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巳(二) 由美色引发的血案。……
【这话说的可能就叫人糊涂了。】
文也好并未急着继续解释下去, 反而接着往下抛出问题,引着观众思考。
【所谓思妇之作,多半是将诗中主角看作诗人自身的寄托。那我们自然就要好奇:她在思念的那位“丈夫”, 究竟是谁呢?】
此言一出, 不说其他观众,便是上官婉儿自己都很是好奇。在后人眼中,自己的诗里竟还会出现一位令她辗转反侧、肝肠寸断的情郎么?
【这就要牵扯到我们前文所提起的“桃色争端”了。】
【千百年来,前后有数不清的学者文人对此发表过自己的见解。】
【有人多方考证,认定那是无辜被废的章怀太子李贤。】
【有言道是两人打小便在武则天面前一块儿长大, 多少算得上有着“青梅竹马”之谊, 何况颈联中“贪封蓟北书”一句, 不更是对应上了李贤被废为庶人后流放之所的方位么!】
【亦有人信誓旦旦, 笃定那是权势显赫的“准太子”武三思。一个为才为色, 一个为权为利,两人一拍即合,情理之中。】
【更有甚者,说那是武则天幸臣张昌宗。】
“后世之人, 还当真是会、会……”
上官婉儿不知现代社会中有“八卦”或“吃瓜”的说法, 被文也好这段话吓住,樱唇微张, 愣了愣, 才勉为其难地冒出“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这八个字来。
若真计较起来,她毕竟与章怀太子相处的时日最长,也最有互生情愫的可能, 但那废太子的诏书还是上官婉儿亲手起草的呢,政斗中的输家,再深的情谊早就消磨殆尽了。
至于武三思么, 她倒是跟在圣人身边见过不少次,人果然生得英俊倜傥,只是性格实在谄媚,难免叫那出色的外表打了折扣。
最后便是张昌宗,她又不是不知圣人的性子,即便有几分意思,怎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诗中大放情怀?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写给李显排遣深宫寂寞”、“写给出嫁离宫、咫尺天涯的太平公主”等等诸如此类的说法纷纷冒头,不一而足。】
【可在瞧过上述关于所谓“丈夫”的种种猜测之后,我无意去分辨究竟哪种说法更合理、更有说服力,反倒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文也好抛出的第三个问题,既是在问自己,又是在问观众,甚至还问到了正在观看视频的上官婉儿本人:
【诗中的那个“丈夫”,他真的存在吗?】
她只顾着将问题丢给听众,略微停顿几秒,为大家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后,便转换话题,回到诗歌本身上来。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返回诗歌、走近诗人。】
【提起上官婉儿,无论是传统印象还是史书记载,上述种种均明明白白地体现了她拥有翻云覆雨的权利和秽乱宫闱的作风。在此基础之上,再看这首深情含蓄的《彩书怨》便难免生出些许违和感。】
翻云覆雨?秽乱宫闱?
后世,或许该说史书,便是以这八个字来评价她的么?
对于这样的评价,上官婉儿并不大愤怒,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生不出。若不是顾及此刻身在宫中,她甚至还想要放声大笑。因为权柄从来都由男子掌控,便所以能如他们所愿地肆意涂抹,将女子所做出的成就一笔勾销。
自己通读诗书,从来都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稀奇。
不仅仅是她,往前有吕后,如今有以女儿身践祚的圣人、插手政事的太平公主,史官落笔如刀,不循规蹈矩的她们,自然难得什么好话。
【因此,在纠结桃色争端之外,又渐渐有不同的声音提出——即便是叱咤风云的大唐女相,在内心深处,也不过是想做一个寻常妇人。哪怕是苦候良人归来的思妇、怨妇,都好过为了性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再联想起上官婉儿这样一位奇女子却终身未婚,焉知不是为了政途舍弃了爱情?焉知午夜梦回不会后悔叹惋?】
上官婉儿还不及对此种观点嗤之以鼻,便听文也好反驳道:
【这便又要回到我们先前的那个问题上了:诗中的那个“丈夫”,他真的存在吗?】
【诗作得情真意切、清新优美不错,可对于一个如履薄冰的宫廷女官而言,我大胆猜想,世间或许并无这样一位男儿能够叫她如此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祖父上官仪因罪被杀,她自幼和母亲一道没入掖庭。来自血亲的教训,已经足以让上官婉儿在极小的年纪便明白宫廷斗争的残酷与官场倾轧的无情。获罪、身死、灭族……这些近在眼前的鲜活例子只会让她时刻保持着从不松懈的警惕与高度的政治敏感。】
【于上官婉儿而言,感情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诗歌更是逃离现实的避风港。】
长长的一番话说下来,文也好稍稍顿了顿,微不可查地换了口气。在短暂的沉默中,上官婉儿没有再去看向光幕,反倒盯着窗外出了神。
前几期视频看下来,她一直都知道也好是位极有主见的娘子,对于诗歌的许多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思维逻辑虽不着边际,却总能打破陈规,意外带来不同视角的见解,甚至让自己颇受启发。
既言诗歌是她的“避风港”,而非“桃花源”,可见也好娘子看得透彻,知晓身为“上官婉儿”,自己注定逃不脱为政局裹挟前进的命运。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颇受圣人倚重的境况下还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过分的谦逊与恭敬了。
停顿过后,解说继续。
【对于上官婉儿这样一位女性而言,她的身份首先是一位政治家,而后是诗人,再次才是女子。若是用那些向往夫妻同心、渴望举案齐眉的寻常情思去考量她,便很不适用了。】
【当然,这里并无贬低追求男女情爱的意思,只是相较于男女情爱、思妇愁肠,这位称量天下士的巾帼宰相显然更为关注家国大事与官场政途。】
意识到前面说的内容略显沉重与严肃,文也好顺势借着这句宕开一笔。
【说起“称量天下士”,便不得不提与上官婉儿相关的两件轶事。】
【相传上官婉儿尚未出生时,母亲郑夫人曾梦巨人授秤,并亲自言道:“持此称量天下士。”】
【郑夫人自然满心欢喜,只当日后会生个权倾朝野的男孩。谁料是个女儿,难免不乐。可如我们所知,上官婉儿贴身近侍天子,品评文章诗歌,果然做到了“称量天下士”。此为第一件。】
【至于第二件嘛……我愿将其称为“一桩由美色引发的血案”。】
这忍俊不禁的语气,顿时就将上官婉儿的注意力重又吸引回了光幕之上。她略想想,也大概知道文也好要接着说些什么,下意识地便抚上了额间。
【据传,武则天每与大臣奏对,便命上官婉儿藏案下记录。有一回呢,便遇上了当时的宰相李迥秀。李迥秀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宰相,人还生得英?*? 俊潇洒,要搁现世来看,可谓是正儿八经的“高富帅”。彼时上官婉儿年纪还小,自然忍不住好奇,偷偷盯着人家瞧。】
说起这些八卦轶事,文也好最是兴奋:
【武则天心细如发,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待李迥秀走后,按耐不住心头怒火,抓过手边甲刀便刺在上官婉儿面上,还不许她取下。】
【后头刀子虽拔了下来,可留下的伤痕到底不好看。但上官婉儿毕竟聪明伶俐,索性按照原先伤痕的形状刺成梅花花瓣的样子,既掩盖了伤口,又引领了新的时尚风潮——红梅妆。】
少时慕艾的思绪,纵是上官婉儿也不能免俗。时至今日,初见李迥秀的心动便如额间伤疤一般,她早已记不真切。
此刻摸着那点红梅妆,上官婉儿不禁生出一丝喟叹。
旧日痕迹虽能淡去,毕竟已在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让她就此深深记住,天威凛然,不可轻犯。并自那之后,更加小意谨慎,再未恃宠生骄。
趣闻轶事不过是调侃,文也好重新收回正题,为第三位才女做结。
【上官婉儿流传至今的诗歌不多,大多为应制之作,沿袭了上官仪绮错婉媚的风格,并格外讲究对仗工整与词藻优美。因此,在选择的时候便特意避开了那些,反倒选择了这首《彩书怨》。】
【作为上官婉儿的代表作之一,它无疑向世人展现了一个不同的巾帼宰相形象。以思妇之诗,可解。可若仅以此解,或许便成了对诗歌的误解,更成了对上官婉儿的误解。】
【对于诗人,尤其是女性诗人,都不应抱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与陈见。】
【譬如在第三位才女身上,我们就看到了女性诗人的更多可能性。上官婉儿笔下的文字,并不拘泥于动人悱恻、风花雪月,反而可以兼具男子的刚健与女子的清丽。同样能站在更高格局、怀抱博大胸襟与气度,写出属于女性的一派广阔天地。】
【关于上官婉儿,我已经提出了太多问题。但很抱歉,最终我仍有一个问题要留给你们。】
嘴上说着“抱歉”,文也好唇边笑意不减反增,丝毫不见愧疚之意。
【可开阔、可含蓄,说深情、却绝爱。有细腻清新的诗才,更有审时度势的政才。】
【诸位以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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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上巳(三) 蔡文姬、李清照与水星上的……
凡此种种, 皆是上官婉儿。
李清照心里如此作想,嘴上竟也不自觉跟着说了出来。
赵明诚离她最近,听得李清照嘴里念了一声, 便略微偏了一点头, 手下摸着牌,反倒转过来看她。“可是我方才那张牌丢错了?”
