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八一(一) 死期近在眼前,谁能泰然处……
“郎君?郎君?”
“王郎君?”
车夫一叠声地唤了好几遍, 却始终不曾听得马车里的回应,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叩上了车厢壁。
“笃笃。”
这两声动静不大, 却很快在这方寸天地间回荡开来, 打破一片寂静,引得早早阖上眼的人猛然从梦中惊醒。
眼睫微微颤动几下,他并没有睁眼,却已下意识地抚上额间。手下略一施力,径自按揉起了酸胀不已的太阳穴。随着身体的动作, 原先半拢在膝上的书卷亦悄无声息地滑落, 直到砸在脚上, 令人吃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睁眼、弯腰, 将书捡起。
许是一路奔波,车马劳顿,自己又提心吊胆了数月,这才会破天荒地在看书的时候睡着吧。
为自己难得的困倦琢磨出个合适的理由之后, 到了这会儿, 人也总算清醒过来,于是便一手撑着下颌, 一手拨开车帘。也不往外探头, 只是将身子往车窗处挨了挨,扬了点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自离开长安至今, 这车夫跟在他身旁已经很有些时日了。是个实心眼儿的,委实算不得伶俐,可胜在话不多, 极为稳重,反倒叫自己颇为满意。
毕竟,他已经为自己的那份玲珑心肠吃尽了苦头。
车夫既贸然开口,定是有要事来告诉他。
“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出口,反而出乎意料。念着身边再无旁人,这份讶异便被带到了面上,眉尖轻微一挑,一时也没有收回来。
自己分明已经跟在这位郎君身边许久,可不拘什么时候,但凡要在当着郎君的面儿回话,再一对上那张脸,他总得莫名瑟缩几分。譬如眼下,也得在心底不住的为自己壮胆,才勉强维持着平静语调,“刚进了南海县,便想着来知会郎君一声。”
他们前几日便已进了广州府,如今到了南海县,果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半是怕他要休整一番,所以才特意告与他知晓。
“噢——”郎君拖长了调子,不说好,更不说不好,便叫车夫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在那儿,当即打起了鼓。
他早就听闻王郎君是有大才的人,难得的是并不恃才傲物。又或许是因傲物也傲不到他身上的缘故,平日里谈不上极好相处,却多半是和颜悦色,难得有这样叫他有些战战兢兢的时候。
进退维谷之际,王勃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里显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与不解,“我——”
说话间,他还抬手点了点自己,“生得很吓人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车夫一时忘却了心头的胆怯,当即抬头望去,波浪鼓似的摇着头。嗫嚅着,好像有心要长篇大论地驳斥一番,奈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说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您多虑了,郎君这般出尘模样,怎么会长得吓人呢?
平心而论,王勃并不是以容貌见长的人。五官端正的一张脸,至多也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奈何这股浑然天成的文士风流,实在是光芒太盛,衬得他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高华气质,无端叫人挪不开眼。当然,换在车夫身上便成了不敢直视了。
见他急得面皮都泛着一点儿红,王勃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不说这个了。既到了南海,城里先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车夫利落地应下,王勃手中的劲一卸,车帘随后而落,掩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岭南道诸州,以广州府为首府,而广州府又以南海县为州治。自洪州动身早已是数月前的事,可至今为止,他才到广州,自己的行程实在是……太慢了。脑海里飞快盘算清楚这些信息,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任谁得知自己的死期近在眼前,也都不能泰然处之吧?
好在,借由百代成诗,王勃毕竟探得了自己的死因。对于他究竟是溺水而亡,还是溺水后惊悸而死,或许因史书的语焉不详,直接导致了后世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但无论是哪一种,俨然与水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他虽仕途失意,却还不至于为此放弃大好年华。
因此,自得知这个消息以来,王勃便日日悬心,不仅大费周章地将后续行程中的水路全部改为车马,甚至连茶水汤酒都饮得少些了。
可眼下稍稍放松片刻,一个新的念头悄然升起:也好娘子只说了自己会于途中溺水,似乎……并未言明究竟是来途还是归途?想到此处,王勃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
得,长路漫漫,看来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呐。
至少此刻他还好端端地在马车里,暂时性命无忧,王勃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右手打开光幕。既是为了赶路,也是为了保命,这段时间他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直绷着那跟弦毕竟不是办法,总得叫人稍稍喘口气吧。
有一段时间不曾打开百代成诗了,不知也好娘子会不会再次提到自己呢?
怀着为自己延长寿命的朴素愿望,王勃手下不停,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关注列表中的“也好也好”。
“清明……立夏……芒种……端午……”一路数下来的十数期里,有节气也有节日,瞧着小暑大暑也过了,今天这期便应当要进入秋天了吧。王勃如此作想,却在点进最上方新鲜出炉的视频后陷入了茫然,“八一……”
这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节日不成?
好在,文也好显然充分考虑到了这群特殊的观众,赶在老生常谈的开场白之后,直切正题,率先介绍起了这期视频的主题。
【相信点进视频的观众朋友们或许还有些疑惑,上一期不是才将小暑大暑两个节气并在一块儿说了吗?接下来怎么想都该到了秋天的主场了嘛。】
【话虽如此。】文也好笑意盈盈地解释道:【但赶在秋天之前,大家可别忘了,夏天还有一个小尾巴呢。】
【那就是——八一建军节。】
这个节日王勃闻所未闻,却架不住他聪明,眼睛一转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八月头一日的什么纪念日吧。”只是他有些不明白,随军打仗也好,带兵出征也罢,怎么想起要单独为此纪念一番呢?
或许这天对后世之人有什么独特意义吧,他只得如是猜想。
名为八一,可传统历法中的八月一日和世界通用公历下的八月一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但在这个视频里,显然没有这样充足的空间能让她将两种历法的差别与关联细细道来。
于是,文也好索性直接含糊带过:【顾名思义,这节日倒也好记,说起这个节日的来历,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正是在百年前,八月一日的那个特殊的夏天,人/民/军/队就此诞生,这才有了我们今日的主题。】
【忆往昔,曾有爱国志士在读到《陆放翁集》之后挥毫泼墨,写就这样一首慷慨激昂的诗歌:】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
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陆放翁……”王勃有些生涩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实在陌生的名字。虽不知道陆放翁为何人,但只看“亘古男儿一放翁”之句,这样的评价足见对其评价之高。
【无论是在古时候,还是在现如今,许多传统与许多精神,都是一脉相承的。譬如深?*? 沉浓厚的思乡情怀,又譬如坚定不移的报国之心。】
【其中最为典型、也是我们最为熟知的,还得追溯到先秦时的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样的同仇敌忾,不仅传达了士卒间并肩作战的士气高昂,与现如今的战友情谊不也十分类似吗?】
“连无衣都出来了啊。”王勃冁然一笑,以他之思量,不必文也好再说下去,便已猜到了她今日想分享的是何种诗歌了。
就像是为了叫他验证自己心中所想是否正确一般,引入语接踵而至:
【那么,赶着夏日的尾巴,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自成一派的军旅之诗,让它们带着你我感受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别样风情。并借此一扫夏日尾声的溽暑,带着借诗歌生发出由内而外的爽利,共同迎来凉爽宜人的秋季吧。】
【但今天还有些不同,我想与大家分享的诗歌有两首。】
“两首?”王勃倒并非惊讶于这次诗歌的数量增多,却是对文也好打一开始便旗帜鲜明地给出介绍而意外。
看来这期一说起军旅诗歌,也好娘子连性格都变得干脆果断了许多嘛。王勃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面色却在听到光幕上紧随其后的那句话时,陡然一凝。
【八一第十六首(其一):《从军行》。】
《从军行》,题如其名,写的自然是军旅生活。这本来是首乐府旧题,时至今日,已算不得新鲜。可架不住这首诗并非沿用了乐府古体,却是首再标准不过的五言律诗。
你要问他为何能对这首诗如数家珍?
王勃只能心情复杂道:如无例外,这首《从军行》恐怕正是杨炯写的那首。
世人皆将王杨卢骆四位相提并论,细细算来,除去自己与杨炯还算有些私交,那两位不过同僚谊、面子情,何况四人的诗风大不相同。但不知是否是诗人间的天然灵犀,他们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宫体诗的不喜。
想起宫体诗,王勃便一阵牙酸。
上官仪那家伙,官做的倒大,偏爱写这种浮华艳丽的诗歌。典雅是够典雅的了,写得空洞至极,也配叫诗?若是后继有人,那才称奇呢!——
作者有话说:上官婉儿:这不是还有我呢嘛^_^
第72章 八一(二) 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要把这……
“唔……”
一支笔在他手中, 落了又提,提了又落。审视的目光,从头一个字开始, 往下一一扫过, 最终还是化为不满的摇头,“这样写似乎总觉得不大好,我还是再改一改吧。”
杨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桌子上摊开的这张纸捏起,随手揉作一团, 丢到一旁。
为着还未寄出去的这一封信, 他左思右想, 如何措辞都觉得不大妥当, 已经接连改了好几封。倘若再算上刚被他团出去的那份, 让他想想,那是第几张报废的信纸来着?
与王子安说话,很不必那样拐弯抹角的,这一点,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可要是果真照先前这写法, 也未免有些太过直白。杨炯在心头暗自盘算着这点难捏的分寸。手下取纸、铺开,动作不停, 笔走龙蛇。眨眼间, 又换上了第四种开头。
自上回春分日得知王勃性命堪忧这件大事之后,他便忙不迭去信洪州明里暗里好话歹话说尽,都只有一个意思——叫他当心。
当然, 好不过是水呀湖啊这些的,能离多远有多远。
饶是杨炯再怎么小心措辞,谨慎关联,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到底叫他露了馅。何况王勃本就是个聪慧至极的人物,不过瞄上两眼,便已从字里行间觉出了蹊跷。
而当杨炯再次接到王勃的书信时,对方果然大大方方地挑明了百代成诗的存在。见此情状,杨炯也懒得同好友兜什么圈子,两人便算是互相通了个气儿。
可打上回收到信件至今,分明已过去了好一段时日。长安与洪州山高路远的,杨炯不知王勃究竟是在路上耽搁了,一时不好抽空寄信回京,还是果真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心下实在惴惴不安,这才慎之又慎地铺纸研墨。
“子安兄,见字如晤。”
“自上回得信以来,已有近一月未曾收到来信,不知子安兄现下行至何处?年关将近,若实在赶不及,晚了些时日才能到交趾,便也不必急于一时。赶路本就劳心劳力,若忙中生乱未免更叫人忧心。”
虽说底下还未完全想好如何接下去,看着第四版的开头,亲切自然又颇为体贴,杨炯即便谈不上十分满意,也终于能说出个“差强人意”来了。
只盼自己这样情真意切的关怀,到了王勃手里,可别又成了令他一阵恶寒的“矫情”。
杨炯撇撇嘴,手中羊毫再次饱蘸浓墨,他提笔挽袖,兴致勃勃地预备接着往下。耳朵却已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大字——从、军、行。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自己先前为了消磨时间,便顺手点开了光幕。不想今日意外掉落更新,杨炯只管叫它放着,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前言,恰是播放到了介绍诗歌的部分。
作为乐府古体,《从军行》这样的题目实在是稀松平常,他虽也做过同题诗歌,可毕竟没有一提《从军行》就要首推他杨炯的道理不是?若说先前自己也有过恃才傲物的心思,可在得到百代成诗后,见识过后世那么多的优秀诗人与杰出诗作,杨炯倒是渐渐改了这样的旧观念。
这视频虽是早早地播放了起来,可杨炯不过拿它当个会出声的背景板,前头文也好究竟说过些什么,他是半点没过耳朵的。加之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这会儿自然不会再盲目地往自己身上联想。
可就是赶上他这一抬眼,清越的吟诵之声已随着画卷一道在面前展开。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长安,大唐帝国的首都,亦是心脏所在,其紧要程度不言而喻。可眼下,来自边关的狼烟烽火却一路传至此处,照亮了半边天空,军情紧急可想而知。当此危急时刻,画卷上那位壮士的内心哪里还能平静呢?更无法做出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这下,杨炯的视线却再也收不回到信件上了。
既得到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缘,无论是谁恐怕都同他一样,绝对不会乐意只做一个听众。到头来不过听了一耳朵旁人的诗歌,自己却始终无缘。
何况这一次,说的正是他的《从军行》啊。
于是,笔虽还紧紧握在手上,杨炯的眼睛分明已经盯着光幕瞧得目不转睛了。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跳过大唐帝王的应对措施与点兵过程,画卷翻转,紧接着将历朝历代大同小异,却也最具代表性的出征场面呈现在观众眼前。
将军无比珍重地持着兵符,辞别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君王,快马加鞭离开皇宫。眨眼便已直捣龙城,围困敌军,足见大唐帝国将士之精锐与勇猛。
后世的技术实在先进,纵使杨炯已在许多期视频中对这模拟仿真的手段习以为常,可从没有哪期如今日这般,刻画的是行军作战的大场面。再配上恰到好处的慷慨乐声,瞬间便将他拉回自己的亲身经历中。
视频可不管这位诗人又想起了什么宝贵的回忆,自顾自地往下播放着: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漫天飞雪,遮蔽得军旗都黯然失色。北风阵阵,夹杂着隆隆战鼓声,鼓舞着将士们奋勇前行。
“倒是巧了。”杨炯扯出一个会心笑容。
这诗写在冬季,描述的也是冬日时的战争场面。也好娘子虽择了夏日来讲述这首诗歌,奈何如今,他却是身处冬日呢。
这会儿临近新年,已是隆冬时节,长安的雪早不知下过多少遭。眼下虽停住了半日,可前些时候的积雪堆在一起,竟也能足足没过成年男子的脚腕。
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为了应景似的,下一秒,便随手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北风得了空,一股脑地灌进来,瞬间就吹得杨炯一缩。倒是屋内那架支了半天的火炉,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火光,竭力为主人家提供温暖。
这样的严寒本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杨炯只是跺跺脚,再动动身子,让自己暖和几分,并没有要去合上窗户的打算。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行至最后一句,画卷上又再度将重心落在了首联出现过的那位壮士身上。
帝国将士的气吞云霄让他不由自主发出那句来自心底的呐喊:若能为国冲锋、奋战在前,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我却觉得也远远胜过当个寻常书生。
直到画卷被再次收起,杨炯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自己亲手做下的诗,字斟句酌,上一句下一句该接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清楚么!每一个字都是凝结了他的心血智慧,说是字字珠玑都不为过。奈何诗歌拢共只有这么长,自己便是将光幕看穿,也再不能多听那么一句半句的。
杨炯悠悠一叹,不为遗憾,而是惋惜。早知如此,他便是打破了古体诗的限制,也要想法子将这首《从军行》再写得长一些嘛。
怀着这样既自豪又欣喜的复杂心绪,杨炯毫不迟疑,决定将这件事添在信里告与好友知晓。
若说此举是为了炫耀,横竖是谈不上的。从前王勃还在长安的时候,自己虽喜欢与他呛声,谈起对方,也从未对他的才名心服口服过。可君不见,王勃出现在《四时有诗》的时节比自己还要早上许多么!可若说是出于告知,又好像显得他多此一举。毕竟王勃同样关注了文也好,但凡得空人家自然能看见,何必再要杨炯辛苦写了封信过去只为告诉他这件小事儿?等王勃接到手的时候,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此时的杨炯一时上头,倒是忘了诗人出场顺序全然是因诗歌而定。不拘名气大小,只要诗歌做得好,又适合节气主题,哪怕籍籍无名的,文也好也不会吝啬时长。
所以……果然还是出于证明啊。
人心本就复杂难测,何况还是数种心思混在一块儿?杨炯虽没理清楚《四时有诗》的规律,对自己心思的把握倒是十分透彻,此刻竟还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条分缕析。
自在《四时有诗》上瞧见过王勃的身影,杨炯心头便隐隐生了期待。他二人本就属同朝,时人又多将他们并列,既然王勃能,焉知他不能?
