而求,却是为有缘人而求。我想,或许这便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从嘉敬上。】
这段话信息量颇大,文也好缓缓捋了捋。
李煜自称从嘉,并不知那“李煜”说的就是他,可见对方此时并未登基改名。而他又提到兄长,所以李煜也还不是太子。
她很快算清楚这一层,心下一叹。那还真是……年轻得紧啊。
再看竹签本身,正面是“上上”两个大字,纵使文也好不信这些,可看到这样的吉利话,谁会不高兴呢?
再等她满怀欢喜地翻了个面儿,想去看看签?*? 文时,却见背面空空如也。
文也好不信邪,用手反复摸索着竹签,从头顺到尾,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好几遍,似是想通过签面或许会有的凹槽来帮助反推上头原先的刻字。
可果真是奇了怪,无论她摸几遍,那签文面都是光滑顺溜,好似从来就无人刻过字一般。
见良久无功,文也好也只得悻悻作罢。转而将这签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抱了卷轴在怀,转身将这两样新打赏归置到储物柜中。
卷轴颇长,她安置的时候废了点儿功夫。而上上签只巴掌大的东西,倒是好处理得紧。指腹划过带了点儿凉意的竹签,文也好颇为好笑地想到:
这支上上签既然无字,莫不是在等着她去雕刻?求个身体健康也好,求个一夜暴富也罢,这不就等同于随她填写金额的支票吗?
就在此时,一句她曾经读过、觉得颇为非主流的话忽然闯入文也好的脑海之中——
“相遇即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七夕章引用及注释
1.缘德法师:受李煜供养的法师之一,参考《十国春秋》
2.《秋夕》(一作《七夕》)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3.《怨歌行》汉·班婕妤(亦有属无名氏作之说)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4.“腐草为萤”的说法出自《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5.“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出自岳飞《满江红》
6.“不重生男重生女”、“马嵬坡下泥土中”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7.吴武陵推荐杜牧的故事参考《唐摭言》:【……时吴武陵任太学博士,……武陵曰:“……乃进士杜牧《阿房宫赋》。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侍郎官重,必恐未暇披览。”于是搢笏郎宣一遍。郾大奇之。武陵曰:“请侍郎与状头。”郾曰:“已有人。”曰:“不得已,即第五人。”郾未遑对。武陵曰:“不尔,即请比赋。”郾应声曰:“敬依所教。”】
8.题外话:李煜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也算是和这个日子的缘分了[化了]
*处暑章引用及注释:
1.御史台又称乌台/柏台的来历:《汉书·朱博传》:“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
2.“城上乌啼……”出自出自李贺《屏风曲》中“城上乌啼楚女眠一句”
3.《菊花》唐·元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4.“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出自《离骚》
5.“诗是吾家事”出自杜甫《宗武生日》
6.杜嗣业请元稹撰写杜甫墓志铭一事参考《重修杜氏谱牒源流发挥》:唐宪宗元和八年,嗣业“受父命,去甫殁余四十年启甫之柩,襄袝事于偃师,途次,子荆乞言,元稹征之为志。”
7.墓志铭即《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并序》
8.“一身骑马向通州”出自元稹《沣西别乐天博载樊宗宪李景信两秀才侄谷三月三十日相饯送》(好长的题目,惊叹)
第89章 中元(一) 你还是专攻五言吧!……
苏味道最近很忙。
显而易见, 身为天官侍郎,简在帝心的君王重臣,自然有许多政事等着他去处理。
这个官职听着就非同一般, 更是实打实的尊贵体面。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阁鸾台平章事也不过剩下一步之遥。
何况今年的秋闱近在眼前, 这件事虽归不上苏味道主管,但为国选材毕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他既素有才名,自然要多上点心、跟着一道掌掌眼的。
于是,即便今天是休沐日,他却仍不得闲。忙活了小半日才从礼部主试官的府上出来, 累得直叹气。
“阿郎是要再往小试官那头去一趟, 还是直接回家里?”
车夫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段时候, 终于见他出来, 连忙打起精神, 一边伸出手去为他拨开车帘,一边转头询问起接下来的去向。
“你瞧我哪里还能去得小试官那里?”
苏味道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我如今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不比从前。才往这里跑了一趟, 便累得直不起腰来, 还是回家里休息休息再说吧。”
他内心盘算得倒也明白,先紧着这头最关键的主试官聊妥当了, 便是迟上一日半日的再去见小试官也不妨事嘛。
何况明日不就要上朝了么。纵使朝堂上说不上话, 待散了朝后,他亲自往礼部堵人不就得了?
