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明(四) 北伐!北伐!……
光幕流转, 诗词场景便随着浅吟低诵之声缓缓变化: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跟随着诗人的脚步,画卷渐次铺开, 将热闹繁华的临安城展现在观众眼前。座下骏马跟着步子, 低低嘶鸣两声,引来路人瞩目。又因其背负弓刀,在宁静祥和的街市上更显得格外扎眼。
马背上的郎君对旁人诧异的眼光已经熟视无睹,只安抚性地顺了顺缰绳,大步流星地直奔客栈而去。一别数年, 如今的他于临安而言, 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
画卷变幻, 夜尽天明。在客栈楼上听了整夜的春雨滴答, 诗人睡得并不算安稳。隔日清晨,早早地便醒了。推窗一瞧,小巷深处已有商贩摆好小摊,清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正是为推销自家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 晴窗细乳戏分茶。】
诗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清晨街景,而后转身回到窗边桌案前坐下, 铺开笔墨纸砚, 从容安宁地落下书法,颇有闲情地练了会儿字。
因并不曾关上窗户,小雨初晴, 那檐牙还在往下淅沥沥地滴着水。他倒也丝毫不在意,就着这断断续续的雨声为背景,耐心细致地煮水烹茶、撇沫细品。
【素衣莫起风尘叹, 犹及清明可到家。】
最后一句,诗人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不必为临安混着雨水的泥土而担忧,洁白的衣衫也好,澄澈的内心也罢,绝然不会因此而沾染半分尘埃。毕竟他还能赶在清明节前,早早地回到山阴故乡。
可惜,辛弃疾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儿,直到全诗吟毕,文也好才从光幕上重新现身。
【这样一首清新婉约的诗作,倘若将诗人的名字遮去,大家或许很难将它与“陆游”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毕竟这样一首春意盎然的诗作,似乎一时也不大能联想到传统印象里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陆放翁。不错,这首诗正出自豪放派词人陆游笔下。】
陆游……辛弃疾深深记下这个名字。
【只因这首《临安春雨初霁》颠覆了陆游以往的豪迈悲壮的诗风,相反,呈现了一幅清新的画面,又参杂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感伤与苦闷,自然不大好认出。】
【诸位可要知道,在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了。赋闲在家多年,曾经的凌云壮志与意气风发,都随着时间消散与年岁渐长而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朝廷偏安一隅的悲愤。】
【这首诗素来以颔联最为人所称道,可我却觉得,自开篇以来便已经十足吸睛。】
【世事凉薄,宦海浮沉多年的陆游对这点可谓是体悟颇深。而紧随其后的一句“客京华”,可见诗人始终不曾将临安当作自己的归处。】
说起这一点,文也好眉眼间笼上一层轻愁。
【其实不单是陆游,还有与他同代的辛弃疾。对于始终心怀故都、坚定不移的他们而言,心头热血难凉,满怀壮志亦始终不曾熄灭。但正如后人所叹,可惜生不逢时。】
【此时的朝廷上下,已被纸醉金迷的临安所迷,恨不能长久地沉溺在这片天堂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北上?久而久之,除去仍在坚持不懈的他们,旁人都已被这种繁华遮蔽了双眼。】
【似乎,只要不去抬头望一望黄河,便能心安理得地将杭州当作汴州。】
【但对于陆游与辛弃疾而言,他们始终只会将自己当作暂居于临安的客人,坚信终有一日会重回故土,还于汴京。可惜,这样的言论注定要沦为不合时宜。】
【总说南宋君臣辜负了他们,可细细一想,南宋辜负的,又岂止是陆游于辛弃疾两人而已呢?】
她语调极轻,却无端显出格外振聋发聩的分量来。叹过一句,文也好仍回到这首诗上。
【第二句作为全诗最广为流传的名句,素来备受赞赏出处。请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十四字,仿佛只是对春雨后的临安景象最简单不过的白描。但仔细一想,便渐渐咂摸出其中暗含深意。】
【倘若我们一觉醒来发现地面潮湿,大约也晓得昨夜落了一场雨。可诗人却在这句中提及“一夜”,试问,他又是如何得知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概因诗人一夜未眠。】
【这里,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诗人又是因何一夜未眠?】
头一句进行的背景铺垫与交代已经足够多,文也好便没有在这句之后过多叙述。她相信陆游不眠的原因观众自能心领神会,便也不再往下多说。点到即止,紧接着转到了第三句。
【诗作写于清明前后,正是春深时节,陆游并未直言“春”字,却句句不离春,只看一个“杏花”便能得知,如今已到了晚春。】
【形容贴切又不直白刻意,无怪后人将其誉为“绘尽江南春的神魄”。】
【颈联则对诗人的举动进行了描画:练练草书品品茶,安心等着入宫待诏,似乎同样平平无奇,毫无值得品评论之处。】
【辛陆是时常被拿来并称的两位大家,可在诗中,陆游却不像辛弃疾那样爱频繁用典。这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便用上了一个张芝的典故,毫无痕迹。】
【张芝是东汉时期的书法大家,极善草书,更有着“草书之祖”的名号。但他平日惯爱写楷书,有好奇者自然要问其缘由。张芝却道,同是写字,草书要花去更多时间,倒不如写楷书来得快些。】
【眼下诗人却这样悠闲地练起了草书,足见他客居临安实在无聊,才不得不用草书以作消遣。若不知此处典故,自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何练字不练正楷、不练行书的缘由。】
【看似极其清闲雅致的爱好,实则暗含了陆游被迫消磨时间的无奈与苦闷。在前三句的层层铺垫之下,所有情感便自然堆叠在了最后一句上进行爆发:泥土固然会污染我的衣裳,却毕竟无法污染我的精神。隐晦而坚定地表达了对迁都北上的决心。】
【清明近在眼前,他宁愿回归故里也不愿在这兴盛繁华的临安久留。】
长长的一段话下来,其中几乎毫无停顿与气口,听得辛弃疾几乎痴了。
依也好小娘子之言,他与这位陆游陆郎君常被后世之人相提并论,又是同代,恐怕此时已然与他同朝为官了。
对于诗中所提供的那种可能性,辛弃疾在失望之余,又更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他虽还是初入官场,可已经敏锐到足以察觉出某些潜移默化的改变。纵使朝中有人与自己一样,坚定不移地想要北伐复国,可久留临安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辛弃疾毕竟才二十来岁,有时也难免生出方才那首诗中的迷惑与怅惘,甚至是独木难支的孤独。
但多亏百代成诗,多亏也好小娘子,让他得知还有另一个人,始终如一地与他怀着相同的信念与目标。
客居京华、等待天子下诏,可见这位陆放翁将会在仕途崭露头角。辛弃疾心下有了点儿主意,预备回头去找好友陈亮,两人一道合计合计,看看能借助怎样的法子,尽快打探到那位陆放翁的底细。
他这头下定了决心,另一头同步观看光幕的陆游却是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其实这首《临安春雨初霁》并非写于清明节当日,而我仍赶在清明选择了它,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而言,是想借机让大家知道,我们印象中的那个陆游,除了豪情万丈、一心报国之外,也会有这样苦闷无聊、踌躇怅惘的时候。希望能够让观众看到一个更加多面、更加立体的陆放翁。】
【另一方面,却是想借着最后的一句“犹及清明可到家”,提醒所有正在观看这期视频的观众朋友们:无论诸位身处何地、无论身边是否有家人相伴,在清明怀念与祭祀先人的同时,更要珍惜身边人。多陪伴家人、多与他们说说话。】
考虑到自己的频道里还有某些特殊听众,文也好顺势补充道:
【倘若不方便或是难为情的话,还可以借助写信的方式表达感情。】
参考从前惯例,在做完诗歌解析之后,她应该再说一说与诗人相关的八卦趣闻,可若果真拿那些情感纠葛出来,倒有悖于本首诗作的氛围。
【作为历朝历代留下作品最多的诗人,没有之一,我想大家对陆游这位丝毫不逊于唐诗顶流的大诗人并不陌生。希望这首清新中飘过淡愁的《临安春雨初霁》能让诸位在原有认识的基础之上,还能看到他另外的一面。】
【人无完人,或许我们在欣赏诗作、赞美诗人的同时,更应该逐渐认识到诗人并非无所不能、无可指摘。他们与我们一样,会哭会笑,会意气风发,也会苦闷牢骚。】
听完熟悉的结语,陆游神色莫测地关上了光幕。
起初,得知辛弃疾与自己志同道合,且后人对他二人评价颇高,陆游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不等他喜出望外,也好小娘子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如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下来。
“辜负”与“不合时宜”,该作何解?
此诗若果真是他上了年纪后所写,那大宋,岂不是终己一生都不曾北伐成功?
这个念头一生,他手下无意识地发力,瞬间扯紧了怀中猫儿的毛皮。
“喵呜——”
雪儿吃痛,不满地扯着嗓子怒哼了一声。伸出前爪拍掉陆游手臂,后脚一蹬,眨眼便从主人怀里逃了出去。飞快蹦到一旁的书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游,分明对他的走神十分不满。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良久,陆游才无奈地苦笑出声。
……
“这两位后辈的经历,还真是令人唏嘘啊。”
不想其中藏了这样一桩心酸故事,刘禹锡挠挠脑袋,无不叹惋地开口。
壮志难酬,生不逢时,实在是上天对能人最大的恶意。
“人生来不圆满,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出乎他的意料,说这话的竟不是最有师长派头的韩愈。
“既无法选择,倒不如尽己所能,求个问心无愧便是。”
柳宗元扬了扬下巴,示意刘禹锡去看光幕,“这些可以稍后再议,你还是先看看该怎么处理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前段时间不太固定,以后还是晚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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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清明(五) 什么动静!?
清明视频发布之后, 文也好好好地过了个小长假,有段时间没碰过电脑。直到假期结束,才终于打开电脑, 看一看前两期视频过后的反馈与变化。
在点开百代成诗的页面之前, 她也没有忘记先前的视频网站。自从雨水那期闹出了乌龙,文也好便养成了及时关注评论区的习惯,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出了什么纰漏。
好在,彼时的爆火终究是昙花一现。将视频下架、重新剪辑再上传之后,接下来几期的播放量与评论数一直不温不火, 回到了最初无人问津的常态。
只除了某一期, 数据竟也格外亮眼。
“上巳……”文也好仔细一看, 倒有几分了然。随着社会发展与时代进步, 大众对于女性力量给予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对女性诗人的成就与光彩有了更多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这样的结果,文也好自然颇为欣慰。见后台并无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她放下心来,又转回百代成诗的应用页面, 不禁期待自己又新增了哪些粉丝, 又会收到哪些有趣的礼物。
不过这次,刚刚点进去, 大大小小的弹窗竟比之前看到的加在一块儿还要多。
文也好大吃一惊, 莫非现世没能爆火的视频,却让自己在古代诗人中爆火了?
视频up主当然要以数据说话。
这样想着,文也好率先点开了【创作中心】。可这一回的数据, 却有着与弹窗消息所不相符的冷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清明视频。一个数字【2】挂在左下角,代表投放在了两个时空。而春分左下角孤零零的【1】则更要可怜, 意味着只有一个时空的诗人看到了它。
好在,对于已经做了许多期下来的文也好而言,不大好看的数字现已打击不到她分毫。
毕竟,右侧的【成就】一栏可新增了不少内容呢。
【成就】栏目之下,【唐宋八大家】的称号她解锁得最早,却连着数期都丝毫不曾变化过。偏偏这次再看,赫然显示着:
【唐宋八大家:6/8】
足足解锁了两位新人物!文也好惊喜万分,继续往下。
【诗称李杜】的成就并无变化,可见李商隐与杜牧二人仍未出现,【四大才女】与【建安三曹】也纹丝不动。
再往下,便出现了一个新的成就:
【初唐四杰:2/4】。
自己不过是在春分那期提到了“初唐四杰”,依照这次新鲜出炉的成就,恐怕还真被正主本人听了个齐全。文也好细细回想一圈,她不仅不曾在视频中说人坏话,甚至还将王勃的事迹不吝笔墨地渲染了一番,倘若他听见了,也只会开怀的吧……?
若说在看到解锁了三个时空的时候,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见了新的成就,倒是有几分猜想。为了印证正确与否,文也好退出【创作中心】,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关注】。
这回,【关注我的】之下,竟足足涨了六个新粉丝,这样前所未有的涨粉数可叫文也好乐坏了。
初唐四杰之二,与唐宋八大家新增的两位,六个粉丝的身份她已然猜到了半数。此番要纠结的,不过是那余下的两位究竟是谁。文也好一面盘算起来,一面点开了新增粉丝名列。
也不知这先后顺序是照什么排序的,头一个便格外扎眼:
【初唐四杰之首】
听听,多豪迈、多自矜、多不客气呐!只一眼,就让文也好哑然失笑。除了王勃,还能是谁呢?
多半是他正巧观看了春分得的那期视频,听得了这个称号,索性直接拿了来用。横竖是后人评的么,公正又客观,倒也符合王勃一贯傲气的脾性。
再往下看,第二个:
【校书郎】
文也好面带疑惑,将这个昵称读了两遍,是白居易么?亦或是薛涛?
倒不能怪她如此先入为主,倘若提起“校书郎”一职,最先映入脑海的,自然是以校书郎步入仕途的白居易。再不然,便是有“女校书”之称的才女薛涛,哪里还能想到旁人呢?