于是,几乎每逢也好娘子发布新一期视频,杨炯便在点开前暗自许愿,翘首以盼。一面盘算起这期视频的主题是什么,一面回忆着自己又曾做过哪首诗可堪相配,总以为这回便该轮到自己了。无奈这样的期待却在一回回的遗憾与落空中渐渐消磨,直至现在。
或许凡事真是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道理,当自己已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反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杨炯觉得,自己当年做下《从军行》一诗的壮怀激烈、满腔豪情,似乎又随着这期视频一同回来了。
心头一热,他没有选择立即往下观看视频,而是果断抽身,点住暂停。
“视频就在这里,横竖跑不得,先将手头的这封信规规矩矩地写完了,尽快寄出去,问一问王子安的近况才是正理。”杨炯低声念叨着,打算先将眼前的要紧事办了,再去好好看一看属于自己的这期视频。
可待他终于想起原先的信件时,一低头,便见新抽出的那张纸上,除去开头落下几个字便干干净净的一封信上,不知何时已落下几滴浓墨。映着雪白的底上,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杨炯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好嘛,又废一张!”——
作者有话说:杨炯:总觉得自己亏大了,尤其是和李白那首《江上吟》相比T^T
第73章 八一(三)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
诚然, 王勃曾经读过杨炯的这首诗。但拿到手后也不过匆匆一瞥,囫囵看了个大概。
毕竟那时他离京在即,又是赶上了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还能将全诗记得一字不差, 还得多亏他记忆力惊人, 哪儿还有心思仔细品鉴呢?
于是乎,他听得比杨炯这个正主还要认真,只等跟着视频好好欣赏一番。
奈何文也好素来天马行空,即便是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流程,也常常能给人打个出其不意。接着, 王勃便听到了文也好兴致盎然地往下道:
【看过这首, 我们倒也不必急着仔细研读, 再一鼓作气地去看一看, 同样与它出现在这一期的又是哪首诗吧。】
【八一第十六首(其二):《出塞》。】
虽说这样的顺序打乱了自己原先的构想, 可王勃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念叨起了这个并不陌生的诗题,“《出塞》……”
单听名字,倒是与本期所言的“军旅”主题十分贴合。甚至比好友那首《从军行》还要切题。
《出塞》究竟定题于何时现已不可考,可无论是汉高祖戚夫人之说, 还是汉武帝李延年之说, 这只曲子无疑早在汉初便已形成了既定框架。
但到如今,曲呀调的早已无关紧要了, 毕竟在他们大唐, 纵使稀奇来历再如何多,这也不过是一首乐府旧题而已。
念及此,王勃扬眉一笑。
既是乐府旧题, 做的人自然不胜枚举。就是不知今日这首,可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即便已被长安放逐,可在内心深处、在血液骨脉中, 他仍有着独属于大唐子民的骄傲与自信。
无独有偶,有人虽与王勃遭遇不同,心境却是出奇相似。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要论诗歌本身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这一句竟是与文也好同步念出声的。可见他非但知晓,还十分熟悉,否则也不至于一提《出塞》便首推这首。
念完这句,他并不着急再出声,而是大睁着一双眼睛,断然不肯错过光幕上的半点动静。
甫一开篇便是黑如浓墨的幕布,只有天边高悬的明月,柔和地投下皎洁光辉,照亮了一方城池。
定睛一瞧,在那城墙之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影,几乎要融于黑暗之中。他一会儿抬头望望头顶的月亮,感慨于明月未变,仍如秦汉之时普照人间;一会儿扫视关城,似乎辨认出了这城池依旧与秦汉时的城池相差无几。
正是这样亘古不变的明月边关,公正又残忍地见证了千百年来的无情事实:多少投身军营、远赴万里戎机的征人将士从此魂葬他乡,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唉!”像是明明白白,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视频背后、诗歌内外,文也好与王昌龄两人想要传达的感情,这郎君倒是极为配合,重重叹了口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诗拢共四句,本就不长,文也好便无心将其拆得七零八碎的好拿来凑一凑时长,毫不吝啬地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两句。
倘若能有一位像飞将军李广一样的杰出将领,驻守边疆,胡人的骑兵焉敢来犯?果如此言,岂不是有更多的士卒可以免于一死、平安归家吗?
伴随着光幕上那道骁勇身影缓缓定格,画卷也被渐次收起,郎君的那口气非但没有咽回心底,反而叹得更重。
至于那清秀斯文的一张脸,早已皱巴成个苦包子模样。
说是郎君倒也不大贴切,恐怕前头还得加个“小”字,才能衬得上这样的长相。
他有着寻常读书人的白净,一对眉毛不似寻常男儿的浓密,细细长长的,很是秀气。不知是不是因在抽条的缘故,身量虽高,却瘦的吓人,被宽宽大大的圆领袍一罩,难免显出几分羸弱来。再配条革带一勾,恐怕便是瘦腰沈郎见了也得自叹弗如。
如此样貌,轻易便会叫人往“弱不禁风”之类的词上联想去。奈何他浑身上下偏偏长了双最惹人瞩目的眼睛,便将这份瘦弱一冲,只余下文气。
略显苍白的脸蛋上,恰是生了对又黑又亮的眸子。若是平日里去看,倒还能瞧出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性,倘若一到谈诗论文,眼睛里活像是能喷火似的,不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誓不罢休。
“王少伯写的诗很好,杨盈川写的更是不差……”
即便书房只他一个,少年的声音也没有提高半分,低着声,似乎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复又晃晃脑袋,问向自己,“那我呢?”
紧随其后的回答,绝不是自我安慰,更像是自信断言,“我亦写得好诗。”
这两位前辈的诗自己早已倒背如流,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不愿意放过这难能可贵的品鉴机会。如敦厚长者般的老师,他已然是有了,缺的恰恰是像文也好这般自在随心的同龄人。
倘若……她与自己能算是同龄人的话。
只看相貌,也好娘子定是要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可再看她周身气质,分明是个未出阁、还在读书的小娘子。如此矛盾而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反倒叫少年难得失了判断。
他摇摇脑袋,决定暂且不去纠结此事。
“如今两首诗都读过了,接下来便该轮到解析了吧?”
少年暗自盘算着,正准备再接着往下看,叩门声却惊扰了他的动作。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小郎君,耳朵才将将捕捉到两声动静,手上却忙不迭地将光幕收了起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边溜到桌前。
也是难为他,这样紧凑的行动,竟还不忘随手从书架上抓一本《诗》在手,像模像样地摊开在面前后,才清清嗓子,“进来罢!”
因此,等下人一进屋的时候,正撞上自家郎君,一手翻书,一手提笔,不住勾勾画画。
被少年这样刻苦用功的模样打动,家仆更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嘴皮子一掀,三下两下,话语就如炮弹般往外倒了个干净,“叨扰郎君了,外头才传了话过来,说是校书郎派人请您登门呢。”
“校书郎?”
少年闻声抬头,细腻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校书郎虽清贵,奈何并非什么独一无二的职务,只往秘书省里喊一嗓子,恐怕能得到数十声应答,吵的人连原本想叫谁都能忘个干净。
只是,家仆还不至于拿个没名没姓的人来考他……
这样一想,少年既欣喜又意外,起身的时候还差点儿带倒椅子。
他瞧也不瞧,只随手扶了一把,又赶忙腾出手来,仔仔细细地从头上的幞头理到衣裳下摆。边走边催,“走快些走快些,莫叫来人久等。”
着急归着急,少年还是有几分奇怪。
好端端的,老师找自己做什么呢?
……
【其实这并非我们头一回在同一期视频里接触到两首甚至更多首诗歌。】
画卷再度收起,屏幕上的小娘子含笑解释:【可这一次倒是和之前有一处不同。】
不同在何处?
不必她再开口抛出问题,屏幕前的观众早已自觉思索开。单以同一主题的两首诗而论,最早的立春与上元便是这样的模式。可杜审言与辛弃疾、苏味道和欧阳修,这两对都是一位诗人加一位词人的配置。所以,答案已昭然若揭:
【不错,这一次同一主题的两首作品,都是出自唐代诗人的笔下。】
【若要再细一步往下追究,那便是一位让我们听见了初唐之声,另一位则带着盛唐气魄而来。】
早在选题的时候文也好还不觉有异,可待撰写文案之时,她才惊觉,或许是出于巧合,对军旅生活的描摹,竟是由这两位唐朝诗人一前一后,遥相呼应却又接替照应,共同构成了本期视频。
【毫无疑问,在接下来我们当然会看到两首诗歌中的差别,同样更会发觉它们的相通之处。】
依照先后顺序,自然要从杨炯的《从军行》说起。虽说只过了短短几句的时间,为防止大家忘记,文也好还是细心地在视频左侧贴出全诗。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春分那期曾经出现过的王勃?《从军行》的作者便是与王勃并称“初唐四杰”的杨炯。】
【要说这杨炯啊,也果然不愧“四杰”之名。】文也好悠悠一叹。
【打从第一句起,便牢牢抓住了写诗与作文的精髓。】
“精髓?”这话说得古怪,王勃当即来了兴趣。
这么多诗文做下来了,他对自己的行文习惯最是心知肚明。自己多少得算是天赋流那一挂的,“苦吟”二字显然离他相去甚远。
但这绝不意味着王勃便是一个不会用功、不愿用功的人。毕竟天赋本就难能可贵,若得此宝贝在手还不知珍惜,勤奋自勉,反倒洋洋得意、堕怠骄纵,与那坐吃山空的纨绔王孙又有何异?