车夫得了主人家的准信,应了声好, 待苏味道坐稳之后,便跃马扬鞭,驱车向前。
苏味道安安稳稳地倚着引枕, 难得松了口气,终于得空缓一缓因往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思。
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底模拟起明日朝堂奏对时该如何上奏禀告陛下,再伴着耳畔隆隆向前的车声,不觉竟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似醒间,苏味道忽然想起被他忽略的另一桩事,当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忙忙打帘,向外探头,扬声确认道:“这会儿到哪了?”
“先前刚出朱雀门,如今已走上了朱雀大街。”
车夫答得干脆利落,又稍稍停顿一息,像是抬头四望了一眼,好确认下此刻所处的位置,“如今正要往东回家里去呢。”
“先不急着往东去。”
苏味道拿定了主意,径直吩咐起来,“驾车往南,去光福坊。”
“光福坊?”车夫有些惊讶,不是因不熟悉此地,却是为了阿郎一时的心血来潮。
但他跟在苏味道身旁多年,并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也知道什么话可以问,什么话不必问,随口确认一回之后,便坚定不移地按照主人家的指示调转车头,往新的方向行去。
“阿郎这是预备去杜家啊……”
车夫暗自感叹一句,却不知去杜家虽是苏味道临时起意,却绝不是心血来潮。
只因苏味道早早地便想同杜审言来一场“促膝长谈”,甚至在上元之后、入夏之前这段时间里,还曾孜孜不倦地试图与对方“相认”。
但一则自己实在事多繁忙,二则却是两人的沟通上出了岔子。
不知是苏味道旁敲侧击所用的方式不对,还是自己话里话外的意思太过含蓄内敛,几番试探之后,对方仍无动于衷。
“还是说……”
眼下既然闲下来,苏味道自然有心琢磨起早先被他所忽略的细枝末节。于是,一个此前从未预料过的设想忽然闯入他脑海——
莫非这杜审言其实与他一样,都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却不想叫自己看出半点儿苗头,索性一直故意同他装傻充愣呢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杜审言出门相迎的时候,撞上的恰是苏味道这样一派雄赳赳、气昂昂的问责架势。
“如今秋闱在即,今儿又是难得休沐,你不去同他们商议正事,怎么想着跑到我这里来讨嫌了?”
杜审言性格如此,说话从来不大客气。便如眼下,分明是秉持关心的本意,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却又变了个味道,仿佛有多嫌弃友人忽然到访似的。
好在苏味道同他相交多年,对这样的态度和语气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往心里去,笑盈盈地同他拱拱手,“即使难得的休沐,我还能抽空往你这里走一趟,可不就更显出咱俩的情谊非同一般么?”
“你也不必拿好话哄我。”
对他这样毫无征兆的突然造访,杜审言嘴上说着稀奇,实则压根儿不觉得有多意外,只是懒懒的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要知道,你这样说只会更加凸显今日此行是别有用心。”
随后不再啰嗦什么,果断转身,引着人往书房走。
果然,对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登时就叫苏味道不满起来,就连原先自己亲口承认的“腰酸背痛”都抛在脑后,紧赶慢赶地跟在对方身后,生怕就要落后一步。
紧随他的脚步,苏味道顺利进了书房,当即便无比得意地喘了口气——可算叫他赶上了。
杜审言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但凡自己方才稍稍迟上半步,这人绝对做得出将他一把关在门外的事儿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杜审言一回头,就见好友那如蒙大赦般的神情,饶是能言善辩的他都不禁梗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叫你这样一位大忙人屈尊降贵地亲自来到府上见我,定然是由极其要紧的事同我说,把你关在门外可非待客之道。”
“那先前你嫌我诗作得不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待客之道来?”
苏味道撇嘴,不过他此行也不是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来,顺口提过便罢,倒不曾仔细纠结,转而回到了今朝登门的正经事上来。
来的路上他已经仔细思量过了,想过若是按之前那样没头没尾的旁敲侧击试探法,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从他嘴里挖出真相来。
所以这回,苏味道决定采用最直接、也是最能确认身份的独门秘方——对诗。
和先前九曲十八弯的含蓄打探不同,苏味道信心满满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此番起来不为别的,只是得了首诗,想仔细说与你知晓。”
一来,听这语气便很是非同凡响;二来,苏味道也的确拿捏住了架势,当即便将杜审言唬住了。莫非他这回果然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诗歌来?