何况依照先前解锁的成就来看,两期视频的观众多集中于唐宋两朝。她既已有了猜测,便只待稍后再行验证。
第三个:【他们叫我韩老师】
这个用户名可当真是如惊蛰过后的“维摩诘”一般,简单明了,一见便知是谁。
怎奈二位的个人风格如此突出呢?在唐宋之时期,姓韩的先生,头一个就该想到热心“传道授业解惑”的韩愈。
不过新增六个粉丝,眨眼便猜出了一半,文也好信心满满,愈发觉出其中乐趣,兴致勃勃地往下。
第四个:【中山刘二十八】
这个名字实打实地叫文也好吓了一跳。
中山刘?难不成刘备也在看自己的视频?可这分明是【百代成诗】,怎么想都该是以诗歌词文见长之士为受众才是。譬如先前的三曹,即便果真有季汉的人物,也得是诸葛武侯一类的才更合情理吧?
在这里卡了壳不打紧,来自下一位粉丝的提示,又将文也好拨回了正道。
第五个:【河东柳八】
但凡说起出身河东柳氏的唐宋诗人,不消多虑,首推柳宗元。
前有韩愈,后有柳宗元,那夹在他二人中间的这位疑似“刘备”的人物,看来只会是刘禹锡了。
文也好无奈地耸耸肩,却也不能怪她联想力太过丰富,实在是这“中山刘”太具有迷惑性了。若以后得了机会,定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改成“诗豪”什么的,不也很拉风嘛!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位了。
韩柳一出,唐宋八大家里新增的两位已经不言自明,前有王勃,剩下这最后一位,想必就是两杰中的另一位吧?会是以咏鹅备受广大儿童喜爱的骆宾王吗?还是……不等文也好多想,她却在对上第六位粉丝的名字时彻底傻了眼:
【於菟与雪儿】
这五个字她都认识,偏偏合在一起怎么就如此古怪呢?
这熟悉的、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不是与自己在头一回发布视频就遇上【一斗好酒五十钱】的冲击感如出一辙吗?
猜不出来便不必勉强自己硬猜。
挨个儿点完回关之后,文也好果断转进【打赏】。横竖见了礼物,大约也能知道他们分别都是谁。
【收到打赏*6,是否提现?】
新增了六个粉丝,就收到了六个打赏。看着这终于完美匹配的粉丝数与礼物数,文也好竟然有了些许微妙的热泪盈眶之感。
距离上一回两者完美匹配、不用下功夫琢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于她而言,接收礼物这件事,除了一开始的期待与惊喜,不知何时,隐隐有着逐渐向惊吓与挑战衍生的趋势。
如果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自己还不敢轻易打开呢。
不过这回多半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于是,她不再迟疑,点下了【是】。
正要退出打赏页面,隐约瞥见一行提示飞快地闪了出来,可惜文也好只一心想着去看打赏,没有留意到这点细节,匆匆点下左上角的关闭按钮,径直忽略了这行提示。
直奔客厅,果不其然,茶几上又出现了熟悉的礼物盒。
不过这一回,足足六个盒子,将宽阔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都显得有几分狭窄了。
望着前后两排、一个三列的盒子,文也好并未犯?*? 难,跟随习惯,还是从左手头一个盒子开始。
与李清照所赠的《打马图经》不同,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本正儿八经的书籍。她没有随意上手去拿,而是选择先点开光幕,查看详情:
【名称:《诗》(手批注释版)】
【赠送者:他们叫我韩老师】
【说明: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赠语:愈观也好娘子虽年轻,却热衷诗道,能苦心研读,委实乐见其成。于此,借百代成诗之机,以《诗》相赠。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书虽旧,愈常读常新,上有批注不知凡几,望也好娘子亦能从中受教。】
【另:倘若有何不明之处,愈既居长,便忝颜为师,也好娘子大可随意发问,不必拘束。】
韩老师,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文也好小心翼翼地从盒子拿出那本珍贵的《诗经》,书卷有几分旧色了,却并无一丝褶皱,可见主人呵护细心。
轻轻翻看两页,果然如韩愈所言,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文,连书页间的夹缝都不曾放过。
对于隔空多了位老师,文也好接受良好。
一开始她就留意过,作为up主,与互相关注的粉丝间发起对话的功能不是没有,只是尚未解锁,假以时日,待她解锁这个功能,不就能及时请教了吗?
请韩愈来当私教,想想都觉得学习的劲力十足呢。
也不知这打赏礼物的顺序是如何安放的,排在新增粉丝头一个的分明是王勃,但打开第二个盒子,礼物也不是他的。
“这是个……章子么?”
待打开盒中的木匣之后,文也好才终于窥见礼物的真容。
有一段时间,她曾对橡皮章十分着迷,爱屋及乌,了解了许多相关知识。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印章绝非凡品,甚至远比自己先前所见那些所谓“出自名家之手”的印章还要精致贵重。
【名称:青田灯光冻】
【赠送者:河东柳八】
【说明:也好名章】
【赠语:思来想去,不知以何物相赠为好,恰见手边有一青田灯光冻,是族中长辈所赠,一直不曾派上用场。原想为也好娘子刻一方闲章,显得自在些,又恐与也好娘子品味不同,反而倒弄巧成拙。索性篆了“也好”二字于其上,以作名章,不拘何时,总能用得。】
【另:读书作诗并非易事,幸见也好娘子坚持。】
“也好……”
文也好摩挲着印章上两个古朴遒劲的大字,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迷上橡皮章的时候,她不过描刻人物作乐,可从来没想过要为自己做章。柳宗元相赠的这块名章,倒是她头一回收到属于自己的印章。
她并不大懂玉石,但此章握在手里不觉冰寒,玉质澄然清透,又言乃河东柳氏族人所赠,想也知道价格不菲。
或许这便是诗人吧,以文相交,只问本心。再如何宝贵的东西也不觉稀罕,同理,再如何常见的东西也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不出所料,头一排的第三个礼物则是出自夹在韩愈与柳宗元之间的那位“中山刘二十八”刘禹锡之手。
相较于韩愈作为师者一本正经的经典,柳宗元温厚细心的名章,刘禹锡显然更为跳脱。
望着那金灿灿的一盅吃食,文也好情不自禁地端到眼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通体金黄,有食物独特的香气萦绕鼻尖,应当是板栗吧?
果然,光幕验证了她的猜想再正确不过。
【名称:栗黄】
【赠送者:中山刘二十八】
【说明:香且好吃,一试便知】
这样直白简明的介绍,让文也好哭笑不得。
【赠语:让我猜猜,退之是不是给你送书了?子厚么……左右逃不出书房里的那些小玩意儿。要我说,既是赠礼,哪儿能如此刻板呢?所以,也好娘子快来尝尝我从圣人那儿顺来的栗黄吧!听视频中所描述的后世,应当生活和乐,想是不缺吃喝。可这毕竟是我的一番心意嘛,也好娘子快试试,是不是比他们两个送的礼物贴心许多?】
【另:学诗辛苦,栗黄快趁热吃吧!】
不愧是生来开朗的刘禹锡,简简单单的赠语都能写出一股独属于他的风格。文也好原没有动口的打算,可见他如此殷情嘱咐,果真捻了一个,放在嘴里尝尝味道,同时绕去第二排接着拆盲盒。
唔,刘禹锡所言不假,皇宫里的小食,真香~
将将打开第四个盒盖,里头一张信纸顿时吸引了她的目光。上头明晃晃的八个大字,写的是什么?
文也好伸手从盒中捞出那张纸,慢慢地念出声:“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话不是出自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之口么?她赶忙去看光幕。
【名称:《三国论》(抄写版)】
【赠送者:校书郎】
【说明: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赠语:不想后世之人对王子安竟如此推崇,可惜,对这四杰排名,我却不大满意。恰逢王子安寄信,观也好娘子如此喜爱,便将他新作《三国论》滕抄一份相赠,以全也好娘子所愿。】
原来这校书郎非白非薛,而是杨炯么!如此看来,倒是和初唐二杰中的另一人对上了。
只是,旁人都在这【赠语】一栏写得满满当当,恨不得多说几句,便杨炯草草写下两行,莫不是对后人推崇王勃生了意见?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厌其烦地为她抄了一份《三国论》来,可见也没有嘴里说得那样高傲冷酷么。
掩不住唇边笑意,文也好探向倒数第二个盒子。这回,总该是来自王勃的礼物了吧?在开盒之后,她却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因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只杏花。
杏花,在清明那期的视频中,她就曾提到过陆游诗中的杏花,莫不是哪位诗人听到此句,暗暗记在心里,便特意寄来了杏花?
念及此,文也好又翻开光幕。
【名称:杏花】
【赠送者:於菟与雪儿】
【说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赠语:不想我的诗作也能名列其中,与前朝数位大家相提并论,实乃荣幸。只是也好小娘子言道,此诗作于花甲之年,这却对我有些遥远了。但小娘子勿忧,如今既已借百代成诗得知那位辛郎君与我所见略同,自当引为知交,而后共议大事。虽以杏花相赠,唯盼花甲之年的我,不会再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苦闷。】
竟是正主亲自送来的杏花么?又惊又喜之余,文也好同样敏锐地发现了那点玄机:陆游既提及“辛郎君”,难道是与辛弃疾同处一个时空?
若依事态走向,他二人岂不是要因百代成诗,提前相见了?
那辛弃疾又知不知与自己同朝为官的陆游也得了这百代成诗的机缘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文也好想得脑袋都有些晕了。她决定暂且搁置这个信息量过大都发现,拆完礼物,缓一缓再细细思考。
她望了望已经打开的五个盒子,一股“粮食大丰收”的喜悦油然而生。
不得不说,这一期的礼物还真是丰富多彩。既有杏花、名章这样的雅物,也有栗黄这样的吃食,更有典籍与文章,倒是将前几期出现过的几种礼物都融在了一起。就是不知这最后一个礼物,会被归结到以上哪种分类之中了。
不过这最后一个,轮也该轮到王勃了吧?
文也好不大爱玩游戏,却通过这拆打赏礼物盲盒的活动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非酋程度。打一开始便念着要看看王勃的礼物,偏偏直到最后一个才终于拆到。
她无奈地摇摇头,才走近未被拆封的盒子,便隐隐约约听得什么动静。文也好陡然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还隐隐约约透着点不安。
不会的,她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今天的熟悉感已经够多了,总不会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手上施劲,才掀开盒盖,便听得一阵扑棱棱的动静伴着嘶哑的声音从身旁掠过。
所以……什么东西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王ber: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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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谷雨(一) 捉鸭业务,认准大唐王子安……
“哎!你别跑呀, 落霞!”
文也好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捧着清水,费劲地追着前头撒腿跑个不停的小动物。还好自家房子面积不算太大, 三步两步, 便也叫她追上了。
谁能想到,此生她养的第一只动物,非猫非狗非鼠,竟然是只鸭子?
而这其中的渊源,还要从上一周收到的礼物说起。
彼时, 文也好满怀期待地打开了最后那个礼物盒子, 想瞧一瞧王勃到底送了什么来。可谁知, 还没看清里头究竟是个什么, 那东西便径直从自己身旁掠了过去。只剩她与一盒凌乱的羽毛大眼瞪小眼。
文也好来不及去追, 一心想着先通过光幕了解清楚底细。于是手下一翻,划开光幕:
【名称:野鹜一只】
【赠送者:初唐四杰之首】
【说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赠语:若说不意后人将我赞为“初唐四杰之首”倒显得虚假,对于这样的评价, 子安内心确是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如今羁旅洪都, 虽有银钱傍身,可若果真以此相赠, 未免俗气。纵观滕王阁序文, 我最喜“落霞与孤鹜齐飞”句,自以为写得顶顶满意,不知也好娘子意下如何?既如此, 便自然想以鹜羽相赠。奈何子安委实不善捕禽之技,摸黑趟了半晌儿,只吃了一肚子灰, 索性押了只野鹜回来,亦算是送去无数鹜羽,还望也好娘子原谅责个。】
所以……王勃拔鸭毛不成,便这样径直给自己捉了一只鸭子送过来?
目光落在那“摸黑”二字上,她瞬间又意识到什么。照理而言,不拘是采羽毛还是捕鸭子,终归是白日里光线亮堂。可王勃偏偏择了夜里去,难不成是怕旁人瞧见,有堕于自己才子之名?