赵明诚虽擅马牌,毕竟比不得李清照那等常胜将军的技巧。方才三四圈下来,倒是输的多些。
“玩牌而已,又不是什么正经考校, 哪有对错之分?官人只管按照自己的主意打下去便是。”
才刚冒出两个字, 李清照便意识到自己失言, 忙忙将余下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在在丈夫肩头轻拍两下, 示意他专心看牌, 笑道:“我不过是想,这会儿见你们几个打得有来有回,反是叫我得出了几分更胜自己下场的乐趣。”
同样身为女子,更是心怀丘壑的女子, 李清照远比常人更能理解上官婉儿的胸襟抱负。女性、诗人、政治家, 当这几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时,便注定她不止有一面。
既如此, 又何来所谓真实或虚假?那一个个形容词, 既可以都不是她,也可以都是她。
对于这最后一个问题,文也好并没有照常解释下去的打算, 反倒果真将它抛向听众,就以一个令人心醉的疑问止住对传奇女官的介绍。
【看过了前面三位,再让我们将目光移向第四位才女。】
文也好的语调中透着一丝轻快:
【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最后一位啊, 不仅同前面三位一样是位大才女,更有着“千古第一才女”这般高的评价。】
【关于“四大才女”的人选素来争议不断,可无论哪种说法,都不曾将她落下。】
【话已至此,我想大家一定都已经猜到了她是谁。没错,第四位就是——】
【李清照。】
得知自己果然名列其中,李清照不大意外,反而有生了点“就该如此”的自信。
她从未因自己是女儿身而生出过任何怨怼或是不满,甚至一直以为同朝许多男性诗人的词作也不过尔尔。不过既能与前头三位女性诗人相提并论,李清照自觉还是服气的。
【说起李清照,不管对诗歌知多知少的朋友都不陌生,我想很不必再去赘述一番。除去诗词最为人所称道之外,她兼修诗文,著有词论,自成一派,历代以来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
【不单单是国内,便是放眼世界,李清照同样是能占去一席之地的著名女诗人。】
【身为婉约派代表人物的李清照,同样有着见识不俗的气度,亦能写出气壮山河的豪放之作。】
这接二连三的夸奖,听得李清照连连点头。
对么!谁说女儿一定要走那婉约、恭顺的路子?她喝酒打牌写词样样都来,偏偏还样样都比男儿做得出色。人生一世,合该随心所欲,活得痛快。
【李清照的著作太多,只看入选教科书的便不知有多少。所以,我这回准备说的诗歌,不是那回忆活泼欢快、闺阁时光的《如梦令》,亦非那记录夫妻恩爱、柔情蜜意的《一剪梅》。却是一首少被提及、却格外动人的《渔家傲》。】
《渔家傲》?以此词牌为题,她做过的诗不在少数,就是不知也好小娘子这回要说的却是哪一首了。
李清照暗自忖度着,一时也没了思绪,索性不再纠结,专心听下去。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不知是这首词最短,还是文也好对自己的格外偏爱,光幕上复又出现了熟悉的动画演示。伴着说话人的浅吟低唱,静谧暗沉的画卷之上,出现了水天相接,云涛雾蒙的景象,仿若仙境。
星光闪烁,银河流转,便如无数船帆随风而舞。美轮美奂,摄人心魄。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一道缥缈残影短暂地驻留于光幕之上,鸿音传讯,却没有多少居高临下的傲慢,和蔼热情地问着误入其中的凡人姑娘要往哪儿去。
原来是这首。
李清照摇了摇微微发胀的脑袋,想起了自己曾于一场酣然大梦之后,就着那点半梦未醒的朦胧与迷离,记录下梦境,诞出这首一气而成的诗作。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那姑娘倒也耿直,同天帝直言不讳,道是前路漫漫,自己还未到达。即使自幼学诗,能做出一箩筐的惊天佳句,又有何用?难道便能将自己送去想要抵达的地方么?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九万里长空,鹏鸟凌空直上,姑娘见之心喜,内心不住祈祷。只盼风势不息,将所乘这一叶轻舟,径直送往三座仙山。
从前见这画卷翻转变化多端,却只恨不能在自己诗中得见。今日得偿所愿,还是入梦之作,端的是洒脱不羁,自在飘逸,看得李清照难掩心潮澎湃。
【这首《渔家傲》虽是记梦,却将《离骚》、《逍遥游》、《史记》三书中的典故与传说无比自然地融入其中,同时体现了她对自在生活的追求与渴望,可见李清照骨子里的恢弘气度与豪放不羁。】
文也好对婉约词派中别具一格的豪放词作格外激赏,这会儿说起来的时候,两眼都闪着仿若身临其境的光芒。
【也难怪词学评论大家黄苏会不吝赞美,直呼“浑成大雅,无一毫钗粉气”,认为堪与专攻豪放词的苏辛相论。】
听见毫不克制的溢美之词,李清照浅浅抿出一个笑。也好小娘子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嘛!
原以为会与先前一样,再说说这首诗作或是自己的轶事,她却瞧见了光幕上展现出的一张古怪图画。
那图乍一看灰扑扑、雾蒙蒙的,只有中央一个浅浅凹下去的小坑被特意圈出,旁边还写了几个她看不大懂的字。
【1967年,为表彰她对世界文学的卓著贡献,世界天文家协会将水星上新发现的一座环形山以李清照的名字来命名。此外还有蔡文姬,她们也是我国唯二享此殊荣的女文人。】
【焉知不是易安居士的梦境被后人所感知,落进现实,真正实现了“梦魂归帝所”了呢?】
应当不是错觉吧,向来冷静理智的文也好,似是在说话间流露出了几分起伏。
【你们瞧,古代杰出的女诗人,一直以她们的智慧光芒,照耀着现代人的天空。】
那便是……陌生星球上以她命名的山么?
一想到终其一生所不能得见的地方,还有一座为她而存在、因她而有了意义的小小山峰,李清照只觉得那颗心脏震得她胸口闷闷地发着疼。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光幕上陌生的星球出了神,一点儿也不嫌弃它灰扑扑地不起眼了。而千百年之后的文也好似乎知道李清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般,缄默着不曾开口,更没有切换回其他画面。
良久,李清照终于依依不舍地挪开眼睛,冁然而笑。
她的笑声起初只有一点儿动静,却慢慢地愈来愈大,最终惊动了埋头打牌的那几个人。
“好哇!这回定是德甫要争得头名了,否则易安怎么这般高兴?”陈师道见李清照这般喜不自禁,忙嚷嚷起来。
紧接着,晁补之狐疑的目光便落在了对面小夫妻的身上,“怎么?德甫打不过,还要请援手了?”
赵明诚大呼冤枉,手里的牌颠三倒四地瞧了几通,只觉平平,硬是没看出什么值得妻子喜上眉梢的地方。他装着正襟危坐的模样,却借同李清照对视的瞬间,忙挤眉弄眼地摆着口型,请她指点一二。
“你们自去打自己的,干我何事?”
李清照一哼,谁的面子都不给,更是无视了急待援手的丈夫,转身去树荫下的小桌上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面倚着院中梧桐,一面将酒盏握在手里转着玩,“从来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要我看,观牌也是这么个道理,我可不是明知故犯的人。”
“你都乐得提前喝起庆功酒来了,还说不是德甫赶上时候了?”陈师道撇撇嘴,却很是不服,“不妨事,我们三家,哪里还能看不住他一家!”
温酒下肚,李清照长叹一声,又抬了抬头,去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这会儿才过了午后不多久,眼看至多到了哺时,仍是亮堂堂的一片。春日的天蓝得不似真的,同上好的锦缎一般,滑溜溜地挂在上头。无风无云,自然也不会有圆月与星子。
更瞧不见那座与她牵连颇深的山峰。
却也不打紧,李清照想。自今日从也好小娘子口中得知后,她便夜夜都在院中赏景。或许终有一日,能叫她苦心不负,得以窥见那点迢迢天光。
“娘子怎么落泪了?”
不知何时,赵明诚已经默默立在她身旁,半皱着眉,有些心疼地发问。
“官人怎么下桌了?”李清照一惊,抬头往桌上看去,就见那三人正和着牌,像是中场休息。
果不其然,赵明诚也说是半道退下,将手里端着的杯盏冲妻子一扬,“我下来添点儿酒。”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便被李清照糊弄过去,回答过,又不依不饶地追问,“好端端的,娘子怎么落泪了?”
“哪有什么事?”