杜审言屏气凝神,预备仔细听一听好友的大作。
于是,杜审言便听苏味道一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吟了一句:“春有百花秋有月。”
在苏味道登门之前,杜审言原本还在看着书,方才为了听他吟诗,连书都顾不上再看,赶忙收了起来。谁知安安静静地等了半晌,只得了这样一句,手上动作顿时一滞。
竟还赶在苏味道迫不及待发问之前,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敢置信,“合着你这个点儿特意往我府上跑一回,只是为了给我吟这样一句?”
瞧着对方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真心实意的迷惑与不解,甚至已然把“你很闲吗”这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苏味道强撑着镇定,硬生生憋出两声笑,“啊……突、突发灵感,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不过他毕竟还是不甘心在多年好友面前落了下风,赶忙为自己找补,“你先仔细听听再说。”
“我听得一清二楚,春有百花秋有月么。”
杜审言不假思索地复述道,顺口将自己的疑惑抛了出来,“我记得分明,你从前不都是专写五言的么?怎么今天倒是转了性子,想着写起七言来了?”
“总写五言写多了,难免也会觉得腻乏,又为免故步自封,这不就想试一试不同的形制么。”
苏味道的这个解释尚且算是合情合理,杜审言便不再继续纠结,只望望对方,“你这诗是单想出来了这一句不成?怎么听不见底下的?”
他并不知道,慢悠悠地念出第一句之后,苏味道是故意不往下接着说的。甚至在回答杜审言疑问的时候,还不忘一心二用,偷摸拿眼去看好友的神情,只盼着从后者脸上看出什么惊喜或是意外的情绪。
自己早已查阅过前人诗文典籍,从未见过这样一首诗,除非他也瞧见过也好小娘子的视频,否则定然不能得知。
因此,无论上述哪一种神色的出现都是在告诉苏味道:杜审言也知道这首诗,且看过百代成诗里的内容。
杜审言抛出疑问之后,不见对方回答,似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的意思,便又耐心回问一句,“所以是只做到这里么?还是你想叫我接着续上?”
瞧清楚杜审言眼里一片纯然疑惑之后,苏味道大约也知杜审言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追问,“后头倒是还有半句: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是连在一块儿看,你觉得这句如何?”
“我以为……”杜审言一时语塞。
但以他的性子,也很难说出什么好言安慰的话,索性从心而为,算是委婉地提了个建议,“不若你日后还是专攻五言为好。”
苏味道:……
我就多余来问他!
虽然莫名收到了建议,苏味道却已能借此基本断定:杜审言并不知晓百代成诗的所在。
百代成诗已解锁了许多功能,可他至今为止仍未在本朝找到任何一位同道中人,一念及此,苏味道难掩遗憾。
毕竟,在身边众人之中,杜审言毫无疑问当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一个。
天生诗才不假,还是文也好口中头一个登场的诗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落下才对。
直到第二日散朝,苏味道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去礼部官署的路上,苏味道福至心灵:若论诗才,普天之下哪还有比长安更多的地方呢?放眼长安,哪还有比大明宫更多的地方呢?倒是他熟视无睹了。
这样一想,苏味道顿时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那【附近的人】中新出的功能,他可是眼热许久了。奈何自己虽收到了详尽的说明指引,却从未派上过用场,横竖这方光幕旁人也看不见,不如自己索性借在官署行走的机会试验一番。苏味道一面划开光幕,一面美滋滋地盘算着,就先从礼部开始,再往什么御史台、门下省……挨个溜达一圈!
忍痛放弃他最爱走的近道,苏味道顺着宫道一路向前,还没等他关注到光幕上的新变化时,已经先被人叫住。
“边走路边看光幕,天官侍郎还真是好雅兴呐。”——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这期的诗人/诗歌!