文也好啼笑皆非,才乐了一会儿,想起现实,转而陷入深深的苦恼与头疼。
收起光幕后,她立即转身去寻那只鸭子。好在这野鸭子会飞不假,可家里毕竟是旱地,它扑腾着翅膀,扇动了几下,见不大能飞起来,又仿佛认命般地捣着短腿,在地上快速地溜达起来。
她毕竟个高腿长,占据了一定优势,三步两步,很快便追上了这只鸭子。追上不假,可如何安置变成了接踵而至的问题。
既是王勃花了大力气捉来的,便不能白白浪费人家的心意。不论是放归自然还是下了油锅,总归不合适。
思前想后,文也好只得咬牙认了下来,迅速地在网上搜罗起养鸭大全。
天可怜见,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因对动物绒毛过敏,她长到二十几岁都不曾养过动物。头一回满足自己养宠物的心愿,竟还是通过一只鸭子实现的。
好在,通过近两周的磨合之后,这只被她取名为“落霞”的野鸭倒是逐渐学会了认人。平日里倒还乖觉,也爱干净,不大会吵人。奈何只一心向往自由,每次唤它吃饭的时候,总是要在家里闹出一阵鸡飞狗跳的阵仗。
“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横竖是不指望你能配合了。”
或许是野性难驯,文也好叹了口气,不再执意追着鸭子跑,在她亲手搭建起的小窝前驻足,将手里的食物与水放到里头,只等它自己主动过来。
完成了日常任务,便算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文也好顺手将它四处逃窜时落下的一地鸭毛打扫干净。看了眼窗外,今日倒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多半是今年雨水、清明的时候,雨落得太多,即便谷雨将近,仍丝毫没有要落雨的意思。
天气一好,工作的劲头都足了许多,文也好便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将谷雨一期的视频完成录制。前期工作准备妥当后,她将书房房门锁好,不再耽搁,转头扎进了录制。
对于谷雨的视频该如何录制,她早早地便合计开了。相较于先前惯用的开场白,文也好打算换一套说辞。就是不知效果如何,且让她试一试吧-
大唐开元年间
才进了冬日,深秋连绵的雨势不停,一路带到了初冬。纵使势头不大,淅沥沥地总惹人心烦。
下了雨,人也变得懒散起来。
少年郎君面庞如玉,撑着头,侧过身去看顺着檐牙滴落的雨珠。
“二郎,这是新裁的冬衣,你且来试一试。”见仆妇搁下几件新衣,当家娘子随手挑出一件,招呼他过来。
“姑母,眼下才将将入冬,我又年轻,哪里就那么畏寒了?”
嘴上说着不愿,杜甫仍听话地起身,走到杜氏面前,顺着她的动作,乖乖地抬手、转身。
“孩子话!年少的时候不当心,上了年纪后,你就晓得利害了。”杜氏佯怒,瞪他一眼。
将几件衣裳一一在侄子身上比了一圈,见大小合适,杜氏满意地点点头,“好在我叫绣娘放大了量,果然不错,我总瞧着你个头又蹿了一圈。”
她细细打量起来,越看越满意,自家的芝兰玉树,自然怎么看怎么骄傲,只有一点。
“你这髻上……”杜氏心细,瞧出不对,“我先前想着问你,偏总是忘记。家里那支杜若玉簪呢,怎么最近不见戴它?”
“那支发簪么……”玉簪早被他留给另一时空的文也好,此时自然拿不出来。可姑母突然发问在他意料之中,杜甫不慌不忙,早备好了说辞,“杜若虽好,但临风不折、虚心劲节,才是真君子。”
他抬手往头上一点,“近来都用这竹纹簪,姑母才不见那杜若簪。”
“只你主意最多。”杜氏不过平白问一句,得了答案也不深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见杜甫仍回桌前坐下,叮嘱道:“读书用功固然好,却也不必时时如临大敌,总要休息的么。”
送走了姑母,杜甫才重新翻开光幕,接着播放起被暂停的视频。
也不知是何等的造化之力,上次从现世回来后,他竟仍坐在熟悉的湖心亭内。再看时间,不过是堪堪过了一炷香。而在那个时空,杜甫分明记得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期间种种,仿若大梦一场,叫他难得生了怀疑。
可再次打开光幕,瞥见【关注】下新增的“也好也好”四个字,又给了他一点实感。提醒着杜甫,那场跨越时空的奇妙旅行并不是幻觉。
在姑母进来前,他本已打开百代成诗。正准备光幕新的提示是何缘故,听见动静,忙将其收起。这会儿再看,才发觉这回的开场白倒是与前几期并不相同。
在同观众打过招呼之后,文也好径直抛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杜甫一期不落地追下来,稍稍一算便知本期视频与谷雨相关。熟料,信心满满的答案并不对。或者该说,并不全对。
【不错,今日是谷雨,可同样也是国际中文日。】
国际中文日?听着倒像是与他们所用的语言相关。到底是去过现世三日游的杜甫,几乎猜得差不离。
设立国际中文日至今也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可放眼现世,知道这个节日的观众或许仍然寥寥无几,文也好便想借视频宣扬一番。
【我想大家不禁要嘀咕开了,将国际中文日设在谷雨这天,莫不是出于巧合?】
【既然如此发问,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并不是巧合,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仅是国际中文日设立的初衷,更是谷雨节气的由来。】
【随着观看视频的人数逐渐增多,观众群体也在不断扩大。关注传统文化的同时,我们同样应当对那些被忽视的现代文化加以留心。】
一味介绍传统自然挑不出错,但若能在回顾诗歌与节气的同时,对现世的相应风俗加以援引,想必更有新旧碰撞的火花。何况《四时有诗》系列里,可还住着一群“上了年纪”的观众呢。
【在这样一个格外特殊的日子里,对于将要登场的诗人,大家脑海里或许已经浮现出许多候选。】
与前几期不同,文也好没有顺应先诗歌、再诗人的顺序,反倒在最初便直白地揭晓答案:
【而这期谷雨视频中,将要与大家见面的诗人正是——】
【王维。】
……
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被文也好点名的当事人正快马疾驰,为赶路而奔波。
他虽是世家公子,向来更是以儒雅俊秀、翩翩有礼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可李唐皇室崇武,也带得朝中重文却不轻武。不拘儿郎娘子,尤其是出身贵族,马上功夫都颇为了得,王维也不例外。
晨间从馆驿动身的时候,天色虽不曾放晴,可丝毫没有要落雨的兆头。眼下越行近东都城郭,天越阴沉得厉害,眨眼便劈头盖脸地往下坠了雨。
王维素来缜密又爱洁,自然在出发前便备好了雨具。他骑着马,并不方便撑伞,见势不对,早早地戴上斗笠,倒也不必为沾染灰尘而心烦。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王维这头准备做得齐全,架不住旁人不肯配合。才进了外郭,迎面便与另一人擦肩而过。
不知该说那郎君是弓马太娴熟,还是完全不上手,一个照面,便给自己溅了满衣角的泥点子。
王维忙勒了马,回身去看。那郎君浑然不觉,仍自顾催马扬鞭,行色匆匆。郎君眉清目秀,瞧着年纪长他一些。即便身旁就挂着雨具,却不曾使用。
他就这样在满天飘雨中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也好:有人年纪轻轻就过上了鸭蛋自由的生活^_^
王维:谁懂,雨水没打湿衣服,反而被人溅了一身[愤怒]
第34章 谷雨(二) 一篇拍马屁的命题作文。……
【谷雨第八首:《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先前杜甫就曾近距离观看文也好录制视频的全过程, 此时作为观众再看,同样是与雨相关的节气,又有不一样的新奇体验。
温婉轻柔的吟诵之声, 再配上徐徐展开的画卷, 竟在初冬时节,带来几分属于春日的和煦与美好。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渭河蜿蜒曲折,盘旋在紧要关隘。黄麓山环绕着巍峨宫殿,似是将其圈入怀中。光幕上并未出现人影, 却让观众随着诗人的主视角一同望去, 将此等波澜壮阔的秀丽景象尽收眼底。
【銮舆迥出千门柳, 阁道回看上苑花。】
诗人将视线收回, 主视野亦随之变化。由远及近, 回望来路。只见宫门次第,如绕岸垂杨般,齐整规矩。禁苑之内,繁花似锦, 一派热闹又欢欣的勃勃春景。
杜甫将此等景象尽收眼底, 却总有股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云里帝城双凤阙, 雨中春树万人家。】
远近都瞧过了, 接下来便该看看左右。身为帝都皇城,与其他城池相较,长安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独有的凤阙。顺着凤阙再往下看, 便能瞧见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被笼罩在朦胧烟雨之中。此等场面,既是气象万千的春光灿烂,亦是凛然庄肃的皇家威严。
杜甫虽久居洛阳, 但见画卷上赫然呈现着京都长安,这一发现顿时让他闪过许多念头。
如无意外,王维应当与他属于同代,可“王维”的名字于他而言却有些陌生。王是大姓,他似是曾在何处听过,却偏偏想不起来龙去脉。
苦思冥想不得,杜甫有些微恼,不大高兴地撇着嘴,接着往下看: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最后一句反倒没什么稀奇之处,顺着诗句,画面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或许是为了给观众留出足够的遐想空间,光幕上只显出帝王及两侧随行臣子的背影,并未露出正脸。君臣相合,正言笑晏晏地讨论着什么。
全诗吟毕,光幕上又显现出文也好的身影。
【在仔细品味这首诗之前,先让我们来看看这首诗的题目。或许早在我最初念到它的时候,你们便已经嘀咕开了:从来也不见哪首诗取过这么长的题目呀。】
【仔细一数,竟有足足二十三个字。要知道,一首七言律诗也不过五十六个字,这都快占去一半儿了。何况取这么长的题目,不是叫人要看得晕头转向么?】
【莫急莫慌,这里我便与大家分享一个分辨诗歌题目的小妙招。】
【王维这位大诗人相信诸位都十分熟悉,作为山水田园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作题素来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讲究,直白自然。故而,便也就此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倘若你发现他的某首诗题长得显眼,那就在提示我们读者:这是一篇命题作文。】
命题作文?这个名字倒是贴切得紧。杜甫听出点趣味,抿嘴一笑。
【命题作文,指的是传统诗歌中最为特殊的一类存在——应制诗。】
【大家或许还记得,上巳那期的视频中,我们曾提到四大才女之一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流传下来的诗作不多,其中多以应制诗为主。】
【“凡被命有所述作则谓之应制”,所谓应制诗指的正是奉天子之命完成的诗作。】
【既是照上级领导的要求,那你写诗作文难道还指望能借机发发牢骚、吐露心声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此,这一类诗歌几乎都围绕着歌颂黎民安康、顺应帝王心意、赞美升平治世展开。】
应制诗于杜甫而言,并不算陌生。自家祖父杜审言成为宫廷御用诗人时,亦留下不少诗作。可即便是自家祖父,他也得梗着脖子说一声不喜。
【听到这里,我想屏幕前的各位恐怕要撇嘴了。】
【既然是赏析诗歌,up主就不能纯粹些么?怎么选了一首涉嫌“拍马屁”的命题作文来看呢?退而言之,那可是王维哎,他写了多少好诗,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一首?】
【恐怕这便是大家的误解所在了。】
【但凡要求作应制诗,不啻于带着镣铐跳舞。想要在定死的框架内写得挑不出错并不难,可要能写得出彩,便极为不易了。】
【纵观《唐诗三百首》,写春雨的诗入选不少,王维的诗同样入选不少。可这首写春雨的诗,却是唯一一首入选的应制诗。足见带着镣铐,不仅没有限制王维的发挥,反倒叫他写得更加动人。】
【基于这样的背景去看,或许会比解析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山水田园诗更具意义,也能进一步了解王维的更多面。】
这点倒是与杜甫的见解不谋而合。
诗人作诗,即便有最典型的诗风传世,却也绝不仅仅拘泥于一种。倘若果真能借此机缘,叫后人识得更多可能,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说完了题目的玄机,我们再来看一看,这么长的二十三个字,究竟说了哪些内容呢?】
【首先来瞧开头四个字,正是应上我们先前说的应制诗的标准题目。】
【接下来这部分,才是最重要的:“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几个字,则交代了写作地点,是从蓬莱宫走向兴庆宫的阁道之上。所谓蓬莱宫,取自“蓬莱池”之名,便是我们所熟知的大明宫。】
杜甫并不常在长安,可在他的印象之中,大明宫与兴庆宫之间,似乎并无这样的一条阁道。若如此,恐怕这诗多半写于未来。他如此盘算着,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了解过地点之后,接下来自然该交代时间了不是?“留春雨中”,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下起了雨,同时也顺道点明了本诗的写作背景。】
【既然被迫停在半路了,索性趁机赏赏风景吧。所以,便有了接下来的“春望之作”四个字。乍一看仍是平平无奇,可请诸位注意,正是这一个“望”字,无比直接地交代了全诗的主要内容正是诗人所望之景。】
仔仔细细地分析过诗题的含义之后,文也好接着道:
【大家可别嫌弃题目冗长复杂,也是多亏了这二十三个字,我们才能将这首诗的背景、地点与内容有了基本的认识与初印象。】
【既然对这首诗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就让我们去品味一番,看看王维的这首应制诗究竟好在哪里吧。】
【开篇便是一个“渭水”、一个“黄山”,宏大景象扑面而来。】
【渭水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恰从西北往东南方直下,将这座古都环抱其中。】
【不过这里的黄山可不是我们现世所说那个“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中的黄山,而是指长安城西北的那座黄麓山。】