故而,得了精进的机会,王勃是真心实意地怀揣着求知心态,想从文也好口中听得一个答案的。
【不信?诸位请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这一句难道不是极会作诗的起法吗?】
“此句用在首联,的确气势恢宏、非同凡响。”
不等文也好细细道来,王勃已自觉思索开。
【这也就是在诗歌中了。】
为帮助并非诗人出身的普通观众朋友理解,文也好特意换了个说法:
【换成咱们现代社会,作者如果想吸引读者,第一句就为诗歌扬名,该怎么写?】
【可不就有了吗!】
文也好一拍双手,拍得王勃是一愣一愣的。
他对后世的遥想勾画仅仅限于也好娘子口中或介绍、或透露的那些。
至于再多的,纵使自己是天才,也是无法。
譬如眼下这个问题,对于后人会如何处理,他还真是毫无头绪。
倘若有朝一日……王勃的叹息微不可查。
能亲身去到后世,见一见也好娘子口中那个“现代社会”,该有多好啊。
“有什么?”同样的困惑还存在于杨炯心中。只是他无所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好在,文也好无意卖关子,将自己的构思爽快报来: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不明火光?】
【点击就看,西部烟火如何突破距离限制,照亮长安不夜城?】
话还是那些话,怎么拼凑成一个句子,自己便读不懂了呢?王勃紧紧绞着袖摆,莫非这就是杨炯信手拈来而他却始终参悟不透的“精髓”所在?——
作者有话说:王ber:我读书多,你别骗我
又有新人物出场啦!看能不能猜到=3=
第74章 八一(四) UC编辑部欢迎您。……
“咦?不是……”
另一头的杨炯却比王勃还要纳闷。身为作者本人, 怎么他竟不知自己写的诗里还有这层意思?
文也好毕竟不想让视频变成枯燥又无趣的第二课堂,自然希望能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分享新知识,但《四时有诗》系列最初的定位仍是科普向视频, 在借此一句活跃过气氛之后, 她很快回归正题。
【从开头这句起,诗人便毫不避讳地将山雨欲来的场面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东都洛阳、西都长安,无论哪朝哪代,皇城首都都是最为紧要的地方。可如今呢,来自西边的烽火狼烟竟足足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可见军情危急。当头就是这样的情境, 莫说是壮士, 便是我们这样旁观的读者也难免高高悬起一颗心来。】
【奈何读者毕竟是局外人, 虽有心却无力, 但局内人可就不同了。心中不平做不得假,他又会拿出怎样的应对举措呢?】
【于是,第二联便这样顺理成章地衔接下去。】
【诗人倒也果断,既然意有所动, 索性直接投军报国, 延续了前人投笔从戎的慷慨大义。】
“正是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杨炯满意地点点头, 恨不能当面拉着文也好, 对她的肯定大加赞许。
慷慨、大义,这样的词藻拿来形容自己是多么贴切啊!
好话人人都爱听,何况他还记得分明, 先前提起王勃的时候,也好娘子的夸奖那可是一箩筐地往外冒呢。
既然并列“四杰”,自己可不能比王子安落下半分!
【目标有了, 那接下来自然而然地便该做起战前准备工作了吧?】
【哎,杨炯偏不。】
【要不怎么说他深谙写诗作文的精髓呢?什么“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一类的前期准备被杨炯通通跳过不提。】
【镜头一转,直接切入出征场面。暂且不提诗句精妙与否,这里倒是一处极为漂亮的转折。】
多半是出于习惯使然,古人品读诗歌或看意境,或看韵律,或看气度。
而到了后世,正儿八经将解析诗歌当做一门学问来教的时候,却对诗人所用手法,或是诗歌营造的意象更为关注。
无论是哪种,专门从诗歌的衔接架构上进行拆分与解读倒是少见。
故而,她也希望将这种独特的视角分享出来,品读诗歌本就可以从多角度展开,绝非只有墨守成规的定式。
【我以为此处的转折不仅不突兀,反倒有两桩好处:一来,省去闲笔。《从军行》是一首古体诗,篇幅都是定死的。在无关紧要的准备工作上絮絮叨叨地浪费一句,接下来用于描述惊心动魄大场面的空间自然就少了一句。这样一比较,很不划算。】
【二来,诗人杨炯的性格也能从其中窥见端倪。】
都说诗如其人,可文也好向来觉得,要想了解一位诗人的性格,除去诗歌本身传达出的态度和炼字偏好外,从句与句间的构成来看,倒是一种极有趣的方法。
有人顺理成章、自然过渡,就有人大开大合、天马行空。
于是,观众便听见她如是道:
【先前总有人说:“能动手的事就别动口”。诸位细想想,是不是与本诗第一、二联的衔接有异曲同工之感呢?该做的准备自然少不了,可我杨炯就是不耐烦多啰嗦一句。】
【还等什么呢,直接上战场准备开打得了呗!】
杨炯被这样俏皮活泼的解读逗乐,作为本尊,倒是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这话说的甚合我心!”
【诗人都这样爽快干脆了,那咱们也不在这句多做停留,直接来看战场吧。】
【若说首联反映了杨炯破题的高超手段,颔联则充分体现出了杨炯作为诗人扎实的基本功。】
【前后两句不单一一对应,就连句内的“牙璋”与“凤阙”、“铁骑”与“龙城”也对得极为工整。】
不过是看似寻常的第二联,甚至还不是后世最广为流传的那句,都已经写得如此精彩严密,这就是名篇啊。
想到此处,文也好不由在内心暗自感慨。
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诗人,从来只有被后人低估的、忽视的,绝不会有名不符实之辈。
牙璋代指虎符将军,凤阙代指宫城帝王,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常识了。文也好便一笔带过,只在“凤阙”二字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认真算起来,这可不是我们头一回与凤阙打交道了。】
若有记忆卓群的观众,自然能立刻回想起上次谷雨日,在王维笔下读到过的“云里帝城双凤阙”之句。
像是冥冥注定一般,“凤阙”这个关键词竟从春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延续到了夏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来。
显然,文也好同样想到了这点巧合,笑容愈加灿烂,忍俊不禁道:
【再看两句中的两个动词,“辞”和“绕”的用法已被无数人称赞过,这里便不再赘述。】
【但才辞即绕,却是从轻描淡写之中将大唐军队行军之速、军势之壮与军力之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得到这样喜形于色的夸赞,杨炯高高?*? 昂起的头是再没低下去过,另一边的王勃却下意识逞强,“哼,也不过如此么……”
但他很快撇撇嘴,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衣袍,“罢了,今日本就是他的主场,我可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就给杨令明这个面子也无妨嘛。”
【既已赶到战场一线,诗人这回不再跳脱,而是按部就班地写起了战争场面。可要是寻常刻画,那人人都会,如何才能体现这首诗的不同之处呢?】
【颈联这便来了。】
【大家可别忘了,我们毕竟是在写诗,直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且不说毫无美感,这还有碍观瞻不是?所以,杨炯便极为巧妙地选取了一处细节——旗与鼓。】
【行军打仗途中,军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鼓更是决定前行进兵的关键道具。所以,这两样物件的选择可不是随心所欲。】
【读诗固然能欣赏到好词好句,顺带做做摘抄。但相信从这一处用笔,大家也能学得三分。】
【古往今来,写战场的诗词歌赋不知凡几,杨炯有心避开最直观也是最千篇一律的描画,却在后续的着眼点选择上丝毫不偏、紧紧相扣,实在高明。】
或许是因自己是学文学出身的,文也好在读诗的时候难免带上几分“专业病”,【倘若有写作需要的观众朋友,在观看过程中也可以充分学习并对杨炯的写作技巧加以运用。】
说了这么多期诗歌,诗词写得漂亮、文章做得出彩并非只有一个杨炯。
可他却是头一个叫文也好有“这实在是个天生的写文奇才”之感的诗人。
这样的才华,拿去写命题作文或许有些可惜,投身UC编辑部倒是正正好。
咳,扯远了。
这样主观性过强的话自然是不能在视频中说出口的,文也好却并不觉得遗憾。
等她继续努努力,什么时候解锁了单独发起对话的功能,再偷偷地知会杨炯一声,好叫他私下里高兴高兴不就成了嘛!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士卒们仍舍生忘死,努力前行。即便并没有对战争场面的直接描述,但通过这一处侧写,无论是激烈战况、还是奋勇将士都已经刻画得十分生动。】
【恰是被这样的精神打动,尾联也一气呵成。认真分辨一番,作诗从来没有句句都要对仗的刻板规定。所以便有诗人为了音律、为了意象,在一定程度上舍弃了诗句间的工整性。】
【奈何杨炯不肯。】
文也好一叹,纯然没有惋惜。
【大敌当前,诗人情愿以身报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不愿做一个苦守书斋的文弱书生。“百夫长”与“一书生”,对得浑然天成又精巧豪迈。】
【于是,青史留名的一句就此诞生。】
【但在继续深入研读这句之前,先让我们关照一下这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出塞》。】
听到《出塞》,无论是王勃还是杨炯都不免精神一振。
说起熟悉的《从军行》固然令他们得意,可若能听到同朝后人的诗作,让自己亲眼瞧一瞧唐诗在他们之后又发展到了何种地步、衍生出了哪些变体,却要更让人期待。
这头的观众兴致勃勃,那边还有人一无所知,埋头赶路。
从家里过来这一路上,少年始终在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时下非年非节,先前才见过不久,老师为何又突然相召?
他所能推断出的原因也无外乎两种:临时起意或另有要事相告。倘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来年便要下场,老师想抓紧时间多多考教他的功课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近来一直手不释卷,倒不怕这点考验。
可若是后者……
既身处帝都,能称得上是“要事”的,自然只会与朝堂相关。一想到自己醉心诗书,并不大通官场上的事务,少年有些为难,捏了捏手指。
眼下时局还算太平,想来不会是何等大事。如若果真被问起,只老老实实地说是不知便好了。以老师的性子,绝不会为此大加指责。
这样想着,他渐渐放下心来,抬手扣上了书房的门。在侧耳得了里头的允许声后,一进门,叉手便折腰拜倒:“老师。”
待再次抬头,看清面前摆开的阵仗时,倒将人吓了一跳。
坐在书桌之后的人面目和善,端的是一派长者风貌,正是与他有半师之谊、现任校书郎一职的韩愈。眼下冲着自己安然一笑,轻轻点头,“来了?”
端坐在老师右手的先生他也曾有几面之缘,面容微肃,乍一眼瞧起来,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但到底打过几次交道,自然知道对方并没有看上去的这样不好接近,反倒是一个温厚柔软的人。
至于老师左手边的那位,性子显然要活泼外向许多。几乎就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跳起身来,三下两下绕过桌案,眨眼便窜到了他面前。极为热情地牵着少年的袖摆往里带,嘴里还不住招呼着,“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青年郎君面上的笑容灿烂无比,那双桃花眼已然笑弯成了一条缝。
他便这样微微侧过头来,用闲出来的另一只手揉上了少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爽朗又轻快地唤他一声。
“你好啊,小长吉。”
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响。
男子年至加冠方才取字, 这是古礼。奈何他打小体弱多病,更兼父亲早逝,以“长吉”为字一事倒是早早定下了。
李贺年纪虽小, 离真正成年也不过差了那道仪式而已, 于是亲近长辈大多这样唤他。
眼前这位郎君瞧着眼生,却还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想来是老师的至交好友。
自己家室衰微,哪怕还挂着皇族的名头,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老师爱才, 尽心尽力地提点, 李贺也不能这样快地就在京中声名鹊起, 占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 在老师面前, 他最怕有任何失礼冒犯的地方,每每出现必得衣冠整洁、一丝不苟,哪里有这样狼狈失措的时候?
李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吓,圆溜溜的一双眼立即瞪大几分, 往头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原想提醒对方, 却又顾及他该算作自己的长辈,悻悻闭了嘴。
一低头就对上少年眼里的无声控诉, 刘禹锡嘴角一咧, 笑容更加灿烂,“哟,小长吉这是恼了我不成?”
“好啦。”出乎李贺的意料, 开口劝阻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身旁的柳先生,“梦得, 初次见面,你就这样跳脱,可别把人给吓着了。”
“正是了,我倒忘了这一茬。”赶在收手之前,刘禹锡还意犹未尽地在李贺软软的发上揉了一把,大大方方地开口:“你还不曾见过我吧?我正是……”
“刘先生好。”
不等刘禹锡完成这个自我介绍,李贺已经弯下腰去,依次冲两人拱手、见礼,“柳先生好。”
“果然是个天才。”刘禹锡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方才子厚不过顺口一提,李贺便能如此迅速而准确地猜中他的身份,这份眼力见已然是极难得的。
寒暄结束。
韩愈淡淡开了口,语气很是温和,“长吉,到我这里来。”
李贺应得干脆利落,提着步子上前,心头却陡然换了一种猜测:
莫非老师今天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带他认一认人?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论。且不论先前便已与柳先生打过照面,若将他叫来只为见刘先生一面,倒有些大张旗鼓,实在不像是老师的作风。
韩愈觑他一眼,似是瞧出了小弟子的困惑,抬手点了点面前,“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拉你与我们一道看。”
看什么?