李清照反问一句,轻描淡写地拭过眼角的一点水花,随后牵起晏晏笑意,面色如常地起身,将手交到赵明诚手中,“我啊……”
“不过是被风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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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上巳(四) 四百字,锐评十九位诗人。……
【从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到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青年夫妻, 再到漂泊不定、颠沛流离的中年,最终归于恬静安然、淡泊从容。】
【这位“千古第一才女”的人生,无疑和她的词作一样丰富多彩。或许, 也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 才使得她能写出如此动人心魄的锦绣诗歌。】
作为女性诗人的专题,这一期足足说了四位诗人与诗歌,还间歇性地穿插了许多相应故事。故而相较于前几期,这一期视频的时长已经远远打破了先前的记录。
估摸着时间差不离了,文也好便着手收尾:
【在第四位才女李清照身上, 我们看到了女诗人带给我们的又一印象。女性诗人除了可以写出传统的婉约词作、爱情诗篇之外, 同样能有这样波澜壮阔的笔触与气势恢宏的诗篇, 更有不逊于男儿的胸襟与抱负。】
【当然, 或许还不仅仅是“不逊于”。】
说到这里, 文也好不由想起了李清照那篇语出惊人的《词论》。分明忍俊不禁,却还要顾及正在录制中的视频,轻咳两声,端正道:
【这并非我为抬高李清照的礼貌恭维, 而有文章为证。】
【在她所做的《词论》一文中, 洋洋洒洒几百字,却将自宋以来的诗词大家都点评了一通, 着重强调了不足之处。如此睥睨文坛, 自是独属于李清照的纵横大气。】
她家学渊源,少有才名,自幼便有股傲气, 从来不会拘泥年纪、辈分便因此而束手束脚、心怀敬畏,更难得轻易将谁奉为圭臬。
《词论》一作,原是她为了表达自己的诗词主张而写, 倒不想,竟会被也好小娘子在此处拿出来用上。李清照颇感意外,换了只手撑在赵明诚肩头,无比放松地往下看,丝毫没有被人发现指点江山后的忸怩作态。
【《词论》开篇从乐府诗讲起,这里我们便不再赘述。而当提到词的时候,先谈起了南唐君臣。追求文雅,能作奇句,但那是亡国之音,多丧气!】
【进入宋代之后,首推奉旨填词柳三变。创新曲调,颇通音律,自然是好的,可惜词句却俗。】
【张先、宋祁兄弟、沈唐等这一拨人呢,也就偶尔能写几句传世妙语,一看全篇,不成气候,难称大家。】
【晏殊、欧阳修、苏轼三位,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家。李清照也不吝于溢美之词,直称他们的才华堪称天人。可惜啊,他们拿写诗的法子来写词,这不就跑调儿了么?】
【再说王安石与曾巩二位,文章那写得是真好啊,直追西汉,极具古韵。但论起写词,那可别逗你李姐发笑了,压根儿读不下去!】
【可喜可贺,随着时间的发展,总算出现了几个知道怎么写词的人。】
【奈何晏几道平铺直叙,过于直白;贺铸不爱用典;秦观词中情深,偏偏像是生在穷人家的美人儿,少了与生俱来的富贵态;黄庭坚倒没有这些不足,可惜白璧微瑕,难免要在价钱上打了折扣。】
【所以为何说我们应当多读书?诸位请瞧,文化人批评起人来,都是有理有据、辛辣幽默的。】
文也好打趣一句,顺口往下感慨:
【可惜辛弃疾比李清照晚生了许多年,这位才女并未读到辛稼轩那些豪放词作。不然我还真是好奇,李清照又会如何点评这位与自己并称“济南二安”的老乡呢?】
辛弃疾,辛稼轩。
李清照眉眼一动,深深记下了这个名字。
【当然,对于李清照这篇洋洋洒洒的《词论》,后世向来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客观而言,《词论》虽有其独特的价值与风格,但同样也存在着观点过于片面的不足之处。】
【此处援引,既为体现李清照“词别是一家”的主张,也为展现诗词之外女性诗人的其他作品。至于其中观点嘛……仁者见仁。】
眼看自己开了话匣子就多说了不少,文也好默默叹了口气,连忙收回正题,注意时间把控。
【在国际劳动妇女节与传统中国上巳节重合的这一特殊日子里,我们一同走近了古代四大才女,分别了解四位女诗人各自的代表作品、性格与作风。在看过本期视频后,想必各位对女性诗人的传统印象会有所更新。】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播放结束,李清照看着头一回跳出的提示有些稀奇。
【是否关注up主也好也好?】
她倒是有心,可身边这么几个人围着,自己点击光幕的动作有些明显,难免引来他们瞩目。李清照想了想,记下这茬,预备在独处时再去研究。
至于第二项么……
“打赏?”
李清照轻轻念了一声,惹得赵明诚顿时将手上的马牌往她眼前送了送,“娘子方才说打哪张?”
“到底是夫妻同心。”陈师道酸溜溜地抱怨,“看不准的牌,还有个参谋在身边呢。”说着,他又去寻余下两位友人的赞同,“你们说是不是?”
“我说,”李清照冲陈师道笑着摇摇头,以示自己并未偏帮某方,又将赵明诚的手推回去,“官人呀,可要上心些打!”
赵明诚这回拈的牌不比上回,见丈夫愁容满面地从左看到右,复又从右看到左。李清照瞧了直乐,心里却不忘盘算起来:这打赏之物,到底以何相赠为好呢?
……
即便寻常在生活中不大容易想起“节气”这回事儿,可有时人们很难不感慨于先人的智慧。自从过了雨水和惊蛰,那连绵不断的阴雨就此一扫而空,天气眼看着渐渐就要放晴了。何况春分已近,在气温连着攀升了几日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艳阳天。
和导师讨论过论文后回到家里,文也好竟还生了点热意,从冰箱里拿了瓶快乐水,一头钻进书房。
如今打开电脑,她已经是习惯性地点进百代成诗而非之前的视频网站了。文也好看着过分简洁的页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哭笑不得。
也罢,那就先来瞧瞧这回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吧。
文也好没有犹豫,直奔【创作中心】。这次不知是新手福利期又回来了,还是触发了什么别的福利,明晃晃的一个【4】挂在上巳节视频的左下角,竟比第一期还要高。
原先都做好了只能投放到一两个时空的准备,不想猛然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文也好喜滋滋地往右边一瞧:哟,还解锁了新的成就!
在【唐宋八大家】与【诗称李杜】之下,足足多出了两行:
【四大才女:3/4】
【建安三曹:2/3】
“咳咳咳!”
被可乐一呛,文也好剧烈咳了几声,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起伏。这期本就是分享四大才女,若有三位看到并不算意外,可那【建安三曹】是怎么回事?
建安文学是中国诗歌史上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上承秦汉,下启唐宋。名气与热度虽不能匹敌后世,但于她个人而言,却十分喜欢建安时期的文学作品与诗歌创作。
即便明知这就是百代成诗,出现哪朝哪代的诗人都不意外。可当自己亲眼瞧见看“三曹”二字出现在【成就】栏目之中时,文也好仍难免激动。
见状,她并不在【创作中心】的页面再耽搁下去,径直奔向了【关注】。
三位才女中的卓文君早在头一回便加了关注,余下两位再加上三曹其二,若无意外,自己这回应当能新增四个粉丝。她盘算得倒好,却在点进【关注我的】之后,发现只新增了三个粉丝。
咦?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文也好疑惑地在页面上扒拉了一圈,最终确认再无新增粉丝,有些失落地撑着下巴,挨个儿点着回关。
看过视频却不关注,这还是头一回呢。好在,她毕竟不是容易意志消沉的人,很快又振作起来。从来都没有人人都要喜欢自己的道理,看过视频,但不合口味,不关注也是情理之中的。
便如那被送到自己面前的匕首一般。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新解锁的两项成就,新增粉丝数也大致能和成就对得上,文也好没纠结,非得仔细探究那三位到底是谁,想着待会儿再对号入座也不迟。
她顺着往下,点开了打赏。
手指停留在【打赏提现】的按键之上,文也好本能地轻颤了一下。
很显然,她在迟疑。
不可否认,上回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的匕首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当晚就做起了噩梦。生长在和平年代,朝夕市又是全国文明城市,暴力案件都极少出现,她长这么大,甚至连拦路抢劫都没亲眼撞见过。
而最古怪的是,当文也好定了定神,正准备一探究竟时,如影随形的光幕却在这件物品上失了灵,熟悉的说明文字并未出现。
隔了几天,现在要她回头想想,文也好只觉其中有说不出的古怪。
除去与其他打赏之物一般无二的包装盒外,那匕首毫无稀奇之处。难道是有人恶作剧,将它混入其中?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排除,正准备点下鼠标时,早些时候的记忆突然浮现在眼前:
第二期视频过后,新增粉丝之中,不是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粉丝嘛。
顶着令人记忆犹新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注释与引用:
1.陈师道(字履常)、晁补之(字无咎),两人为李清照赵明诚夫妇好友
2.打马牌:宋朝流行的一种博戏
3.“我国古代四大才女”的说法有好几种说法,文中采取出现频率最高的卓文君,蔡文姬,上官婉儿,李清照(按朝代顺序排列),另有卓文君,班昭、蔡文姬、李清照的说法。
4.“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5.《白头吟》西汉·卓文君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6.《悲愤诗》东汉·蔡文姬(全诗过长,此处略)
7.蔡文姬名蔡琰,因“文姬”之名更广为人知,文中采用该称呼。
8.《彩书怨》唐·上官婉儿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9.上官婉儿生平参考《旧唐书》:“中宗上官昭容,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也。父庭芝,与仪同被诛,婉儿时在襁褓,随母配入掖庭。及长,有文词,明习吏事。”
10.“称量天下士”出自《旧唐书》:“婉儿在孕时,其母梦人遗己大秤,占者曰:‘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既生女,闻者嗤其无效,及婉儿专秉内政,果如占者之言。”
11.“红梅妆”来源有好几种说法,本文参考《北户录》:“天后(武则天)每对宰臣,令昭容(上官婉儿)卧于案裙下,记所奏事。一日宰相对事,昭容窃窥,上(武则天)觉。退朝,怒甚,取甲刀札于面上,不许拔。昭容遽为乞拔刀子诗。后为花子,以掩痕也。 ”
12.“红梅妆”事件并未明确记载这位宰相是谁,通常有三种猜测。根据年纪和相貌进行推断,文中定为年纪最小、长相英俊的李迥秀
13.《渔家傲》宋·李清照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14.《渔家傲》一词写于李清照南渡之后,文中为剧情服务提前,特此说明
15.“浑成大雅,无一毫钗粉气。”出自《蓼园词选》
16.李清照环形山及微博图片出自清照网相关消息
17.本章对诗人的评价参考李清照《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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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分(一)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二合……
但应当不会是他。
文也好很快又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否定了。且不说那位不知名的粉丝早早地就关注了自己, 倘若真想表达恶意,完全没必要等到上一期才展现出来嘛。何况对方此刻仍躺在自己的关注列表之中,至今仍未取消关注。
而且不知为何, 文也好直觉那位粉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算了, 如今手边既没有根据为参考,再有多少猜想也只是原地打转,到最后还是摸不着头脑。她摇摇脑袋,试图借这个动作将乱飞的思绪一抛而空。
文也好原想着将这次的打赏留到下一期再一同接收,奈何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又极想知道几位女性诗人会以何物相赠, 索性不再犹豫, 爽快地点进【打赏提现】。
一进去, 熟悉的弹窗又映入眼帘:
【收到打赏*3, 是否提现?】
若是搁在以前, 她还会为了打赏数与粉丝数之间的匹配与否而纠结,但经历前几期的风浪,文也好已经渐渐习惯了常规之外的惊喜或惊吓。何况这回的三个粉丝与三个打赏相对应,应当是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这样想着, 文也好走进客厅, 波澜不惊地确认了茶几上凭空出现的三个盒子。接着,一如既往地从左手头一个开始拆盲盒。
咦?