【这首句便让我们随着诗人的动作,抬头见山见水。不仅如此,若只是寻常描述,未免太过平淡,后头紧跟着“秦塞”与“汉宫”,再次应了唐代诗人以汉代唐的传统。】
【我们自然想到,西汉的都城不也是在长安吗?王朝更迭,山水不改,通过这两个朝代,瞬间便觉历史的厚重感从诗人的字里行间溢了出来。】
【同理,单看首联一句,可见王维除了醉心山水诗画之外,同样能写得出气势雄浑的诗作。】
【大家可别忘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句,不也正是出自这位诗佛的笔下嘛!】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杜甫嘴里下意识跟着复述起来,越读越品出其中真味,恨不能与这王维当面畅谈作诗道理。
【抬头往前看过,那便再往后瞧瞧吧。】
【再次提示,他们正在从大明宫往兴庆宫走着,谁承想半道被卡在了路上,所以这一回头呀,看到的便是大明宫的万间宫阙。道道宫门规整而气派,便如路旁杨柳一般井井有条。瞧过了树,春天离不开的自然而然还有花儿。回望来时路,花柳相映,多么清新自然的景色!】
【往前看过了,有山有水;往后看过了,宫阙花树。接下来还要看什么呢?】
【紧扣着诗题中的一个“望”字,前后都望过,接下来是不是便要往四周、往左右瞧一瞧了?不错。】
【王维跟随在天子身边,居高临下,天然优势。这左右一望,可不就瞧见了阁道之下的长安城?】
【大家可别被这个“云里”二字给误导了,先前说过,一行人走着走着,便在半路上下起了雨。这一下雨会有什么?】
“云烟雾霭。”
明知文也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杜甫仍下意识配合开口。
【不错,正是朦胧烟雾。】
不想文也好紧接而来的一句,倒像是在肯定他的回答般。【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人有了身在云霄之感?】
【此处云里,一来是体现其登高望远,二来也是说明视野模糊,并不能看清什么。可即便如此,凤阙仍能叫人瞧得明明白白,除去其着实显眼的理由外,可不又借机捧了一把皇家威严么?】
【挨得这样近的宫殿都看不大清楚了,长安城内的万户人家自然也难以一一分辨。放眼望去,隐约可见星罗密布的一百零八道市坊,井井有条,在春雨的滋润中焕发出别样生机。】
【此处还请大家加以留心。在传统印象中,应制诗作为命题作文,往往拿最后一句用来点题。可诸位稍加品读,自然会生出一个疑问:诗人是不是从颈联便开始点题了?】
【就如前一期,我们所提到韩翃的那首《寒食》。这里的春雨,难道仅仅指的是自然界的雨水吗?】
文也好又用起了熟悉的反问,只是抛出问题,留待观众思考,并不揭晓答案。
【有人曾质疑,最后这“凤阙”与“人家”似乎并不如何对仗,看起来便失了工整。倘若他动一动脑筋,自然便能想到,这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对法。】
【相较于前三联而言,最后一句便对我们读者格外友好,因为它好懂了许多。】
【“行时令”指古人依照物候变化,相应地对自己的生产?*? 活动做出安排。“宸”意为北辰,指代人间帝王。正是在这最后一句话,将应制诗最本质的特征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色迷人不假,但天子此行并非纯然玩乐,却是为了顺应节气、顺应天时,来实现自己身为帝王的责任罢了。】
【其实若照我们后世的眼光来看,这话简直就是强行关联。】
不错。
杜甫在心底默默和了一声,这正是他不喜应制诗的缘由所在。
【诸位请看,分明是天子半路出行,结果被雨拦住了去路。平淡至极的一件琐事,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什么优点来。】
【还得是我们大诗人王维,火眼金睛,偏偏就从这么个偶然事件中看出了陛下顺应时令,发掘出了天子尽心履职的优点。】
吐槽归吐槽么,对于诗作本身,文也好却不吝赞美。
【不过反过来想一想,这本就是应制诗的特点么!这样的诗,一旦做得不好,便很容易流于表面,让人生出“拍马屁”的认识,从而心生不喜。】
【便如先前“带着镣铐跳舞”的形容,古往今来,不少才子也难免在应制诗上栽跟头。可将应制诗做得这么出彩,还做进了《唐诗三百首》之中,王维的不凡功力可见一斑。】
【除去绝妙运笔之外,再去回想此诗,大家会发现,这首诗的画面似乎构建得格外清楚明晰。】
【这就不得不提,除了诗人,王维还有着画家这另一层身份。】
【在作诗的时候,或许并非有意为之,他却自然而然地运用上了画家构思画作的审视与技巧。】
【从首联的远眺到颔联的回望,顺承颈联的四望,最终回归到天子,自然收束。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般,随着他的视野一同环顾长安,就此看到一卷雨润长安的春景图在面前徐徐展开。】
【也正是因诗中融情于景、情景交融的精心铺垫与陈述,才让这首应制诗备受后代无数读者推崇。】
【无论是大唐天子还是提笔诗人,无比自然而又和谐地与古都长安融为一体,就此在诗中名垂千古。】
遍历史书,后世之人无不对强汉盛唐最为推崇。国力强盛,自信包容,会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本就是情理之中。
言至于此,文也好不禁一叹:
【这就是盛唐气象啊。】
盛唐么?
听到这里,杜甫陡然生了新的猜想。或许这王维并不是后来之人,而是与他同代,只是眼下还年轻着,未曾崭露头角罢了。
如今圣人治下,清明气象,俨然一派明君作为,这“盛唐”二字,或许便是对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的赞颂吧。
来不及细细往下深想,杜甫便听见家仆扣门,“二郎君。”
不过瞬息,他收好光幕,起身去应,“怎么了?”
那家仆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小跑过来赶着同他禀报,“外头来了一位郎君,说是要找杜二郎君呢。”
“找我?”杜甫蹙了蹙眉,自己近来并未收到任何友人来信拜访的消息。
于是又问,“可知他是何人?”
被问及此,家仆面上却带了几分犹豫,似是十分拿不定主意。叉着手,迟疑地开口道:“那人自称是太原王氏之后,单名一个维字。”
第35章 谷雨(三) 网友见面现场。
小案上支了座滑石熏炉, 正通过器盖上雕刻的那只狮子口,幽幽地往外吐着烟雾,带出一室清香。
姑母信佛, 家中所用熏香也多为百合香, 清淡而不黏腻,最能平心静气。
杜甫一连深吸几口,想着借此稳住心神。
恰好,在他对面落座的郎君也尊崇佛法,此时嗅见熟悉的香气, 原先稍显紧绷的神色跟着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两人便这样直板板地对坐好一会儿, 竟也无人开口, 徒留一室寂静。直到家仆终于进来为客人奉茶, 才打破了这片安静与凝滞。
家仆是跟着杜氏嫁到裴家来的, 侍奉多年,对主人家的人情世故都颇为了解。可无论先前在杜家还是后来到裴家,两家似乎都与王家没有太多纠葛,也不知二郎君是在何处认识的这位王郎君。
不过, 两人仪表不凡, 即便沉默不语亦难掩气质高华,只是看着, 便足够赏心悦目。
这些思量不过一晃而过, 奉过茶便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家仆惯会察言观色,见此间气氛古怪, 隐隐透着暗流涌动的意味,当机立断退了下去。
身为主人,杜甫自觉要担起招待责任, 何况王维还是点名道姓的找上门来要见自己。京兆杜氏与河东裴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名列五姓七望,但也并非小门小户。故而,对面前郎君的突然到访,他除去好奇以外,倒不曾生出什么忐忑。
“王郎君,请吧。”
杜甫率先打破僵局,抬手斟了两杯茶来,递去一盏,邀他共饮。
为迎贵客,今日奉上的是产自顾渚山的紫笋茶。
因皇室中人均对此茶颇为青睐,故而两都贵族也多饮此茶,以效时兴,竟就此成为一时风尚。此举一是体现对王维的重视,二是彰显裴氏的身份。
“请。”王维紧随其后,见白釉瓷杯洁净如新,心下大为熨帖,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点笑,轻轻冲杜甫颔首示意。
不过是喝一杯茶而已,也难为他们,竟做出了举酒欲饮的如虹气势来。
茶先饮了一道,寒暄之辞说了几句,接下来也该开口说起正事了,可杜甫的少年心性却在此时冒了头。毕竟是对方先找上门来的么,他想着,由王维开口阐明来意,岂不是合情合理?
于是,杜甫便端着点儿架子,并不主动挑起话头,只挑眉望向王维。安心等着他挑明缘由,一面预备着见招拆招。
纵使王维不大清楚他心底的这些计较,却知道两人交集不多,自己此行毕竟莽撞,便先行做起介绍,“今日登门拜访,实在是唐突叨扰。某姓王,单名一个维,家中排行十三。”
对方既开了口,拿出了诚意,杜甫便不再端着姿态,学他那般回道:“杜甫,杜二。”语气平淡,不失礼,同样也听不出多余信息。
至此,两人才算是正儿八经地打过照面、互通姓名。
自先前坐下,直到聊过几句,这会儿再对上眼,都难免觉着对方瞧起来很有几分眼熟。
早在方才观看光幕的时候,杜甫便隐隐约约地觉着王维的名字总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如今见了面,将人同名字对上号,他才猛然想起,从前莫不是在岐王府上见过他?
彼时,他不过垂髫之年,而王维恰是略长自己十岁,已是倜傥卓群的少年郎君。尤以这眉间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也最令人印象深刻。若是那时见过,自己应当不会错记。
果不其然,王维倒还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与杜二郎君……是不是曾在哪处见过?”
他这话虽是个问句,中途还微妙地做了停顿,语气中分明不含半丝疑犹,紧接着便肯定道:“在岐王府里。”
不出所料,这一问,双方都认出了彼此。
在登门拜访之前,王维已经做好了功课。杜甫虽是京兆杜氏之后,奈何早年丧母,很小便被姑母杜氏带回了裴家养育。
既是早有交情,有些话便好说了。虽是因着一时冲动,叫他不辞辛劳,从长安一路策马来了洛阳,进城之后甚至还杵在裴府门前犹豫了半晌儿。可怀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的念头,他终究还是将心一定,叩上了未知的大门。
今朝见面,王维不过与他说了寥寥几句,见对方人品仪态无可指摘,反倒给了他更多信心与底气。只是这如何相认的开场白,还有待斟酌。来的路上,王维便一直就此问题苦思冥想,得了许多答案,又被他一一推翻。
握着茶杯,慢慢地在手里转了两圈。耳畔听得雨声砸在窗棂,忽地生了主意。借着抬眼望向杜甫身后窗牖的动作,王维悠悠道:“好雨知时节啊。”
他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
眼下分明是深秋初冬,今日雨势不大,天气亦不阴寒,可终究比不得贵如油的春雨,自然算不上“好雨”。
王维最是细致缜密,在看过雨水那期视频后便着手去翻阅典籍,就此得知在杜甫之前,此诗并无人写过。而《春夜喜雨》一作又是杜甫上了年纪之后才写就的,单论此时的杜甫,不过十五六岁,自然无从得知。
但倘若他同样拥有百代成诗,并也看过那期视频,便该知道这句诗正是日后的他所写。这个法子状似无心,却贴合天气,倒也自然。即便杜甫觉得古怪,总能搪塞过去。
自得知王维登门拜访的消息起,杜甫便起了疑惑。此时听他乍然开口,面上倒还维持着镇静,可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已在轻轻颤抖。
何出此言?杜甫在脑中飞快盘算起了背后深意,王维这是在暗示自己也有百代成诗吗?
不。他想了想,还是先冷静一些。
倘若这并非试探,而只是随口感慨呢?
于是,杜甫也学着王维,顺着他的话往下,“是啊,可惜如今身在洛阳,若在长安,又是春日,定能见到‘雨中春树万人家’的气象。”
这句回答听来毫无破绽,却是对他的无形试探。
这毕竟是王维自己的诗,瞧他斯文俊秀,□□不离便是视频中提到的那个“王维”。不论他此时是否作出了这首诗,但凡拥有百代成诗,定会心知肚明。
该说不说,两人竟在拿对方诗作来试探对方之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杜甫信心满满地想着,抬眼却见王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自己随口一句,他便能举重若轻地接下一句,可见杜甫果有大才。只是他这话……怎么说了又像是没说呢?
一路奔波至此,王维自然不知百代成诗的最新动态,还当杜甫谨慎。
若搁在寻常,他还有耐心维系社交礼仪,但今日自己不欲同他上演一番你来我往的迂回试探,径直道:“杜二郎君颇具诗才,若一年四季有诗为伴,倒也很是惬意呢。”
“是啊。”不想杜甫这回倒是接话极快,竟还先他一步挑破,“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句才吟了一半,被王维直直夺过话头。
两位郎君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贵族郎君,却在无比自然地接对上这句诗后,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意外与惊喜。
“百代成诗。”
“四时有诗。”
两人异口同声,虽不是那相同的四个字,但已然默契地领会了对方的含义。
王维从唇齿间流出一丝轻笑,率先道:“果真如此,倒是好说了。”
“请。”杜甫再次举杯,这一回又与头一回不同,不再是为了客套与礼节,而是出自纯然的喜悦与欢欣。
“你也不必再左一个郎君、右一个郎君的了。”王维随他举杯,抿过一口后,同他道:“我字摩诘,杜二郎君只管唤我摩诘便是。”
礼尚往来,杜甫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我虽未满弱冠,可阿娘临终前已同阿耶商定,待我加冠后便要取字子美,摩诘兄叫我子美就好。”
得如此机缘,在喜悦之余,无可避免地多了丝孤独。
他们观察至今,身旁并无人知道此等机缘,若大肆宣扬又恐惹来瞩目。故而两人都默契地秘而不宣,不曾告诉亲近之人。即便是王维,也只有一个裴迪知晓此间内情而已。得以相认,倒是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来。”杜甫年纪虽小,到底是往后世去过一遭,此刻轻车熟路地划开光幕,退出并看了一半的视频,冲王维道,“且让我来试一试。”
“试什么?”王维有些不解,却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打开了光幕。
“你瞧。”杜甫手上点进【附近的人】,就同上次见到文也好的时候一样,原先空空荡荡的页面赫然刷出了一个新名字:【维摩诘】。
“这可不就是摩诘兄么?”