这话李贺并没有问出口,而是以动作为自己寻得了答案,“《出塞》?”
来之前,他正在家中观看视频。此事虽也要紧,但两处相较,还是老师的传唤更为重要。但被迫在中途退出,还未能等到自己向来喜欢的那首《出塞》,直至进门的时候,李贺仍在心底暗自惋惜。这会儿冷不防见到,有些欣喜地轻呼出声。
话音刚落,李贺那颗才有些雀跃的心便直直往下坠。
他方才好像……
说错话了。
若是依照韩愈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分明是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可要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来看,无疑暴露李贺看见那道光幕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名为“懊悔”的情绪在李贺心头一涌,旋即逼着他低下头去,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抬眼去看老师此刻的神情。
“嗯。”出乎他的意料,韩愈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在身旁的位置落座。
【要说《出塞》这首诗呀,那更是大名鼎鼎。先前我们说了,这个题目并非唐朝独有的,可千百年后,人们一提“出塞”首先想到的还是这首,足见王昌龄写的有多好了。】
【大家都知道,军旅诗也好、边塞诗也罢,从来都喜欢将诗歌置于寥廓广袤的背景之下,王昌龄也不例外。】
【可与旁人相比,开篇“秦时明月汉时关”读来当真是惊为天人。】
究竟是不是惊为天人,李贺已无暇再分心思量。此刻,他脑袋里乱极了,一边是文也好不绝于耳的解读之声,一边又总忍不住想去瞄一眼自家老师的动静。
耳畔,光幕继续播放着:
【头上是高悬的明月,脚下是巍峨的边关,这样辽阔的空间已出,可王昌龄还不满足,他又在这两件事物的前面加上了时间定语——秦汉。】
【秦汉时的明月,秦汉时的关,配上跨越千年的时代感,轻易便给人以横空出世的震撼。】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许多首诗歌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处以汉代唐的写法。但除此之外,在《出塞》中,这里的“秦汉”显然又有着更多意蕴。】
“哎——子厚,你再往那边挤一挤嘛,我有些看不大清光幕了。”
韩愈右手边空出的位置已由李贺填上,刘禹锡倒也没再回头,径直走向另一边,同柳宗元挤在了一处。才听了两句,他便不大安分地闹起来。
“能听个响儿就行,要看那么清楚做什么?”
嘴上这样说,柳宗元还是好脾气地往旁边挤,又给刘禹锡腾出点空间来。
“边听边看,方不委屈自己。”
刘禹锡将凳子往当中挪了几寸,笑嘻嘻地回他,还不忘叫上李贺,“小长吉,你说是不是?”
退之这个小弟子实在有趣,分明该是个少年性子,却故意装出老气横秋的庄重做派,害他总忍不住拿话逗一逗。
不意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来,李贺有些紧张地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有再多的话,暂且等到看过视频说吧。”
韩愈一锤定音,宛如天籁,暂且压制了刘禹锡滔滔不绝的架势不说,还叫渐渐李贺定下心来。
老师说的极是。有再多要紧的事,也得先让他安安心心地把视频看了再说。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同样的一轮明月,不仅照亮了如今的边关,还曾照拂在秦汉时期的将士们身上。同样的一道边关,不仅是唐朝的驻地,也曾有秦汉时的征人往来停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千百年来,一辈辈士卒投身行伍,远离亲人故土,只有天边的明月与无言的边城,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惨烈战况与无数生命的离去。】
【只此一句,不仅有跨越时空之感,更多了历史的厚重壮阔。】
李贺虽未亲自写过此类诗歌,却毕竟读过许多。他总有股莫名笃信,信自己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这样一粒种子,只需安静等待合适的机会,那粒种子就能破土而出。
而眼下,隐隐又离它破土发芽之日近了一些。
【由景及人,在对周遭环境进行描写之后,王昌龄便写到了活动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不必我再提问,相信诸位一定能够看出,“万里长征人未还”中未能回家的人,绝不仅仅指的是唐朝的将士们,更囊括了那些数不胜数的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从而长眠于此的忠魂。】
【可要是有人看不出其中深意,定会不解风情的发问: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我想,诗歌的后两句可以算作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龙城飞将”究竟指的是谁,始终争论不休。有人以为指的是飞将军李广,又有人觉得该是直捣匈奴王庭的卫青。两方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诸位以为呢?】
文也好顺口将问题抛给观众,刘禹锡抖擞精神,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谁料对方并没有指望他们的回应,而是顺口接下去,这便叫刘禹锡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半路。
吞不得、咽不掉,好不委屈!
【在我看来,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请注意,诗人在此虽将“龙城”与“飞将”并列,难道王昌龄会不知道这两个词各有指代?他当然知道。】
【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前两句已然回顾了从古至今战死沙场的士卒,诗人又怎会如此小气,在后两句里单为二人留下空间呢?显而易见,它代指的是至今为止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们。】
【只要这些他们还在,就定不会让胡人的兵马踏过阴山。】
在场几位都算是文绉绉的士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中就比武将少了一腔热血。保家卫国,这本就是每一个华夏儿女深入骨髓的天性。
【前两句的牺牲都是为了后两句的意义,而最后的意义又进一步深化了前文的牺牲。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建构出这首豪迈雄壮的绝句。】
【短短四句,却能把将士们舍身忘死的家国大义完美嵌入历史时代洪流之中,写尽苍劲气魄,无怪王昌龄会得了“七绝圣手”这样高的评价。】
“七绝圣手……”
李贺在心底默默重复起这个象征着荣誉的称号。倘若叫他来写,自己的七绝能否写得比王少伯还要好?
不等他想出一个答案,那头刘禹锡终究按耐不住,还是压着嗓子同柳宗元嘀嘀咕咕开,“子厚,要论七绝,是我写的好还是他写的好?”
这个问题便有些为难人了。
主题、韵律、意象……这些都是评判诗歌高低的标准,他这毫无依据的问法,难免惹得柳宗元眉间一蹙。
得亏柳宗元不是个磨蹭的性格,略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若是论情,我与梦得是好友,自然要偏向你一些……”
“好哇!”
孰料他这话还没说完,刘禹锡反应倒大,“柳子厚,你这话岂不是意味着:若是论理,我不如他?!”
柳宗元不曾做出反应,旁边的韩愈已经闷闷一笑,“没准子厚并不是这么想的,偏你上赶着要去认。”
刘禹锡转过弯儿来,再拿眼去瞧好友,只见柳宗元毫无愧疚地对上他的眼神,好整以瑕地向前摊手,似是在冲自己说:可不是么。
他早该知道的。
这人看着和善温吞,其实一早算准了这是个难题,怎么答都不大合适,索性借着自己听不得前半句话的炮仗性子,顺势躲过诘难。
吃了个暗亏,刘禹锡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点儿小事,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却架不住他还要暗戳戳地拿出抗议态度。
于是,李贺又再度听到隔了足足两人的呼唤:“小长吉,如今你也见了,这柳子厚可不是个好人呐!”
“是不是好人,长吉自然会分辨。”柳宗元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抬眼望见李贺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越过韩愈,按下暂停,
“方才便见你有满腹疑问,横竖这首《出塞》也说的差不多了,若是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李贺望望韩愈,见后者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柳宗元的做法,终于抛出了徘徊在自己心头已久的困惑:“老师……还有两位先生是怎么知道我、我的……”
“百代成诗?”
柳宗元贴心地为他补上最后半句,见李贺如蒙大赦地点点头,很是耐心地解释起来:“长吉难道不曾注意过?如今百代成诗的页面上,又新增了查阅的功能呢。”
若按照早先的新手指引,这功能本该叫“搜索”。柳宗元知道,却不大习惯,所以仍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查阅”来称呼。
闻言,李贺果然有些茫然,“近来我多在读书,确有一段日子不曾关注了。”
“用功总是好的。”韩愈开口赞许,“得了空时瞧瞧百代成诗,长长见识固然不错,但你毕竟年纪还小,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切莫主次颠倒。”
他这话很有几分指点的意味,李贺当即正了神色,垂手听训。
“左右梦得对此最是上心,但凡有了些许风吹草动,总是他第一个发觉的,待我们探过实情之后再转告于你也无妨。”
“还是老师考虑得周全。”李贺向前倾倾身子,即便他并不是会因百代成诗而动摇心性的人,可自己毕竟不知深浅。
先前是自己的老师在场也就罢了,若搁在有心人眼里,他那样沉不住气的反应,保不齐便会出纰漏。像韩愈所说的,由他们三人先行探探路,正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护。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嘛。”
刘禹锡夺过了视频的控制权,“百代成诗隔三差五的便要出一些新功能,哪能样样都在咱们的意料之中呢?且看且琢磨就是了,瞧你把孩子给吓的。”
“我不过告诉他两句道理,怎么到你口中反而是个恶人了?”
韩愈笑着瞥他一眼,直叫后者举手投降,“韩老师说的是——”
一听刘禹锡这拖长了声的怪调,柳宗元都笑得连连摇头,遑论本就温和的韩愈呢?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本期视频也已行至尾声:
【据统计,在唐之前,流传下来的边塞诗不过区区百余首。可光是写于唐朝、现存至今的边塞诗便足足有两千首之多。】
【或许,在开放、包容的传统印象之外,从这样一组数字对比中,也足以让我们瞥见大唐精神风貌的一隅。】
【我曾一度误以为,诗歌之所以会在唐朝发扬光大、攀至顶峰,其实是大唐占了璀璨群星的便宜。】
【这样一群熠熠生辉的诗人,无论丢到哪个朝代,似乎都能做得出无数不朽诗篇。】
【但渐渐的,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因过来,这并非独属于诗人的荣耀。】
【瑰奇幻想、山水清音,边塞雄壮……这些都是诗,却更是唐诗。】
【哪怕只是本期的边塞军旅一派,其中倾泻而出的意气飞扬、高歌报国,百代之后仍能让后世之人心潮澎湃,再闻大唐回响。】
【因为,这就是盛唐之音啊。】——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读陆放翁集其一》清·梁启超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2.“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出自《秦风·无衣》
3.《从军行》唐·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4.《出塞》唐·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5.瘦腰沈郎:即沈约瘦腰,出自《南史·沈约传》“……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已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大致说的是沈约想告老辞职,借自已病老给徐勉写信,说近百多天来腰带常紧,每月估计腰肢要缩小半分。
6.“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出自南北朝·《木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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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立秋(一) 一个小小的谐音梗震撼。……
大唐贞元年间
过了小暑, 俨然到了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候。眼看着是一日热过一日,寻常人自当是能避则避,恨不能时时刻刻捧着冰、摇着扇, 长长久久地窝在阴凉处, 再也不出门才好。
奈何无论是为生计而奔波的贩夫走卒,还是为家国天下操心的文臣武将,无论酷暑寒冬,一年到头来都是始终如一的忙碌。
前者,平头百姓的苦不必多提。后者, 由以清贵文臣为甚, 还能仰仗为国效力的便宜, 多半留在皇城内苑, 横竖是半点儿都热不着他们的。
同长安一百零八道市坊一样, 宫苑官衙的屋子也净是方方正正的构造,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单论每处的公廨,面积并不很大。这样的屋子狭小逼仄,若赶上好几个人同时挤在里头办公, 更是要生生闷得汗流浃背。
好在, 圣人还没有那样不近人情。
踩着入夏的脚步,一声吩咐, 各房各处纷纷支起了冰鉴。即便顶着最热的正午时分, 也能尽职尽责地散着白雾,驱走一室热浪。
这样思虑周全的配置若在从前自然并无不妥,但对于眼下来看, 屋内只有区区二人,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元稹和白居易本不在同一处公廨,奈何他们意气相投, 秘书省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得出。
自然就有人顺水推舟地做了人情,主动提出调换,全了这份情谊。这本就是私下里的小动作,又是你情我愿的,就没人再不长眼地捅出去。
也是不巧,恰叫他们赶上了最热的时候在官署里当值。可再看这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差事,反而乐在其中。
原因嘛,倒也一目了然——
【送走了小暑大暑,空气中虽还弥漫着夏天的炎热,但一想到秋日近在眼前,是不是立刻就觉得夏天的小尾巴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呢?】
如今分明才过小暑,大暑未至,但落在白居易和元稹的耳朵里去,两人却是相视一笑,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更兼观看了这么多期视频下来,早先就已推测出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实:文也好所处的时代不仅在唐朝之后,就连两地的时间也不相同。
细细盘算下来,倒是大唐要比后世晚了一旬半月的样子。所以在听到这前后几句时,两人才丝毫不见意外。
【送走夏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便迎来了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立秋。】
【同先前曾认识、接触的那些节气一样,立秋同样具有悠久历史,甚至还要更为古老一些。】
【早在西周,天子便会率领百官进行浩大的祭祀活动。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立秋这日的风俗活动也越来越多。】
【其中,要论玩儿出花样的,那还得看咱们“风雅宋”。】
说到此处,文也好俏皮地用上了一个小小的谐音梗。
【在立秋这天,会有专人将准备好的梧桐盆栽搬至宫殿之内。待时候一到,主掌祭司的太史便会高呼:“秋来了”。更为神奇的是,梧桐叶果真会在此时应声而落,取其“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意。】
【实不相瞒,我头一回读到这个风俗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屏幕前的诸位还请智者见智吧。】
“这习俗倒是有趣。”白居易带了点笑意,“咱们大唐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吧?”
