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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南看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立夏(五) 谢灵运与牙疼。


    文也好被外头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弄得惊疑不定, 本就准备起身去看,这下步子迈得更加匆忙。


    那声响闷闷的,并不算尖锐刺耳, 奈何动静实在太大, 青天白日地吓人一跳。


    走进客厅,茶几仍是三个熟悉的盒子。乍一看,似乎与先前收到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文也好环顾一圈,只觉此刻平静中透着诡异。


    可不就是开盲盒吗?外表上如出一辙的三个盒子,可谁知哪个盒子在开启后会不会冷不防的给她来一下?


    逃避是不管用的, 她咬咬牙, 把心一横, 破天荒的从右手边第一个盒子拆起来。


    将将打开盒子, 文也好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略微过了几秒, 见周遭毫无动静,才提步上前。稍一低头,便瞧见了盒中礼物。


    这……难道是谢灵运的打赏吗?


    低头一看,盒子左边摆了一盆花, 右边躺着一节麦穗。简单质朴的田园气质扑面而来, 想必正是他的礼物吧。


    “这谢灵运也太客气了吧。”


    文也好嘴角噙着笑,一面动手翻开光幕, “头一回打照面就送了两样礼物, 真是……”


    信心满满的文也好却在视线触及光幕上第二行文字时,猛然凝住了嘴角笑容。


    【名称:麦穗,洛阳红】


    【赠送者:居大不易, 元九】


    所以,这农家风格极强的礼物,并不是出自谢灵运这位正儿八经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之手, 而是出自元稹和白居易?文也好默默扶额,接着看下去:


    【说明: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赠语:也好娘子,我与微之是头一回见这打赏提示,故而斗胆一试,就是不知也好娘子在收到礼物时可会发生什么疏漏?我二人分别送去了一样礼物,倘若有所损毁,恐怕便是其中环节出了纰漏。自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想个周全的法子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文字,足见白居易想说的话不少:


    【今日听闻自己的诗作有幸入选《四时有诗》,惊喜之余又不免愧疚。如今的我并未做出这首诗来,可听也好娘子所言,日后我会在诗坛取得更大成就。倒叫我更加惶恐,必将时时自省,做出更多体察民情的诗作来,也算不负后人盛誉。】


    絮絮说完了心得,白居易才缓缓转向正题:


    【这一节麦穗原是今晨离开官署后,去到长安城外观察百姓生活时无意勾留在衣衫上的。我素来注重仪表整洁,难得出此纰漏。不想非比寻常的岔子竟为了这会儿的打赏,倒是天意冥冥注定了。观也好娘子皮肤白皙,斗胆猜测不事稼穑。谷物珍惜,倘若寻得田亩可种,自然再好不过。若无田地,便交由也好娘子作为纪念,权当是全了这段因夏而起、因麦而生的缘分吧。乐天。】


    相较于白居易这事无巨细的一长串,紧随其后赠语的元稹,所用文字显然要简洁凝练许多,倒是透着与文也好印象里所不相符的干脆利落。


    【也好娘子,我今日自洛阳而来,回长安寻乐天。不想偶然撞上最新一期的视频,因来回奔波,路途匆忙,并未随身携带什么礼物,委实羞愧。好在抱了两盆新栽的洛阳红来,想着送与乐天观赏。索性从他那处扣下一盆,转赠于也好娘子。近来洛阳牡丹花景大好,也好娘子若他日有空,能往洛阳赏过一方花海,方算是不负此间盛色。元微之顿首。】


    麦穗与牡丹都是顶顶鲜活的礼物,可不能只搁在里头看看了事。这回,文也好并没有等所有礼物都拆开之后再一一规整,而是顺手便将这盆洛阳红给抱了出来。


    牡丹花瓣片片舒展,自带光华,望一眼便知是元稹精心养出来的。开得正盛,配着艳艳晴日,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她将这盆花与自己原先养着的那些花,还有上回从陆游那儿得来的杏花摆在了一块儿,让它们在阳台上一字排开,尽情享受阳光的沐浴。


    既走到此处,文也好又顺道瞧了瞧那朵杏花。原是孤零零的一枝,得亏她养的用心,才没叫它枯了。而如今,杏花的花期已近尾声,这花虽还开着,却毕竟不比前一周旺盛。


    “唉……”文也好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眼下李白是不是还在江上漂着呢,倘若方便,抽空再给她送几瓢江水来浇浇花总是好的嘛。


    诗人是要风雅些的,她这里的花只会一日日地多下去。不拘是打唐代还是宋代来的,胡乱取用后世之水浇灌倒显得自己不够庄重呢。


    如今新认识的朋友愈多,文也好在欣喜之余,亦难免牵挂老朋友。她心头惦念一番,又返回桌前,往下开第二个盒子。


    同第一个盒子一般,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开盒盖之后,她连忙后撤一步,生怕那里头又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文也好倒是做好了准备,奈何这盒子里半天儿也没有动静。她才抻着头往下探了两眼。


    倒是多虑了,这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幅卷轴呢。


    既然不可能是这个发出的动静,文也好盘算一下,前头白居易与元稹的两个礼物是一块儿送来的,那这个总该是谢灵运的礼物了吧?


    她往下展着卷轴,待瞧清了上头的内容之后,越发笃定。


    虽记忆中不曾有谢灵运擅划山水的印象,可眼前这幅做得如此清新,运笔自然,自成一派,十足大家风范。


    文也好的澎湃之心还未消退,却在瞧见光幕内容时,如被当头浇下了一瓢冷水,转眼偃旗息鼓。


    得,她又猜错了。


    【名称:长安春雨图】


    【赠送者:维摩诘,杜家凤凰儿】


    【说明:雨中春树万人家。】


    前一个是王维,她认得,谷雨那期才说过的嘛。后一个是杜甫,她也认得,早几个月前两人还一道吃了顿饭呢。


    可这王维和杜甫二人又是怎么掺和到一块儿去的?


    文也好惊得揉了揉眼睛,直疑心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光幕上千真万确并列的两个名字,是断然不会出错的。那且让自己看看,这两人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吧。


    【赠语:许久不见,多亏《四时有诗》与百代成诗的存在,让我们得以知晓彼此、互通姓名。自雨水那期过后,得知杜郎君其人,维便着意探听一番。好在太原王氏还有些家底,家仆很快明确了杜郎君的存在。而维亦斗胆赌了一回,好在诚如子美所言,终究还是叫维赌对了。】


    “所以谷雨那期是王维与杜甫一道看的吗?”


    若搁在从前,文也好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奈何这事并非头一回发生,自苏味道以长者之尊,亲切友好地表达了对她的关怀与勉励之后,文也好“破罐子破摔”,从此在正主面前做起诗歌解析,更是毫不心虚。


    对两人的会面缘由稍作解释后,王维又将话转向了礼物。


    【虽并未赶上前半程,可听子美所言,维那首诗描摹的正是雨中长安的景象。故此,斗胆依照记忆,勾勒出这样一幅画卷。再由子美题字,二人共同完成了这次的打赏之物,还望也好娘子喜欢。】


    王维妥帖,如此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想来杜甫应该再没有要补充的了吧。文也好正预备收起光幕,又在下面看到了杜甫的赠语。


    许是顾及王维在场,他的措辞里有着独属于杜甫的傲气,大体来看仍是中规中矩。


    【这是我照谷雨当期所评诗歌写下的字。我不擅作画,于书法之道,亦不算十分精通。尚能入眼,不过聊表心意,还望也好娘子见谅。】


    文也好心思细,只从这番话便看出了一点端倪。来到后世、甚至还与自己见了面的奇妙经历,杜甫并不曾告诉王维。


    而对于这幅画该如何处置,文也好有了计较。早先的唐伯虎不是还给自己送了一幅画吗?


    如今将两张画挂在一处,自己既能时时得见,也能相映成趣,倒很是合宜。


    既有了主意,她便不再耽搁,抱着画回了书房,利落地挂上。复又望了望两幅并肩展开的画卷,满意地点点头。


    只是文也好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诗人嘛,大多是喜好风雅的。不论是阳台上的花,还是书房里的画,照眼下这趋势发展下去,可不得在书房里多砸几排钉子、在外头阳台上再搭一个架子?否则日后哪里放得下呢?


    这些可以从长计议,这会儿却是有个大麻烦亟待解决。


    看过了前两处的礼物,这最后一处不必再期许什么,必定是来自谢灵运的礼物了。


    而前两份不是花,便是画,再如何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所以方才那声巨响一定是从最后那个盒子里发出的。


    文也好深深提了口气,抱着一派英勇就义的心思,走到最左侧的盒子前。


    以防万一,她还特意从厨房顺了个锅盖,挡在胸前,生怕再出方才那样的动静。


    依旧是开盒、后退,一气呵成。耐心地等了几秒,仍是无事发生。


    文也好掂量着,小心地上前半步,从锅盖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往盒子里看。


    “这是……?”


    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可文也好自认为也算是有点见识。面前这盒子里,端端正正摆着的小小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她才渐渐平复下担忧的心情,便见那葫芦盖儿猛地跳了两下,连带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两下。


    还不及反应动作,又是一声巨响。


    好在这回自己有了准备,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倒没有如刚才那般再被吓着。


    她是不怕,奈何家里如今可不止她一个生命呐!


    这头的声响刚结束,那头被文也好安置在角落里的鸭子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大半时间有自己在家照看着,文也好便不大爱管落霞,便将小窝的门敞开,任它自由进出。


    好在,这落霞虽是野性难驯,到底是被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灵性。一来,不会在人休息的时候出声打扰,二来,也极爱干净。


    一人一鸭倒是相处得日益融洽。


    冷不防的被这声响一吓,落霞扑楞楞地扇着翅膀,要飞不飞的,在家里来回打转,一路扯着嘶哑粗糙的嗓子哀嚎。落在文也好耳朵里,竟是比方才那声巨响还要叫人头疼的魔音。


    这头是野鸭的呕哑嘲杂,那一头又是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葫芦娃,文也好默默扶额。


    好在落霞自顾自的躲了一圈,终究惶惶不安地扎进柜底,不肯再出来了。


    文也好倒无意强行把这只鸭子抱出来,便着手解决眼前这个神秘的小葫芦瓶。


    左手持着锅盖,依旧死死的护在身前;右手翻开光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上头浮现的文字。


    【名称:清心丸】


    【赠送者:一斗之才也够用】


    【说明:不可说。】


    一瞧见谢灵运的名字,文也好便觉得牙疼。


    这落拓不羁、清新俊逸的大诗人,怎么送个礼物倒如此令人胆战心惊?还有那说明,果真是说了也白说。


    【小女郎,我可是要同你好好论道论道。我首句诗作得极好,你怎地不展开说说?既是受制于篇幅的缘故,我也不与你计较什么。可若有下回啊,你只管出个三五期,将我的诗都逐一点来才好呢。】


    魏晋时期最重门阀,谢灵运本就是陈郡谢氏的天之骄子,又极具才华,颇受长辈看重。见他如自来熟般不大客气,文也好倒不觉奇怪,只管再往下看:


    【我本于树下休憩乘凉,见着打赏二字,便想着顺手将手中所执便扇交于你为礼物了。可小女郎不像是缺我这一把扇子的模样,恰好我这扇子自己也是用旧的了,索性送个更像样的礼物。翻箱倒柜间,忽见炉上小童奉来新炼出的丹药,便拣了几颗来,装在这葫芦瓶里给小女郎尝一尝。这清心丸极好,小女郎用后,必当如我一般,耳清目明,分走半斗之才。】


    谢灵运说得轻巧!这丹药不比零嘴吃食,吃是万万不能吃的。


    得,她还是老老实实地供起来好了。


    文也好手里握着锅盖,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往一旁放。真是开了眼界,自己竟还有目睹丹药新鲜出炉的一日呢!她终究是难敌好奇,半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去看。


    不看还自罢了,这一看,便惹得文也好嘴角一抽。


    她要是没看错,小葫芦瓶盖上,正隐隐冒着青烟呢吧?!——


    作者有话说:李白:原来也好想我,就是为了要水浇花?