自发觉在那【附近的人】里毫无动静,王维早早地便歇了再去看的心思。听杜甫之言非比寻常,便跟着点开。
“杜家凤凰儿?”他发现新的变化,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顺手点上关注。
“原来如此。”王维感叹了一番百代成诗的奇妙,同杜甫解释道:“自前两回不见左右有人,我便放弃再去寻觅,谁知同道中人竟远在洛阳。”
说话间,他不经意再瞥向【附近的人】,忽然觉出一点不对,“咦?我这里好似有些古怪。”
王维抬头望向杜甫面前的光幕,“你那【附近的人】里,可见几人?”
杜甫不明所以,“只你一个。”
“怪事,我这里除你之外,竟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王维:让维试探一下……他怎么不接招?
杜甫:让我见招拆招……他怎么不挑明?
*引用及注释:
1.“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出自《淮南子·本经训》
2.《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唐·王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3.“凡被命有所述作则谓之应制”出自《殿阁词林记》
4.“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出自王维《使至塞上》
5.顾渚(zhǔ)山:陆羽撰写《茶经》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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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谷雨(四)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杜甫闻言也觉奇怪, 本想着凑过来瞧一瞧,可就在两人双双低头去看的时候,只余下空落落的一行【杜家凤凰儿】, 下头那第二位用户竟又消失了。
两人与光幕大眼瞪小眼, 无言了好一会儿,还是杜甫反应快些,紧接着发问,“那摩诘兄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
用户昵称大多不是诗人本名,可不拘是姓氏排行抑或出身喜好, 总是能有所关联。若此人恰在他们身边, 以此去推, 往洛阳城内探听一番同样可行。
王维蹙着眉, 摇了摇头, 显出几分后悔的模样,“我并不知它还会消失,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只依稀记得有个‘阳’字。”
“阳?”
这是名、字还是号?
苦思冥想一圈, 仍是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不是拧巴性子,便很快作罢, 不再纠结。王维生来淡泊, 即便错过,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转而向杜甫一笑, 出言宽慰,“如今既能遇到,日后自然还有再见的机缘。且等等看, 时候未到而已。”
这话在理,何况他们分明坐在一处,却只有王维瞥到一瞬,足见说明此人不过偶遇,眼下横竖是断了线索,倒不如去看更要紧的事。
杜甫退出【附近的人】列表,转而点进了先前的主页面。手下一面操作不停,一面同王维道:“实不相瞒,听闻摩诘兄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疑心呢。”
十五六岁的郎君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目满是意气风发,又夹带着少年人独特的那一丝真诚坦率,“谁能想到前头才在光幕上提到的人,后头便果真来了我身边?”
这话不像是无的放矢,王维凝神想了片刻,很快意识到什么,“莫不是新近的这期视频中提到我了么?”
“怎么,你竟不曾看过吗?”杜甫有些惊讶,再想起对方在听到“雨中春树万人家”一句时的茫然,旋即表示明白,“也怨我,差点忘了你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洛阳,风尘仆仆,自然不得闲再去留心这些。”
杜甫想通其中缘由,手上动作一顿,不再接着往下观看视频,而是同王维简明扼要地梳理起前情,“这一期本该轮到谷雨节气,也好娘子便择了摩诘兄做的那首诗来说。”
“我的诗?”
自得到百代成诗的第一日起,王维便隐隐约约觉得这番造化必定非比寻常。既不是人人都能有,那多半还是与各人诗才相关。只是他不大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虽为自己能青史留名的念头而感到振奋,却不会大咧咧地同旁人道出,也是为比避免显得张狂。
但亲耳听见他果然名列其中,这样的消息,毕竟还是叫王维从眉梢流露出一丝欢欣,“就是不知究竟是哪首诗能有幸入选?”
纵使他诗作的再如何好,应制诗的名头毕竟不大好听。杜甫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却很是进退得宜。他倒不避讳,只是含糊带过,“依照也好娘子的解读,我推断此诗成诗背景约在数年之后,恐怕摩诘兄这会儿还不曾做出来呢。”
见王维听得认真,他又补充道:“是在伴驾出行时做的。”
王维毕竟也不是傻的,杜甫虽说得含蓄,可他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如今虽入了仕,他毕竟没有到能时时面圣的地步,足见杜甫所言果然不错,应当要等再年长一些才能做出。既是伴驾之作,恐怕便并不如寻常所写的诗歌那样清新自然。这多半正是杜甫的顾虑所在,故而不曾以诗题或诗歌内容直言相告。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格外省心。
不过你来我往间三言两语,便能迅速地将彼此的未言之语摸得透彻。杜甫有心掩饰一二,王维更无意深究。横竖日后,他自己还能再回头去看。
一桩事了,杜甫正要抬手点下播放,可在望向光幕的时候,他忽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再次转过头来,修长英气的眉叠出一个褶皱,“说来奇怪,摩诘兄又是如何得知我的?”
太原王氏毕竟家大业大,若果然想找一个人并不算难事,何况京兆杜氏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小户人家。他更好奇的,当属对方知晓的途径。
“还要多亏百代成诗相助,让我得以借助雨水那期视频得知子美。”
王维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张口便能接话,“能得此‘诗圣’的赞誉,无论诗文还是做人,这样一位郎君定当值得交往。”
王维浅浅恭维一句,但他明白,杜甫会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不仅如此,旋即补充下一句,“或许我该承认,自己多少带了点儿「赌」的心气。”
对这样一位仿佛不沾俗世凡尘的郎君而言,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赌”字,倒惹得杜甫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也不必惊讶。”王维端起手中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又拿出帕子压了压唇角,“你别瞧我这样,可有的时候,同样难免冲动。”
“我知子美所想,可今日来此,顾虑不外乎两种。”他笑了笑,额间一点朱砂愈加鲜活,“其一,我所探听到的这位杜甫杜二郎君并不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其二,即便他就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奈何并无百代成诗,只会当我在痴人说梦。”
“稀里糊涂地将我请进来,再稀里糊涂地将我送走。”
“不拘是哪一种,我不过是费些精力、耗些时间,空跑一趟罢了。付出的这点代价于我而言,并不值一提。”
“可若是以上两种顾虑都不存在呢?”王维搁下茶盏,没有转头再去看杜甫,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逐渐增大的雨势,“你就是那个杜甫,也同样有着百代成诗。如果这般,那便能获得一位知音好友。”
“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做出选择的决定了。”
“是啊。”杜甫随着他的视线一道移向檐下,嘴角扬起了一点轻松的笑容,“此时此刻,正是最好的结果。”
“摩诘兄,你赌对了。”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共饮。有赖诗歌的帮助,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竟生出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心中的疑惑已被尽数解答,杜甫松了口气,终于能点下视频,“我已瞧了一半,若摩诘兄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同看?”
王维笑着摇摇头,直道不介意,“不知才好,正因不知,才不会妨碍来日作诗。”
播放继续。
若按着从前的思路往下,解析完了当期诗歌,便应顺带对诗人生平或轶事加以介绍。可还没等杜甫生出与当事人并肩观看后世评论的微妙之感时,却听文也好道:
【提起王维,这位诗人我们实在太过了解。】
【有着“诗佛”之称的王维,是山水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孟浩然一起,将此派诗歌进一步发扬光大,成为独领一时风骚的重要诗人。】
【此外,王维出身显贵,仕途颇为顺畅,可谓是官场得意的人生赢家。】
【至于那些似真似假的风月传闻,与视频内容并无直接关联,我们便暂时忽略不计。】
风月传闻?
这四个字落在杜甫耳中,难免惹出他少年人的好奇心,当即眼带促狭地望过去。王维倒是从始至终的神情自若,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他略想想也能知道,会引人瞩目的,不过是自己与玉真公主的那点交情。一点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在惊蛰那期,王维曾去找好友裴迪共同观看。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童子,不许叫外人叨扰。不想回家之后,童子便满面愁容地告诉他,前脚出门,后脚玉真公主的女婢便往家里来了。等过了几日,王维又亲自登门拜访,才算了结此事。
文也好虽爱八卦,可向来对男女情爱的那点绯闻算不得热衷,多关注与诗文相关的那些故事。除却千真万确、无可置疑的事实,她一向不爱在视频中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大加渲染。
何况自妻子去世后,王维一直不曾续娶,选择在终南山度过隐居生活。说痴情或许有些夸张,但可见他对于男女情爱确实不大上心。
言已至此,他们自然听出了些许不对。这样总结性的评价语,怎么像是要匆匆结束的样子呢?果不其然,紧随其后的,便是文也好熟悉的那套结束语:
【在谷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跟随王维,一同来到了春雨中的长安,瞧过万千气象,览过天家威严,更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了晚春时节的盛唐景致。】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等等!”
杜甫正听得意犹未尽,不想文也好戛然而止,只得耷拉着眉,悻悻地准备退出视频、收起光幕,却被王维出声阻拦,“子美,你且细瞧瞧下面。”
多亏王维提醒,杜甫仔细地瞧了眼最下端的进度条,一眼便发现了不对,“这进度条分明才将将过半呐?”
视频还未结束,怎么还提前说上了结束语?
不等他们往深处揣测,文也好复又在光幕上现身:【各位观众朋友们……】
才开了个头,她意识到不对,忙忙改口道:【各位百代成诗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呀。】
【我开创《四时有时》系列的本意,是想向现世之人科普我国传统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不想阴差阳错,叫我得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遇。】
【我见识浅薄,读书不多,仰仗各位前辈包容,才让我得以胡言乱语了这么些期视频,接下来的三个季节,恐怕也得这样“胡言乱语”下去了。】
说到这里,文也好与光幕前的杜甫王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现世,有一首特殊的歌谣被用来总结传统节气。其中,打头的春季是这样介绍的:“春雨惊春清谷天”。今日谷雨这期录制结束,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眼看就要过去了,很快我们便将迎来夏季。】
【春去夏来,相信诸位或许会好奇,我在几句话前才刚刚匆忙地结束了这一期的视频,怎么后面又多出来这一大段呢?】
为免现世观众察觉,谷雨这期,她特意录了两个版本的视频,分别上传在两个不同的网站上。而不辞辛劳,只为接下来这句。
文也好脸上笑容愈盛:
【那是因为,我想借此春夏相交的特殊时候,为百代成诗的各位送上一个特殊的彩蛋。】
考虑了这群“上了年纪”的观众对“彩蛋”一词不大理解,她接连补充道:
【也就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说着,他们就见光幕上由远及近地伸来一只手,慢慢地盖在屏幕上,不多时,又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黑暗转瞬即逝,眨眼天光大亮。
光幕有些颠簸,好似正随着文也好的动作而发生了轻微抖动。细心的王维一眼便瞧出了变化,“也好娘子换了身衣裳,是出门了么?”
杜甫曾经短暂地在现世驻足过三日,此时也已经辨认出来,她正在后世那些名为“公园”的园子里走着。
她究竟想给我们看什么?
一时间,这个问题萦绕在所有百代成诗用户的心头。
下一秒,答案揭晓。
文也好将镜头翻转,对准了自己身边的花红柳绿:
【依旧是熟悉的考题,还请各位饱读诗书的观众朋友们来猜一猜,我此刻身在哪里?】
“似是江南。”
王维凝眸一瞧,凭着身为画家的直觉,当即猜了个□□不离。他话音刚落,文也好便往前走了几步,将最具标志性的牌匾展现在视频正中。虽名为考验,倒并无为难他们的意思。
“东关古渡。”杜甫认出上头四个篆书写就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不错,录制第二段视频的这个时刻,我正身处扬州。】
【前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up主虽身无此巨富银钱,也不妨碍我踩着春末的小尾巴来见识一番此间风景嘛。】
文也好并未将镜头翻转回来,而是这样直播起了户外风光。
托了李白那“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千古名句,如今初夏不远,又临近傍晚,此来扬州的游人倒不算多。即便摩肩接踵,也多半是奔着瘦西湖去的,东关街上的古渡口没什么稀奇,自然门可罗雀。好在,春意未褪,一路走一路瞧,既自在又清净。
“也好娘子……这是去了运河边么?”
长到如今,杜甫多在两都奔波,还未曾去过江南。恰是说话间隙,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见此碧波荡漾的风情,不自觉瞧入迷,喃喃道。
他的问题,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自然无法回答。而身旁的王维指尖微动,手下已不自觉描摹起河畔人物景致,更无暇回答。
【囿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与节气的限制,还有许许多多勾勒春日的诗歌,遗憾地未能在《四时有诗》中出现。】
文也好从古渡口出发,顺运河遗迹而下。远离了书房内的一板一眼,而是以别开生面的方式说起了诗歌。
【譬如我个人非常喜欢、也是历来极受人推崇的那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咦?这不是我的诗么?”
时值夏夜,奈何暑热不退,谢灵运早早地开轩纳凉,收效甚微。他索性搬了张胡床出屋,惬意地躺在树下,随手摇着便扇,划开百代成诗解闷儿。谁知听着听着,竟听到自己头上来了。
至于这百代成诗,他已总结出了规律。除去一个卓文君,不拘是谁,旁人谢灵运是一概不曾听过的,想也知道是后世之人。
他性子散漫惯了,好端端的隐居在此,既不见同代人,何苦费心去寻呢!