这几个月的视频看下来,两人在品鉴诗歌之外,又开拓了眼界。
自然知道除了他们唐人之外,另有宋人也作得好诗文,不过倒像是为避其锋芒似的,更精攻词作。
“倒是未曾听过。”在他身旁的元稹摇摇头,“果如也好娘子所言,这个习俗果然风雅非常呢。”
英雄所见略同,嘴里的吐槽虽不大客气,文也好仍旧赞美道:
【这样的习俗不仅是风雅,更具有满满的仪式感。毕竟搁在现代,且不说逐渐被人忽视的节气了,就连寻常节日,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还是“又该吃什么了”。】
【这样一看,在认真对待四季中的每一天这点上,还真该向老祖宗学习学习。】
随口感慨过一句,文也好很快回归主题:
【即便时节已走经立秋,夏日的炎热仍未消减。那就让我们借一阵狂风暴雨,姑且试一试能否将这阵热浪逼退吧。】
【立秋第十七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话音刚落,略显昏暗的画卷便在光幕上展开,当即将两位观众带入了诗中世界。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一道清瘦却刚直的背影缓步登上柳州城中的高楼,举目远眺。只见脚下土地连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荒野,此情此景,叫人不由生出同这海天相仿的无边哀怨愁苦来。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天色早已昏沉黯淡,一阵突如其来,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狂风吹过,吹得水中荷花东摇西晃,柔弱身姿看得好不可怜,若叫爱荷人士见了,定要谴责它的不解风情。
不待荷花稍作喘息,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这下,不仅仅是荷花,就连墙上的薜荔也备受摧残。两者合在一处,倒成了难兄难弟。
百代成诗的鬼斧神工,他们早已见识过不止一回。可无论哪回见了,都要为这栩栩如生的逼真场面而吸引。
便如此刻,白居易也好,元稹也罢,虽都是爱花惜弱之人,素日里还不至于为了雨打风吹去的残败景象而心生惋惜、悲春伤秋。奈何这视频做得实在逼真,竟叫两人都生出了不忍之心,暗自道了声罪过。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面对着狂风暴雨的席卷,诗人不退不让,瘦弱身影如磐石般,坚定地屹立在原地。他目光幽远,笔直地朝前望去。
远处,山峦叠嶂,连绵起伏,恰是挡住了他欲穷千里的视线。看山不成,那看水总使得吧?
眼前的柳江,风雨激荡,却始终清澈如初。诗人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却在见到九转千回的江湾时更加不平。眼前所见之景,不恰是应上了自个儿九曲回肠的纷乱思绪么!
“唉……”不知是谁,率先叹了一声。
这诗他们闻所未闻,但诗歌题目中的“柳州”却很是耳熟。那可是国朝出了名的蛮荒之地呐!想也知道,会去到那里的只会是因故被贬。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谁还能生出乐天心思呢?偏偏摊上了风雨大作的恶劣天气,更是教人平添惆怅。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自己分明是和友人一同来到这蛮荒之地,奈何此处实在偏僻,他们至今仍不能顺畅地联系上彼此。这难道不是比凄风苦雨、败叶花残更令人伤悲的事么!
此句一出,元稹与白居易都不免心生戚戚然。
同样在朝为官,纵使两人刚刚步入仕途,又是以校书郎入仕,眼看大好前景近在眼前,可朝中风云涌动、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自己便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那一个呢?
毕竟,大唐多少年也就出了一个贺知章啊。
元稹挪开了搁在光幕上的视线,微微仰头,恰是不期然同白居易对上。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竟都莫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很快,文也好的声音又将他们拉回现实。
【一般来说,我们甚少在诗歌中听到这样长的题目。有诗人对长长的题目情有独钟,自然就有人敬谢不敏。】
刚说了前半句,文也好脑袋里便迅速浮现出一个与之对应的人名。考虑到自己毕竟还在镜头前,何况这期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便又用力向下压了压嘴角,按耐住一点初现端倪的笑容,才接着说下去:
【而这样长的一首诗题,正是出自后者,一位不大爱写长题的诗人——柳宗元笔下。】
“乐天。”
白居易正盯着屏幕,瞧得极为用心,元稹这低低的一声本就突如其来,一时半会儿还真?*? 未能将对方叫回神。
可元稹似乎并丝毫没有要再提高音量的意思,更不会抬手去点击光幕、按下暂停,强行将好友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上述两种,无论是哪一种做法,都不符合他的性子。
于是,元稹慢吞吞地腾出右手,伸出食指,往白居易的胳膊上捣了捣。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元稹手下又特意施了点儿力,白居易瞬间回神,不等元稹开口便已经自觉点住视频。
两人相熟已久,共享百代成诗以来更是亲密无间。白居易比谁都清楚,微之绝不是个小题大做的人,这样婉转含蓄地打断他,定是有大事分享。
这样想着,白居易的神情自然也郑重几分,连眼尾眉梢的那点儿喜色也慢慢按了下去,“微之,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这样严阵以待的架势倒叫元稹看得一怔,随后情不自禁地默默反思起来。
他预备要说的话……竟有这般重要么?
不过,话已到嘴边,自然没有吞回去的道理。为配合好白居易的严肃,元稹倒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又握了握拳,才斟酌着开口,“乐天有没有觉得……”
他顶着好友关切的目光,有些犹疑,却还是接着往下问出后半句,“柳宗元这个名字……很有几分耳熟?”——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把夏天写完啦!这里再唠两句~
本来想着春分就让李贺出场的,但为了前后衔接,一直放到了夏末,也算是实现了王勃和李贺的同框[撒花]
这两位其实八杆子打不着,硬要找一个共同之处大概就是都英年早逝吧[求你了]
后人常说他们都是天妒英才,但想一想两位的生平遭遇,焉知不是人妒英才呢?
第77章 立秋(二) 诗人也发朋友圈。……
别瞧元稹语气说得笃定, 这话一出口,内心还在不住地打着鼓。单是听那微微上扬的语调,便已暴露了几分心绪。
好友的不确定是因何而起, 白居易倒是心知肚明。
元稹虽与自己虽都领了校书郎, 可因家事缘由,他常常在洛阳与长安两地间来回奔波。有时同僚间私下小聚或是评文论诗,元稹便难免会错过几回。
久而久之,除去同在秘书省任职的这些,同朝官员他自然不能一一认全。
可要说起柳宗元这个名字么……白居易认真地想了想, 仍然摸不着头绪。
授官以来, 自己倒是一直久居长安, 按理来说, 对同僚的熟悉度应该是比元稹要好上一些的。
可惜, 两人入仕不久,他多出来的这点儿熟悉度,也仅仅是一些而已。目前来看,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迅速定位。
“若我记得不错……”白居易到底没叫元稹失望, 半拧着眉, 回忆道:“朝中倒是有河东柳家的人。”
河东柳氏虽未曾名列五姓七望之中,却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不说朝堂之上, 只看为政一方者便不知凡几。
如今乍然提到“柳”字,就是不知那位柳宗元柳郎君是否正是河东柳氏之后了。
“唔……柳家么?”元稹眸中闪过思索。
下一刻,内心的困惑便这样毫不犹豫地在好友面前倾诉出来, “可若果真是柳家的人,他又怎会被贬去柳州那样偏僻的地方呢?”
高门世家之间往往同气连枝,且不论背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即便单单出于同姓之情,不拘是哪位族老,总不会忍心放任有此文才的族中子弟在外波折。若真逢此大难,必得想法子伸手帮上一帮。
元稹这无心之问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逼得白居易叹了口气,足足半晌过后才幽幽道:
“圣心难测。”
正是了,他们只顾猜测这位郎君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把最要紧那一位的给忘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位尚算年轻的郎君面上都有些沉重。
好在,不必等到他们自己想通,光幕上照常播放的视频可不会因这闷涩的气氛而被打乱半秒。画卷已收,文也好语调轻快,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首先呀,我们还是来看一看这首诗的题目。】
【单说柳宗元,正如我们刚刚提到的,这并不是一位爱写长题的诗人。譬如《江雪》、又如《渔翁》,都是言简意赅却又分外切题的命名方式。】
【而在这首七律中,《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足足十二个字的题目看着纷乱冗长不假,实则延续了柳宗元一贯的取名方式。】
作为诗人,不单单是在作诗风格上,就连取名都有自己的讲究与偏好。
纵使元稹与白居易并不熟悉柳宗元的诗歌风格,却已经凭借自己身为诗人的敏锐感知,从文也好随口举出的两个例子中窥见端倪。
【毫无疑问,前五个字正是交代了这首诗歌写作的背景与环境。所以后世在提到这首诗歌的时候,有时也喜欢省去后面的一长串内容,只以《登柳州城楼》作简称代指。】
【后面的那些背景信息往往会被许多人忽略,或是刻意不提。但在我看来,这几个字却有趣极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像是要印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一般,特意扬出了一抹笑容。而后才带着这点笑意,不急不忙地往下解释起来:
【好端端的,自然没人会往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寄信。】
【这漳、汀、封、连四州,恰是诗人柳宗元的好友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四位所在的地方。】
【他们五位曾经共同患难,如今却天各一方。无论是出于对彼此的思念,还是向友人分享自己的近况,这封信与这首诗便应运而生了。】
【诸位试想,若搁在现代,不拘是去了哪里,哪怕是深山老林之中,只要能寻得一点信号,电话、短信、视频……各种方式不一而足,总是有办法联系上亲朋好友的。】
【但这毕竟是在古代,还得借助古老而又原始的方式——写信,才能完成上述心愿。】
有了这些前言为铺垫,文也好接下来的展开联想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所以我不免在想,如果搁在现代,像柳宗元这样一口气给四位朋友同时发去一模一样内容的做法,应该算是一键转发呢?还是算直接发了条朋友圈呢?】
怎奈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两位之中从未有人听过那稀奇的“朋友圈”是何物,倒是勉强依照文人直觉猜出了“一键转发”的含义。
否则以他们的性格,定能就这二选一的问题开展一番热火朝天的辩论。
好在,文也好毕竟只是随口打趣,并未就着这个话题深入探讨。在完成对诗歌题目的初步解读之后,接着往下,马不停蹄地切入正题。
【诗人来到柳州之后呢,并没有立刻关心起那些事关衣食住行的琐碎。什么自己住的好不好啦、吃的合不合胃口啦……】
【这些,他一概没有放在心上,柳宗元做了一件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题目里也写得明明白白——登楼。】
【这也是诗歌为何会在头一句便将柳宗元登楼所见之景,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原因所在——】
【诗人这么做了嘛!】
【任谁来到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心里都难免不痛快。本想着登高望远、开阔胸怀,结果倒好,举目四望、海天茫茫,这样的情景不正是内心忧愁的真实写照吗?】
【那或许有朋友就要问了:这楼上景色也乏善可陈,柳宗元怎么偏偏一来就要登楼呢?】
【衣食住行,哪个不比登楼重要?退一万步说,楼上风景不好,咱们转身下去,眼不见心不烦不就得了?】
这里,文也好没有再让观众们去思考,而是就着设问的方法,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所以,这便不得不提起我国古代诗歌中非常常见的一种意象了——】
【登楼。】
【要论从古至今写登楼写得最广为人知、写出了水平、写出了高度的,那还得看东汉末年的大文学家、身列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
其实不必等文也好道出王粲的名字,白居易和元稹早在“登楼”二字一出时,便已想到了这位名动一时的大家,与那篇鼎鼎有名的大作。
文也好也不负期望地道出了他们的共识:
【在他的那篇代表作《登楼赋》中,开篇便是一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人家写的也很清楚:这楼我可不是为了强身健体随便登的,而是要以登楼来排遣内心苦闷呢!】
【可登楼之后呢?美景倒是见到了,内心的苦闷就此消散了吗?】
【那也未必。】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文也好立即援引一句: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你瞧瞧这楼登的,非但未能忘忧,反而叫诗人又生了有家难回、壮志未酬的思绪,这不是更加苦闷了?】
嘴里说着“苦闷忧思”,架不住文也好嬉笑怒骂,口吻正经却不严肃,难得透着一点俏皮的灵动,反倒很好地中和了悲郁的底色。
屏幕前的观众只当是她清泠嗓音所带来的独特感受,却不知这却是文也好有意为之的效果。
在读诗的时候,文也好曾常常感慨,有些诗人的一生过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于是,他们笔下的诗歌便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经历浸染。在给千百年之后的人们带来灵魂悸动的同时,就难免沾染丝丝苦涩。
她知道苦痛无可避免,却仍想尽己所能,让更多的人在读到诗歌后,哪怕不是从内心里生出一点儿甜来,仅仅是留下些微酸涩的闷,总好过苦得不愿再读下去,就此错过佳作。
在这样的期许中,文也好又脆生生地开了口:
【也不知这小小的一个登楼举动,究竟有什么魔力。】
【其实不单单是难归故乡的王粲,就连在我们心目中一向是自由不羁的诗仙李白,都难逃“登楼魔咒”。】
在调起观众们的好奇心之后,她也并未让他们久等,爽快地给出了例子:
【他在自己那首《宣城谢眺楼鉴别教书书云》不是写了么:“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谁料这屡试不爽的借酒消愁一招,竟还有不管用的一天?】