    也好:这群诗人能处,有礼物是真送啊!


    第42章 母亲节(一) 千军万马走钢丝。……


    文也好已经在客厅转了十来分钟。


    她固定绕着茶几反复踱步, 来来回回地在阳台与餐厅间折返。惹得正在悠闲散步的落霞都嫌主人碍事,抢占了独属于自己的地盘,扯着嗓子叫了两声, 不满地提醒。


    “嘎——嘎——”


    怪响乍起, 将文也好吓了一挑,立即从沉思中惊醒。


    能让她这样犹豫不决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立夏视频早已完成录制上传的工作,若按照?*? 节气往下,紧接着就该准备小满的文稿与材料。


    偏偏两个节气之间, 还夹了个特殊的节日——母亲节。


    文也好正因是否要为母亲节单独出一期视频犯了难。


    认真计较起来, 母亲节并不算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可即便没有官方设立过母亲节, 依照传统, 古人一向极为看重孝道, 更有“二十四孝”被人们津津乐道。


    正犹豫着,文也好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阳台角落,那里静静摆着一盆并不起眼的花。这花不比一旁盛放的牡丹绚烂夺目,却自有一番幽静清雅。


    这是家中为数不多的、不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花草, 所以她印象格外深刻。文也好目光闪烁, 很快想起了它的来历。


    于是将心一定,说便是了!


    她自己之前还说过的呢, 在与现代观众品味传统诗歌与文化的同时, 还要通过百代成诗,帮助古人窥见现世生活的风貌。


    纠结的时候,文也好心中就有了草稿, 一下定决心,就不再磨蹭。


    文也好行动力极强,三下两下将思路理清, 很快就坐到了镜头前。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照常同观众打过招呼,文也好就切入了正题。


    【一年四季,不偏不倚,每一个季节里,都有独属于春夏秋冬的六个节气。可若说起节日,那就大不相同了。】


    【有的季节具有特殊意义,便因此衍生出了好些节日。有的季节则不大为人所青睐,故而节日也少一些,譬如夏日。】


    【说起炎夏,大家又会想到哪些节日呢?】


    【是缅怀先贤的端午?是浪漫缠绵的七夕?还是神鬼色彩浓厚的中元?】


    【仔细想想,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除去这三个,似乎竟再找不出第四个属于夏天的节日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现如今,我们不仅要做好上述节日的传承,也可以借鉴性地吸收国际上的其他节日。就比如今天这期要说到的主题:母亲节。】


    【母亲节顾名思义,自然是专门用来感恩母亲的节日。虽然不算传统文化,但古今中外,子女对母亲的尊敬与牵挂都超越了时空限制。】


    在这期视频上,文也好没有再设置悬念、吊足观众胃口,而是直接了当地切入正题:


    【说起母亲节,颂扬母爱的诗歌数不胜数。可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想必还是那首自小学起便记忆至今的《游子吟》。】-


    北宋嘉祐年间


    《游子吟》?莫不是他所知的那首、出自唐人孟东野笔下的诗歌?


    正靠在椅背上惬意休息的欧阳修猛然听到这首诗题,忽地起了兴致。


    官家对他委以重任,今年特点了他来做礼部贡举的主考官。眼瞧着秋闱时日虽远,可这毕竟是为国朝选才的大事,欧阳修又是新官上任,初来乍到,所以早早地便做起了准备,万不敢掉以轻心,或是敷衍了事的。除去寻常公务要办之外,稍有闲暇,便细细琢磨着该如何命卷。


    加之他还有意借机一洗文坛风气,三五不时就要扯上好友一道仔细分辨出题章法。奈何梅尧臣嫌他啰嗦,五次邀约,顶多应下三番。


    欧阳修毕竟不是一心只晓得扑在政务上的工作狂,有时倦了,便会划开这百代成诗,随手点开一期视频,一边听着,一边闭目养神,权当是休息。


    他哪里知道,此等行径若搁在后世,便是将看视频纯然拿来当播客听了。


    要说这百代成诗也果真神奇,自莫名其妙地落到他身上以来,只消略动动手指,便能瞧见光幕流转变换,十足新奇,倒是比那瓦肆中的话本子与百戏还要精彩。唯独一点奇怪,主页面上从来只见这位名为“也好也好”的小娘子一人发布视频,却再没见过旁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既能看到,他便已经很是满意,疑心过后并不追究。小娘子的更新速度适中,约莫保持在一旬一期的频率。欧阳修上了年纪,并不大爱琢磨这些,只晓得主页出现了什么,便听什么。他瞧这些素来极快,日久无聊,便反复观看,到这会儿,竟是将前几期挨个听了好些遍。


    回到这光幕上来,文也好说完了诗题,自是不能为欧阳修答疑解惑的,光幕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画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夜已经深了,可还有人迟迟未睡。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就着那点微弱烛火,费力地眯着眼,试图瞧清手里的东西。她一手穿针引线,一手赫然握着一件属于男子的外袍。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老妇人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瞧出了该在何处落针。她已经做惯了这些活,一旦确定该如何缝制衣裳,便不再犹豫,分毫不受光线影响,手中针线翻飞,速度极快。下手虽快,功夫却不马虎,不多时,缝得细密齐整的衣裳便新鲜出炉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画卷翻转,从黑夜转入了白昼。天光已然大亮,孩子也该离家上路了。这位老妇人紧紧拉着孩子的手,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什么。虽为孩子,他却已经年纪不小,不见不耐,只是一一应下。


    焦点从母子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拉开,投向身旁景色。明日高悬,光耀万物,烈日下的小草,也得益于这阳光滋养,长得愈发茂盛茁壮。可小草如此微渺,又如何能报答太阳的光辉呢?


    全诗不长,只有三句,文也好很快便从光幕上现身。


    她虽没有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毕竟学诗多年,吟起诗来,感情实在充沛饱满。对此诗,即便欧阳修已滚瓜烂熟,可这回再听,仍是有所触动,兀自沉浸在诗中世界。


    【既是母亲节的诗歌,这首诗自然是献给母亲的。】


    【乍一看题目,似乎并未提及诗歌的关键人物母亲。但《游子吟》三字,却是点明了诗人的身份——游子。毫无疑问,它是一篇游子写给母亲的诗歌。】


    【我想,相较于寻常承欢膝下的儿女,游子对于母亲的思念与感念,恐怕还要更深一些。】


    【或许我们都曾有这样的体会,年幼无知的时候,长在母亲身边,总觉得她这也要管、那也要约束,还总爱唠叨,实在是令人头疼。】


    【可等我们长大,真正离开家、离开母亲身边,独自在外漂泊时,却又不自觉思念起那些唠叨,和埋怨中暗含关心的话语。】


    【今人尚且如此,通讯交通不方便的古人更不能例外。】


    文也好又将话头引回诗人孟郊身上。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论语》中那句广为流传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念及大多数人对这最后的四个字或许不大熟悉,文也好没有落下,特意补了上去。


    【我国素来极为看重孝道,在传统国人眼中,侍奉双亲是天经地义的。奈何游子常年漂泊在外,不能留在家中,这便是天然的矛盾。】


    【作为子女,不仅应身体力行地孝顺父母,还应努力出人头地,好不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才能叫父母放心、长脸。在古代,想出人头地,那便是读书与做官。】


    【今有高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古时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白居易也不会自豪地提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句了。】


    【二十七岁便中了进士,已经足以惹人艳羡。咱们孟郊偏偏仕途坎坷,那可是一直到了四十六岁才中的进士。】


    【即便中了进士,也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授予官职。孟郊不幸,一直拖了四年才得了一个县尉的小官,才算是终于完成“进入体制内”的大任务了。】


    【五十岁搁在古代都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可想而知,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孟郊无疑是羞愧的。】


    【因此,大家不要可别误以为《游子吟》是在外漂泊的年轻人对母亲的怀念。】


    【恰恰相反,它是一位年过半百、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对于年迈老母的愧疚与自责之诗。】


    若无意外,接下来小娘子便要接着题目往下,细细展开说到诗中各句内涵。欧阳修已将九期视频反复观看多遍,对这流程自然烂熟于胸。


    他放松了心绪,往身后一靠,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毕竟上了年纪,眼睛视物到底不比年轻时清晰,只留个耳朵听听也够用了。


    后背才将将挨到椅子边儿,便听得扣门声。


    “何事?”欧阳修唤他进来。家仆是老人了,知道自己的规矩,平日在书房里,若非要紧事,定不敢扣门打扰。


    老仆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书信,“想着主君惦念,刚到府上,便赶忙给您送来了。”


    欧阳修接过,抚着上头熟悉的字迹,辨得毫不费力:“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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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母亲节(二) 以爱为名,以诗为囚。……


    把信握到手里之后, 欧阳修并不急着去拆,只是仔细地辨认着上头那“欧阳学士亲启”几个大字,恰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很快认出寄信人是谁,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算, 便也不急着拆开,而是预备待会儿再去确认猜测正确与否。


    欧阳修将信反扣在桌上,顺手搁置在一旁,又抬头去问家仆,“只单送了这一封信来么?还有没有捎带了什么别的话要一同说给我听的?”


    “这倒是没有。”家仆摇摇头, 躬身道:“独这一封信, 不过听送信人的意思, 他家郎君一直将主君的提点记挂在心头。这些日子一直勤读诗书, 并不曾疏忽怠慢。”


    “那便好。”欧阳修微微颔首, 横竖不出几月便能见到人了,有再多的话当面说也使得,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再无别事。


    见家仆慢慢退下, 房内又剩自己一人清静, 欧阳修才不急不忙的再次打开光幕,接着视频往下。


    在解释过题目的特别之处后, 文也好接着往下, 依旧从首句开始,细细解读。


    【照例先来看头两句,前有“手中线”, 后有“身上衣”,这十个字平平无奇,与先前那些诗歌都不相同, 孟郊似乎无意于用磅礴气势或动人辞藻铺陈,而是打一上来便从细节切入,为我们读者展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最为生活化的场面。】


    【不需工整的对仗,不需考究的用词,正是朴实无华的语言,才更能反映出母亲对孩子的拳拳慈爱。】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孟郊并非富贵人家出身。所以,出门远游在即,由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衣裳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奈何白天要操持家务不得空,只有晚上牺牲休息时间来打点行囊。】


    【临行前夜,睡眼惺忪时瞥见上了年纪的老母仍挑灯缝衣,也无怪此幅画面会深深定格在游子心中。】


    【着眼当今,这幅画面虽不太常见,可千百年来,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却是如出一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既提到了母亲手上正在缝制衣裳的动作,诗人又如设身处地般,估摸起了她的内心活动,这便又引出了下一句。】


    【孩子常年漂泊在外,指不定下次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身为母亲,她恨不能一气儿将所以衣裳都给诗人带上,却只能一针一线地将手头的衣服缝得再细些、再密些。】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得目光闪烁,不可避免地流出几丝动容。