*中元章篇幅可能会长一点,好好写一写前面只是穿插出现的初唐组
第90章 中元(二) 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风范了……
天官侍郎……
出乎苏味道本人意料的是, 在听到旁人这般冷不防地叫住他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反是在心头涌现出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毕竟, “天官侍郎”四字算是他官职的正式称呼, 可朝堂内外很少有人会这样一字不落地叫他。
而眼下,对方偏偏择了这个名称称呼自己,可见话里的审问之心不怎么重,倒是打趣意味极浓。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味道渐渐定下心来。
自己毕竟久经官场, 在宦海沉浮多年, 倘若因此区区一句, 顿时就能惹得他方寸大乱, 苏味道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因此, 苏味道心里镇定自若,甚至都没想着再做出什么欲盖弥彰的举动来,索性大咧咧地光幕堂而皇之地摆在眼前,反倒径直转过身去。
其实早在来人出声的时候, 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个大略猜想。只转过来的这一眼, 已经足以助苏味道彻底确认。
按理来说,自己的官阶绝对离“低微”二字相去甚远, 甚至还要比眼前之人高上几阶, 可苏味道心知肚明,同面前的人相较而言,他这个“帝王心腹”的含金量无疑有待商榷。
瞧见陛下面前的大红人、真正的左膀右臂, 苏味道绝不敢托大,客气又恭敬地同她见上一礼,“内舍人。”
眼前的女子身量高挑, 修长匀称,身上只着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宫装,没有半点儿繁花织锦的纹饰。秀发高高挽成一个髻,只随手插了两支玉簪,瞧这打扮,很像是低阶宫娥的模样。
可再往脸上看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凤目琼鼻,再派上一派浑然天成的书卷气,稳稳压过了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衫首饰。叫人无端生出点怵意,只觉对视几息,都要被她尽数看破自己的心思。
不必华丽衣装,亦无需官阶身份,大明宫内外,谁都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今女皇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
上官婉儿。
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世背景,却还能凭借过人才华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再稍稍一想如今陛下对她的倚重程度,哪怕就是凤阁鸾台平章事本人来了,多半也不敢在这位面前掉以轻心,遑论摆出什么居高临下的架子来。
“苏公客气。”
上官婉儿还了个万福,并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
至于先前对苏味道以“天官侍郎”之名相称的举动也不过是出于打趣之心,如今两人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之后,她便掩去了眼里的戏谑,转而延续着先前惯用的称呼。
当苏味道还在心底暗暗对上官婉儿先前的那段话进行揣测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酝酿起眼下该如何开口谈论这番稍显尴尬的局面。
谁料,不等他思虑得七七八八,上官婉儿直接抢在他前头,坦诚到直接地提起了这件事,半点儿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苏公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
内舍人的机敏聪慧,苏味道在政事上见过不少,在这点儿微末小事上,更是不必另外费心。
这会儿,对方更是连含糊的猜测都直接省去不提,一个“也”字,已经足以让苏味道打消先前那些迂回试探的心思,便无心再遮掩什么,爽快地点头承认。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上官婉儿嘴角绽出一个笑容。
说来也怪,在宫廷行走多年的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偏偏上官婉儿不是这样。
幼年便没入掖庭的娘子,长到如今,却在笑的时候总是毫不避讳地叫人瞧出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甭管是不是当真心口如一,单是这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倒叫苏味道有些领悟了圣人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待的另一种可能。
苏味道的所思所想,上官婉儿一概不知,她仍就着百代成诗往下多说了几句,“先前得了空时,我总会在那【附近的人】里搜寻许久,却始终不曾见过有什么变化,却不想是找错了时间。”
说着,她也学苏味道,划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随着上官婉儿的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去看自己方才一早便已打开、却始终没来得及仔细瞧上一眼的光幕。这才发现,向来毫无动静的【附近的人】里,这会儿已然显示出了新的提示。
“上官?”
苏味道下意识地视线所见的那个昵称念了出来,见上官婉儿跟着点头,也不再啰嗦,当即便顺手点上了【关注】。而上官婉儿打开百代成诗本就是为了关注上苏味道。如此一来,两三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已完成相认。
回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试探杜审言,所折腾出来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味道百感交集,一时间默然无语。
看样子,上官婉儿此番也不过是碰巧路过,误打误撞遇上了苏味道。又见对方行色匆匆,想也知道他定是有要事去办,便不再耽搁朝堂上的正事,又微微屈膝,拿足了客气后,才道:“瞧着苏公的模样,似要去礼部寻人商议事情么?”