“这回的包装倒是比之前格外用心嘛。”文也好瞧见盒子之内又有个盒子, 有些意外, 她将那个格外古朴精致的盒子取了出来,一面笑着摇头,“但过度包装可不好呀。”
嗬, 还挺沉。
这盒子外头看着不大,只四四方方的一个,待真正拿在手里后, 倒是颇有分量,沉甸甸的,稍微晃动几下,竟还有些“哗啦——”的声响。
可再度开盒,眼前的东西却让文也好十分困惑:这究竟是麻将还是象棋?
她捏了几张圆牌出来,细细看了一通。有些估摸不准眼前的这些牌,又或者该说是棋子到底是作何用途。但论牌面,像是麻将;可还配了棋盘,便有几分象棋的意思了。再多看几眼,竟还有几分现世飞行棋的影子。
这莫非又是什么失传的技艺?
文也好心头飞快掠过这个疑问,相较于继续纠结下去,她干脆翻出光幕,阅读起了说明文字:
【名称:打马博具】
【赠送者:大宋第一打马人】
【说明: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这便是传说中的打马牌么?
由于专业的原因,亏她还当自己算是对传统文化了解颇深。可不想,前有无骨花灯,后有打马博具,自己的眼界与学识仍有许多欠缺。文也好暗暗自叹弗如,又不禁为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而折服。
只是这“大宋第一打马人”的名号……
对此,文也好忍俊不禁,她想过诸如“李易安”这等中规中矩的称呼,或是与诗词搭上边的头衔,可到底是李清照,转头却拿了自己最爱的博戏为名。
往下再看,也不知是不是另有急事,她的赠语出乎意料的简洁,竟是这么久以来文也好所?*? 见过最短的赠语了。
【赠语:已随博具附赠一套我亲手整理、批注的《打马图经》,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吧,打马很好玩的( ^_^ )】
【另:也好,下回可以再多夸我们女诗人几句( ^_^ )】
文也好的嘴角轻微抽动几下,对李清照的学习能力有了直观认识。其他的便罢了,怎么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颜文字?多半是系统联想推荐的吧,她如此作想。又见赠语提示,拿起牌盒,果然在隔层之下见到了一卷书册,“打马图经”四个大字正明晃晃地挂在上头。
百代成诗本就是以诗歌相交,可谁能想到,在足足收了十件礼物之后,打赏物品中,才头一回出现了书籍。
尽管还是本打牌指南。
凭心而论,这套博具远远谈不上簇新,单看工艺似乎并不算是多么难得或珍贵的文物。可正是这套家常用旧了的博具,才更让文也好更能生出几分真实感与亲切感。
国人送礼,从来都喜欢以崭新之礼相赠,这固然是好意,可文也好却独独有个爱去二手市场淘宝贝的癖好。所以,李清照这样的礼物不仅不会叫她不悦,反倒送到了心坎上去。
就宛如自己的邻家姐姐,随手将好用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少了几分略显生分的客气,多了不论远近亲疏的热情。
文也好虽然知道自己能借助百代成诗与诗人有了交流的机会,可对于谁能看到自己的视频却一无所知。每次投放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尝试。尝试成功,能准确投放到正主面前自然是意外之喜,可若尝试失败,亦需承担一定风险。
这回能一气儿让三位正主看到,已经足以叫她喜出望外。文也好小心翼翼地图经与圆牌收回盒内,郑重地放到一旁,预备待会儿同其他两件礼物一道收进书房储物柜内。
接下来便是第二件礼物了,多半仍是出自某位才女之手吧。
不必文也好费心猜想,只望着眼前的一片金灿灿,送礼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这熟悉的画风,逗得她哭笑不得。前有金叶子,今有金珠子。她俯下身子,凑上前去认真瞧了瞧。果然是颗颗金珠,如假包换。
光幕亦如实反映了卓文君的财大气粗:
【名称:金丸】
【赠送者:一斗好酒五十钱】
【说明:苦饥寒,逐金丸。】
【赠语:上期一别,不知小女郎近来境况如何?此番终于得见“打赏”二字,赶忙奉上金钱为小女郎解困。金叶子本就图个好看吉祥,远不比金丸实在,也是我前番糊涂,竟忘了其中差别。听闻长安如今正流传着“苦饥寒,逐金丸”之句,既觉可笑,又叹民生多艰。可惜我乃女子,于今时做不得什么,唯有广行义举而已,有愧于小女郎盛赞。听闻后世阔达,并无太多约束,万望小女郎保重,若能为天下、为女子略尽绵薄之力,便是再好不过了。文君阿姊。】
卓文君固然身家丰厚,不在乎身外之物,仗义疏财,更是好意。而如此一段读下来,倒让文也好动容。在衣食无忧的同时,还能由己及人,胸怀旷远,倒不枉她能写出“故来相决绝”的气度。
至于这第三件礼物么,是出自上官婉儿还是蔡文姬呢?
文也好深深提了口气,飞快地在心中完成了二选一的抉择,随后一鼓作气打开盒子,便对上了同样熟悉的打赏——
一把匕首。
而这一回,文也好却十分冷静。她不慌不忙,甚至在仔细确认匕首并无污渍之后,还能顺手从盒子里取出,而后才尝试着去检测有无光幕。
果然,与上一回来历不明的匕首不同,眼前的这把匕首无疑是件正常的打赏礼物。光幕忠实地反映出了这件礼物的相关信息:
【名称:一把匕首】
【赠送者:一不】
【说明:二曰阳文,曜似朝日。】
【赠语:偶观视频,见女郎谈及文姬姊,大感意外。素日多谈及其余时代,倒不想建安也有一席之地。奈何行军途中,再无旁物,只得以此凶器相赠。虽为凶器,却是丕命国工打造,名曰阳文,乃三匕首中最轻最适合女郎所用,望女郎无怪。待回了许都,另奉至爱葡萄以作赔罪。丕顿首再拜。】
【另:不知往后可会谈及我父子三人的诗歌?若无,丕斗胆自荐,望女郎加以考虑。】
她原先还在奇怪,这“一不”之名该作何解。好在,赠语中的长长一串,倒是将来人的身份透了底。
拆“丕”为“一不”,又言许都,除去曹丕不做他想。“好击剑”之谓是他在《典论》中亲口承认过的,倒也能对得上。
“阳文……”文也好将匕首拿在手中,重又端详起来。
即便是在白日,匕首仍莹莹散发幽光,不必凑到眼前,便觉丝丝寒意扑面而来,果然是名兵利器。她赞过一声,倒不会因所谓“凶器”之名而有何顾忌。行军打仗本就一切从简,能以此物相赠已是重礼,至于那赔礼么……
文也好莞尔一笑,曹丕果然是行走的葡萄推广大使嘛-
大唐上元年间
“哼,曹子桓!”
同样是提及曹丕,这位郎君倒是显出了几分愤愤不平,“他那个性子,怎么对上曹子桓,倒是不吝夸奖了起来!”
“令明小友缘何如此郁郁?”
听得身后动静,还有些青年意气的郎君很快收敛了神色,待看清来人,忙起身见礼,“侍御史。”
“校书郎客气。”听杨炯如此称呼,骆宾王亦随他改了口,叉着手微微颔首,并不弯腰,便算是还了半礼。
“前头散了朝,我便想着来你们秘书省转悠一圈。”骆宾王说明来意,乐呵呵地冲他笑了笑,“入秘书省这些时候,令明小友可还习惯?”
杨炯官职新授,身上校书郎的名头还热乎着,这会儿得他关怀,也跟着笑,“初时还不大习惯,如今倒是渐渐地步入正轨了。”
“那便好。”骆宾王慢慢地点着头,想起先前的问题还没有着落,转头又问了一回,“曹子桓怎么了?”
“啊……不过是看到几句同他相关的评议罢了。”杨炯本不欲告诉他,可想着信中内容并无不可对人言,便爽快地将桌案上的书信递了过去,“正是这其中的几句。”
骆宾王接过,粗略一扫就瞧出了什么,抬头看向杨炯,“是王子安那处来的信?”见后者点头,他长叹一声。
“可惜了。”
至于可惜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胸有大才,却接连惹祸上身,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一腔热血未能报国。时也?命也。
确认了出自何人之手,骆宾王只将信握在手里,却并不急着去读,反倒问他,“王子安行至何处了?”
“恰是到了江宁。”信件杨炯才细细读过,此刻张口便答,“休整过后,便赶忙将信寄回京城,又附了这篇《三国论》叫我先读着。”
“江宁啊。”现下上了年纪,骆宾王稍稍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要说的话,“我若记得不错,他是要去探亲的吧?”
杨炯点头说正是,“此去交趾,山高路远。下回来信,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骆宾王听了也很是唏嘘,若要再说下去,难免生出人生之悲,索性住了嘴。展信去读,很快找到了让杨炯失态的那句:文帝富裕春秋,光应禅让,临朝恭俭,博览坟典,文质彬彬,庶几君子者矣。
“文质彬彬,庶几君子。”
这样高的评价同样让骆宾王挑了挑眉,“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子安么?”
“许是一路沿途风光,又叫他生出别样心境吧。”杨炯摇头,对好友的变化亦不大清楚。
望了眼院中日晷,骆宾王也不久留,“我本就是来看看你,得知王子安的消息倒是意外收获,这会儿便回去了,你也不必相送。”
他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在秘书省的地界,杨炯执意将人一路送了出去。直到回了屋里,才豁然松口气。
自宋之问将“王杨卢骆”相提并论后,不说他们自己如何作想,单是旁观之人,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四位应当相识相知才对。原本没有交集的人,竟也就此莫名生了点交集。
他与王勃还好些,本就是同龄人,两人自幼便有着神童之名,几次三番地打过照面后,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
偏一个卢照邻,一个骆宾王,一个赛一个的年长,还排在他们之后,彼此见面纵使谈不上尴尬,可几分束手束脚却是逃不了的。有许多事便不好开口,譬如百代成诗。
这玩意儿他是得了不错,可要说除了自己,再无旁人能得杨炯却是不信。成日里记挂此事不提,又不便去问卢、骆二位,偏偏最能说话的王勃还不在身边。
杨炯仰倒在椅上,捧着脸低低哀嚎一声。
王子安呐王子安,你走的可真不是时候!