    自成年至今已有数年过去,“母亲”一词于自己而言,难免有些陌生了。纵使脑海里并未留存太多她“临行密密缝”的印象,文也好却每每在打开衣柜时,无数遍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意。


    现代人几乎不大在家用缝纫机自己做衣服了,但缝缝补补、钉钉扣子还是有的。她是个家务苦手,一见自己从店里买了新衣服回来,妈妈总要下意识地拿过去补上几针。


    “现在卖的东西假得很,你瞧这扣子,松松垮垮的,洗一洗就要掉了。还得是我,给你多钉几下才放心。”


    说来神奇,时至今日,文也好竟还能无比清晰地记得母亲的原话。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从前的衣服她即便不怎么穿了,纽扣却还是好端端的在上头,牢固得很呢。


    【接连两句大白话下来,一不用典,二不夸大,却还能将母亲的慈爱勾勒得栩栩如生,可谓是唐诗中的一股“清流”。】


    【但看到此处,或许又有人要奇怪了:诗歌不外乎绝句与律诗为主,这首《游子吟》偏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再写下去难免赘语,不如直接删去最后那句,戛然而止,岂不点到为止,更显含蓄?】


    【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欧阳修端过茶,撇开上头一层茶沫,慢悠悠地呷一口,“若搁在年轻的时候,我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如今我老了。”


    【若稍加思考,诸位便能想到,孟郊此时并非那个初次远游的少年,而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面对垂垂老矣、不知还有多久便会撒手人寰的母亲,他难道还有心思考虑什么含蓄蕴藉的技巧吗?】


    【若换做你我,自然要将心头憋了无数年的情感如实相告、倾泻而出。恨不能当场写一篇八百字小作文,区区一句诗哪里够?】


    【十个字当然不够,所以孟郊才会笼统地总结出最后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离了春日阳光,小草绝不能长成如今模样。奈何小草再如何努力,终究也还不了阳光十分之一的恩情。毫无疑问,这正是来自诗人内心深处的慨叹。】


    【为人子的孝顺,哪里比得上母亲前几十年的含辛茹苦?何况这还是一份迟到多年的侍奉,恐怕终其一生,诗人都无法报答春晖的付出了。】


    【正是这样平实的表达,才能无比准确地击中我们,让它成为朗朗上口的名篇。这样看来,若要赞颂母爱,《游子吟》果真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平心而论,在这一期中,也好小娘子关于诗歌的解读与他一直以来的认识不谋而合,却也算不得稀奇。但先前对孟东野经历的那些介绍,欧阳修自己倒颇能感同身受。


    可若要计较他与孟郊有何不同,便是他更为幸运。


    不比孟郊一直蹉跎到四十余岁才考中进士,欧阳修早早登科,即便遗憾与状元失之交臂,毕竟算是全了母亲心愿,不负母亲在他幼年时画荻相教的苦心。


    欧阳修揉了揉额角,再度看向光幕时,便见视野内陡然出现了一盆花。小娘子笑意盈盈地解释道:


    【在古代,我们虽没有一个专门的日子来纪念母亲,却有专门的花来指代母亲,那便是萱草。】


    【萱通谖,而谖又有“忘”的意思,故而萱草同样得名忘忧草。】


    这盆忘忧草,便是母亲还在时养的。文也好只顾着照看,若非赶上母亲节,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曾意识到其中特别的寓意呢。


    【除了忘忧草之称,在我们的生活中,萱草还有更多别称。譬如中医所称的“金针”,到了老饕口中,它又成了“黄花菜”。】


    【一直到唐代,萱草才与母亲联系起来。好巧不巧,正是因孟郊的另一首诗——《游子》的缘故。《游子》与《游子吟》听着相仿,却有一字之差,并非同一首诗。诗中便这样写到:“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每当游子要出门远行前,就会在北堂种下萱草,借其忘却忧烦之意,来减轻母亲对于孩子的思念。久而久之,北堂萱草便成了母亲的代指。所以,相较于后来引入的康乃馨,萱草花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母亲花。】


    补充完这个题外话后,文也好放下手中萱草。


    【按照传统,在最后这部分,我们再来看一看诗人本身吧。】


    【提起孟郊,或许大家最先想到的便是这首《游子吟》。似乎就连他的另一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或许都还要再想一想,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说来惭愧,也是直至长大,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为何,我似乎下意识的将这两首诗中的孟郊分隔开来,浑然忘却它们本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事实。】


    【对于这首《登科后》,后人竟也生出了不同见地。有人赞扬其意气风发,有人则十分鄙薄。不过是考中而已,就如此欣喜若狂,哪里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但在群星璀璨的大唐,孟郊或许才是最像生活中普通你我的那一个。】


    【没有显贵出身,也没有倾世才华,更不能事事顺心,就连考试也要足足考了三回才能考上。】


    【我更愿意相信,孟郊绝不是借此炫耀什么,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没有辜负母亲期待的欣喜与如释重负。】


    【遍阅诗坛,我们有诗仙、诗圣、诗佛等等尽人皆知的高山。】


    【而说到孟郊,他倒也得了个称呼——“诗囚”。听起来就很惨,所以当我得知从古至今有许多人都不大喜欢孟郊的诗时,也很能感同身受。】


    【孟郊将他本人囚禁在自己那方狭窄的诗歌王国里,始终不能直面惨淡的现实,接受不了屡试不第的痛苦。甚至于,读者能在他的诗歌里看出一种自怨自艾的可怜。】


    文也好必须承认,对于孟郊这位诗人,她虽大致了解,却还是有几分不熟悉。


    但作为一名知识领域的up主,她有义务在客观全面地了解诗人与诗歌之后,再行点评分析之责。因此,即便还在为是否要录制母亲节一期的视频而纠结的时候,文也好便已经将孟郊的诗作通读了一遍。


    【相较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意恐迟迟归”的温暖,孟郊笔下最令我记忆犹新的,却是这样两句并不大出名的诗。】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


    【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


    【孟郊的诗或许不够华丽、不够洒脱、不够气势,但他的诗歌,也许更能反映出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我们的迷茫、痛苦、挣扎,甚至是那点儿夸张到会被人嘲笑的“得意忘形”。】


    课本的篇幅毕竟太过局限,寥寥几笔、零星诗篇,实在太难以囊括一位诗人的生平与全部。


    若非出于本期视频主题的指引,她或许也不会再去特意搜寻孟郊的诗集来看。不过也是因此,才叫文也好得以生出新的思考与感悟。


    【你我眼中那些苦大仇深、烦闷冷涩的诗歌,却是孟郊可以正大光明地倾诉情感的唯一宣泄口。通过苦吟,他才能暂且逃离俗世重压,稍微喘一口气。】


    【易地而处,我们所见寒涩凄苦的文字,焉知不是孟郊以诗为囚,将万物困缚于笔尖的手段呢?】


    喜怒哀乐,苦闷烦郁,都只管尽情地诉诸笔端吧!


    世事难称心如意,世人会冷眼相嘲,可好歹有文字与诗篇,它们会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身后,为每一个写诗的人与读诗的人,提供矢志不渝的信念与勇气,支撑着得意或失意之人,继续为不辜负来自母亲的期许而走下去。


    文也好的停顿微不可查,半是总结,半是喟叹:


    【幸好,这世上还有诗歌。】——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游子吟》唐·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里仁》


    3.“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出自白居易雁塔题名


    4.“萱草忘忧”参考嵇康《养生论》


    5.《游子》唐·孟郊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6.《登科后》唐·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7.《夜感自遣》唐·孟郊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清桂无直枝,碧江思旧游。


    第44章 小满(一) 一支活泼的绿色心情。……


    南宋隆兴年间


    范夫人一袭布衣, 发髻上只斜插了一只玉簪,朴实无华,没了精心装扮的心思。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正满眼忧色地望着自家丈夫。


    “官人……当真下定决心要往镇江府去了么?”


    她攥着昨日连夜打点出来的行囊, 不大放心地追问。


    自三日前收到消息后,辛弃疾左思右想了两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前去一探究竟。他有诸多考量与思虑,连带着范夫人跟在他身后劳心劳力。


    “且不说那传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可靠, 便是果真可靠, 却到底不能保证那位姓陆的郎君便能这样坦然地……”


    说到此处, 她住了嘴, 但辛弃疾显然十分了解妻子的担忧与未言之语。


    “不妨事。”


    他按上范夫人的手, 轻轻拍了两下,以做安抚,“我心里有数,此番前去, 本就是存着试一试的念头, 哪里会当真抱着十成十的把握呢?”


    说着,他便从娘子手中接过行囊, “若是确认无误, 从此我又多了一位新的知交好友,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不成么……”


    辛弃疾朗声回答,他已经到了二十四五的年纪, 早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与青涩,却又没有三十余岁的郎君来得稳重。此番一笑,难免就带出点久违的洒脱来。


    辛弃疾话说一半, 停在此处,可自有别人能懂,顺口将话接上。


    “若是不成,便当此行是去游山玩水,好好给自己放一回假了呗!”


    范夫人与辛弃疾同时望去,便见陈亮轻车熟路地从门口踱步至前院,丝毫不同他们见外,一撩衣袍下摆,便在院中石凳上落座。


    “同甫来了?”


    如今天气越发炎热,陈亮又是一路走过来的。行至辛家,不过有些口渴,便大咧咧地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幼安为赴今日之约,前几日可是不眠不休,宵衣旰食,将公务都提前处理了个干净。此去寻陆郎君,即便人家不曾拥有百代成诗,亦不曾听过你的名字,那也无妨。”


    陈亮倒是一如既往地想得开,“如今夏景愈盛,江南四季,不拘何时,都有颇多赏玩之处,未能寻得好友,瞧瞧风景,也很是不错嘛!”


    知道好友这么个性子,辛弃疾同范夫人并不意外,只是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辛弃疾将包裹牢牢系在身上,又正了神色。他提起茶壶,也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向陈亮举杯。


    “我此去镇江,长则七日,短也需花费三四日。待我走后,江阴的诸多事宜,恐怕还得辛苦同甫了。”


    “瞧幼安这话说的。”


    陈亮方才渴得厉害,一气儿灌了满杯茶下肚,这会儿杯盏里空空如也,嘴上一面嫌弃辛弃疾太过见外,手上又一面重新斟满了茶。


    “难道你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未曾管过江阴的大小事项不成?”