【幸亏李白也不是个黏糊的性子,很快便将答案摊开摆在我们面前:只因“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前人李太白的这首诗作太过经典,元白二人虽不是这样的风格,更学不来他的仙气,但也真心喜欢,自然都能背得出。
【两位前辈大家尚且如此,柳宗元更是这样,这才有了如此荒凉愁苦的首联之景。此等景象,是不是瞬间便将人从烦躁闷热的夏末,一下拉进了秋天的萧瑟中了呢?】
【开篇的景色令人满怀愁肠不假,可还能写得如此大气磅礴,便是柳宗元独一份的本事了。】
【高楼大荒、海天愁思,虽是个人愁苦,却丝毫不见悲春伤秋、无病呻吟的小家子气。】
【至于他究竟在愁些什么,便让我们接着往下。】
【目光来到第二联,诗人由远及近,从荒凉的远眺之景,转到眼前所见之景,再定睛一瞧……】
【好嘛,这还不如不转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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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立秋(三) 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
【这话虽有些不留情面, 却也是不争事实。】
【抬头远眺,所见之景还只能称得上是萧瑟荒凉。低头一看,眼下近景却是实打实的狂暴无情。】
【地处岭南, 柳州本就是多风多雨的所在。倒是不巧, 偏赶上柳宗元登楼之际,疾风暴雨,声声相催。】
【狂风席卷池塘,掀起阵阵水浪来毫不留情,又吹得荷花四分五散;大雨倾盆而下, 爬满薜荔的山墙就这样被无情鞭笞。】
【即便身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样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时, 难免也要生出恻隐之心来。可若再联想起现实, 夏末秋初的狂风暴雨可不就是这样的吗?特别是部分沿海地区, 到了台风天,那只会比诗句中描绘出的更加残酷。】
“台风……”元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但这毕竟不是他头一回在文也好口中听到诸如此类的新鲜词汇了,所以,这点熟悉的陌生感还不至于让元稹瞬间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地步。何况得了空暇, 他总会时不时地与白居易交流诗文、探讨新近看过的视频。
而其中, 通过超乎想象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字词,当属他们对话中的重中之重。不过, 两人虽是连蒙带猜, 倒还真能将意思对个□□不离。
这回,不等元稹再轻车熟路地扭过头去和好友进行讨论,那头光幕上又抛出了新的问题:
【那这样的狂风暴雨, 仅仅单纯为代指自然界的风雨吗?】
【当然不是。】
文也好的回答接踵而至。
显然,这回她并没有要就这一点而进行详细阐释的打算。一则是为了节约时间,二则也是出于对观众的信任。
经过这十数期的视频过后, 观众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诗歌解析能力。于他们而言,将诗歌与诗人的经历相结合,从而推断其言下之意并不算什么难事。
三则……在这一句中,还有比“风雨”更值得关注的存在。
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视频中传来那意料之外的发问:
【花儿有那么多种,柳宗元为什么偏偏只提了芙蓉与薜荔呢?】
几乎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一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呼之欲出——
“自然是因屈灵均之故。”
这道声音还带着点儿未褪尽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却已经渐渐有了青年人的沉稳。两者融在一块儿,反倒表现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朗润。
在提起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时,后人或以“屈原”二字直称,或用“屈子”以显敬重。而无论是“正则”还是“灵均”,这两个旁人为屈原所取的称呼,却被人们极为默契地忽视不提。
似乎用了这样算不得多正式的名字,就显不出对前辈的尊崇似的。
可他偏不要这样。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本就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又因才华横溢独得父亲青睐,更添自信的底气,哪怕是在前人称呼的这点小事上,也要彰显出几分与众不同来。
也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接连便道:
【此处提及这两种植物,绝非空穴来风,亦非柳宗元对它们情有独钟,却因两者都是高洁美好的象征之故。】
说到此,光幕上的女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微微一笑,十分罕见地将个人情绪外泄于观众眼前。她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说起花草,又同“高洁美好”的意象联系在了一块儿,想必不必我再提示,诸位也不难猜出这一定与屈原脱不了干系。】
而她的笑,不过是因前面端午视频中便已经在《江上吟》里提到了屈原,又想起了那朵代表京兆杜氏的杜若花而已。
倘若没有真读过几首诗、真看过几本书,文也好绝不会妄自托大,更不敢凭借一时意气就来网络上指点江山。
哪怕频道流量不尽如人意,她也做不出糊弄了事的举动,对待诗歌应有的敬畏之心仍然一点不缺。
正是在这样充分的准备之下,她的引经据典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因为屈原曾在他的代表作《离骚》中如此言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对于这样一位追求高洁的诗人而言,愿意以荷花为下裳,足见屈原的欣赏。】
【相较于荷花,薜荔的待遇或许要稍稍次了那么一些。】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纵使薜荔花蕊只被屈原拿去穿串,可比起无数在《离骚》中都未曾留下姓名的花草树木而言,已经足见不凡。】
“帝高阳之苗裔兮……”
几乎是下意识的,少年便要将这《离骚》从头诵来。但他捻了捻手指,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本能的冲动,余下那长长的诗篇便尽数被吞回腹中。
诗文什么时候都背得,可视频却不是每日都看得。他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而后劝服自己:自己不说,那且听一听女郎怎么说吧。
【这里的芙蓉和薜荔不单有出处,还同前面的风雨一样,承担了指代的象征意义。】
【于是,颔联所建构的画面便这样一目了然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往实处看,写的是狂风暴雨无情摧折池面荷花与墙上薜荔;而往虚处看,却直指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暴将单纯又充满理想主义的诗人们裹挟其中。】
“有这般……严重么?”
少年向来被保护得很好,以他观周遭之所得,乱世是凄惨的、战争是残酷的,至于政治斗争么……
那可就离他远得很啦。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了这样的想法后,安安心心地往下看去:
【看着眼前的凄风苦雨,柳宗元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身遭遇,进而想到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朋友们。】
【至此,诗歌内容又与诗题相呼应,引向那“漳汀封连四州”。而紧随其后的这一联,却是将视线焦点又从近处拉回至远处,不可谓不巧妙。】
“巧妙在何处?”
明知对方听不见自己的疑惑,可少年郎君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最忠实的听众。不等解析出口,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追问。
【抬头看,重峦叠嶂遮住了极目远眺的视线;低头看,江流九曲宛若回肠。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目力之内似乎都是同海天大荒相同的茫茫一片,叫诗人看不清前路。】
【除去一上一下、远近结合,这两句的前后对仗更是严丝合缝。】
文也好赞不绝口,已然全情投入在了诗歌之中:
【不仅如此,短短十四字之内,还能写出虚实相合的精妙,实在是将柳宗元的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虚实结合?”
少年皱皱眉,努力消化着这个说法。
凭心而论,只是这种程度的技巧于他而言分明离“稀奇”二字相去甚远。至于自己所在意的,不过是运用对象罢了。
这样的小手段,以往多是在赋文中所见。汉赋么,辞藻华丽、音律谐协本就是情理之中。可短短诗歌,又该如何施展相同手段,不免勾得少年人起了好奇,连带着一贯有几分随性的坐姿都被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将腰杆挺得笔直,拿出了一派庄重姿态来。
【实写自然是眼前所见的群山树木,而虚写却是九曲回肠。唯有这样的虚实交织,才更显内外悲凉。】
【这首诗写的实在是环环相扣,尤以最后两句为甚,更是将全诗推向了高峰。诸位请瞧——】
闻言,少年郎君更是不错眼地盯着光幕,别说眼睛都舍不得眨,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一瞬。
时至今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这样作诗的。如果不是百代成诗,恐怕他还是那个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的朝菌蟪蛄呢!
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欣赏最后一句大作时,不解风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瞬间打破和谐诗意的王国。
“四公子,丞相请您往帐中一叙。”
“噢——”
还来不及责怪卫士无礼,曹植已经自觉起身。但从这拖长了的语调当中,多少仍能瞧出他不加掩饰的不乐意。奈何对于父亲的要求,曹植向来是无条件听从的。
于是,再有多少不情愿,他不过撇嘴皱眉,指尖轻划,仍然麻利地收起光幕,复又抬手整理好衣冠袖摆。确认无误后,才撩开帐门,跟在来人身后,大步流星地往主帐里去。
可好端端的,父亲唤他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曹植心头一闪而过。
时下仍在行军,一路上倒称得上顺风顺水,谅他自诩才高,也只能琢磨出父亲突然传唤恐怕与百代成诗相关。
百代成诗的存在,他从未想过要瞒着父亲与兄长。也是碰巧,父子三人竟是几乎同时得到的。若说有什么细微差别,那也不过是自己稍稍早了一步而已。
最初,父亲的确曾欣喜于这番独属于曹氏的机缘。可再反复确认此物仅仅与诗歌相关,并不能延展至其他用途后,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起来。
也是,父亲毕竟是一代雄主,这东西再如何稀奇,若于争夺天下无益,他并不会为此浪费时间,闲暇时拿来消遣消遣还自罢了。
无独有偶,兄长的关注虽比父亲多些,可仍逃不脱这样的想法。
在曹植看来,自己才该算是最上心的那个。
如此说来,多半是父亲许久不看,此时得空,便想着叫自己前来问一问最新动态。曹植信心满满地下了决断。
只是可惜,那最后一句究竟是好在何处,他还没赶得及看呢!
第79章 立秋(四) “以柳易播”……
曹植没有赶上的最后一句, 自然有人不会错过。
【“共来百越文身地”之句,既是对上一联的自然顺接,又完成了对题目的再度呼应。】
【早在诗题处我们便提到过, 这四个州府可不是柳宗元一时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朋友都在那些地方的缘故。】
【可再看下一句——】
【诗人自己到了柳州,刚安顿好就赶忙去信问一问。孰料,哪怕他们已经同时来到了岭南,却连往来信件都不能顺畅送达,以此句作为收束, 其悲凉意味溢于言表。】
这样的苦痛, 元稹与白居易虽不曾经历过, 可一想到与对方分明彼此记挂却碍于山高水远无法顺畅联络, 难免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许多人都觉得全诗最后一句的悲凉意味最重, 可要我看来,倒数第二句同样是令人难过的。哪怕被贬岭南,可有好友在旁,多少还能让人感到几分慰藉。奈何如今音讯不通, 生生叫人生出“咫尺天涯”的无奈。】
【作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句的时候,我亦不禁想到了“此时相望不相闻”之句。虽两首诗的写作背景不同, 可抒发的情感却意外相和。】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白居易顺口接上了后半句。莫说只此一句,张若虚前辈这篇《春江花月夜》,便是叫他从头诵来也不在话下。
“若仔细说来, 应当算是「此时不相望,亦不相闻」才对吧。”
诗歌背得熟悉不假,白居易却浅浅一笑, 毫不介意地将这句颇不解风情的话随口道来。而元稹早知他的性子,更不会责备友人的大煞风景,只是无奈颔首。
【这首写于立秋之日的诗歌似乎便如这个节气一样,打一开始便将夏日的热烈全然抛之脑后,字里行间总萦绕着独属于秋日的淡淡伤悲。】
【而认真细数下来,全诗一共表达了三处令人悲伤的地方。】
【其一,此地偏僻,人烟稀少。】
【毕竟早在开头,柳宗元便不吝笔墨,直接点明此地荒野茫茫。一个“愁”字,更是将诗人的心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其二,山峦叠障,交通不便。】
【诗人有心远眺,谁知生生被层层山峦和繁茂树木挡住了视线。江流宛转,既似九曲回肠,亦为通航带来阻碍。】
【其三,远离中原,风俗迥异。】
【即便是现代社会,当我们去到一个新地方也难免会经历文化冲击的考验,何况是前人呢?何况自古以来,百越之地向来与大唐不通风俗,这种冲击于诗人而言,无疑是更大的考验。】
文也好条分缕析,将讲三点原因一一数来。
白居易听在耳里,乐得抚掌而笑,“巧了么不是?我也是按此数了三条下来呢。”
“只是……”
这个时候,就显出到底是元稹更为妥贴一些了,当即表达出不赞同来。
不过,还不等他说什么,光幕上的小娘子已经凭借先人一步的语速,抢在他前头往下说起来。
【或许有人就要问了:不对呀,是不是漏数了一样?】
【诗人与好友一同被贬官,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伤之处吗?若非被贬,上述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又怎会发生呢?】
【这话说的对,却也不全对。】
虽说解读诗歌本就是仁者见仁的事,可做分析视频,自然得有自己的一方观点,否则这也好、那也好,岂不成了和稀泥的了?