她说这话本也不是为了等苏味道回答,顺口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无论是主试官还是小试官这会儿都在的。”
除去天官侍郎本身要忙活的那些事,近来最牵扯人心的,也无外乎这一桩事了。
上官婉儿极有眼色,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贴心地给出了提醒。
“圣人还在宫里等我回话,便不多打扰了。”
上官婉儿本就是顺路从礼部官署里出来,既然两人各自有事去忙,便没有要借此同他再寒暄什么的心思,当即干脆利落地提出分别。
想想也是,如今两人既已搭上话,又都是天子近臣,日后若想要见面说话,自然有数不清的法子,本就不必急于一时。
“内舍人慢走。”
上官婉儿的提议倒是和苏味道不谋而合,目送对方离开后,苏味道并没有立即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要去礼部找人,反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转脑袋,似是在消化着刚刚那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后才将光幕收起,抬脚往原定的方向走去。
苏味道步履不停,内心却忍不住嘀咕开:
他们这位内舍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御前待久了,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气度风范了。
“内舍人回来了?”
还没进殿上,廊下已有宫娥来迎。
一看这架势,再见正殿宫门紧闭,上官婉儿立即心领神会,“圣人这是又留了几位大人说话?”
“正是呢。”
宫人点头,将自己偶然听来的几句依葫芦画瓢地转述给她,“如今进了秋,可听说南方的雨竟是比往年更多一些,怕有什么,多半是在为此事商议。”
“天爷要落雨,人能有什么法子劝住?”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之后,略微想了想,为州府百姓轻轻一叹,“怕只怕淫雨霏霏,耽误了收成。”
说完这句,她竟没有要进殿的意图,索性停下脚步,“那我还是晚些时候,待里头商议定了再进去奏事吧。”
宫人知道内舍人极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将她领到一旁的偏殿,笑道:“圣人曾言,若婉儿回来后得知在她与大人议事,一定不肯上殿打扰,就请您在此间稍作休息。”
“圣人金口玉言,婉儿无所不依。”
在陛下身边待久了,上官婉儿也与她生出了几分默契。抿嘴一笑,抬脚进屋。
这间偏殿上官婉儿并不陌生,有时陛下或是议事、或要小憩,她自然得避开。可毕竟是侍奉笔墨的人,却也不能离得太远,陛下索性将这处紧挨着正殿的偏殿拨给她,还特许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装饰一番。
上官婉儿本就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得了这样天大的许诺,也不过是将这平平无奇的一间屋子,改头换面成了书房的模样。
风雅不风雅的另说,倒是很方便她办公。
见宫娥乖觉退下,为自己留出一方空间,上官婉儿随手搁下手里假模假样在收拾的书籍,迫不及待地再度划开光幕。
先前她便留意到了,那光幕上除了【附近的人】产生变化之外,主页面分明还提醒了视频的更新,就是不知苏味道知不知晓此事了……
在她稍稍走神的瞬间,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熟悉的女声跃入耳中:
【诸位,我们很快又见面啦!】
【先前相同的是,这次我们仍然是因一个节日而聚首。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的节日十分特殊。】
【和热闹喜庆的上元不同,与欢快清新的七夕不同,中元这个节日,似乎打名字里就让人家觉着透出了一点森然之气,轻易便能叫人联想起光怪陆离的传闻与百鬼夜行的可怖。】
【但在过去,曾流传着一句话:“上元,天官赐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虽说这个七月半这个日子有着祭拜祖先、祭祀亡魂的风俗,可古代的七月,却并不是一个充斥着哀怨的节日。】
【大家可要知道,七月半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初秋。在秋季,大多庆典与活动都与“丰收”二字逃不了干系。】
【哪怕是七月半也不例外。】
【在民间,甚至会拿这祭祖的一日,来庆贺丰收、酬谢大地。人们常以新鲜打下的稻米谷物祭祀先人,并将今年的收成告与他们知晓,既是求得前人庇护,也是抒发对先人追思的一种方式。】
【由此可见,听来并不如何吉利祥和的中元,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呢。】
【那就让我们在这样凛冽却柔和的奇妙氛围中,一起开启今日的中元专场吧!】
专场?
上官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要说“专场”,她只在上巳得知了自己与另外三位女诗人同处一个“专场”,莫非中元也要效仿她们,拎出几位来一同说一说?
“内舍人,圣人唤您过去呢。”
宫人前来通传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偏她神色淡然,瞧不出半点儿不对,在迅速整理并确认过衣冠合宜之后,也不磨蹭,只借着起身挽袖的一个动作,轻轻巧巧地一划指尖,将光幕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待进了正殿之后,上官婉儿盈盈拜倒,口称圣人。
“起来吧。”
御座之上的女皇随口唤人起身,却并未问她先前打听的事究竟如何,反倒关心起了另一桩事,“回来的路上,遇着天官侍郎了?”——
作者有话说: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希望明天可以满血复活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