    陈亮揶揄一句,随后也郑重其事地允诺,“幼安,你尽管放心去便是,哪怕路上果真耽搁几日也不打紧。”


    “这江阴又不单是你的江阴,我同样责无旁贷。”


    正经应下这桩差事后,陈亮又笑道:“今日这盏,也算是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了。一路平安这些话,我也不乐意翻来覆去地再同你嘱咐几遍。”


    “只有一件事。”


    陈亮的目光越过辛弃疾,径直落在庭院中那匹被牵出的马儿身上。


    “你自幼弓马娴熟,骑射功夫是不必我担心的。却别仗着这份熟悉劲,就敢肆无忌惮地叫锦襜撒开蹄子跑。”


    “晓得你心急,横竖江阴与镇江两地相隔不远,同样是走官道,哪怕慢一些,至多迟上半日罢了。”


    “我省的。”


    辛弃疾本欲点点头就算是应下,但怕陈亮还要担心,嫌自己不够认真,便又补充一句。


    眼看他是再没什么要嘱咐的了,陈亮自觉后退一步,极有眼力见地将空间让与夫妇两人。


    范夫人与辛弃疾成婚至今,对自家官人不爱拖泥带水的性子可谓是了解颇深。她略微说过两句,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陈亮一道,亲自将辛弃疾送出了门。


    辛弃疾看着是个听劝的,偏偏内心执拗,认定的事再无转圜余地,绝不会因外界撼动分毫。


    就知自己劝不动,可谁成想前脚才出门,还没走出几步路呢,便浑然忘却陈亮正在他身后,一扬马鞭,陡然提速,眨眼便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之中。


    “官人还真是……”范夫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扶额,轻叹一声,“也不知锦襜跟了他,究竟是福还是祸。”


    跟着他一块儿往镇江去寻陆游的那匹马儿名唤锦襜,是辛弃疾的爱骑。曾于去岁伴随辛弃疾奇袭金营,活捉张安国,也算得家里的大功臣。


    锦襜二字古怪生僻,不像是寻常会拿来给马儿用的名。


    但陈亮了解其中内情,锦襜意为锦绣军装。


    辛弃疾是想借此提醒自己,莫忘收复失地的决心。


    念及此,陈亮不由跟着范夫人悠悠一叹,“是福是祸暂且不论,只盼幼安此行能如愿以偿才好。”


    ……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拖长了语调来念这句诗,横竖都说不上正经,倒像是没骨头的坐姿,透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反对。


    “可见前人的话也未必就全对,这韦庄说的,不就很没有道理么?”


    打先前入了夏,江南暑气越发厉害。分明还不到小暑大暑的节气,可这日头已经肆无忌惮起来,稍微动一动便能叫人生出点汗来,左右哪儿都不大舒坦。


    “主君话里话外如此嫌弃江南,可为了避暑,不仍要从临安挪到折柳,这不还是在江南这一片打转么!”


    童子刚从外头为他取了罗扇过来,便听得这样一番话,不禁撇撇嘴。


    “我倒是想往北方去呢!能么!”


    杨万里从他手中夺了扇过来,气得瞪了小童一眼。


    童子自知失言,连忙闭口不谈。但又知主人家是好性儿的,不会真同他计较什么,便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候在门口,只等杨万里有事再唤,哪里敢再多言半个字?


    杨万里虽被这句话说得火起,却也知童子口无遮拦,一语中的,所言恰是眼下实情。


    为着是战是和,朝中吵了数年,争论不休,总没个定论。


    隐隐瞧着,如今又是主和派占了上风。


    想起这些,杨万里便觉得头疼。


    他巴巴地跑到折柳庄子可是来躲暑热的,总不能还要念着一脑袋的朝廷政事吧!他握着扇子,狠狠扇了几下风。


    勉勉强强扇去几丝燥热之后,想着左右无事,杨万里顺手划开光幕。


    倒是赶了巧,主页面上,熟悉的人名与陌生的视频映入眼帘。


    他随手点下播放,将屋内敞着的窗牖往里收了收,独留下一点缝隙,以做通风之用。又为自己端了杯茶来,才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压下了前头火气,看起了视频。


    而等他做完这些、最终落座的时候,视频也已放完了固定不变的开场白。


    【春去夏来,在立夏之后,我们便迎来了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小满。 】


    【相信正在观看视频的观众之中,有不少是来自南方地区的朋友。】


    【按照传统,在小满这个节气之后,我国南方降雨增多,江水水位也会随之上涨,正应了咱们民间的那句俗语:“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同样是一个“满”字,在水气十足的南方便应在了频频降雨之上。而在北方,这却印证了谷物,尤其是小麦的饱?*? 满之上。】


    【在现代社会,对于小满这样一个节气,大家或许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触了。】


    【但在古时候,这样一个关键节气却会影响着播种与丰收等大事件。因此,民间自然衍生出了祭车神、祈蚕节等相应的庆祝活动与民风民俗。】


    在对小满节气进行介绍后,文也好又将话题引回本期视频的主题上来。


    【劳动人民的辛苦,我们已经在夏季第一期的立夏中见识过了。眼瞧到了小满,气温稳步走高,便不再与诗人一同奔波,而去借一首南宋小清新放松一下。】


    【南宋小清新?】


    【诸位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个词,分明哪哪儿都不搭嘛!】


    【诚然,南宋虽不乏气势雄浑的诗词,可不拘是哪位诗人,似乎都难免囿于哀怨、苦闷与深沉的气氛。但这实在是怪不得诗人,则是时代因素和社会背景所注定的。】


    【但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我们会惊喜地发现,有这样一位清新自然,甚至于我愿称为“活泼”的诗人,依旧在诗坛留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并被后人传颂。】


    究竟该如何去形容这位大家所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的诗人,文也好思索了许久。最终才叫她得出几个颇能符合诗人气质的形容:


    【就宛如在一树一树傲雪凌霜的寒梅中,奇异却不突兀地混进了一朵属于夏日的潋滟菡萏。】


    【又像是炎炎烈日中,在被一阵一阵足以解暑降温的风笼罩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的那么一支绿色心情。】


    要说前半句的比喻还算新奇贴切,可这后半句的“绿色心情”又是什么?


    【那就让我们共同去看一看,这支“绿色心情”究竟能不能给你我带来同样清凉解暑的夏日好心情呢?】


    纵使不知绿色心情为何物,可杨万里听到此处,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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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小满(二) 这该死的默契。……


    【小满第十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诗如其名, 写的自然是初夏午后,小憩方醒的所见所闻。既是轻松自然的诗歌,文也好并无异于营造出多么郑重其事的场面来, 便松快了口吻。出现在光幕上的画面依旧是清新素雅, 格外自然。即便正值夏日,竟也能让人觉得有阵阵扑面而来的凉意,这便是后世独有的技术之功了。


    【梅子留酸软齿牙,】


    随着这句诗被轻柔道出,画卷上也慢慢浮现出一位诗人。他睡眼惺忪, 正懒洋洋地揉着眼睛, 显然还带着午睡后未消退的困意。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消这点困意, 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 诗人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梅子, 闭着眼送入嘴中。


    谁料这梅子酸得吓人,他一个激灵,又皱着眉,将嘴里的梅子艰难咽下, 随后忙不迭地端过水来, 灌了一大口下去。


    【芭蕉分绿与窗纱。】


    梅子的酸涩是残留在唇齿之间的,这一时半会儿哪里能通过喝水咽下去呢?经此一遭, 诗人倒是彻底醒了。


    午睡刚醒, 没什么别的事情,他一面想着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对牙酸的在意, 一面又自然而然的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一眼望去,便见园中芭蕉渐渐长成,宽大的叶子在窗前投下一片绿荫, 倒是顺道替他遮去了不少刺眼的阳光。


    这最后两句虽也能学前头两句拆开,分别进行讲解,可在语义上毕竟是完整统一的,所以文也好并未单独分开,而是合而为一,就这么顺口说了下去。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夏日的到来,不仅仅是日头的升高,还有人们与日俱增的疲乏与困倦。尤其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又是午睡方醒,更歇了大干一番的宏图壮志。


    诗人可无心再顶着烈日出门为自己找什么事做,横竖也是闲着无聊,索性借着芭蕉叶为他提供的这点阴凉,撑着下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瞧着儿童们嬉笑追逐,相互打闹。


    谁料,一旦正儿八经地瞧着孩子们围着顺风而起的柳絮玩得不亦乐乎时,诗人自己倒是童心复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加入其中了。


    这样一首诗歌,陆游虽只是初次听闻,却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短短四句,读来却让人意犹未尽,倒果真是无愧于也好小娘子所给予的“小清新”之名。连他在这样一个天气里,都不觉清凉了几分。


    说来也怪,今年着实热得厉害,如今才将将到小满,不过行走间略急促一些,便能沁出一头汗,不知到了冬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自己一个大丈夫,热些冷些倒是无妨,怕只怕气候误人,耽搁了百姓们到头来的年成。


    “嘶——”


    一阵高亢嘹亮的马鸣,将陆游从发散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陆游一心想着要随国朝收复中原,年少时亦是下了大功夫在骑射之上。纵使谈不上弓马娴熟,到底也是颇通其间道理。


    如今不过是单单从这一声鸣叫里,却已敏锐地觉察出颇多细节。


    鸣叫清脆有力,可见是匹骏马,气势昂扬,正值壮年。他凝神去听,隐隐听得马蹄踏地之声矫健有力,主人家定然万分精心地养护着。


    他有些异动,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迈到了窗边。


    此地本就是个小镇,即便自己身处当地筹建的馆驿之内,毕竟算不得如何宽阔大气,何况这馆驿还是依山傍水所建,风景倒是绝佳,奈何受了自然地势的限制,更是施展不开,地方小得可怜。


    若大咧咧地伸手去推窗,自然要引人瞩目。心下飞快盘算过这些,陆游便谨慎地将窗往外推了分毫,只露出一条缝来,恰好足以叫他瞥见底下的情状。


    主人多半已经进了正堂,正在商量办理借住的事项,他推窗去见的时候,正赶上小吏正牵着马儿往后院走。


    真乃良驹宝马!


    陆游心底暗暗赞叹一声,此马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膘肥体健。瞧着不像是寻常坐骑,倒更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军马。


    可惜才见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再仔细地瞧上一瞧,马儿便这样消失在了他眼中。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陆游往桌案前坐下,接着去看光幕。


    【这首诗篇幅不长,并没有出现任何深奥典故,或是华丽辞藻,读来却朗朗上口。想必大家都能无比准确地领会诗人杨万里透过诗歌,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含义。】


    【不过,这样一首简单自然的诗歌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佳作,足见杨万里对字眼的使用凝练又简妙,把握准确而老道。】


    这话不假。


    同为诗人,对于诗歌字斟句酌的玄奇奥妙,陆游的敏感度自然要远远超过文也好。


    方才初听的时候,他便觉得其中几个字运用得格外生动传神。


    这会儿再仔细一看,拢共四句话而已,几乎做到了句句有妙笔。


    【开头便是一个“软”字。若搁在寻常,我们形容梅子不过都是酸掉了牙云云。这样既老套,又难免粗俗,落了下乘。】


    【可我们瞧,杨诚斋是如何炼字的?】


    【软,既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梅子在唇舌间挥之不去的酸涩,同样也侧写出诗人午睡初醒的散漫。】


    【再到了下一句,转写眼前所见芭蕉成荫之景。分明是芭蕉叶为诗人窗前投下了阴凉,可在这里,杨万里却用了一个“分”字。】


    【分,又好在何处?并非直白到俗气的“遮”,亦非简单不含蓄的“送”。】


    【“分”好就好在给予芭蕉生命,我们仿佛就能瞧见它慷慨大方的将自己的清凉分出一半来送给诗人。格外富有生机不提,好似夏日的暑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再看最后一句,这一处的“闲”虽不比前两个字用得更为出彩,可出现在最后一句倒是完成了首尾呼应的任务。】


    【再次点题,同时恰如其分地展现诗人生活在此的闲适安宁,心境上的轻快恬淡。】


    听完这番话,陆游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


    “所处之地,举目皆为湖光山色,倒与这诗中描绘意境不谋而合了。”


    他哑然失笑,最终仍是觉得,自己将窗牖紧扣的举动倒是平白浪费了这偏僻馆驿的大好风光。便索性大步上前,复又推窗。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谨慎地留下一道缝隙,而是大敞着,尽情享受小镇夏日湖风。


    杨万里之名他虽不曾听过,可如今读过这首诗,倒觉得果然是一位风格自在的诗人。就是不知,此人究竟是与他同朝还是在他之后了。不然,如若能见上一面,结识一番,当是一大快事。


    【有心人多半已经留意到了这首诗的题目。最初在介绍的时候,我只说是“其一”。难不成,这又是首组诗,它还有“其二”与“其三”吗?】


    【的确如此。】


    【这“其一”之后还有“其二”,或许比不上这首名声大噪,但同样是一首不可多得的清新佳作,最适合夏日品读。】


    “哦?”