想起百代成诗,杨炯忽地抖擞了精神。横竖左右无人,他手上也无别事,倒不如打开瞧瞧有何动静。
或许正是冥冥中心有所感,今朝一翻开光幕,果然便在主页面刷到了最新一期的视频。他顺手点了进去,便见小娘子已在光幕上现身: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这开场白杨炯已然熟悉,便并未专注于此,反是匀了一半心思出来,在桌案上翻找着合用的纸张。
王子安千里迢迢地给他来了信,还特意附上新作文章,自己不好好写一封回信,岂不是有负于他的良苦用心?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也巧,待杨炯四处搜罗一圈回来,安心坐下之后,文也好同样切入了正题。
【前一期的上巳,我们一口气见识了四位优秀女诗人的抱负与才情。今天,则要回归主线,接着去看春分日里的新景色。】
【春花、春雨、春雷,一应俱全,鸟语虫鸣,俨然一派大好春光。自此,我们便正式走进了风和日丽、万紫千红的春日时节。】
【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趁着阳光明媚,我们自然要向外走走、郊游踏青,才不算辜负这方胜景。】
胜景?春光?
杨炯往窗外探了探,庭院之景虽谈不上草木零落,却也少见鲜绿。一阵秋风卷过,吹得他脖颈一缩,再度倚回椅上。毕竟是秋冬么,他如是安慰自己,横竖还能借着光幕遥想春日。
【现如今的我们如此忙碌奔波,都还保留着外出游玩的习惯,古人更不例外。】
【既已出门踏青,自当有诗歌留念为记,在这仲春之月,同样留下了许多传诵至今的名篇佳作。】
此言一出,杨炯脑海里已经飞快盘算开。古往今来,写于仲春之月的诗歌可不在少数,就是不知此番又是哪首诗歌能脱颖而出,成为主题之诗呢?
【而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不是那首“等闲识得东风面”,亦非那句“雨霁风光,春分天气。”】
奇怪,这话本没什么稀奇,他的心怎么偏在这句上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杨炯抬手,下意识地往心口按了按。原先的思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还不及重拾,眨眼又生了新的想法:今日这诗,难道与他相关?
自己可曾写过春日的诗歌么?他一时没了主意,急匆匆地闭目回忆起来。
似乎还真有一首!不过那还是自己前几年出门赏春,有感而发诌出来的罢了。莫不是自己实在大才,随手写下的诗也别具一格?杨炯喜滋滋地想着。
【春分第五首:《仲春郊外》】
“仲春郊外……”他那首诗,似乎不叫这个名儿呀?
杨炯的笑意骤然凝在唇边。
这、这不是王勃的诗么?
光幕可不管他是怎样的心情起伏,清新热闹的春日画卷已经展开:
【东园垂柳径,西堰落花津。】
于仲春时节外出踏青无疑是一种享受,自东园的依依垂柳,一路望至西渡的落英缤纷,满眼春景。或许这便是春日,无问东西,不需寻觅,处处生机。
【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
画面不变,却将时间拉长、景象拉宽。即便三个月已逝,此地风景如旧,不曾衰败。清幽雅致,四周难匹。也难怪诗人徜徉流连,久久忘返。
【鸟飞村觉曙,鱼戏水知春。】
宏大画卷铺开,也到了该回缩的时候。举目皆是满眼春意,诗人却还能格外留心到了细微处的变化。举头对天,有飞鸟带来渐长的日光;颔首观水,见游鱼自在戏水,提示春暖。
【初晴山院里,何处染嚣尘。】
惊蛰过后,新落过一场雨。可春日的雨总是下不长的,很快雨过天晴,又洗出碧天白云与世外静谧。不染世俗喧闹的清雅,似乎有了见之忘俗的魔力,让人恨不能辞官归隐,长长久久地留下去。
【对于这首《仲春郊外》,或许大家并不怎么耳熟,可要提起诗歌作者,那绝对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
且不说从前同游长安,便是王勃离京之后,两人亦常有诗歌往来,对于他所作的诗歌,杨炯大多心中有数。可即便早就读过这首诗,他仍瞧了进去。直到文也好结束了诗歌吟诵,才如梦初醒地回神。
“游春之诗罢了,作得平平无奇,怎么偏如此会扣字?”杨炯嘟囔一声,似抱怨又似佩服。
【他的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直到今日,依旧是送别时的首选寄语。】
【不错,春分日的这首诗歌,正是出自唐代大才子王勃笔下。】
【说起王勃,诸位会想到什么?】
【是未冠而仕的极高起点?是屡不得意的仕途?是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是那令人扼腕的离世?】
杨炯正沉浸在文也好的提问之中,一时忽视了后头接踵而至的四个追问。倒是颇为配合地回答道:“王子安此人,可恶!”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对于王勃的为人,他没什么可挑剔的立场,不过是才子都会有的毛病么!真计较其俩,自己的毛病并不比他少。可要说才华,杨炯自认为毫不逊于他。
他二人虽是友人,可从前同在长安的时候,隔三差五便要掐上一架。这会儿隔着千山万水都要互相寄信争辩,可见彼此间是谁也不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在讨论这些之前,提到王勃,或许“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才是绕不开的话题。】
“初唐四杰”,这便是后人给他们定的并称么?听着便很有开拓新朝、一洗旧日风气的气魄与豪情,杨炯满意地点点头。
可满意过后,他又咂摸出了不对。时人以“王杨卢骆”胡乱称呼着便罢了,或是出于年岁考虑,又或是出于入仕计较,可若后世首推王子安,那他岂不是要屈居于下?
那可不行。
杨炯铺开宣纸,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将寻常的客套话写就后,不再啰嗦,直切正题,咬牙切齿地落下八个大字: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作者有话说:1.“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出自李清照《打马赋》
2.“苦饥寒,逐金丸。”出自《西京杂记》
3.“二曰阳文……曜似朝日。”出自《典论》
4.“文帝富裕春秋,光应禅让,临朝恭俭,博览坟典,文质彬彬,庶几君子者矣。”出自王勃《三国论》
5.“王杨卢骆”之说出自宋之问《祭杜学士审言文》:“后复有王、杨、卢、骆,继之以子跃云衢。”
6.“等闲识得东风面:出自朱熹《春日》
7.“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出自欧阳修《踏莎行·雨霁风光》
8.《仲春郊外》唐·王勃
东园垂柳径,西堰落花津。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鸟飞村觉曙,鱼戏水知春。初晴山院里,何处染嚣尘。
第25章 春分(二) 王子安真是个天才!……
秋高气爽, 恰是最适合登楼远眺的时候。此时已临近傍晚,天边流金叠翠,碧蓝的苍穹被橙黄、橘红、烟紫等色浸染。凭栏而望, 隐约可见山间有茫茫雾气蒸腾, 衬着色彩斑斓的天空,愈发如梦似幻。
虽不曾下雨,可瑟瑟秋风径直扑面而来,不闪不避,让人不自觉生了几分寒意。这风带得天边流云就这样倾泻而下, 似要一直滚落至江面。
夕阳默不作声地往山间又挪了挪, 缓缓消散。极目远眺, 上见鸥鹭翻飞, 下观江水汤汤。
南国美不胜收的秋日风光, 让王勃内心翻腾不已。
见此美景,自当作文以记,不拘是诗歌还是文章,这位才子只觉胸怀万丈豪情, 不吐不快。
“如此胜景, 诸位可别观入迷了。”
今日聚会的东道主——洪州都督见宾客四处赏玩了一圈,寻了个恰当时机, 乐呵呵地开口, 招呼众人入座。
“身居都督一职,又毫无建树,老夫实在汗颜。自到任以来, 便着手重新修整滕王阁一事,既新建而成,又借此佳节为庆, 大宴四方宾朋。”说着,阎伯玙朝座下看了一圈,又拿眼神去示意身边家仆。
“今日赴宴宾客之中,往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更不乏青年才俊。诸位若见景生情、有感而发,只管以此为题,落笔以记,老夫自有彩头相赠!”
“都督客气了。”宾客们纷纷叉手,向上头见过礼,连连应下。
家仆得令,差了几个小童上前,在诸位贵客的桌案上依次摆好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是一早备下的,何况阎伯玙今日还打了旁的主意,自然准备得十分精心。
客人们不过嘴里称是,望着桌上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却没一个有半点儿要动手的意思。
“哎,诸位不必过谦,不拘是以眼前之景为题,还是以今日之宴为题。作诗也好,作文也罢,都只管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真才实学才好!”
未免众人不自在,阎伯玙跟着打趣一句,“莫不是诸位实在体贴,这么想替老夫省下那点儿家私宝贝不成?”
宾客会意,皆朗声大笑。
主人家话已至此,自然该承这个情,可他们不是没有眼力见的。
阎伯玙此番大宴宾客,一来,自是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二来,却是这位阎都督要借机给自家女婿扬扬名。他们心里有数,自然不会这么不长眼地夺去主人家的风头。
故此,面前虽摆好了笔墨纸砚,却迟迟无人提笔。
“这……诸位莫不是不肯给老夫这个面子不成?”
见众人知情识趣,阎伯玙内心暗暗点头,面上却要装出不悦,“不若这样,既要做诗歌文章,总得有篇序文提纲挈领才好。”往左右手分别瞧了瞧,他尝试提议,“周郎君可愿一试?”