故而,文也好鲜少在视频中表露出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来。
【说它对,自然是因为贬官这件事,无论落到谁身上都高兴不起来,毕竟没人是受虐狂嘛。】
这话听得元稹连连点头,概因他先前的疑惑正是此处。何况深究下去,这才是引出后面种种事端的罪魁祸首。
【要说它不对,却也很好理解。】
【这便要归结到诗人的性格上去了。】
“性格?”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答案确实有些超乎他们的意料。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在听到解释后并没有如从前那般轻易地接受,反倒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纵使两人已下了决心,待今日过后定要想法子探查一番,可到眼下为止,他们尚未认识这位柳郎君。
若果真如先前所猜测的那般,柳宗元当真是河东柳氏的儿郎,不拘是生得沉稳严谨或是端方持重都在情理之中,至于豁达开朗么……
这四个字不说与他不搭边,却也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想象呢。
不知怎么,两人分明从未与柳宗元打过照面,竟能无比笃定地下了这样的判断。仿佛他们无需走个俗世过场,便已然能心意相通似的。
【性格?难道up主你的意思是——以柳宗元的性格,被贬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并没有那么重要?亦或是他生性乐观,对这件事竟还接受良好?】
文也好活像是生了读心术和预知能力一般,准确无误地猜中了观众可能会有的心理活动,当即便揪着“性格”这两个字,自己反驳起了自己:
【倒也并非如此。】
【熟悉柳宗元的观众朋友们都知道,史书虽不曾落笔直言柳宗元性格究竟如何,可若按照传统印象里的来看,怎么想,那个开朗豁达的不应该是他的好朋友刘禹锡才对么?】
【这话不假。】
【倒不是说柳宗元悲观,怎奈他身旁有个乐天派的刘禹锡为比照,自然显得他这本该属于寻常人的心态也难免沉闷了几分。】
【可若诸位因此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柳宗元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悲伤沉郁的人,那便是彻头彻底的错了。】
【来到柳州,虽说绝非柳宗元有意为之,可他却没有半点儿不情愿。甚至在此过程中,展现出了极为令人敬佩的英雄主义。】
没有人会错过文也好说起“英雄”二字时,眼瞳里闪烁着的熠熠光辉。
那是对这位诗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这个题目。】
【其中,四处州府,分别对应了四位友人:韩泰为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在当时,出现在题目中的这四个地方,外加诗人自己所处的柳州,本就已经偏僻至极,可最后一个却并非皇帝的原意。】
【因为史书里记载得明明白白,刘禹锡最初是要被贬为播州刺史的。】
【播州,那可是比柳州、比连州更加偏僻荒凉的所在。其条件艰苦、生活困难可想而知。】
【偏偏就在此时,柳宗元大胆上书。】
【他上书自然不是为了自己鸣不平,却是考虑到了好友如今尚有母亲需要奉养,实在不忍见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流离奔波,去到那样偏远的所在。】
【于是主动提出,愿意以自己柳州刺史的官位换刘禹锡播州刺史的职务。】
【这便是“以柳易播”的典故由来。】
【我以为,这在心心相惜的诗人间,也算得上是最纯粹、最动人的友情了。】
【想必已经将这个故事听进去的观众朋友们肯定又要发问了。】
该说不说,文也好这着急上火的语气,还真是拿捏得惟?*? 妙惟肖:
【那最后的故事结局究竟如何呢?】
【诸位莫急,答案不是已经摆在大家眼前了吗?】
【刘禹锡没有去播州,而是转去连州。柳宗元呢,也好端端地去了他的柳州。】
【看着皆大欢喜的结局,并非是皇帝回心转意,实则是因朝中大员被柳宗元待刘禹锡这样的真诚情谊所感动,多方斡旋帮助,才让圣人格外开恩。】
【谁也不用去更为偏僻荒凉的播州自然是一桩好事,可诸位却要知道,柳宗元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此前的斗胆进言也不过从心而为、放手一搏,并无十足把握。可见是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来尽力保全好友。】
【这样的大无畏精神,怎么谈不上是一种英雄主义呢?】
“这还真是……”
元稹听完,一时怔怔地坐在那里,跟随本能吐出了这几个字之后,竟不知再说些什么是好。
刎颈至交或是莫逆之交这类的词汇,在他翻阅百家经典、经史杂谈中总能时不时地看到。奈何寻常生活里实在不多见,偶有耳闻的,都能口口相传、成了佳话。
毕竟寻常好友相交,若不是赶上天灾人祸的,实在没办法、更没必要做到性命相托的份儿上。
可通过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再联想起柳宗元这位郎君恐怕还是他的同僚。故事的主人公竟就在自己身边,这样的认知,怎能不叫他心潮澎湃呢?
至于心潮澎湃之余,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一向最是聪慧机变的元稹,却也觉得自己说不大清楚了。
“微之尽管放心好了。”
正出神的时候,一只带着温厚暖意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自己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回神一般。
元稹也果然被这个动作惊醒,顺着肩上的力道往身旁看去,就见白居易正冲着自己安然微笑。
瞧他终于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白居易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他是常做的,可不知怎么,今日却在洒脱不羁之中,格外多了郑重其事的味道。
“若有朝一日,我们也落到这般境地的话。”
白居易分明看出了元稹眼里的不赞同之意,似是想叫他不要这样诅咒自己,却还是固执的往下说着,“我自当挺身而出。”
“便如以柳易播这样。”
第80章 立秋(五) 最好的礼物(二合一)……
分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的, 等吃了午饭过后,天空转眼就阴沉了起来。借着给那几盆花浇水的功夫,文也好顺手将它们都搬回了室内。
莳花弄草, 她一贯最是上心。哪怕才从盛夏的燥热经历过来, 当季的花草开得依旧茂盛。无论是陆游的杏花还是元稹的牡丹,都早早过了花期,倒是李白随手揪来的三根杂草兀自长得肆意。
文也好看得一乐,照常为落霞喂过食物,又转回了书房。
自从最初几期过后, 见视频投放的时空数量与新增粉丝数逐渐呈现出缓慢增长的趋势, 文也好暗自揣测, 这恐怕是因为过了最初新手福利期的缘故。
以她先前的习惯, 最多是将两期视频合在一块结算, 这还是头一回足足等到三个视频之后再看呢。
考虑到先前小暑大暑那一期,无论是新增的粉丝还是创作中心,她都已经确认过了各自变化,只差打赏礼物还没有来得及收, 在打开app之后, 文也好轻点鼠标,直奔【打赏提现】而去。
紧接着跳出的弹窗提示倒也没有辜负自己积攒了这么久的好奇:
【收到打赏*8, 是否立即提现?】
她今日本就抱着清一清库存的想法, 丝毫没有犹豫,眼睛眨也不眨地点下选项【是】。
八件打赏礼物,这回可是打破了之前六件的最高纪录呢。
想着客厅那张面积算不得太大的茶几恐怕又被礼物盒遮得满满当当, 文也好轻笑一声,并不急着立即离开书房前去清点查看,而是转头点进了【创作中心】。
毕竟通过前几次的系统提示, 她也逐渐摸索出了规律。每当视频播放的朝代总数或是收集诗人的总数逢五逢十的时候,就能在后台查看到最新解锁的功能。
即便自己辛辛苦苦解锁来的功能并不能让文也好参与其中,可一想到身处同代的诗人会在这些功能的帮助下比原定历史提前见面、那些本无交集的诗人甚至还能因此而产生联系……这样的念头,光是想一想便足以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只恨不能一天无休,接连发送个十期八期的视频才好呢。
转进页面,小暑大暑那期视频的左下角仍挂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但随着视线上移,无论是八一还是最新发布的立秋,两期视频所投放的时空数量总算打破来定式,都是一个令人喜悦的【2】。
纵使不复【3】、【4】的盛景,可这回再见着这久违的【2】,文也好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或许百代成诗也听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呼唤,所以格外赏脸地多投放了一个时空,助力自己加快解锁新功能的进度。
带着这样的喜悦再去看界面右侧时,【成就】一栏竟也没有辜负文也好的期待。
虽说还是那些熟悉的成就,两期过后也没有再新增什么,可先前便已经解锁的【建安三曹2/3】,如今已赫然变成了【建安三曹3/3】,同头一回完成的成就【唐宋八大家8/8】一样,都在屏幕上发着绚烂且刺眼的光芒。
出于对视力的保护,文也好确认无误后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再稍一回忆自己先前的关注列表,她不难猜出,最后这一个姗姗来迟的,应当正是曹植了。
将近二十期视频投放下来,越到后面,粉丝增长的速度就越不如前,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猛然瞧见新粉丝新名字,当然还是令人高兴的。
所以接下来……
文也好退回主页面,将光标移至【关注】。
三期共收到了八件打赏,平均下来一期也足有两件半。倘若除去已经揭晓的小暑大暑后新增的粉丝,这回新增的粉丝应当不会太多。很快算清楚后,在对上红点提示的数字二时,文也好便没有太多沮丧的情绪。
只有两个,再除去已经猜出的曹植……
这剩下一个倒的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从用户名称中推断一二向来是文也好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
定睛一看,头一位:
【四公子】
若是没头没尾地见了这样含糊不清的称呼,她定要心生疑惑。可在和【建安三曹】对上之后,这个人物除去曹植不做他想。
至于那剩下的一个么……
鼠标下移,在瞧清楚对方的用户名称后,文也好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瞪大了一圈,显然是诧异至极的模样,嘴里紧跟着将那古怪的名字念了出来:
“……超级加貝?”
不是她说,一连许多期见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名字,冷不防见了这样叫人眼前一黑的,在久违之余,文也好更是哭笑不得。
或许又该说,身为一个古人,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超级加倍”这个说法的?何况那也该是“倍”而非“貝”。可眼下一没瞧见打赏,二没开启私聊功能,就是有再多疑问,文也好都得尽数憋回腹中。
腹非心谤不可避免,但她也同步转起了脑筋。
“超级”二字暂且可以忽略不计,那关键的提示便在这没头没尾的“加貝”之上。单看这两个字还有些不伦不类,又特意用了繁体,怎么想都该有特殊含义。
破天荒的,文也好没往什么字号别称上去联想,反倒下意识地想到了拆字法。若反向合字来解,那便是不正是应上一个“贺”字么?
可要说起“贺”……莫非竟引出了贺知章不成?!