    陆游被她这话勾起了好奇,开窗之后,他并未回到原先的桌案前坐下,就这么惬意地倚着窗棂,等不及要欣赏另一首作品。


    不想,比文也好声音先传入耳里的,却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游惊疑不定,反手将光幕先收了起来,确认并无不妥后,才抬眼朝外看去。


    他方才听得分明,那声响几乎是挨着自己发出的。若不是因馆驿隔音太差,便是这动静就在自己身后。


    方一扭头,陆游便与挂在窗牗上沿的绳索对了个面面相觑。


    陆游无比确信,方才自己开窗的时候,上头分明还没有这道绳索。想也知道,这动静正是眼前这掉落在窗叶上的绳索折腾出来的。


    既已明确了声响来源,总不能就叫它挂在上头随风飘荡。一则是不安全,二则……着实吵得人恼火。


    陆游很快拿定主意,伸臂去够,眨眼便将这绳索取了下来。


    嗬!瞧着不是寻常绳索,反倒是什么缰绳的模样。


    先前搁在窗户上看不分明,这会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陆游才掂量出其分量不轻。再凝神一瞧,上头还绣着暗纹,很是精致。


    这从天而降的物件搁在自己这里可不是长久之计,陆游想得倒是妥帖周密。既已将它取下,倒不如先将其交至楼下正堂,还于店家。倘若原本便是馆驿里的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是,不拘是何人丢了,到官吏处去取也方便。


    陆游越想越觉合宜,便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一手握着缰绳,空着的那只手便要去开门,预备着下楼,好尽快交还回去。


    此物非比寻常,主人家定当爱重无比,他这头快些,倒免得耽搁太久,叫失主心焦。


    谁知刚开门,陆游便直直对上一位郎君。好在彼此反应极快,顷刻之间,硬生生止下脚步,这才勉强拉开一点空隙,没叫他们撞个满怀。


    两人倒是默契十足,共同往后撤了半步,又让出点距离来,这便叫陆游得以看清他的正脸。年岁估摸着还年轻一些,剑眉星目,是格外英挺的样貌。


    可再瞧动作,却是与其不相符的古怪。


    他正抬着手,像是要扣门的模样,冷不防房间主人抢先一步开了门,他又不及往回收手,便只得将着手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手足无措之余,竟还显出了几分……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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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小满(三) 双向奔赴,但面面相觑。……


    “你……”


    又是这如出一辙的默契, 两人分明只是刚打了个照面,无论是刚才的开门,还是这会儿异口同声的开口, 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熟稔。


    “还是我先来说吧。”


    仗着年长, 陆游没有再犹豫,抢在来人前头开了口。只因他也瞧得出,若两人再为了谁先谁后,你来我往的推辞一番,倒是平白耽误时间。既如此, 不如索性由他来做个恶人, 失礼一回。


    “这根缰绳是你落下的么?”


    说着, 陆游扬了扬手中握着的物件。


    他没有错过对方紧紧相随的视线, 那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在意。


    见对方颔首, 陆游也不大意外,爽快地双手奉上,“既是你的,倒也巧, 免得我再去叨扰底下人, 这便借机物归原主了。”


    “多谢。”对方郑重接下,冲他道谢, 却忍不住在接过缰绳后, 下意识地纠正道:“这是马鞭,不是缰绳。”


    “马鞭?”


    陆游轻轻挑眉,旋即想起了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匹骏马, 倒也没有藏着掖着,顺口问出心中的疑惑,“我先前听到一声马鸣, 那便是你的坐骑?”


    辛弃疾见对方提起锦襜时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大约估摸出眼前人,也是一个懂行的,天然便生了几分好感。当即笑道:“正是呢。”


    又想起自己胡乱扣门,难免有些唐突,手上系好马鞭之后,忙冲他拱了拱手以示赔罪,“我是今日才到的馆驿,将将劳烦他们为我去后院栓马喂草,顺手便将这根马鞭带回房中,恰是住在郎君楼上。”


    说到这里,辛弃疾抬头往上看一眼,又伸手指了指上头。


    “屋内乏闷,原想着开窗一览此间景致。不想一时失手,竟将马鞭掉了下来,好在不曾砸到人。”


    辛弃疾似是对自己的错误不大好意思,向陆游一笑,“我立即往楼下看,却见庭院中空空如也。再仔细一瞧,恰是被窗户勾住,这才没有落到地上去。”


    “原来如此。”陆游恍然大悟,不想竟是因这点儿小事闹出的乌龙。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眼瞧着两人便该在这亲切友好的氛围中打过招呼、各回各屋。


    但诡异的是,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时间,就这么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和僵持中。


    这回,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辛弃疾。


    趁着方才的那片寂静,他悄悄打量过眼前的郎君。瞧着应当比他要年长几岁,很是稳重端庄的模样。面上白净斯文,像是位文官。只是眉目间有隐隐流露出几分英气勃勃,并不是疏于武功的气概。反而要叫辛弃疾有些拿不准,眼前之人究竟是文臣还是武将了。


    “在下辛弃疾。”


    这些思量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将疑惑尽数埋在心底,客客气气地同陆游见礼。


    “辛……”


    兜兜转转,他要寻的人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陆游又惊又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他克制住自己的欣喜,也学着辛弃疾,还了一个礼,“在下陆游。”


    “阁下便是陆游陆郎君?”


    相较于陆游的喜怒不形于色,辛弃疾这头的神色显然要更为外放一些。


    还不等他再接着发问,陆游往后撤了一步,向内比手,“外头到底是人来人往的,杵在这里说话不像个样子,还请辛郎君进来说话。”


    “哎!”


    辛弃疾此刻满腹疑问,自然不同他客气,重重点头应下。


    抬脚进了屋后,又顺手将房门掩上,问题接二连三地向陆游抛去:“陆郎君……不是在镇江就任么?怎会在此?陆郎君到此地有多久了?”


    “你也别一口一个陆郎君的了。”虽是在外住着馆驿,可人既然进了屋,陆游自觉还是要担起身为主人的待客之责,为辛弃疾沏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很是客气,“我字务观,是乙巳年生人。”


    辛弃疾道了声谢,接过茶后并不急着去喝,有样学样,“我是庚申年生的,字幼安。”


    “既如此……”他微微一顿,复又接话,“务观兄也不必见外了,只管叫我幼安便是。”


    他算的极快,陆游一说生年,便晓得对方果然要年长于自己,当即改了口,索性直接称起务观兄来。


    陆游嗯了一声,权当是应下。


    若他收集来的消息不错,辛弃疾如今在江阴就任。按理来说,与自己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瞬间便有了计较。


    口中却还一一回复道:“我也是新来此镇不久,只比你略早一日,暂且住下歇脚。”


    “如今也确在镇江不错,出现在此的缘故么……”


    陆游停得有些微妙,“却是因要寻人的缘故呢。”


    对上陆游唇边的笑意,辛弃疾有了猜想,却还不忘保持谨慎,小心周旋一句,“寻人?不知务观兄要寻何人?若是不介意,倒可以同我说一说。若我见着了,还能出一份力。”


    “不必了。”


    陆游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辛弃疾的好意,“我是为了寻人而动身,这会儿却不必再费什么心思。”


    他直直望向辛弃疾,“我要寻的人,已经找到了。”


    话已至此,再反复确认下去,倒显得犹豫不决。辛弃疾有勇有谋,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听出点弦外之音来,便大胆出击,果断开口,“小楼一夜听春雨?”


    先前也好小娘子说得分明,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一位老者了。而面前的这位,无论如何也同“年迈”二字相去甚远。倘若果真与他一样,因相同的指引来到此处碰面,便应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游唇边笑容愈发灿烂,不负期待地接过下一句,“明朝深巷卖杏花。”


    得,暗号对上,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的喜悦溢于言表,索性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杯。来的路上,他们都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倘若当真见了面、确认了彼此身份之后,应当从何处切入、又要就哪些畅谈。


    可等他们果真对上了身份之后,除了最初的寒暄与随之而来的自我介绍,一时间竟纷纷愣在当场,憋了满腹经纶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


    陆游同辛弃疾对视一眼,再度心有灵犀地开口,“我们先将这期视频看完?”


    ……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


    这一回,没有画卷作为背景衬托,但文也好对这首歌重视程度不减,依旧以轻松欢快的口吻,将其徐徐朗诵出来。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同其一的那首相仿,在这首诗歌里,诗人杨万里也并没有用什么高深复杂的辞藻加以修饰。不过是无比自然的口吻,向我们描述了一幅依旧闲适的夏日景象。】


    【想去看书可又懒得翻开,如此自在的口吻,倒像极了你我寻常生活里会抱怨的那样。不想学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天太热啦、天太冷啦……】


    不知是不是想起自身遭遇,文也好莞尔一笑,接着往下道:


    【眼看书肯定是读不进去的,诗人倒也不强迫自己,索性捧了把泉水来,顺道浇浇芭蕉、放松心情。谁知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传进孩子们耳朵里却变了样,只当骤然下起了雨,顾不上玩耍,四处散开躲雨去了。】


    【相信从两首诗、八句话中,大家已经对杨万里的风格有了一定了解。再结合我们曾经学过的《小池》,便自然能发觉,他本就是这样一位热爱生活、善于捕捉瞬间乐趣的人。】


    【在他的笔下,与山水一道频频出现的,还有天真浪漫的儿童。】


    【在一个并不能称欢快的时代里,还能坚守内心的童真,以敏锐的觉察力探寻到生活中的细微欢快之处,这或许正是杨万里独到的魅力所在。】


    对文也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杨万里表示十分满意。


    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可见后世之人还是有眼光的嘛!


    从方才到现在,分明是文也好在说、杨万里在看,可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竟也觉得口渴得厉害。直到文也好将这第二首诗解读完毕,他才依依不舍地按下暂停,抽空从外头端来了香饮子回来。


    一面小口啜着,一面被光幕上的提示夺去了注意。


    “咦,这是什么?”


    因为暂停的缘故,光幕自然便退出了视频播放状态下的全屏模式。这就叫杨万里无法忽视地注意到了出现在主页面左侧【附近的人】栏目上的那个红色惊叹号。


    这个提示,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确认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标识,杨万里当即来了兴趣。他一时顾不上再去看文也好接下去还要再说些什么、又预备如何夸他,而是顺手点进了【附近的人】。


    按理来说,这个页面是他从前探索过的,不能再熟悉了。可不论是哪回点进去,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稀奇。几次三番下来,杨万里也懒得再去关注。


    但这回再进去,赫然发生了巨变。


    “顾名思义,【附近的人】里,不该出现几个人名么?”