对于自己被突然点名的原委,这位姓周的郎君心知肚明。谁叫阎伯玙的好女婿正坐在自己身边呢!
他内心苦笑,只有自己拒了,这差事才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吴子章身上,于是忙摆手回绝,“承蒙都督不弃,奈何某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诸公博学广知,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如此推辞了一番,阎伯玙本欲装作无奈,接续下去,点自家女婿出列完成序文,方好显其才学。却不想就在此时,远远的,就听人冷不防出了声:
“既如此,诸公若是推辞,子安倒愿意试上一试。”
子安?那是谁?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位青年郎君自栏边而来,昂首阔步,端的是自信倜傥。身上只着了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缀上碧玉以示身份。
这不过是寻常文士的打扮,并不算出挑,甚至是与他性子所不相符的谦逊。可再配上眉间那股风流蕴藉,即便身无长物,也足以吸引目光。
果不其然,自他从栏边向室内踱步而来之时,短短十数米的路程,竟引得两旁之人纷纷瞩目,似是都在确认,方才那位贸然出声的郎君究竟是谁。
“你不曾听见吗?他方才自称是子安呢。”
“子安,莫非就是那个从长安来的王子安?”
“我先前便听说,他的确路经南昌,却不想阎都督果真将人给请来了。”
王勃王子安的大名,在场之人都有所耳闻。这会子终于将人和名对上了号,难掩好奇,就这么压着嗓子议论了起来。
敢开这个口,足见满腹诗书都是真才实学。可惜好端端的一位郎君,仕途失意,否则定能在长安一展身手。以王勃的脾气,若是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果真由他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见是王勃,阎伯玙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端着爽朗的笑,“原来是子安呐,你素来名声在外,今日的序文若由你来题,才算是恰如其分。”
他虽恼怒,却总不能差人将毛遂自荐的王勃拉下去或是拦着不许他写。阎伯玙自诩还是个爱才的人,断然做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来。可惜今日大好时机,却不能拿女婿精心准备的文章在人前夸耀一番了。
有阎伯玙牵头发话,众宾客立即捧场,“正是呢,子安大才,如有他来写这篇序文,委实远胜我等百倍。”
他们说话的功夫,王勃已走至桌前,微微抬手,先同主位的阎伯玙见过礼,随后冲周遭宾客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听了这样的夸奖,王勃竟毫不谦虚,更不推辞,反倒十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抓过一支笔,蘸了点墨,便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有不少宾客都好奇地围在王勃身边,期待着这位恃才放旷的青年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文章。
哼,就王子安这么个性子,也难怪会屡遭贬谪。
阎伯玙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下愈发不喜。
且不说在场之人大多是他的前辈,论年纪论排行,他都不该如此目中无人。何况今日本是他做东,稍有些眼力见的人应当都能瞧出自己的用意。
王勃虽是无意,到底搅乱一局,生生叫主人家的打算落了空。
越想越不痛快,阎伯玙索性拂袖而起,转头走阁外,一面欣赏江景平复心情,一面等着瞧王勃大作。
他实在见不得王勃这轻狂模样,却又对他的文章属实好奇。便差了小童去近身侍奉,顺带瞧瞧王勃到底能写下怎样的锦绣华章。王子安绝不是浪得虚名,不多时,一篇文不加点的《滕王阁序》便在他的笔下渐渐成了型。
那小童见王勃一气呵成,不敢耽搁,忙捧了纸张在手,他写一句,跟读一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这开篇一句落入阎伯玙耳中,只惹得他连连摇头。起句平平,老生常谈的话而已,并不如何稀奇。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传到第二句,倒还有几分意思。阎伯玙整着衣袖,手上动作一顿,渐渐听出了些趣味。
原先楼上还有窃窃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可随着小童接连读下去,这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数十人在场,竟齐齐鸦雀无声。只余小童越发铿锵、昂扬的诵读之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句一出,还不及阎伯玙反应,在场宾客已经纷纷叫好,心悦诚服。
阎伯玙沉吟不语,良久,才如醉方醒地叹息:
“王子安乃真天才,当垂不朽。”
他虽有意借这场宴会让自家人扬名,甚至还让吴子章提前准备好了序文。不想半路杀出了一个王勃,却凭着这篇序文引得众人折腰,自己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阎伯玙啼笑皆非,听过这篇序文,他再也生不出分毫不悦之心。自己是有私心不假,爱才却同样是真。王勃既能做出这样的锦绣华章,倒是他与这场宴会的福分。
甚至,此宴过后,他与滕王阁会因王勃而流芳千古。
身边交口称赞之声,王勃充耳不闻。目光在右手手腕处稍作停留之后,他很快回神,复又提笔,紧随序文之后,落下了一首序诗。
倘若稍加留意,便能发觉王勃此回的速度又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不同于作序文时胸有成竹的悠游,这回动笔,更多了若隐若现的急切。
他将序文与序诗一道交至小童手中,而后向周围众人赔罪,“承蒙诸位相让,使勃得了这作序的机会。本欲与诸位讨教诗文,奈何日落西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便提前告辞了。”
阎伯玙才从外头折回,恰赶上王勃行礼告退的时候,他依着主人家的身份,只来得及匆匆嘱咐过两句,就见王勃转身离去,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彷佛他今日登楼,只为专程过来留下一篇《滕王阁序》似的。
从小童处接过纸张,阎伯玙快速扫过,序文他已经听了分明,不必再仔细查看,便顺手从自家女婿开始,在他们手中传阅起来。
至于这最后留下的一首序诗么……阎伯玙定睛一瞧,还瞧不出好坏,便已经发现了漏洞:
这首诗,王勃怎么没写完?
……
王勃将时间掐得极准,转身离去的瞬间,便在光幕上点起了播放,待离开滕王阁、坐上马车时,恰是赶上了最紧要的一句:
【是未冠而仕的极高起点?是屡不得意的仕途?是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是那令人扼腕的离世?】
这一连串的发问,带得王勃的心也跟着大起大落,还未从《滕王阁序》的得意中走出,他已经生了新的疑问:
什么叫……令人扼腕的离世?
他情不自禁地回望落日余晖下的滕王阁,陡然生出了一个荒唐的猜想:难不成自己这篇《滕王阁序》作得太好,招人嫉恨,被暗害了?
也好娘子的四个追问皆按着时间顺序往下,死亡既紧随之后,应当正如自己所料。王勃越想越觉得在理,顿觉提高周身安全之必要。
可惜,文也好并未就此给他做出解释,反倒转头提起了“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
【无论是单论知名度还是综合考量影响力上,王勃都是当之无愧的四杰之首。值得注意的是,四杰之名,并非因诗歌而生。原先是指四人的骈文与赋,后渐渐借此以评其诗。】
这话说得不错,不独独是他,其余几人皆长于文赋,诗歌或许算是顺手为之。
只能说他们实在高才,不必精攻诗歌,亦能有所建树。
【本栏目既是缘诗而起,便让我们仍回到今天的这首诗上来。】
文也好不忘正题,很快将话引回。
【首句乍一看平平无奇,却对得实在工整。“东园”与“西堰”,“垂柳径”和“落花津”,或许正是由于太过浑然天成,以致让人丝毫不觉生硬刻意。正如春日的勃勃胜景一般,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这首诗中,历来最为人称道的当属颈联,可我却以为,第二联同样有值得品鉴之处。】
【诸位请瞧,这“物色连三月”一句,可曾让你们生出些许熟悉感?】
她的关子没有接着卖下去,爽快地揭晓了谜底:
【后来杜甫那句“烽火连三月”,是不是能看出点王勃的影子来?】
【大家也不必意外,其实后来的黄庭坚一早便告诉我们了:“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这话虽有些夸大的成分,却也属实。不过是后人读书太少,瞧不出来而已。】
【我想不仅仅是这两位大家,一向被嫌弃“爱掉书袋子”的辛弃疾,不也如此么?】
【所以这同样提醒了我们,只管去学吧!毕竟,学无止境嘛。】
眼看又要朝着劝学up主转向,文也好忙忙刹住。
【一个“三月”,一个“四邻”,时空结合,自然清新。而这浓郁春景,更是在第三联达到顶峰。】
【或许后来的“处处闻啼鸟”与“春江水暖鸭先知”都从此句中得到启发,我们不得而知。可又与他们不同,“觉”与“知”二字,尽是王勃立于自身感受,用极为细腻的笔触描摹出来。以小见大,却格外真实动人。】
自己作诗,还有这等讲究么?