该说不说,这首诗谢灵运自己也是颇为得意。他手中扇子扇得更勤,只安心等着听也好女郎会如何夸赞。
【此句出自东晋诗人谢灵运的《登池上楼》之作。毫无疑问,诗中描绘的,正是生机勃勃的春日。单论提出来的这句,便可见欣欣向荣、草木繁茂的春日已经到来,自然又开始新一轮的转动。】
【或许乍一看此句,除去写得格外富有生机之外,似乎也不算多么惊艳。】
“如何算不得惊艳?”
先前的夸奖还有几分像样,可再听了这句,谢灵运登时从胡床上坐起,满不高兴地撇着嘴,“一个‘生’,一个‘变’,我用得多好!”
谢灵运何许人也?他可是能大言不惭地直言“曹子建才高八斗,我得一斗,余下之人共分一斗。”的人物,又是自己最为满意的一句,自然不乐意了。
且让他听一听,这小女郎还能如何圆下去。
【诸位却要知道,作下此诗的时候,正是谢灵运称病辞官的后一年。】
【让我们暂时搁置称病一事是否属实,拟定此事为真。倘若寻常人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出门,身子大好后,乍一见?*? 明媚春光,可不得是既惊又喜么?】
“什么叫‘拟定此事为真’?”
从以往的视频来看,谢灵运不是不知文也好的幽默戏谑,可这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疼,要说先前听旁人的轶闻既好笑又羡慕,真落到自己头上了,还不及高兴呢,已然笑不出来了。
【尤其还是生机勃发的春天,见什么都觉新鲜,看万物皆有变化。冬去春来,复苏在春草、在池塘、在园柳、在鸣禽。因此,我们才会觉得谢灵运写得格外清新细致。而历代提到春日的诗作,更不会落下这一句。】
“这后头几句说得倒还像个样子么……”谢灵运嘟嘟囔囔几句,仰头倒在胡床上。得亏是他大度,文也好一夸一贬,算是扯平,便不与她计较了。
【又譬如与谢灵运出身同族、并称“大小谢”的谢脁,在面对春日景象时,同样难抑吟诵之心。】
“谢脁?”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谢灵运又麻利地从胡床上坐直了身子,“说是出身同族,可我怎么不曾听过?”
熟悉族中各支与通婚姻亲是每一位世家子弟的必修功课,谢灵运在脑海中扒拉一圈,仍然毫无头绪,“莫不是我哪个素未谋面的族侄、族孙吧?”
一想到人家或许还未出生,谢灵运又安心地躺回去,“那便让我来考校考校,这位‘小谢’的诗才是否足以与我相提并论。”
【一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可谓写尽暮春晚景。】
【每每读到此句,我总忍不住感慨:谢脁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言语的精炼与清雅不必再赘述,更叫人赞不绝口的,当属诗中贴切无比还出人意料的比喻。】
【仰望落日余晖,如繁花织锦的绸缎;俯瞰江水澄澈,如道道铺开的白练。】
【一静一动、由高至低,寥寥十字,便干净利落地为我们勾勒出这样一方水天相接、交相辉映,又幽远空灵的仙境,如梦似幻。】
【大谢小谢均生得如此文采,也无怪人称谢家子弟皆是芝兰玉树。】
文也好真心实意地赞叹:【而后来唐时的山水派诗歌能攀上那样的高峰,与大小谢打下的坚实地基是密不可分的。】
“哼……”沉默品味了半晌,谢灵运才终于舍得开口,“这句写得倒是差强人意,勉强能排在我之后,也不算是给谢家丢脸了。”
许是边走边聊的氛围太过轻松,印象里不过堪堪说了两句诗,谁想道旁已经渐渐人烟稀少起来。文也好停下脚步,转身望了望来时的路,惊觉自己已经走出了许多公里开外。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恰是适才提起的“余霞散成绮”的瑰丽场面,倒也应景。
她默默手机对向西边,领着观众们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绚烂至极的天空。
王朝更迭,时空无数,可无论是眼前落日、耳畔江水,还是口中诗歌,总有些东西能横亘古今、打破桎梏,顽强而坚定地传递给无数后来者。
她平复下忽然澎湃的心潮,稳了稳声音,才轻快地开口:
【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回礼。】
文也好终于将镜头调整回来,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对上。彷佛借此动作,就能一直透过百代成诗,望见无数个时空里,那些默默关注着自己的一群“粉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自宋代黎廷瑞《水调歌头》
2.“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出自东晋谢灵运《登池上楼》
3.“才高八斗”典故出自《释常谈》
4.“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出自南朝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5.“芝兰玉树”典故出自《晋书·谢安传》
6.“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南朝陆凯《赠范晔诗》
第37章 立夏(一) 宅诗人。
时节已经过了谷雨, 却还算不得正式入了夏。但如今这个时候,已然提前透出了丝丝独属于夏日的暑气。尤其是在这样的正午前后,烈日高悬, 愈烤得人细密地起了一层薄汗。若搁在寻常人身上, 遇到这样的天气,是断然不肯再出门的。
“偏咱们阿郎与旁人不同。”
家仆撑住车帘,待他下车站稳后,又麻利地为面前的青袍郎君递上水袋,笑道:“也只有阿郎才能顶着这样大的太阳, 还要不辞辛劳地出门来往郊外跑一趟。”
“左右无事么。”郎君也不辩解, 只笑了笑, 接过水袋饮了一口, “权当是出门散心了。”
他并没有再将水袋还给家仆, 而是揣在自己手里拿着,“既到了地方,我便四处去逛逛。你若是不耐暑热,只管在此处候着便是, 我去去就来。”
“这怕是不妥呢……”家仆有些犹豫, 毕竟出门在外,他理当寸步不离地跟着阿郎, 可主家只是摆了摆手, 示意他安心坐下。
家仆最知晓他的脾气,也不再做无谓的坚持,躬身道:“那郎君且去, 我便在此处候着。”
“这才对嘛。”白居易笑着点了点头,大步向前。
他自是不怕晒的,这个气候的暑热实在不算什么。何况, 世上总有人比他还要辛苦,若自己这样的“肉食者”都要叫苦不迭,那下头的百姓又当如何呢?
白居易将水袋提在手里,四望一圈,决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如今新受了校书郎的官职,平日里倒还清闲,算不得太忙。今日上午在官署应了半晌的卯,离了宫便琢磨起来。现下正是播种的时候,倒不如往田间地头来一趟,瞧瞧时下百姓都在忙些什么。
一朝登科固然是光宗耀祖、值得自豪的事情,可白居易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出仕为官的初衷。
前些日子手里接了不少杂事,他只得被迫搁置考察城郊百姓的爱好。如今得了闲,可不得来得殷勤么?此处偏僻,远离长安内城,多是贫寒人家居住的地方。
白居易更不会摆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反倒怕惊扰他们劳作,脚步轻轻,默不作声地接近。
耕作者总是格外忙碌的,他们为官之人,三五不时还能休得旬假,可对于这些农户而言,一年到头怕是四季都不得闲。尤以这春夏播种、农忙之时为甚,拖家带口齐上阵的比比皆是。
譬如视野中挨他最近的一群人:正赶上过中的时候,几位相熟的妇人各自挎着竹篮,肩并肩地来到了田间。在她们身后,还跟了一群稚儿,拎着大小不一的木壶,费力地跟在母亲身后。想也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甜浆,便是米汤。瞧他们步履匆匆,多半是往陇头去给丈夫或父亲送饭的。
白居易随着妇人孩童的脚步,一路向前望去,远远地瞧见另一群人正在麦地里辛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
因着劳作,这群农夫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衫,难免架不住日头毒烤。裸露在外的双手与脸颊,清晰地显出在长年累月暴晒之后的深色印记。
车夫言热,尚能躲在暗处纳凉,耕作者难道便不热吗?自是热的,可他们却别无他法。
白居易还来不及心生感伤,在先前热闹的一群人之后,远远的又走来一位妇人。见她面容愁苦,满脸忧容,倒比方才的妇人儿童更加惹眼。
左手臂弯抱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娃娃,空出的右手便一路沿着田垄捡拾麦穗。因食量难寻,她便顾不得再去细细甄别那些麦穗是否完好,只一股脑儿地丢进左手悬着的篮筐里。
一路走一路拾,抬头瞥见一旁着了身官服的白居易,虽认不出是多大的官,横竖总是个官差。这样想着,她便快步上前来,张口同白居易诉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听了妇人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他倒十分耐心,不曾心生厌烦,一叠声地好言宽慰。奈何他人微言轻,实在给不出什么切实承诺来做担保。
那妇人也是憋闷了太久,不过想找个人倾诉一番罢了,横竖是指望不上承诺过活,捡到筐里的麦穗,才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于是便不再啰嗦,又沿着先前的路,慢慢地往前挪下去。
望着妇人与早先那群百姓渐行渐远的身影,白居易仰头望望灼灼烈日,再低头瞧瞧脚下黄土,捏着身上有些发烫的官服,无声地吐了口气。
……
“早上出门时还是好端端,怎么回来瞧着阿郎兴致不高?”门童本喜滋滋的迎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禀事,看出白居易脸色有些沉重,忙不迭闭上嘴,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转而担忧道:“莫不是朝堂之上又有公事叫阿郎烦心了?”
白居易从来不会将心里的烦闷强加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妨事。”
他摇摇头,很快调整好思绪,看出了门童迎上前来本是有话要说,顺手将袖中的水袋丢过去,步履不停,“你原先莫不是有话要同我说?怎么又吞吞吐吐起来?”
“到底瞒不过阿郎。”他毕竟年轻,摸了摸脑壳,有些不大好意思,“原是想说,家里来了位贵客呢。”
贵客?白居易眉头一跳。
眼下正是饭点,谁还会不知趣地登门打扰?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他走进正堂、认出熟悉的人影时不言自明。
“微之?”
白居易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乐天,你可叫我好等。”听见动静,元稹搁下手里茶盏,同步起身。
两人虽在年龄上相差几岁,可毕竟同年登科,又先后进了秘书省任校书郎,更兼诗歌唱和,见地相同,便与日俱增地亲密起来。
见是好友,白居易并不怎么感到意外,更多的还是喜悦,“你不是在洛阳么,怎么今日回了长安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一迎。”
“这叫什么话?”元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怎敢叫大诗人来接我,耽误了体察民生、创作诗歌的正事呢?”
“许久不见,你是越发会取笑人了。”白居易拉着元稹在桌前坐下,又吩咐底下人布菜,“恰是赶上用饭的时候,你等我至今,恐怕还不曾用过午饭吧?索性同我一道,我们也有许久不曾同案而食了。”
“恭敬不如从命。”元稹也不与他客气,爽快应下。
菜都是备好的,白居易一声吩咐,不多时,已经摆上了桌。
“劳微之久候,横竖午后无事,小酌一番也不妨。”白居易起身,亲自为元稹斟酒,只当赔罪。
元稹从他手里接过,冲好友莞尔,“你忘了不成?左右还能看看百代成诗打发时间呢。”
“当真是被太阳晒得发晕,我竟忘了这茬。”不等白居易再说下去,元稹兴冲冲地开了口,“乐天恐怕还有所不知呢。”
他撑着下颌,一面不错眼地盯着白居易倒酒,一面道:“这一回呀,轮到你的诗入选了!”
“我的诗?”即便白居易有些意外,却还是稳稳当当地为自己倒好这杯酒,半滴未洒,“不着急,边吃边看嘛。”
他率先举杯,两人对饮半盏,索性直接就着元稹打开的光幕看了起来。
独处无聊,元稹已经看了大半视频,又照顾到白居易不知前情,便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拖,无比精准地跳过了最初的开场白。
【赏过春花春草,品过春雨春风,时光流转,四季更替,我们迎来了一年之中的第二个季节——夏天。】
【平心而论,纵观流传至今的诗词歌赋,似乎不必细细计算,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春秋两季盛产诗歌,若提到夏天与冬天,难免比不上。否则缘何只有“悲春伤秋”之语,而无“伤夏悲冬”之说呢?】
小娘子这话说得俏皮,白居易忍不住勾唇,准备好好听一听她有何高见。
【我擅自揣测了一番,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因为诗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宅。】
宅字何解?
白居易很快联想起房屋,难道是以此代指足不出户?到底是大诗人,即便不通后世新词,很快就想明了其中关窍。
【诸位试想,夏日炎炎正好眠,冬雪寒霜要过年。】
【换你也不乐意出门吧?大家都躲屋子里,谁还有心思写诗?】
“这个解释还真是……”元稹是第二回瞧了,可看到这里,仍是同白居易一道哑然失笑。
【当然,以上纯属揣测,毫无依据。】
文也好很快正了神色,【若细想下去,春日是万物竞发、踏青赏景的好时节,自然要惹人诗兴大发。】
【而秋日萧索,预示着又一场四季轮回的结束,也难免叫人黯然伤神。】
【有言道是“心静自然凉”,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我们才更需要在诗歌里求得一份静谧,暂止浮躁,寻觅心安。】
这几句显然更为在理,元白二人频频点头。想在夏日实现由内而外的清爽,借助诗歌的帮助不失为良方。
【好在,夏日的诗歌终归不少,便让我们借着头一个节气立夏,一道去看一看率先为我们提供消暑纳凉服务的是哪首诗吧!】
白居易被她这番开场白引出好奇,再想起元稹先前所言,不觉更加期待。究竟是自己的哪首诗能得此殊荣,在夏季拔得头筹呢?