    他从上到下、毫无死角地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终于辨认出了上头的名堂,肯定又困惑地自语起来,“怎么却是一幅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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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小满(四) 天子一见三叹息。


    “舆图……”


    困惑归困惑, 可这是【附近的人】里出现的唯一线索,杨万里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提示,在确认除此之外再无线索后, 便收起了心头的惊讶, 当即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若说是舆图,倒也不大像,似乎比寻常所见的那些还要精细几分。各处道路、山水、人家均用了不同标识描画出来,十分逼真。


    平日杨万里虽多寄情山水,可依旧不乏敏锐的洞察力。当即便意识到这样的制图方法, 若用在地形勘察上, 不知要为朝廷行军作战提供多大便利。


    不过这些主意确要等到以后再说, 眼下最紧要的, 却是叫他看一看, 这图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这回再以审慎的目光扫视全图,右上角那一块被圈出来的地方,便格外显眼了。


    “馆驿。”


    杨万里轻声念出圈画之下,明白无误标注出的两个字。


    折柳虽只是小镇, 可毕竟身处两浙西路, 离都城临安并不算远。即便谈不上有多么富庶,应有的设施一样不少, 齐全完备。


    奈何此地毕竟不算人烟鼎沸, 故而即便设有馆驿,更多仍是承担起了为奔波官吏歇脚入住的职责,或许这也正是其地处偏僻却风景优美的原因所在了。


    即将此处圈出, 莫非那神秘莫测的【附近的人】,便在这馆驿之内?


    这个念头很快在杨万里心中一闪而过。


    顺着舆图右上角的馆驿所在往下,一路滑至正中央, 赫然正是他眼前所居之处:折柳别业!


    虽同为别业,可别业与别业之间终归还是有差距的。他的折柳别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前朝大诗人王维所居的辋川别业。折柳区区小镇,不比辋川,紧挨着帝都长安。


    而自己,虽不愿承认,可照后世说法,只是南宋诗人,更比不得盛唐诗人那独一无二的胸襟与气魄。


    宁为盛世犬,不做离乱人啊!


    说来,时下还算风清气正,可胡马窥江、虎视眈眈,如何叫人能安心于卧榻鼾睡?


    等等!


    杨万里的悲春伤秋仅仅是浮光一现,他很快想起了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事情:既是南宋,那他先前在文也好口中所听闻的两位南宋诗人,岂不是极有可能与他同朝?


    这样想着,杨万里的视线便抑制不住地再次移向右上角那处被着重标出的地方。


    “辛弃疾,陆游……”


    诗歌文化在有唐一朝被发扬光大,这点无人会去质疑。《四时有诗》里出现的诗人多以唐朝为主,也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杨万里记性不赖,何况还是两个不熟悉的名字,自然要记得更加深刻一些。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那两个名字后,一点后知后觉才姗姗来迟的涌上心头。


    他就在临安做官,怎么把辛弃疾给忘了?


    奇袭奔赴,疾驰献俘,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杨万里听闻此事后,还曾暗自赞扬后生可畏。


    倒不能怪他太过后知后觉,只是每个人性格作风不同。有的诗人能从文也好只言片语这零星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当朝同辈,自然就有人对此并不上心,看过便忘。


    好巧不巧,杨万里便属于后者。


    今日若非百代成诗刻意提醒,他恐怕压根儿都不会想着要确认旁人的身份,遑论再找上门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百代成诗已经提醒到这份上了,只差把人活捉了送到他面前来。若两地山水迢迢,还需纠结一番,可人近在眼前,于杨万里而言,更不过几步路的事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机不可失!


    一向安心享受这种闲适生活的杨万里,倒是罕见的下定了决心。


    “主君……这是要往哪儿去?”


    童子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听见室内生出动静,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杨万里推门而出,穿戴齐整,恰是收拾妥当要出门的架势。


    “寻……”


    才刚冒了个字出来,他意识到不妥,很快改了口,“访友,我去访友。”


    “访友?主君方才不是还嚷嚷着天儿太热,预备往后都不要出门了么?”杨万里那一瞬间的犹豫并没有瞒过童子,他很是怀疑地抬头,往四周望了望,“再者,咱们别业周围一片荒山野岭,主君还能上哪儿去访友?”


    说多错多,杨万里深谙此间道理,当机立断转开话题,“快去备马!”


    ……


    【作为一名数十年如一日持有童心的诗人,我们不仅能从诗歌中窥见杨万里内心的孩子气,同样也能从他的行事作风中时常瞧出那个孩子无处不在的身影。】


    顺着对杨万里风格的简要评述,文也好无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纵观杨万里的仕途生涯,算不上多么惊心动魄,这同样意味着他离“大权在握”相去甚远。】


    【但大家心知肚明,和写诗一样,骂人也是一件毫无门槛的事情。】


    【官职的高低,从不会影响诗人指点江山。但凡有自己看不惯的事,总要冲出来仗义执言、上谏君王、论个对错。】


    【杨万里也不例外。】


    【而官阶高低从未影响过他的发挥,被杨万里口诛笔伐的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若要一时兴起,甚至连官家都不能幸免于难。】


    【奈何千百年来,毕竟只出了这么一个唐太宗。】


    【对杨万里的直言善谏,南宋朝廷的应对手段便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回家去。】


    【你不是有很多想法、很多主张吗?临安没人乐意听这些,那你索性也别在皇城脚下杵着了,回到家里,自然有人听你说个痛快。】


    听到此处,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当今天子显然不是昏君,可要说明君之相嘛……抛开主观情感不谈,两人难免在心里打起了鼓。


    “务观兄不必存疑。”


    辛弃疾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去岁我得胜归来,观官家意气,也是想恢复失地、一雪前耻的。”


    至于这份急切到有些匆忙的话语,究竟是为了说服他还是说服辛弃疾自己?陆游不置可否。


    “天子有此锐气,自然再好不过。”?*?


    眼下尚未起兵就言成败,未免太过虚无缥缈。他们都是聪明人,陆游轻飘飘的一句,似是而非,听着是颇为期待,实则十分保守。


    好在,光幕上的人还在继续说下去,没有让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演化为更长久的难堪。


    【如此性格,也难怪会杨万里得了“直不中律,也有性气”这样的评价了。】


    围绕着诗人一生的经历展开固然丰富,也有许多值得说道的地方。可对于身处这样一个特殊时代的诗人而言,无可避免地会增加一丝悲凉底色。


    在解读诗歌这件事上,文也好意外固执地希望能以温暖为底色展开。所以口吻中并未带上多少慨叹,很快回归诗歌本身。


    【面对仕途起落与不如意,杨万里再次释放出内心的孩子,以天然而顽皮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笔下诞生的那一篇篇妙趣横生,又新奇活泼的诗歌。】


    【在我看来,拿杨万里的诗给儿童去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山水草木、花鸟虫鱼,除了是自然风光的片段,除了是托物寄情的对象,更能为所有人建构出了一个独具特色的杨氏童话王国。】


    “可惜。”


    陆游此言一出,辛弃疾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他自己出场太早,在立春便被也好小娘子提起,这便让陆游在得知消息之后,有了着手调查自己的空当。


    陆游出场的时候是清明,不算早,却也绝对不迟,所以同样给了辛弃疾前去一探虚实的机会。


    两相结合,这才有了两人一个从镇江出发,一个从江阴出发,最终却半道相会于折柳镇的巧合。


    奈何杨万里这位出现在《四时有诗》的第三位南宋诗人,硬是生生等到了小满才出现。


    若搁在二十四节气里来看,并不能怪他出场太迟,甚至还要算早的了!但照辛弃疾与陆游的性子,那绝对有说一不二的魄力。等他们都打上了照面,杨万里才姗姗来迟,可不就落后了吗?


    “听来,杨成斋的诗作与你我二人不尽相同,却又同样具有颇多意趣。”


    鉴于不知杨万里究竟是后人还是同辈,辛弃疾谨慎地选择了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方式称呼,言语之间不无遗憾之意,显然也很理解陆游的遗憾。


    “多说无益。”


    陆游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还是先往下看看,能不能再从小娘子口中得到更多消息,好叫我们尽快确定他的身份。”说着,便要伸手播放暂停的视频。


    “稍等。”


    陆游言之有理,辛弃疾自然十分赞同,但他行走于行伍,向来耳聪目明,隐隐听得馆驿有些不太平,当即止住对方动作。


    几个呼吸间,楼下的动静又大了几分。这回,连陆游也听出了端倪。


    他的房间挨着楼梯不远,来人又无心刻意隐瞒,脚步跺得震天响,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似的,就这么一路噼里啪啦的上了楼,甚至离他们越来越近。


    “哎——留步留步!”


    “这是路过折柳镇官员下榻之处,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地便要硬闯呢?”


    直到叩门声传进耳朵,辛弃疾与陆游终于确认,这原是冲他们来的。


    来者不善!


    一个收起光幕,寻了把剑横在面前;一个抽出马鞭,手已摸向腰间匕首。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分列门后,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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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小满(五) 二比一,辛弃疾败。……


    出乎辛弃疾与陆游的意料, 这叩门之声落在耳里,竟还能算是和气。并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样,来人粗鲁无礼, 大有一头撞开的架势。


    “咚!咚!咚!”


    似是笃定屋内有人, 即便发觉里头没有立即穿出应答之声,门外的人反倒不急不忙起来,一扫方才上楼时的急切。再次敲了敲门,下手虽要比先前重些,却还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何处置?


    开还是不开?


    短短一个视线交锋, 辛弃疾与陆游便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去开吧!”


    陆游下了决断。


    总在屋子里缩着头躲着不出门也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来人是谁, 总得打个照面之后, 瞧瞧情况, 再做计议。


    辛弃疾提步上前,但他们同样没有忘记来人架势十足,还惊动了馆驿官吏尾随而来,于是将预备防身用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就这么背着手, 镇定自若地开了门。


    “咦?”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有人应门, 杨万里也不同他们客气,当即便要迈进屋内, 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这屋里不是分明有人在的嘛?怎么两个人开门还要磨蹭大半天!”


    见他这自来熟的模样,屋子的主人还不及发话,跟在杨万里身后拦了一路的小吏倒是颇为尴尬, 他冲陆游与辛弃疾分别拱了拱手,满脸羞愧道:“叫陆通判与辛签判受惊了。”


    “此人来势汹汹,小人实在没有拦住, 这才叫他一路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搅扰二位清净。”


    陆游与辛弃疾均有官职在身,入住馆驿,自然会携带证明身份的物件。


    何况折柳镇本就偏僻,此时正值夏日,更加不会有多少客人入住。他自然对这两位先后入住的郎君印象深刻。


    “什么叫横冲直撞?”


    杨万里常来折柳镇避暑,即便在这初来乍到的馆驿之内,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听了小吏这“有失偏颇”的措辞,当即扭头看去,不服气地开口纠正他的错误用词,“这分明是昂首阔步!”


    说着,嘴里还轻哼一声,懒得同他再计较什么,反倒兴致勃勃地将视线落在面前的二位郎君身上。


    方才小吏是如何称呼他们俩的,杨万里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将两个姓氏与面前的两位对上了号,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不假,可一时间却也有些估摸不准究竟谁是谁。


    但这点小事儿可难不倒杨万里,他索性胡乱唤了一声,冲左边的见个礼,“陆郎君好。”再冲右边的拱拱手,道一声:“辛郎君好。”


    倒还真叫他歪打正着,一下就对号入座了。


    唤了一声不够,他又颇为得意地冲恪尽职守的小吏一挑眉,“方才我是来得匆忙了些,可我与二位郎君都认识,你委实不必担忧我是什么歹人。”


    生怕在场几位不信,杨万里大概也对自己造访得有多唐突心知肚明,索性借机向两人自报家门,“在下杨万里。”


    百代成诗既然能通过【附近的人】指引他找来此处,那想必辛弃疾与陆游两人与他一样,都知晓对方的存在。


    他倒是信心满满,却哪里想到,这俩人还是因为一个马鞭误打误撞相识的。这时候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空出别的心思关注其他的?