王勃以手撑额,半倚在窗上,默然思考了片刻。
他从来都是想到何处便写到何处,似乎极少有踌躇不决、字斟句酌的时候。写诗写文都好,于他而言,本就是信手捏来的事。若不能直抒胸臆,反要为此伤神,倒不如不写。
现下,他对于后世?*? 还知之甚少,便不晓得,自己的这种情况该称作“天赋流”,是少之又少的存在。
【至于最后一句,还要结合背景,才能看得更加明白。】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王勃又犯了恃才傲物的老毛病,正被同僚所嫉恨。故而历来解诗,都拿勾心斗角以“嚣尘”作比,道是王勃瞥见春光,不由生发归隐田园的念头。】
【即便如此,纵观全诗,似乎除去末句,也不大能瞧出他的这点心思。或许是遇上了这样令人心醉的美景,再多现实的苦闷,似乎都能暂且放一放。】
【谁叫这些诗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呢?】
文也好不过轻叹一声,无意在此抒情,接着便提起更为轻松的话题。
【前头既然提到了《滕王阁序》,我们便借着这篇大名鼎鼎的序文,再来看看它与王勃的二三事吧。】
对上光幕上那点愈发灿烂的笑容,王勃心头直跳,大觉不安。
【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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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春分(三) 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
也不知这光幕是不是与天道意志相接, 文也好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一阵风卷过。若不是有镇纸压着,桌案上铺开的信纸早就要被吹落一地了。
杨炯将信纸拢了拢, 起身走到窗前, 将被风吹开的窗牖往里头一带,再顺手扣上。只这一个动作,不过花费几息功夫,却仍有寒风见缝插针地扑过来,吹得他身上一寒。
确认窗子已经扣得严严实实, 他又忙不迭回到桌案前坐下, “一说起有风, 这里果然起了风, 还真是应景啊。”
杨炯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倒也不喝,只捧在掌心渥着,暖一暖有些发冷的手。
【我们都知道,滕王阁地处南昌。而在王勃顺江而下、来到滕王阁之前, 却是在马当落的脚。】
【马当之名, 或许对我们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这马当呢,因形似马, 故而得名, 正位于彭泽县境内。】
【哎?“彭泽”这个名字,大家是不是又觉得有几分耳熟呢?不错,先前在惊蛰一期出场过的陶渊明呀, 便曾短暂地担任过彭泽县令一职,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此处名字取得颇有气势,实乃一江上要塞。王勃一路乘船, 停泊于此处,不过暂时歇歇脚。谁料,恰好遇上一位老翁。】
【这老翁呢,见了王勃便直言:“明日滕王阁上大宴宾客,若郎君前往,定能创造佳作,名垂百代。”】
【话又说回来,这彭泽县如今是江西省九江市辖内,而滕王阁则在南昌。两地之间有着上百公里的距离,纵使搁在交通十分发达的现世,一个来往都要花去几个钟头,何况是那个年代?】
【听了老翁这信誓旦旦的语气,王勃自然便觉得不对劲儿了。只问:“这马当距离洪州有六七百里,如何一夜而至?”这老翁却答:“我可以清风相赠,助你一程。”】
【老叟戏言,不足为信。王勃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甫一登舟张帆,果真如有神助。天还没亮呢,人就已经在洪州了。后来的故事,咱们便都知道了。】
【缘分难得,便留下了这么一个“风送滕王阁”的传说。至于这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还请诸位自行定夺,我便不发表什么意见了。】
对于这些诗人八卦,文也好并不避讳提及。若是千真万确的史料无误,她自然会大大方方地加以援引。若只是传说,她倒不大避讳,却也会格外说明,权当是为观众听个新鲜、开开眼界。
毕竟《四时有诗》系列视频要面向全体观众,虽秉持介绍诗歌的初心不改,她却不想正经危坐、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如何在保证科普性的前提下兼具趣味性,正是文也好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
这神乎其技的故事可把杨炯听得瞠目结舌。
“好个王子安!竟如此会抬高自己身价,亏得他连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儿都能编出来!”
杨炯将杯盏往桌上一撂,还热乎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往外倾洒了一些,落到手上也浑然不觉。在他这儿,可算是又给王勃记上了一笔账。
“也不知他手上到底有没有这百代成诗,能不能瞧见这光幕?”杨炯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不好同卢照邻、骆宾王两人旁敲侧击,去问问王勃总还使得吧?
既生了这个念头,手下也跟着动笔,“不行,却也不能这样开门见山地去问他。否则依王子安那样聪明的脑袋,略微想想便能觉出不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杨炯沾了点墨,正欲落笔,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光幕,很快便有了主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就以此为暗号。但凡王勃看过视频,自然能领会自己的用意。可若他并未看过,也只会当我在琢磨新诗,不会多虑。
越想越觉得可行,杨炯不再犹豫,接着前头那个八个字往下。
只是,一想到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他又忍不住怒目而视,似是将眼前的纸张当作了王勃,恨不能在上头戳出个洞来。
竟这般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王子安,果然可恶!
……
被好友狠狠腹诽了一番的王勃,在听到这以自己为主角的离奇传说时,心情自然比杨炯更加复杂。
马当作为长江要塞,与江中小孤山自成犄角之势,可见地势险峻。他的确曾在马当驻船停泊过,可此处水道狭窄,水流湍急,自己提着小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注意旁的?
再说,即便途径马当的时候,正值天朗风清,可再如何有风相助,总不能这样一日千里吧。何况秋冬之时,江面上往来船只本就不多。举目四眺,半晌儿过去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遑论什么老翁?
对后来者的想象力,王勃委实啼笑皆非。
也难为他们,连这样没有根据的故事都编得出,还出于“好心”,安在自个儿身上。
【先前便说了,王勃与滕王阁的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所以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还只是一个开始。】
【人被送到了滕王阁,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作文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滕王阁序》王勃是写得洋洋洒洒、毫不费力,可有人却难免为此置气。】
【咱们的洪州都督计划得极好,一方面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另一方面也是让自家女婿出出风头。谁知这王勃,年轻人么,你赴宴便赴宴,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儿,随便写写,文章都这样好,将全场的风头都夺去了,人家还能乐意吗?】
【要搁咱们现在呀,那就是典型的“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你唠嗑”。或许“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仕途多舛除却时间际遇的不可抗力之外,个性也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不然,单凭王勃的才华,走到哪里不是备受追捧呢?何苦就落到一贬再贬的地步。】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扎心。
说起王勃,文也好是既痛心又惋惜,哪里知道会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对上这长长的一段话,王勃默然不语。
那些宾客究竟是真谦虚还是假推辞,他压根儿不曾去琢磨。不过觉得此情此景应当作文以记,便作了。他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不知,只是不欲再改。
或许正如也好娘子所说,性格决定命运。换一个人,便不会如他这般,走到今天这步。
王勃叹了一声。
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那还是他王子安么?
正欲接着看,敲击车厢的动静叫王勃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明知这光幕不会被旁人看见,他仍确认无误后,才探出一个脑袋。
“郎君,馆驿到了。”随从请他下了车,绕去后院拴马。
待回到房中,王勃才重新打开光幕,回到才将暂停的地方。
【虽说这篇序文历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但诸位别忘了,在这序文之后,可还有一首诗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不住捎带一句:【要么说人家王勃是四杰之首的大才子呢,打诞生之前到写完之后,这《滕王阁序》可谓是一波三折、故事迭起。】
听也好娘子的口气,后头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这话登时勾起了王勃的好奇心。
才将写下的诗,自个儿还能不清楚么?这不过是他平生所作的一篇寻常诗文,哪里还有什么稀奇?
【在这首诗上,王勃还存了点小心思,从而引出下面这段“一字千金”的故事。】
【说是王勃在写到“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一句时,将原本该写“空”字的地方给留了出来,全了“空”应“没有”的本意。他一走了之,潇洒不羁,却苦了余下不明所以的宾客。】
【众人议论纷纷,争辩了一圈,却始终对这缺出来的一个字毫无头绪。大多以为眼前江水汤汤,遗漏的这个字定然与之相关,不是“江”便落在“水”上。】
【而我们方才提到的这位“领导”阎都督,十分具有求证精神,觉得旁人不过是胡乱猜测、牵强附会,不足为信。何况诗人又不曾走远,派个人把他叫回来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这主意着实不错,阎都督连忙差人去追王勃,好赖将落下的这一个字给补全乎了,也算解了众人之惑。谁知那随从只道,自家主人一字千金,并不领情。】
【此时若搁在寻常有脾气的人身上,早就要翻脸了。可是这位阎都督着实爱才,我窃以为,他也有几分强迫症,还就非要较这个真儿。于是呢,便携带纹银千两,亲自登门拜访,做足了姿态,好言请王勃指点。】
等等,这“强迫症”应当作何解释?
王勃一向耳清目明,今日难得被文也好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作诗便是作诗,他可没有那些暗戳戳的心思,指望借此牟利,何必空出一字?更不必提空出一字,诗歌又将于韵味上有所减益。
再则,路上若有人追来,仆从焉敢不报与自己知晓?
王勃暂且按耐住满腹困惑,只待囫囵听完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再做计议。
【见了阎都督这样礼贤下士,王勃才笑道:晚辈侥幸得了作序的机会,又题了序诗,哪里还敢缺字漏字?空者应空字,正合上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到底是原作者,大家听明前因后果,一致称妙。这一个“空”,更引得阎都督啧啧赞叹:到底是大才,不枉一字千金!】
原以为一个“风送滕王阁”已经足够离奇,后头作文前后的弯弯绕绕倒还有几分可信,但最后这“一字千金”实在是牵强附会。
后世之人想当然的本事,王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等再做评议,他陡然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赶忙回来瞧一瞧光幕的动静,难不成果真出了什么纰漏、落下一两个字迹?
可依阎都督身份地位,若实在好奇,随意差个人来问问不就成了?总不必这样又是领人又是送钱,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吧。
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离开滕王阁的时候已经不早,眼见天边渐渐被夜色笼罩,王勃及时从光幕中抽身,打算先用些晚膳垫垫肚子,再回来续上未看完的视频。他正欲起身下楼,却在打开房门的同时,与自家仆从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仆从打楼下来,快速喘了几口,匀过气来,冲他禀报:
“阎、阎都督,带人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王ber:你们后人是整整真能编啊(瞳孔地震)(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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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远活在滕王阁的云蒸……
还真来了?
听了家仆禀报, 王勃微微倒抽一口气,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很快调整好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应:“好, 这就来。”
说着, 转身带上房门,同家仆一道下楼。在不长的一截路上,他瞧着镇定自若,脑海中却在飞快回忆着今日登楼后的一举一动。
难不成,他真落下哪个字了?
若按照那“一字千金”的故事来看, 自己极有可能在那个“空”字处留白。原先还信誓旦旦, 转而又不由生出了几分困惑与疑犹。再联想起视频中的解释, 王勃又定了定神, 这不是还有现成的说辞么!