可随着光幕上的一行字渐渐浮现,白居易疑惑地望向元稹,“这……也不是我的诗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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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立夏(二) 梦里啥都有。
【立夏第九首:《夏日南亭怀辛大》】
无怪白居易这样惊讶, 因为这首诗分明出自孟浩然笔下。虽说这位是同朝前辈,人又已作古,奈何孟浩然诗名冠绝天下, 就连当年的李太白都不住赞叹,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足见其在诗坛地位卓然。即便终其一生不曾出仕,也能引领一时风骚。
如今距离孟浩然已有数十年,但对于他的诗作,人们仍然津津乐道。
因此, 哪怕刚听完诗题, 白居易也能迅速判断出这首诗的作者。
“我还能诓你不成?”元稹笑着反问, “且再往下听一听。”
既出此言, 定有缘故。白居易便又接着往下看: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一幅初夏傍晚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只见绚烂霞光渐渐隐于西山之后,正有新月缓缓从池面升起,直至东山之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轻灵的吟诵之声落下, 画面同步转向主人公。诗人散开长发, 趁着入夜后的清凉,推开轩窗, 闲卧赏景, 心情分外舒畅。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夏日晚风拂过荷塘,一阵阵地为他送来荷花清香。节节劲竹, 叶生清露,滴滴下垂,砸出温和悦耳的声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见此美景良夜,诗人不由兴致勃勃,直想抚琴一曲,以抒胸臆,却又因身旁不见知音,无人欣赏,遗憾作罢。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想到此处,画面上的人物情不自禁地思念起老朋友来,直到夜半时分,还在睡梦中惦念不已。
无论是第几回看,元稹始终不免为光幕鬼斧神工的呈现手段而暗自赞叹。全诗诵毕,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细细说起其中奥妙。
【“夏日南亭怀辛大”,区区七个字,哪里比得上谷雨的长题?字数少了,意思就格外好懂起来。夏日二字不必多言,介绍了时节。南亭是地方,在诗人孟浩然家乡襄阳附近。辛大辛谔,则是孟浩然的乡邻。】
【开篇一句“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以最平白的语言交代了时间与背景。孟浩然在初夏的一个傍晚登临依山傍水的南亭,从夕日霞光瞧到新月东升。所见即所得,毫无铺陈雕琢匠气。】
【这样不加修饰的诗句,是不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元稹博闻强识,虽不专攻此流派诗歌,却也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陶渊明。”
【可不是有几分五柳先生的影子么?】
【多半是山水田园诗派一脉相承的宗旨,触景生情,文不加点。清淡却不至于寡味,只将事物风貌天然呈现在读者眼前。】
朴实无华,这同样是白居易所赞赏的诗风。虽不是此派诗人,但在对诗歌的判断与追求方面,他与王孟仍是殊途同归。
【诗句虽作得直白,可诗人的态度却说得婉转。】
【试想,夏季最惹人烦闷的当属烈日与暑热,可在诗中,孟浩然并未提及,甚至头一句便将这骄阳按头压回了群山之中,并将更多笔墨留在了对明月的描摹之上。】
【这么眼瞧着月亮升上来,就如同见了步步逼近的凉爽一般。一股脑地将白日的烦躁抛之脑后,诗人可不得觉出喜悦与惬意嘛。】
【历来要数诗中第三联最为人所称道,我却以为,若换作后世之人品评,首推第二联。】
【换作是我们,在这样的夏夜里,可不得高高兴兴地吃着瓜、看着剧?古人虽没有现代的娱乐方式,但快活的心情与我们如出一辙。】
【孟大诗人也不由得大放情怀,自在地散开头发,仰倒在榻上。再给他配个手机和西瓜,和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虽不知“手机”为何物,可瞧见文也好轻松的笑容,大约便猜到是什么解闷逗趣的物件。
【但凡过过夏天的人都知道,这种状态实在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但问题来了——孟浩然既然没有空调WIFI西瓜,又是怎么表达自己的悠闲的呢?】
【散发。】
【古时讲究束发,男子成年后加冠,披头散发是极为失礼的表现,唯独私下在家才无人置喙。逐渐由此引申出了远离官场、隐居山林的含义。】
文也好轻笑一声,提出了不同见解:
【要说没准儿是我们牵强附会,人家孟浩然晚上沐浴更衣,散开头发也很正常,偏偏叫后人推出了别的结论。】
【或许这便是田园诗人笔下掩盖不住的飘逸出尘吧。】
【举头明月,轩窗四敞,诗人散发躺卧,实在是自得其乐。细细一想,似乎总觉得画面里还缺了点儿什么。】
【这不,第三联就出来了么。】
【既是纳凉,没有风怎么行?果不其然,这风不仅来了,还是一阵有名堂的风:荷风。】
【所谓荷风,便是吹过荷花的风,所以天然带着清香。又借荷花,再次点明了夏日。】
【风拂荷花,复吹竹林,将竹叶上滴滴露水都给摇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些动静。倘若在平时,这点儿微不可闻的声响,没人能听见。不过在夜里,一切又变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除去微弱月色,诗人眼前一片漆黑,本就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在视线受阻的情境下,人的嗅觉、听觉会格外灵敏。因此,荷花香、滴露响,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读到此处,诸位是否已经随着孟浩然的所见所闻所听,缓缓平静下来了呢?】
“可惜,我们这会儿看的竟不是时候了。”白居易有些意动,同元稹打趣,“否则也能学一学孟襄阳,横竖总要比眼下正午时分自在。”
“乐天若果然心动,今晚便试又有何妨?”话虽如此,元稹却敬谢不敏,“至于我,还是罢了。”
白居易知好友不是这样的散漫性子,便也不再为难,顺口说了两句作罢,接着往下。
【如此洁净悠然、如此神清气爽,合该有乐来和。】
【孟浩然不能免俗,被这荷风竹露勾出了兴致,顿时起了取琴弹奏的念头。可还不等他付诸行动,便怏怏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又是为何?】
【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昔年伯牙鼓琴,自有钟子期唱和。可如今孟浩然身边并无知音,即便鼓瑟吹笙,这样的良辰美景终究还是自己孤身一人欣赏,又何必再折腾一番呢?】
文也好摇摇头,抛出新的疑问:
【这题目前头分析得好好的,时间、地点与人物都有了,怎么说了一圈下来,除去诗人,到现在就连另外半个人影儿都没找着?】
【别着急。】
文也好轻快道:【好事不怕晚,这最重要的人物,自然该最后压大轴出场才对嘛。】
【最后一联,眼看就要结尾了,诗题中的那位“辛大”终于姗姗来迟。】
【作为重要人物,他的出场方式也不同寻常。辛大没有如约而至,亦非突然造访,而是以一种“油然而生”的形式,从诗人内心而出,最终走进诗歌、走到读者面前。】
【虽是乡邻,但辛大同样是诗人的知己。换作你我,见此良夜,多半要同孟浩然一样,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要是你就在我身边该多好呀!】
【但毕竟只是空想,总不能这样唐突地便将人叫来,于是诗人极具创新性地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一全自己感怀知音的念想,又不必打扰好友。】
【没错,这不是还可以做梦嘛!】
【我们至今仍不知孟浩然究竟有没有如愿以偿,在梦中顺利与知音相会,彻夜长谈。】
【但在诗中,我们真真切切地借孟浩然之笔,目送夕阳西下,迎来夏月高悬。再到夜深后的荷风送香、竹露清响。】
【全诗读完,只觉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毫无夏日的粘腻厚重,满满都是自然清新。】
【纵身旁无人,难免余下缺憾,但人生本就并非事事圆满。何况诗人丝毫不觉忧愁烦闷,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颇为自乐地想出了梦中相会的法子。】
【如果能学习这样的宁静恬淡,面对苦夏时,想必大家也会轻松几分吧!】
文也好话锋一转,介绍起了诗人:
【这首诗出自唐朝诗人孟浩然的笔下,他虽与王维并称“王孟”,皆以山水田园派代表诗人而闻名,可两人的际遇却截然相反。】
【相较于出身名门、仕途顺遂的王维,孟浩然的经历则大不相同。】
【他一生布衣,即便曾有意出仕,无奈屡屡受挫,只得归隐。】
【所以,诸位或许要问了。】文也好忽地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
【你费了这么多口舌,难不成就是为了贬低孟浩然,从而好显出王维的厉害么?】
“当然不是。”
白居易无比自然地接话,还不及再同元稹分享自己的见解,便听光幕上又道:
【唐朝诗人大多出仕,官至宰相者有之,执政一方者亦有之。但不拘是哪一种,起伏不定的宦游经历,必然为诗人提供了许多创作灵感。】
【显然,孟浩然不是。】
【或许是因无缘官场,他接触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亲朋至交。自然而然的,所见即所作,孟浩然的笔下,无不是眼前之景、身边之人的真切体现。】
【能在平淡生活中求见闪光之处,更显笔力非同寻常。】
【譬如这首诗中的孟浩然,又譬如下首诗中的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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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立夏(三) 行走的成语制造机。……
终于来了!
白居易眼前一亮, 旋即抖擞精神,已经坐得笔直的脊背,又往上挺了挺。
他向来极有耐心, 即便已经等了这许久, 却始终不曾生出厌烦。只是随着视频的展开,倒叫他愈发对自己的出场好奇起来。若论作诗,孟襄阳这首《夏日南亭怀辛大》自然无可指摘,自己并非以此描画风物之诗见长,哪里好与他相提并论?
这样想着, 白居易难免带了些困惑, 略偏过头, 往身旁去看了看元稹的神情。
可惜, 元稹虽赶在他前头看过视频, 毕竟只来及看了一半,正巧停在此处。对上好友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耸肩,以示不知。
得, 那就接着往下看吧!
【同样是写夏日, 孟浩然的注意力被夜晚的清新景致夺去,另一位诗人白居易则关照到了身处这个季节的人们。】
话音刚落, 白居易瞬间想起方才归家前见到的那群百姓。
此时的他, 更多的是有所触动,还不知这样的景象,日后还会在自己眼前重新上演许多遍, 直至抑制不住澎湃心绪,提笔写下那首情真意切的《观刈麦》。
【其实进入夏季之后,赶在立夏之前, 我们先迎来的却是一个名为“劳动节”的节日。】
考虑到百代成诗的观众从未听说过“劳动节”为何物,文也好贴心地做了解释。
【顾名思义,劳动节嘛,自然是为劳动人民所设立的节日。而劳动人民古已有之,所以即便先人不曾得知这个节日,却也会自发地在诗歌中记录下目力所及的那些劳苦百姓。】
【从早年间《诗经》中的《十亩之间》,到唐宋时期的《悯农》《贫女》等诗,诗人笔下的劳动人民虽有悠闲自得、轻松愉快的时候,但更多时候,仍以穷苦、辛劳、忙碌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
《悯农》一诗,白居易与元稹并不陌生。
该诗作者李绅曾与白居易同年下场科考,后又与元稹同宿。纵使不比得元白亲如手足,却也是交往甚密的好友。何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最是朴实无华,却也最能直击人心,惹得白居易赞叹不已。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暗叹。幼时学诗,这四句琅琅上口、人人能诵。她便与同学一般,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诗人李绅合该是这样忧国忧民的清正好官。
奈何长大后才晓得,李绅并非诗中这样一心为民的形象,反倒随着一路扶摇直上,逐渐同化为骄奢淫逸的污吏。
【既说起《悯农》,我们便顺道说一说诗人李绅。】
文也好无意于对李绅的为人作风加以评判,只是想起了另一桩轶事,借此句散发开来,与观众分享。
【只是这回,可不单单是李绅一个人的故事。】
文也好一笑,【他的故事里,还留下了另一位大诗人——刘禹锡的身影。】
刘禹锡?