    说完了这句,杨万里反倒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打量起了陆游房间的布置。


    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郎君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叫小吏惊诧不已。莫非他们三位果然认识,反而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无论如何,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场才是。


    陆游当机立断,顺杆而上,笑道:“杨郎君说得正是,我们本就相识呢。”说着,又冲小吏颔首,满是歉意,“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杨郎君素来便是这么个性子,倒累得你跟着担忧了。”


    “分内之事,陆通判客气了。”


    他们分明生疏得很,却还硬要称作相识,小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去斤斤计较什么。


    只是了然地笑笑,便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为他们三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直到人出了门,杨万里才将视线重新挪回两位主人翁的身上。这一打量,便瞧出了端倪。他们藏得再好,先前那全副武装的架势却瞒不过自己。


    “我说,两位即便知晓我会来此,也不必如此盛情款待吧?”


    另一边的陆游看着倒是要比辛弃疾斯文几分,可面上的严肃却做不得假,显然也在提防着呢。


    闻言,辛弃疾倒是放下了马鞭,另一只手也从腰间的匕首上挪开。


    “杨郎君此言差矣,我与务观兄并不知你会来此。”


    “是么?”杨万里不解地皱皱眉,毫不避讳地在他们面前翻出光幕,“你们难道不曾看见百代成诗的提示?”


    即便两人大约知道杨万里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不想他会如此毫不避讳,就这样在他们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划出光幕。


    实在是……随心所欲得令人扶额啊。


    不过,杨万里这话说得蹊跷,辛弃疾与陆游也无心在这点上多加纠结,便学着他的动作,纷纷打开自己的光幕。


    “喏,你从这个视频播放页面退出去。”


    看见陆游面前的光幕上赫然播放着自己的视频,杨万里内心暗自得意了一把,很快又正经起来,告诉他应该如何操作。果然,那【附近的人】已经生了变化。


    这个发现,叫陆游精神为之一振。


    “奇怪……”


    杨万里望了望陆游的光幕,又转到辛弃疾身边,才终于确认两人所见的提示与自己在别业所见是不一样的。


    莫非是他先瞧见了,所以便在【附近的人】里显出一张舆图,好指引他往此地来寻人?


    而待辛陆两人发觉有异的时候,杨万里已经到了此地,所以里头便只显示出了几个名字,并不见舆图踪影。


    杨万里也不是个藏私的人,即便只是初见,却自觉与二位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当即便将自己的猜测与他们说了明白。


    “舆图?那又是怎样的一张舆图?”


    果然,辛弃疾深谙用兵之道,迅速捕捉到重点,忙不迭问了起来。


    “莫急莫急!”杨万里摆摆手,“待我打开,你瞧一瞧便知!”


    谁知这回再点进去,他的页面同二人并无差异,不过显示出了几个名字而已,叫满心欢喜的辛弃疾直呼遗憾。


    “不妨事。”杨万里劝他,“待我寻了笔墨来,与你画个囫囵样子,你回头再拿去改改,自然能比它的还要精妙。”


    听杨万里此言,倒是还能记个大概,辛弃疾才稍微有些宽慰。


    “既如此,倒是赶了巧,我们便互相关注一下吧。”在两人攀谈的时候,陆游已经默不作声地研究起了这新变化的玄机,而很快就叫他摸到了窍门。说来也要多亏杨万里这意料之外的登门拜访,否则单叫他们两人看看视频,未必还能注意到这点变化呢!


    听陆游出言提醒,三人很快完成了互相关注。


    “那接下来么……”


    他们互相望望,各有盘算。


    说来也怪,三人分明都只是初次相见,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实在是毫无准备的一场照面。


    除却辛弃疾与陆游最初在惊喜之余的沉默,杨万里误打误撞的加入倒是使气氛更加古怪,却也更加融洽了起来。


    似乎只要通个姓名,不必再赘述什么籍贯何处、官职高低、理想抱负……他们便能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就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那般。


    “杨郎……”话已被抛出去,辛弃疾连忙改口,“诚斋兄,务观兄屋中就有笔墨,我这便拿来给你作画吧。”


    “急什么?”


    陆游率先反对,“至今为止,出现在《四时有诗》中的南宋诗人独有我们三个。眼下好不容易从天南海北、不远千里地相聚在此地,理当先畅谈一番,互相加深了解,再谈旁的。”


    “幼安,我以为务观兄言之有理呐!”


    杨万里出言附和,这期视频的主角可是自己,也好小娘子夸他的那些话他可还没听够呢!机会大好,怎能不拉着这两位新朋友一同听一听后人是如何高看他的呢?


    纵使他的心思和陆游大不相同,可到底也算是殊途同归么!


    二比一,辛弃疾败。


    只是这才否决了一种提议而已,接下来三人究竟要如何行动,却还是个有待商榷的大问题。


    接着看视频?除了杨万里,其他两位的心思显然有些不在这上头了。


    去画出印象里的舆图?除去满怀期待的辛弃疾,那两位似乎兴致缺缺的模样。


    果真依照陆游所言,一人一杯茶、坐下来促膝长谈?好像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见自己的提议这样快地便被否决,他虽有几分失望,并不气馁。


    原先被搁置在桌案上的马鞭重新收回手中,辛弃疾捏着马鞭,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他很快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既如此,我们不作画不长谈,也不去看视频。”


    那幼安这是意欲何为?


    杨万里与陆游虽不曾开口,可同时望过来的眼神里,显然透着这个疑问。


    “走!”


    辛弃疾一扬下巴,视线已然落在了窗外的景色之上,“难得巧上加巧,我们出去转转,才不算辜负这道缘分嘛!”


    这么热?出去转?


    杨万里苦巴巴地皱着脸,早知如此,他何苦来!


    第49章 芒种(一) 梅子野生代言人。


    距离入夏已有一段时日了, 周身环境越发蒸腾起来。风照旧是有的,却裹着暑气,一路顺着运河北上。生怕落后似的, 为东京送来与南方一般无二的暑热。


    “娘子不若还是进屋去等吧?”


    一旁侍奉的女婢小心觑着, 见素来镇静自在的神色渐渐沾上几分焦躁,便不由开了口,“眼下正是热的时候,屋子里好歹还有冰鉴,总好过在外头白白挨晒。”


    “不必了。”


    李清照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纨扇, 回绝了女婢的好意提醒, “算算时候, 官人倒该回来了, 我再等一等也无妨。”


    果不其然, 到底还是夫妻默契,她前脚话音刚落,赵明诚后脚便从外头进了院子。


    “娘子怎么不进屋去等,偏偏在外头候着?”一进院子, 赵明诚眼里瞬间只剩下枯坐在院子中等他回家的李清照。


    一手捧着一卷书轴, 另一只手则满满当当地提着东西,赵明成却丝毫不觉疲惫, 率先关心起了自家娘子, “我瞧你晒的脸都有些发红了,怎么不劝娘子进去?”


    “你怪她做什么?”李清照笑着扯了扯赵明诚的衣袖,“是我自个儿执意要等的。”


    “这不是为了叫你一回来就能见着我么!”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正是密里调油的时候。赵明诚对这话果然受用至极,当即柔了神色。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门的正经差事, 邀功似的,冲李清照显摆显摆手里的东西。


    两人肩并着肩往屋内走,李清照没有理会他提着的一袋东西,反而率先从丈夫臂弯中抽出那卷书轴,“这回出门分明是买梅子,怎么又叫你淘到了什么古籍字画不成?”


    “哪能呢?”还不等赵明诚再做解释,李清照已经展开卷轴。她凝神去看,不过几眼便认出了上头的文字,略微读了读,当即秀眉一蹙。


    “这是……”


    李清照的停顿绝不是因辨别不出来历而犹豫不决,却是因为疑惑不解,“汴都赋?”


    分明已经认出了这篇文章,她的尾调依旧微微上扬。毫无疑问,李清照并非明知故问,这是想问一问赵明诚,出门一趟,怎么会想起买一卷《汴都赋》回来。


    “你不是一向喜欢周美成的词作么?”


    空出了一只手,赵明诚便顺利成章地往李清照前头走了两步,无比自然地为妻子撩起竹帘。


    “早年间,他因献赋获赏,前两年又再诵《汴都赋》,风头至今未退。我方才在路上见了,想着你我二人虽早早读过这篇大作,家中却似乎并未收集过这样的一卷,便想着顺手买来,也算是补缺了。”


    解释完毕,待李清照先进了屋,赵明诚才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那你也该买他的词集回来,巴巴地买了篇赋文能顶什么用?”


    作为家中娇宠的小女儿,李清照出身优渥,夫妻恩爱,顺风顺水的长到大,至今还没遇上过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又颇通诗书,身负才名,自然心里存了股傲气。甚至还极不客气的点评过前人词作,便如先前也好小娘子所说的那样,一连批判了十来位大家,但她当然也有欣赏的人。


    那便是《汴都赋》的作者——周美成周邦彦。


    不拘是赋文还是词集,丈夫既有心记挂自己,李清照到底是开心的。嘴里不过嘟囔一句,又无比珍重地将卷轴摆在书架上收好。


    娘子在那头安置书卷,赵明诚当然不让地收拾起了今天的重头戏——打外头买回的青梅。


    后一日便是芒种了,每到这个时候,恰是梅子成熟的季节,但新生的梅子大多味苦酸涩,难以下咽,故而民间素来有以酒煮梅的传统。


    “咦?”


    约莫二十余颗青梅被赵明诚倒出,一一清理干净,才端了瓷盘回来,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李清照事先预备下的酒水。


    他细细打量一眼,“是错认水?”


    “你既然认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李清照安顿好书架,便也走到桌前,嗔他一眼。


    “冷酒伤身,你先前还嚷嚷着手凉,还是少喝些吧。”说着,赵明诚端起酒壶,大有要重新换了热酒来的意思。


    “这叫什么话?”


    李清照自然不肯依,紧紧护在怀里,“正是外头太热,才要吃冷酒呢!”


    她轻轻嗅了嗅,直到鼻尖满是清冽酒香,不由自主地绽出一个笑,“何况错认水甜津津的,极对我口味。”


    赵明诚见状,知道拗不过妻子,只得无奈摇头,叮嘱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晓得晓得。”


    李清照答得干脆果断,内心却嘀咕开了:横竖先应下,将他糊弄过去。至于以后的事儿么……以后再说呗!


    对她的这点儿小心思,也不知赵明诚究竟看出了几分,但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而是同李清照携手做起了煮梅的一应事宜。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眨眼间,小罐便已端上炉子煮了起来。


    等候无趣,赵明诚借机同李清照说起了今日出门的见闻。不想刚说过两句,他又忽然记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怨我,光顾着陪你煮梅,竟忘了先前已经约好要去看金石来着!”


    “大致是三日前的故事了。”


    他匆匆冲李清照解释道:“我曾在路上偶然得见一家店新得了金石,原想着进去一探究竟,奈何那时正要去官署应卯,只得暂且作罢。但心里毕竟不舍,又同店家定下了三日后来看的约定。”


    “那还等什么?”听完原委,李清照竟是比丈夫还要着急。


    夫妻二人醉心此道,自然明白金石的贵重绝不能仅用金钱衡量。最难得的却是,即便有钱也无处买的稀罕。


    李清照手里推搡着赵明诚,生怕他因一时的耽搁,就要眼睁睁地错失一个宝贝。嘴里还一迭声地催促,“家里有我呢,这煮梅子的事只管交给我,快去快去!”