这个念头一生,文也好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了一些,急匆匆地想借打赏礼物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究竟正确与否。
得亏她原先还为了这么多礼物如何摆放而担心,这百代成诗倒算体贴,六个盒子在茶几上分成两行排开,另外两个盒子摊不下,索性直接叠在上头。眼看都帮自己安排好了,文也好便不再坚守自己拆礼物的那点儿顺序习惯,顺手就从最顶端的两个盒子往下拆。
这回礼物不少,她手下打开盒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最上头这两个盒子更是索性直接一块打开了。但当打开之后,文也好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单独拎出来,还要摆在最上头了。
原因也很一目了然——这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吃食。
至于分别是什么……她左右瞧瞧,有些不大确定。
左手边的这个倒像是饮品,右手边的应当是水果吧?好在还有光幕的帮助:
【名称:生淹水木瓜】
【赠送者:宣城直讲】
【说明:小女最爱】
【赠语:近来,我与永叔颇为秋闱之事苦恼,好在多亏得此《四时有诗》相伴,倒也是忙中偷闲的绝妙手段。观小娘子那头同样是苦夏,每逢夏日,我家小女儿最爱用这生淹水木瓜。以木瓜切丁佐以碎冰,的确是解暑消渴的良方。小娘子并不比小女大多少,多半口味相仿,故送来请小娘子一试。想必到了后世定生出更多的解暑法子,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做法呢?】
实话实说,这位宣城直讲的官职实在是让她有些不大熟悉。可对方既提到了欧阳修,又言正在为秋闱费心,便让文也好下意识地联想起嘉佑二年龙虎榜。
不能怪她先入为主,只因这一年的科举实在是“群星闪耀”。
主考官欧阳修,阅卷人梅尧臣。一朝登科的则有苏轼,苏辙、曾巩等人。单看这阵容,唐宋八大家里便占去了一半,无愧于“千年第一龙虎榜”之称。
如此说来,这位宣城直讲便该是梅尧臣了吧?文也好翻出手机搜索了一番,确认梅尧臣的祖籍正是宣城后,越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也是因此,另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一旁的饮料,难不成是欧阳修送的?
【名称:水晶皂儿】
【赠送者:一江流水半片帆,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嚯!”
看到此处,文也好轻呼一声。单是这长长的一串送礼名单,想也知道他们三人这是碰上面了?不过这水晶皂儿……
文也好端起盒中的饮品,放到鼻尖闻了闻。却没有预想中的肥皂味,反倒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不怪她如此谨慎,实在是这名字太令人浮想联翩了嘛。
【说明:不必多说】
这“不必多说”四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曾巩或是苏辙的风格。
文也好暗暗奇怪,再往下看,这次果然是出自苏轼之手:
【赠语:用糖水浸泡过的皂角米最是香甜可口,我与子由来到东京后,只专心读书,甚少外出,却为了这点水晶皂儿,特意往中瓦去了一趟买来解渴。更为难得的却是子固兄竟同我们口味一样,对这道饮子亦赞不绝口,三人便一致选定此为本期的打赏之物,也好小娘子万万不可错过了!】
【另:已借百代成诗顺利结识子固兄,接下来需全力备考,恐怕暂且分不出多余心思来,若是久无音讯,还望小娘子勿怪亦勿忧。】
很少有人会大张旗鼓地将自己如今所处的年份借由百代成诗说出来。但通过方才梅尧臣的赠语及苏轼的附言,文也好已经可以断定,这几位所处的正是同一个时空、面临的正是同一场科考。
只是相较于这特意买回来的饮料,更令自己意外的却是……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将目光落定在了最后那一行小字上。
通过先前寥寥几次的赠语,文也好总以为苏轼是一个自在而又轻松的人。
而这样的性格,总会叫人下意识地联想起“大大咧咧”,只看先前几次打赏多半是由苏辙代笔便可见一斑。
偏偏却是苏轼注意到了这点细枝末节,预料到自己或许会因久久不见他们两兄弟的消息而担忧,便在没有开启私聊功能之前,借赠礼的方式进行留言。
既是转告,也是宽慰。
“这苏子瞻……”
文也好笑着摇摇头。
这样细心妥帖的事由生性豁达的苏轼做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矛盾,反倒生出了“这才是他”的想法,奇妙又和谐。
上头两件礼物已经拆完,文也好将北宋特色小吃端至冰箱里冷藏,清理出盒子后,才转头打量起了余下那六个盒子。
“这是……”文也好从盒子里拿出第三件打赏,“酒杯?”
在百代成诗接收打赏的第一期起,直到现在,自己收到的酒谈不上多,却也不是前所未有过。譬如先前的李清照,干脆直接分外豪爽地给自己寄了整整一壶过来。
文也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该怪李清照送得太多,还是自己酒量不行,足足从芒种喝到现在,这酒却不见到头。
倘若依眼下这位的送礼方式,只单给自己送了一杯过来,是不是又有些过分小气了?
正当她揣着小心,准备从盒子里端出酒杯时,冷不防一低头,再定睛一看——
好嘛,里头分明是个空杯!
文也好哭笑不得。以她的第一反应,当即便是了然,这百代成诗终究还是出了纰漏嘛。这不,难得在传送过程中将酒水给洒了这事儿,到底是叫她给碰上了。
于是也不急着端出酒杯,随手划开光幕,准备瞧一瞧究竟哪位“幸运粉丝”赶上了这次的意外,平白浪费了心意。
【名称:陶耳杯】
【赠送者:四公子】
曹植?
这倒没有十分出乎文也好的意料。那位本就是个爱酒的,若是一时心血来潮直接送了杯酒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
她情不自禁地想到曹丕送的那柄匕首,默默感叹一声。同样是送礼,这俩兄弟的性格还真是天上地下呀。
【说明:杯中无酒】
【赠语:也好女郎安,植正与父亲在外征战,前线比不得后方,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物相赠。若拿寻常的金银首饰倒是俗气,想来女郎未必看得上。而行军途中,除去刀枪剑戟便只剩些酒水。毕竟不知女郎口味如何,又恐酒水会在半途洒出,便唐突一回,只以空杯相赠。女郎寻得自己爱饮的来,用此物盛酒很是不错。】
【另:女郎只管放心,这杯子是新的,旁人未曾使过。】
感情不是这倒霉孩子遇上了快递失误的时候,而是曹植有意为之。
文也好长舒一口气,将酒杯从盒中取出。哼着小曲放到桌上。
这下倒好,用曹植的杯子配李清照的酒,怎么都不算是暴殄天物了。
顺着往旁边拆去,一柄精巧的扇子映入眼帘。
她没有急着去查看这扇子的来历,反倒拿在手中先仔细端详了一番。扇面虽没有画,却是以竹丝编织而成的,精巧美观得紧。文也好不过拿在手里随意扇了扇,一阵香风便被送到鼻尖,她换了只手,划开光幕。
【说明:略】
【赠语:暑热当头,小娘子多多保重。】
文也好难得在收打赏礼物的时候陷入这样的沉默里。
这恐怕还是自己至今为止所见过最短的赠语。
先前,即便是再沉默寡言的人,但凡得了这样同后世之人交谈的机会,都会想着法子多说两句,可这位倒是不走寻常路。
被这样言简意赅的赠言所惊,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往上移了两行:
【名称:青篦扇】
【赠送者:獾郎】
很好,这很王安石。
不得不说,在最初看到“獾郎”二字时,她也十分惊诧的。
光是想想王安石是如何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取出这个用户昵称,她的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下一个礼物同样透着夏天的气息。元稹和白居易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次更是携手送来了有些意外的惊喜:
【赠语:也好娘子夏安,难得公务清闲,我与微之便一同观看视频。娘子那头虽已到立秋,可大唐却还在夏末,我二人便赶着这夏日的尾声,偷偷从官署院内的水池上采来了几片荷叶。只可惜池上莲蓬已经不剩什么,否则定要叫也好娘子尝一尝,咱们秘书省里的莲蓬和外头所摘的莲蓬究竟有没有区别。】
“或许借着你们的才思文气,莲蓬也生得更清甜些?”
文也好一面猜想,一面含笑捧出,预备待会儿找个合适大小的水桶插着养起来。
诗人们虽不曾明言,可根据以往打赏礼物时留言下的只言片语,文也好大致能推断出各个时空的时间节点恐怕并不相同。有与后世同步的,自然就有不同步的。
元白二位是落后现世的,接下来的这一位,却是快于现世的。
【名称:军旗】
【赠送者:校书郎】
【说明:雪暗凋旗画】
【赠语:意外从娘子口中听得自己的诗作,是我之幸。在听完全部解析后,特翻出旧日所藏小旗。如今已是隆冬,眼看春日将近,便让我亲手裹住一点来自长安的风雪,为也好娘子再现这“雪暗凋旗画”的场面吧。】
看完介绍,文也好才伸出手来,将盒中团在一处的旗子缓缓展开。
百代成诗的保温效果果然不错,直至这面小军旗完全在桌面上摊开,正中央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雪团仍未融化半点儿。
她心有所动,想起高适与杜甫为自己堆出的那个小雪人如今已塌了一些,便索性打开冰柜,就着这块雪团,为小雪人重新加工一番。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文也好很快捏好,不错眼地盯着焕然一新的小雪人。
一个来着初唐,一个来自盛唐,前后虽隔着足足数十年的距离,但借由百代成诗的奇妙遭遇,同样落在长安的雪,竟就这样奇妙而融洽地合而为一。
多奇妙。
直到看向倒数第二件礼物时,文也好的唏嘘仍未完全消散。
她从盒中取出画轴,原先颇为感叹的神情,却在瞧清楚画卷时转为了诧异。
送礼人似乎并不善于丹青,黑乎乎的一团画面,与其说是有什么深意,倒不如说是更像打翻了调色盘的结果。
“这画的是……天空吗?”文也好凑近了些,费力地辨认着。画卷上方应当是乌云密布的天空,而中间只余一道若有似无的光芒作为分界线,底下则是一片陷入混战的将士。
这该不会是哪位粉丝朋友在看完了杨炯的《从军行》后,一时心潮澎湃,直接即兴作画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却在对上画卷右下角的几个小字时,骤然一愣。
“黑云压城。”
文也好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念来,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在后面接上“城欲摧”三字。
翻开光幕,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这【超级加貝】中,后两者合成的“贺”字是李贺的贺,而非贺之章的贺!
【赠语:这并非我头一回读杨盈川的这首《从军行》,可不知为何,许是受光幕画面的影响,我竟觉得自己的心潮澎湃更胜往昔。甚至在见过老师后再回到家里,还要情不自禁地打开视频再次观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有了这幅画。我觉得心底正有什么要蓬勃而出,可我暂时还抓不到它。不过既能得到百代成诗,我的文思诗才也一定不会逊于前人的,对么?】
极为罕见的,头一回有人在赠语中自说自话,又偏偏给她留了个问题做结尾。
文也好知道李贺的身世,亦能通过他的言语推断出,此时还未写下《雁门太守行》的李贺一定很年轻。
或许该说,直到去世的时候,李贺也很年轻。
如果可以,她很想立刻打开百代成诗,私聊李贺:
你的诗作不仅不会逊于前人,甚至还达到了前人未所能及的高度。
除了来自后世的认可,文也好想不出她还能为年轻的诗人提供什么更好的鼓励。
她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感受到内心的冲动,想要尽快解锁这个重要的功能。
文也好这幅画轻轻放下,走到了最后一件打赏前。
看完这个,就着手去写下一期的视频文案。
【名称:平安扣】
【赠送者:初唐四杰之首】
【说明:平安遂顺】
【赠语:许久未见,也好娘子近来可好?我如今已行至广州境内,幸得也好娘子前番提醒,这一路以来多是以车马通行,少走水路,倒也不曾生出什么事端。转眼新的一岁又近了,若无意外,应当能平安抵达交趾。阿耶阿娘从前为我求了许多平安扣回来,这是我带得最久的一个,于此转交于娘子,惟愿也好娘子亦能平安顺遂。】
照眼下这情景来看,王勃多半与杨炯同处一个时空,都要比现世提前约莫小半年的样子。
文也好记得分明,头一回收到王勃的礼物还是在春分,而那时对方所在时空便已是秋天。
如今现世到了秋天,那个时空的大唐恐怕就要迎来春天了。
依据史书记载,王勃应当是在秋冬之时,写下《滕王阁序》后不久便因水而亡。
可如今临近开春,他却还能活蹦乱跳地观看视频,又给自己送来了礼物,想必应当是逃过那生死之劫了吧?
至于自己究竟有没有在视频中提到过王勃的死期,文也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录制过程中一时兴起,她便会由着性子发散开去,说了许多原本文案上没有的话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时不时还要忘记自己的观众里还有一群古人。
虽非有意为之,可自己毕竟也算阴差阳错中救了王勃一命吧?
文也好将这枚不大不小、质地温润的平安扣紧紧攥进手中。
在初秋时分,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春日的一点暖意。
从苏轼到王勃,在因诗结缘、不能相见的这方独立世界里,知道彼此安好,便是诗人们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端午快乐!回头把扇子杯子和平安扣的参考图片放在微博上,感兴趣可以去瞅一眼~
*引用及注释
1.“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出自《淮南子》
2.宋朝立秋习俗参考吴自牧《梦粱录》
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唐·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4.“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出自东汉王粲《登楼赋》
5.“制芰(jì)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掔(qiān)木根以结茝(chǎi)兮,贯薜荔之落蕊。”出自屈原《离骚》
6.“此时相望不相闻”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7.以柳易播的故事参考韩愈所撰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超越生死的友谊真的很感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