元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名字,默契地同白居易对上眼。观乐天神情,应当也是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当年刘禹锡就任苏州刺史时,曾应时任司空的李绅邀约,前去他府上饮酒。彼时风气么,招待客人,有酒无乐如何得了?李绅便大手一挥,唤来府上几位歌妓作陪。】
看来不妨事,且不论这位大诗人眼下究竟与李绅有无交情,他们二人既生了交集,终归同属一朝,往后总有考证探究的时候。
又是一眼,元稹与白居易已然确定彼此心中主意。
【刘禹锡有感而发,当即题诗一首:“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这话说得可是不大客气了,我想了想,恐怕也只有大咧咧的刘禹锡才说得出口。】
【你李绅李大司空,是见惯了这样声色犬马的热闹场面,丝毫不觉奇怪,可我刘禹锡见了却委实难过,如断肠之痛一般。】
【且不论这首诗究竟是文学价值更高,还是讽刺之心更重,但有一个贡献却是实打实无法忽视的。】
【我们后世常用的那个四字成语“司空见惯”,正是出于此处。】
【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到底是大诗人,随手在宴饮上作诗以记,便能凭空留下一个典故与成语,如此凝炼而准确地表达出原本十余个字才能说明白的含义。】
“司空见惯……”
白居易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愈发品出点味道。平心而论,这首诗或许正是因为出自席间,用词算不得考究,但若单将四字拎出来,倒是颇具意趣。
还不等他们再消化刘禹锡对李绅的评价,就听得光幕上的小娘子又接着往下道:
【这一说起旁的趣闻轶事倒是没完没了。】
文也好有些不大好意思,清清嗓子,转回正题。
【我们还接着前头的话往下说,在诸多描述劳动人?*? 民的诗篇中,定有绕不开的那些首。好巧不巧,其中几首竟是出自同一人笔下,那便是白居易。】
【如今既是初夏,就先以《观刈麦》为例,来瞧一瞧。】
【一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可谓开宗明义,真实到近乎残酷。对于农家而言,一年到头、四季之中并没有所谓闲时与忙时的区分。】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到了五月这春夏相交之际,只会更加繁忙。】
因为《观刈麦》一诗篇章过长,而本期立夏仍是以孟浩然的那首诗歌为主,所以即便提到了白居易,文也好依旧坚持主次分明的原则,并未长篇累牍地细细展开、面面俱到。而是以点带面,大致略过。
【从麦垄变黄的铺垫开始,诗人便着手开始对自己所见的劳动人民形象进行摹画。他们当中,有备好餐食去探望自家丈夫兄弟的妇女;有提着汤水跟在母亲姐妹身后一道前往的孩童;更有顶着炎炎烈日辛苦耕耘的青壮年。】
【而在一一为我们读者描绘出这些生动真实的人物形象之外,白居易笔锋一转,又着重介绍了一位特殊的百姓。】
【严格来算,她或许并不能算是劳动者。但毫无疑问,这位妇人仍属于广大劳动人民的一员。因家田散尽,身无余财,她被迫以捡拾麦穗为生,以盼打发饥饿。】
光幕上并未如讲解《夏日南亭怀辛大》时一般,呈现出相应的构建画面。但不必这些额外的技术,白居易的眼前已然自动浮起不久前的所见所闻,甚至就连人物都能一一对应起来。
【两拨人看似并无关联、境况不同,实则情景交织,互为照应。】
【前者,直截了当地反应了劳动人民体力上的苦辛;而后者,则暗示了苛捐杂税的繁重负担是如何沉甸甸的压在百姓身上。】
【如今的拾穗者亦是从前的劳作者,今时的劳作者亦会成为来日的拾穗者。正是这仿佛置身同地的时间交错,为双方提供了互相对话的机会,愈发凸显彼时百姓劳作艰苦、生活贫困,读来不觉更加心酸。】
【莫说是苏州刺史,便是我等平头百姓,也该“断肠”了。】
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文也好顺口借来前面提到李绅与刘禹锡的故事,稍作打趣,以缓解略有凝滞的气氛。
【除去对劳动人民的精准刻画之外,全诗最大的亮点却在结尾之处。】
【身为“肉食者”,白居易却并不能“司空见惯”,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百姓带来供奉。而是通过对比,进一步剖析自己的触动与惭愧。】
【我私以为,这是历来写劳动人民写的最贴切、最走心的一首诗了。《观刈麦》不仅仅是在外表上轻飘飘地描述出劳动人民的形象,更胜在能真正走进劳动人民的内心世界。】
【白居易并不是以为官者高高在上的立场为出发点,而是能发自内心地体恤百姓的不易与艰辛。】
【士农工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确实古代对人们最残酷的阶层划分。身处最得天独厚的那个“士”之行列,白居易却能始终如一的保持初心,主动将自己与所见农人拿来比对,难道不是更加难能可贵、更能发人深省吗?】
【我想,这也是造就这首诗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的缘由所在吧。】
虽然上述一番话仅仅是出自文也好的一家之言,可这样的态度终归还是能说明些什么。不意后人竟对自己的诗歌有如此高度的评价与认可,白居易半是兴奋半是惶恐。
文以载道,他笔下能流出传世名篇,自然是该高兴的,可如今自己既还未做出这首《观刈麦》,他……能行么?
罕见的,白居易心头略过一丝疑犹。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左肩忽地多了点分量,白居易从繁杂思绪中挣脱而出,回眸正望见元稹。
“若你不能,还有谁能呢?”
比他还小几岁的郎君笑得温文,不知于何时起身,正立在白居易身边,似是洞悉了好友心中的那点激动与彷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比笃定地将同样句式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道。
瞧这架势,倒是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有把握似的。
可不知怎么,这样算不得如何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竟渐渐稳住了他的信心。
“乐天,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作你想作的诗。”
元稹点了点光幕,示意他去看,“横竖,当今有我能懂你。”
“而后世,自有人会懂你。”——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阿郎:唐代奴仆对男主人的称呼
2.“夏日炎炎正好眠”出自《四时不读书乐》,为一首打油诗,并无确切出处
3.《夏日南亭怀辛大》唐·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消响。欲取鸣琴弹,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霄劳梦想。
4.“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出自李白《赠孟浩然》
5.“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6.“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出自李绅《悯农》
7.《赠李司空妓》刘禹锡
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8.“司空见惯”亦可参考孟棨《本事诗》
第40章 立夏(四) ……炸了?
【无论是不辞辛劳的耕作者, 还是清新舒爽的初夏夜,只从这两首诗,便足以叫我们对诗人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笔触更添了认识。】
【在这立夏之日, 我们一气儿读了两首名。一诗写景, 一诗写人,同样是描摹这立夏节气,在两位诗人笔下,却为我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相信诸位与我所见略同,如今再去比较孰优孰劣、哪位写得更胜一筹已经毫无意义。只盼在这暑热渐起的时候里, 我们在关照到周围人物的同时, 还能愿意静下心来, 品味这个季节独一无二的风物。宅家虽有诸多好处, 可也别忘了往外头走走看看呀。】
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 文也好意犹未尽地收尾: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 很快再见!】
两人边瞧边吃, 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讨论一番,这午饭还没用好, 拿来下饭的视频倒是已然结束了。元稹有些诧异, “这便收尾了么?”
“分明是你先看过的,怎么还问起我来?”
白居易搁下手中竹箸,为了头一回跳出来的消息发愁, “微之,你从前可曾见过这个?”
“打赏?”元稹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诚实地摇摇头。
白居易顺手翻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见在点开视频后跳出了相同的弹窗,很快有了主意,“你我既是一道观看,这打赏不如一块儿送了?”
“这……可行么?”
元稹抿着唇,对他的提议有些怀疑,“横竖你我都有,若一块儿送去,倒会叫人混淆,何况本就不必冒此风险……”
他一语未尽,白居易率先冲他扬眉,“赌不赌?”
到底是朋友了解自己,此言一出,元稹搁置犹豫,当即反问,“赌什么?”白居易正等着他这句呢,故作玄虚地凑到他耳边,低着嗓子交代几句。
元稹听清下注内容,想了想,没再纠结,“可行。”
……
随着雨水与上巳两期的风头过去,视频数据又渐渐恢复到了先前不温不火的正常水平。但那两期的影响力毕竟还在,文也好打开后台一瞧,播放量与评论数已经实打实地超出了起始状态一截。
对于这些数据,她早不如先前那般在意。毕竟,相较于那个可以跨越时空、与诗人对话的神奇APP百代成诗而言,这个网站上的点击量也仅仅代表了一串数字而已。倘若能借此走入大众视野,让越来越多观众关注起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自然再好不过。即便无人问津,文也好并不会为数据所困。
手中鼠标不停,她轻车熟路地又点进了【百代成诗】的页面。
这回,刚进入主页面,文也好便一反常态地直奔【打赏提现】而去。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点进去的瞬间,便跳出了熟悉的提示:
【收到打赏*3,是否体现?】
两期视频结束后,只收到了三份礼物,这个数字略有些出乎文也好意料,尤其是在上一次整整六个礼物盒为对比的情况下。但她没有过分纠结,干脆利落地点下【是】,也不急着立刻跑出书房去立即体验拆盲盒的乐趣,而是重新点开【关注】页面。
“三个礼物应当对应的是三位新粉丝吧……”文也好不过随口一猜,见自己的推测与新增粉丝数相匹配时,不免更觉信心满满。
那且让她来瞧一瞧,两期过后,又会认识哪三位新朋友呢?
头一位:【一斗之才也够用】
“一斗之才?”拿升斗来衡量才华的用法并不多见,这个关键词瞬间叫文也好联想起了才高八斗的典故。
“难不成是……不对不对。”
文也好才冒出点猜想,又忙不迭打消,“既言一斗之才,总不会是曹植。”
“那应当就是谢灵运了。”
谢灵运竟也关注了自己的视频吗?文也好的惊喜可不单独为自己而生,却是无比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头一位粉丝:【李十二白】。
若叫李白得知他的偶像谢灵运也成了自己的粉丝,他岂不是要乐坏了?
只可惜,直到如今她也没有解锁主动发起私聊对话的功能。文也好不死心,又将鼠标点上去试了试,奈何一模一样的弹窗再次无情打碎了她的期待。
【很遗憾,您暂未解锁此功能!】
眼下虽无法开启私聊对话框,等自己解锁足够多的时空与诗人,终有一日,李白将能与偶像谢灵运来一场面对面……不,文字对文字的交谈。
想到这里,文也好稳住汹涌澎湃的豪情,接着往下看。
第二位:【居大不易】
“这名儿可真不难猜。”文也好品出其中的揶揄之意,当即认出。
昔年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直言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却又在读过“离离原上草”之句后改口,赞叹不已。由此还衍生了成语,再好认不过。
第三位:【元九】
这么多期下来,就用户名而言,搞怪者有人,别出心裁者有之,平淡朴素者亦有之。若只瞧见简简单单的“元九”二字,文也好定会茫然片刻。可上头出现了白居易,这位【元九】的身份倒是呼之欲出了。横竖元白二人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确认了三位粉丝分别是谁后,文也好挨个儿关注回去。
纵使待会儿见了打赏礼物,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些新的粉丝究竟谁是谁,可通过用户名来推测人物的环节,仍叫她乐在其中。
【打赏提现】与【关注】两处都看过了,最后轮也该轮到【创作中心】。
同上一回打开时的情景相差无几,两期视频左下角的数字都不带变的。稍早前的谷雨那期倒是投放在了两个时空,而最新的这期立夏,甚至只挂了一个格外显眼的【1】。
即便早有准备,可真瞧见这样凄惨的数字,文也好默默叹了口气。
若要照这样一个、两个、三个时空的投放速度,一年统共也只有二十四个节气,还不知要播到几时才能满足解锁要求呢!
何况这还只是第一个功能,莫不是要她这样一路讲个十年下去?文也好晃晃脑袋,吓得将这个念头丢出去。
确认过视频的播放时空数后,她又将目光移向了右侧的【成就】栏里。与之前所见一致,排在前列的已解锁称号纹丝不动:
【唐宋八大家:6/8】
【诗称李杜:2/4】
【四大才女:3/4】
【建安三曹:2/3】
【初唐四杰:2/4】
自己已大致确定了新增的三位粉丝分别是谁,瞧见这毫无变化的成就称号,文也好毫不沮丧。何况,这底下不是又新冒出一个了嘛!
【山水田园:4/7】
嚯,足足七个人呢!文也好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这【成就】里,有的是后世约定俗成的并称,如【唐宋八大家】与【初唐四杰】;有的则是一以概之的简称,如【建安三曹】与【诗称李杜】。可这【山水田园】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与上述两种似乎都搭了点儿边,又似乎都不相关。
提起山水,文也好能数出几位;再说田园,她也能点来几个。可重点不在这后头的七个人,而是自己已经解锁了四个人。这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还能去哪里数出足足四个呢?
闷头想了一会儿,见毫无头绪,她便也不再纠结。
何苦为难自己,时候到了,自然见分晓。手下正要退出的时候,文也好却被一个弹窗夺取注意。
这个弹窗……她是不是先前见过?文也好顾不上仔细阅读消息内容,已经被这大致的弹窗位置与文本长度唤醒了回忆。
好似是清明打开百代成诗的时候,她正要退出打赏页面,隐约瞥见一行提示飞快地闪了出来,可惜彼时自己只一心想着见一见六份礼物的阵仗,便匆匆略过,不曾放在心上。这回,文也好自然要认真读一读:
【恭喜您,已成功解锁二十位诗人!】
【「赴约同代」功能正式开启!】
“二十位……”文也好飞快盘算过一圈,的确是只多不少的,这前半句她读得懂。
“至于这「赴约同代」……”
显然,这次新解锁的功能重点正落在这四个字上。
电光石火间,文也好猛然想起上回清明所接收到的陆游赠礼。赠语中曾明确提及:“辛郎君与我所见略同,自当引为知交,而后共议大事。”
由此可见,陆游他不单通过百代成诗知道了辛弃疾的存在,更通过种种信息,在他所处的那个时空中确定有这样一位“辛弃疾”的存在。甚至,正想着法子要与对方搭上话。
百代成诗随机投放在不同时空之中,即便同为唐人,也有可能是不同时期。
哪怕同朝,除非如辛弃疾与陈亮般早早相识,若无此机缘,恐怕终其一生都不能得见。
如此说来,“赴约同代”的出现,倒能圆诗人不相识或是相见恨晚的遗憾。
想通这层,文也好不免更加激动。
她尚且不知,这头的陆辛两人还没见上面,那头的王维与杜甫却已经进展到一同观看视频、并肩饮茶品诗的地步了。
等等!
满腔激情冷不防被一个念头浇熄。
【赴约同代】是他们的热闹,我凑什么热闹?
文也好揉了揉脸,刚起身,就听得一声巨响。
她家……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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