    慌慌张张地将人送走,李清照重新坐回炉前,百无聊赖地托着下颌,不错眼地看着青梅是如何一点一点的在酒中煮沸、翻滚的。


    不对!赵明诚是出了门,但她也未必非得守着炉子呀,自己不是还能找点别的事来做么?


    想通这点,李清照喜上眉梢,毫不犹豫地翻出光幕。


    说起来,她也有些日子没有点进百代成诗了。后一日便是芒种,若无意外,这会儿或许恰好能赶上小娘子发布新视频的时机呢。


    心想事成,如她所料,方一打开,主页面上明晃晃的一个新视频便弹了出来。


    纵使前头落下了几期,可李清照这会儿却无暇再去一一补齐,顺手便点进了新鲜出炉的芒种视频。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还真是……久违的感觉呀。


    听着熟悉的定场诗,望着光幕上熟悉的人影,李清照不觉会心一笑。即便只能以这种形式神交,她却已经将小娘子纳入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还是那一套开场白,按部就班地介绍完《四时有诗》系列后,文也好迅速切入这期主题:


    【在正式开始本期的诗歌解读之前,我想问问大家一个问题:诸位所在的城市,最近升温了吗?觉得热吗?】


    “可不是么,一日赛一日的热。”李清照极为捧场,即便知道文也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仍是顺口接话。


    【热就对了。】文也好抿嘴一笑,即便同样身处夏日,可在空调的眷顾之下,丝毫不妨碍她幸灾乐祸嘛!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很快迎来了夏季的第三个节气——芒种。】


    【说起芒种,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许多年前一度流行过的洗脑歌曲?还是“芒种夏至天,走路要人牵”的俗语?】


    调侃完一句,文也好又正经介绍道:


    【芒种,又名“忙”种。】


    她特意在这个同音字上做了点强调,【顾名思义,是一个听起来就非常忙碌的节气。由于芒种前后的气候条件十分适宜种植作物,所以农事耕种上,往往也以芒种为分界线,因此诞生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等谚语。】


    【但在这一期视频,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夏天独有的暑热与辛劳,来看一样能够让我们立即清新起来的东西。】


    文也好嘴上说得神神秘秘,行动间却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无比爽快地将准备好的东西展现在镜头之前。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夏季,尤其是芒种前后的特色水果——青梅。】


    【请别误会,这可不是李白笔下那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青梅。】


    想着许久不曾听到李白传来的消息,也不知他如今行至何处了,文也好便顺口打趣一句。


    【在古时候,因青梅性凉,难以直接食用,人们便有了青梅煮酒的传统。但到如今,处理好的青梅随处可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便更是寥寥无几了。】


    母亲在时,家中虽不会拿青梅煮酒,用青梅泡酒还是极为常见的。


    【费了这样多的笔墨来介绍青梅,想必诸位已经有了猜测。不错,今日就让我们借着芒种,去欣赏一番,诗人是如何将“梅子”融入诗歌的。】


    若说写梅子,李清照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许多念头。


    可再听下一句,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位吧?


    【不仅巧妙融入,甚至还因写梅子写得太过出色,成了当之无愧的“青梅野生代言人”。】


    第50章 芒种(二) 一场美丽的误会。……


    鬼头贺!


    几乎是瞬间, 李清照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人物。


    即便自己曾在《词论》中明里暗里地嫌弃过人家吟诗作词不爱引经据典,奈何那阙《青玉案》写得着实是好。


    李清照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若要论写梅子, 恐怕贺鬼头的这首, 连唐朝诗人中都鲜有能及的。


    【芒种第十二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果不其然,光幕上明暗变化,熟悉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伴随文字缓缓浮现的,是小娘子清新悦耳的吟诵之声: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话音刚落, 一位婀娜多姿的娘子便浮现在光幕上。虽只显露出一个背影, 并未叫观众瞧见她的真实容貌, 可单从绰约的身姿、轻盈的脚步, 便叫人无端笃信, 这一定是位美人儿。


    可惜,美人莲步轻移,一路从横塘前缓缓而过,不曾经过诗人门前。徒留诗人伤心叹惋, 目送佳人一路远去, 如芳尘飘拂而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


    佳人正值青春韶华, 又不知有谁获此殊荣,陪在佳人身侧,共锦绣年华。这样的容貌气度, 想来她的住处也一定有着与这份花容月貌相配的雅致。


    画卷如水纹散开后,复又出现了一处庭院景色:月牙似的拱桥立在花木环绕的小院正中,格外显眼, 朱红色的正门与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户牖相映成趣。只零星几处呈现,便足见此间主人定是个心灵手巧、品味不俗的女子。奈何这样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除去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春日,再没人能知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镜头再转,上见彩云高悬,在宽阔楚天自在飘飞,时舒时卷。下望周身,日头渐渐落霞,暮色四合中,却再不见佳人身影。徒留诗人倚门空叹,只得就着黄昏之景,提笔写下断人愁肠的句句诗词。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倘若你要问诗人的感伤愁情究竟有多少?就仿若这一望无垠的满目青草,满城纷飞的柳絮,与梅子成熟时的绵绵细雨。无穷无尽,亦无边无际。


    卷轴上的画面最终在此定格。没有最初的佳人,不见怅惘的诗人,如同诗篇结束的这一句般,只留下了这三处清新优美,又莫名带了丝丝轻愁的景物,余韵悠长,惹人遐想。


    全词并不长,文也好将其进行拆分后,光幕变幻瞧着流光溢彩,也不过堪堪四回便结束了。


    怪却怪在,若论字数,《青玉案》分明要比寻常的绝句略长一些,奈何作者写得太过精妙,反倒在结尾之后,无端叫人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惆怅。


    然而,李清照的惆怅显然没有维持太久。


    她倒是有心维系,一旁已经“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炉子,却也不允许她再沉浸于这片旖旎诗情之中。


    或许也该多谢那最后的一句“梅子黄时雨”,提醒了她,先前与赵明诚一同煮在炉子上的青梅。否则李清照真看进去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意识到呢。


    【恐怕对于很多人而言,即便并不清楚它的题目叫什么,也早已忘却它的作者是谁,可词中的最后一句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初步对诗篇有所了解之后,画卷一收,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笑意盈盈地介绍起来:


    【这首词出自北宋词人贺铸之手。】


    【要说起“贺铸”,不少观众朋友还是有些陌生。但要说起“贺梅子”,想必这个称号反倒要比他的大名更为有名一些。】


    贺铸此人李清照倒是不陌生,且不说她自己便是名门闺秀,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京中权贵本就颇为熟悉,何况里头还有些别的关联。


    丈夫赵明诚顶着国姓,出身不凡。而贺铸恰是太祖贺皇后族人,又娶了宗室女为妻。


    即便两家本不相熟,奈何东京也就这么大,大小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间都留了印象,自然不是会因没听过名字就两眼一抹黑。


    虽然这点交情也不足以改变李清照口中毫不留情的批评。


    【想也知道,正是他这首词,尤其是最后一句,写得太过出挑,叫他风头大盛。】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贺铸倒也不是头一个享受此等待遇的诗人。】


    【譬如早他一些的大诗人秦观,便曾因一首《满庭芳》得名“山抹微云秦学士”。】


    【赠名人——苏东坡苏轼。】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掩笑意。说来也是奇怪,不知从前许多期的诗人眼下正处于什么时候,除了杜甫与王维两人,因机缘巧合见了面、搭上话,联手给她送了第二样打赏回来,先前所认识的那些,倒很少有再次回礼的。


    若说每人只有一次打赏的机会,王维与杜甫显然打破了自己原先的猜想。可如果是因生活中的事绊住了,总不会数个时空同时繁忙了起来吧 ?


    眼下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文也好将困惑一一压回心底。


    【既如此,那便让我们去仔细看看,这首诗究竟好在何处吧。】


    【打从开篇,贺铸便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位佳人的身影。曾有人断言,这是贺铸居住苏州时,偶然遇见一位女子,因生了倾慕,就此写下的诗篇。】


    【这种说法是否可靠,我们暂且存疑。但无论这位佳人是不是确有其人,显而易见的是,她的身影贯穿了整篇词作。】


    【值得玩味的是,贺铸并没有正面描述佳人的?*? 音容相貌,反倒不惜花费笔墨,旁敲侧击地烘托。】


    【如此曲折,倒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样是描写美人的一篇经典传世之作——《陌上桑》。】


    【其中便写到:“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同样是采取侧面烘托的手法,来反衬罗敷的美貌。】


    【但与《陌上桑》中着重描述了周围人活生生的反应不同,贺铸在词中却是通过“死物”,也就是佳人的居住环境进行烘托。】


    【开篇的“凌波”二字,很容易便让我们想起曹子建在《洛神赋》中写下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句。】


    【得亏李易安还说贺铸不会用典,这不是用的很顺手嘛!】


    文也好眼前瞬间浮现先前上巳那期,自己曾提过李易安的《词论》。只道她是一口气锐评十七位诗人,而其中对贺铸的评价便是不会用典,顺口前后呼应了一番。


    “嘁!”


    好巧不巧,当事人李易安正看到此处,对文也好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区区《洛神赋》而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贺鬼头既要用典,总该用些深奥莫测的才能显出水平么!”


    “引曹子建的典,三岁小孩也想得出。”


    至于深奥莫测会不会叫人读来晦涩难懂?


    李清照自信地表示:倘若看不懂,还是书读的太少!


    她为自己辩驳一句,并未在这上头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稍稍将注意力从光幕上挪开,打量起了面前的炉子。


    自煮沸至今,这炉子也已经翻滚了一会儿,眼下倒是渐渐的平复了下来。李清照耐心地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如先前那样灼人之后,又极为谨慎地垫上两方帕子,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煮过酒的梅子端到桌上。


    早前生了打开百代成诗看视频的打算,李清照便将女婢尽数遣了出去。如今只剩她一人在房中,不过是分拣梅子要自己亲自动手,费些功夫而已,李清照倒很是乐在其中。


    【但目送、芳尘去,六字道尽了诗人的惆怅与不舍。】


    【或许不单单是诗人,你我都曾在日常生活中有过类似的体验与感受。或是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处,或是在沸反盈天的人群中,某个人擦肩而过,似乎与你产生了视线交错,似乎又没有。】


    【这样的一瞬间,用“惊鸿一瞥”四个字来形容,难□□于夸张,可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妥贴的表达。但正是这惊喜之中、意料之外的照面,才会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此分别后再也不会产生交际。或许正是这样的心绪,才更惹人牵挂,惹人惦念。】


    【这便又应上了诗人所说的“但目送”,毕竟,除了目送,还能做些什么呢?】


    “也好小娘子说的很是惆怅么……”


    李清照与丈夫两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按理来说,本不知何为相思之苦。奈何她天生聪明,心思格外细腻。同为女子,自然便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总觉得在文也好忧郁口吻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过往。


    难不成,小娘子与鬼头贺还能感同身受?


    她哪里知道,文也好压根儿无心情爱,成日里除了学业,空闲时间也都扑在诗歌之上。会有如此动容的描述,不过是因心思细腻,太过全情投入罢了。


    还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啊。


    【这位佳人既生的花容月貌,诗人便理所应当地推断,佳人所居之处一定也是幽静雅致,才能与其相配。】


    【所以自然而然的,贺铸笔锋一转,回到了对佳人居住院落的描述。“月桥花院,琐窗朱户。”短短八个字,轻描淡写地道出了四处细节。】


    “嘁!”


    又是熟悉的一撇嘴,李清照这回已经不是不以为然,而是十分嫌弃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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