一下楼, 便见早先时候才见过的几位人物正立在堂前,尤以居中的阎伯屿最为瞩目。
王勃整整衣冠,趋步上前,“都督怎么来了?”他叉着手, 同几位依次问好。
“还不是子安太会做文章的缘故么!你走得倒快, 否则真该留下来听听我们是如何夸赞的。”阎伯屿笑着将他扶起,还了半礼, “只有一桩事。”
他略微顿了顿, 倒也无意同王勃拐弯抹角,“子安随文留下的那首诗中,却是缺了一个字。想是心系赶路, 匆忙离去,便忽略了这处纰漏。我们左思右想一圈,总觉寻不得更好的字来填补。”
“也是老夫心急, 实在等不得,便索性带人一路赶至驿馆,就是想问一问,诗中落下的,究竟是哪个字?”
见这头事态发展禁果如视频所言,王勃暗自咋舌。
面上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笑道:“勃不才,能在诸公面前一展身手、做了序文,已是欣喜至极。哪里敢连序诗都没写完,就匆匆赶回来呢。”
“不知都督可曾将文稿带来?”
阎伯屿向后偏了点头,示意身旁小童将题诗的那张纸递过去。
王勃接到手里细细一看,才知果然应上了那个“空”字。
多半是他一心念着早些回到馆驿来,好瞧瞧光幕动静,笔走龙蛇,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不过前有光幕预演,他也不必再费心思量什么。王勃抖了抖纸张,笑着摇头,“原来是为这个。”
“都督容禀,此处原就是一个「空」字。空者空矣,两相呼应罢了。”
阎伯屿起先一愣,细细品了品,只觉有说不出的妙处,放声大笑,“好一个‘槛外长江空自流’,妙极!”
说着,又唤身后仆从上前,“今日上门请教,子安实乃「一字之师」。既远赴交趾探亲,这些纹银便作为路上盘缠,还请子安收下吧。”
虽说事态发展与光幕所说存在些许出入,可毕竟殊途同归。王勃才将笔下实物应付过去,不想最终仍被人以银钱相赠。
看看阎伯屿身后前拥后簇的人群,再想想文也好提起自己令人扼腕的死亡,焉知不是今日大张旗鼓显耀才华,招惹旁人嫉妒引来的杀身之祸。
如此看来,若是大言不惭地接下银钱反倒烫手。他转念一想,忙忙止住阎伯屿动作,“午后登楼,能与诸位同赏美景,作诗记文本就是勃之侥幸,哪里担得上都督这「一字师」的褒扬呢?勃乃晚辈,哪堪与文信侯相提?都督好意,恕勃实难从命。”
见他推辞,阎伯舆反而意外,更是一迭声地劝起来,生怕他不肯收下。
王勃高才,单凭一篇《滕王阁序》,不说永垂百代,也定能名动一时,自己与他交好并没什么坏处。况他如今落魄,不如借机结下善缘。若日后东山再起,也要念着他的旧情不是?
阎伯屿嘴中劝得更加殷勤,王勃便更要怀疑,连连推辞,言语恳切。
他毕竟是个才子,若要真想劝一个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有劝不动的道理?
如此客套了一圈,总算将这尊大佛送走,王勃深深叹了口气,提步上楼,预备去歇一歇。
他早前还预备着先填填肚子,再接着去看百代成诗,可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起见,自己还是明日一早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
若说最初的风送滕王阁,还能叫他觉得荒唐,可随着故事逐渐一波三折起来,再听到最后这一字千金的时候,杨炯已经逐渐心如止水。
罢了,他这般劝自己:王子安的才华本就做不得假,现又如此煞费苦心地想了这许多神乎其技的传闻来,这“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自己就大方些,让与他便是还不成么!
意识到自己发散得太远,文也好连忙转回正题。
【通常提到《滕王阁序》,我们多半会忽略其后的诗歌,而只关注于序文本身。或许是因骈文锋芒太盛,难免埋没了诗歌本身的精彩之处。】
【序文气势恢宏,又暗含怀才不遇的苦闷,序诗却呈现了与之相反的萧索场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去楼空之后,曾经指点江山的贵人嘉宾早已不再,唯剩江水悠悠,永不断绝,彷佛嘲笑着繁华易逝、人生苦短。】
【有人曾说,《滕王阁序》应将末尾这首诗拿去更好。我却以为,这首序诗倒比序文本身更能体现王勃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如若去除,反倒有所缺失,可见果然是“一字千金”的佳作。】
从诗歌到诗人,从诗人到诗歌,最终仍归于诗人,对于像王勃这样的“宝藏诗人”,实在有太多话题可以展开了。文也好意犹未尽:
【对于先前的四个问题,前面已做出了相应解答。接下来,我们再去看看最后那个问题。】
【关于王勃的死因,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溺水而亡,二是溺水后惊悸而死,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无一例外地令人扼腕。毕竟在这个年纪就能写下如此磅礴气势的文章,倘若长寿一些,不知又能为后世留下多少经典名篇呢?】
溺水而亡?惊悸而死?
怎么单独拆开的八个字他都能听明白,合在一块儿便糊涂了呢?前头文也好连发四道追问时,杨炯正记挂旁的事情,这会儿听她提起王勃之死,便格外惊诧。
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亲一事他是知道的,南国多湖泊丘陵,借着运河顺江行船,自然是最好的法子。要是这样来看,溺水或是惊悸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杨炯顿时肃了神色。
“这信是从江宁寄过来的,如今我收到信件,子安亦早不在江宁了。”
秘书省不曾备有堪舆图,他便凭着脑中记忆,在刚写了几个字的纸上勾画起来,“这会儿顺着江一路南下,应当是过了……”
“洪州,他在洪州!”
杨炯快速推演着,“他在江宁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我寄信,可见平安。这溺水既在《滕王阁序》之后,目前又不曾听得这篇文章扬名,眼下必然性命无虞。”
看看光幕,再望望文字与图画具备的信纸,杨炯难得生了烦躁。他将纸张胡乱揉作一团,重新铺纸磨墨。
他二人虽习惯了日久天长地拌嘴争辩,可到底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知交。若果真如也好娘子所说,子安在壮年便早早离世,这绝对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何况他亦明白,王勃对父亲受自己牵连一事,始终心怀愧疚。如今仕途暂且无望,自然得多多尽孝才不算遗憾。
拿定了主意,杨炯不再犹豫,更顾不上掩饰百代成诗的秘密,决定立即去信提醒好友小心江水,远离湖泊。
他只知好友危在旦夕,却不知王勃究竟会于何时落水,可若对方早一些知道,便能早一分警醒。
拯救王勃,迫在眉睫。
……
【说到这里,也好同时要提醒广大观众朋友们注意,眼看春天就要接近尾声,夏天近在眼前,大家出门游玩、尤其去江边海边行走的时候,千万注意人身安全。】
又一期视频录制结束了。
在安全提示之后,文也好以惯常话语收尾作结,按下正在录制的视频,习惯性地将录制文件导出并传送至电脑上。
百代成诗闯入她的生活还不到两月,可对于这一系列流程,她总有说不出的熟稔。
下午才开始录制,到这会儿,天色已近傍晚。这一期的视频因另外提到了《滕王阁序》与王勃生平的缘故,竟比前几期还要长一些,视频传输的自然就要慢一些。
电脑上【正在传输】的进度缓慢,不如起身活动活动。文也好一面扭扭脖子与肩膀,一面朝向窗户,向外远眺。
如今已是春分时节,春意渐浓,窗外花红柳绿,更甚往昔。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听见树枝上鸟雀们叽叽喳喳的鸣叫,活泼又热闹,竟半点儿不惹人厌烦。文也好笑了笑,推开窗户,尽情拥抱春日余晖下的晚风。
最惹人注目的当属眼前被朝霞太难的天空,她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莫名酸涩。
或许是才在视频中提及王勃的生平,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在滕王阁上,他所见到的霞光,也是如此吗?
看着旖旎绚丽的晚霞,她对着春风呢喃出声:
“后人怀念王勃,究竟是在怀念什么?”
是怀念他“天涯若比邻”的豪迈气度?还是怀念他辞藻富丽的《滕王阁序》?是怀念诗人恍若流星焰火般转瞬而璀璨的生命?还是怀念这片横亘千年的绮丽云霞?
在居民楼上,纵使竭力远眺,也只能瞧清门前花树与楼下孩童,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此情此景,自然不比当年滕王高阁临江渚所见的磅礴江景。
可天穹所见的一片晚霞,应当是同样的吧。
文也好仰了仰头,再转转眼睛。她自诩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偏偏不知为何,诗歌总会在某个未曾意料到的瞬间带给她突如其来的感动。
眼眶的酸胀之感更加强烈,似有水珠即将滚落。文也好竭力遏制住情绪蔓延,而岔开思路、缓解难过最好的办法么……
当然是背课文。
初学《滕王阁序》时,她不懂其中深意,只晓得咬牙切齿地将全文硬背下来交差了事。原以为脱离了义务制教育,这些曾带给她痛苦的记忆早已抛之脑后,可一旦开了个头,余下的内容便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断地倾泻而出。
原来自以为“痛苦”的那些记忆,自己从来不曾忘却。不过被短暂地锁在匣子里,只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原来背过的诗歌,无论是否解得其中真意,也会刻在骨子里、浸在血脉中。
“落霞与孤鹜齐飞。”背到这传诵千古的名句时,文也好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忘记后头该接上“秋水共长天一色”,而是她骤然想起,每回背诵默写时,她总会卡在这个“鹜”字上。
想到这儿,不必刻意遏制,方才涌起的酸涩与感动,瞬间便被啼笑皆非所取代。
于她而言,填空默写若遇上这个“鹜”,便如一场拼字游戏。三个组成部分,文也好常常混淆。每每都从记忆库中随机抽取一个部分,再组合到一起。若是幸运,便能一次碰上正确答案。若是不幸,自然错得五花八门。
可惜,在这个字上,她似乎总是欠了那么点儿运气。
一遍记不牢的字,会遍遍错下去。文也好一边用手在空中划拉了半晌儿,一面嘟囔着:“是反文边吧?还是又字旁?底下到底是鸟还是乌来着……”
凌空描摹终究还是比不得笔尖落在纸面的真实触感,于是,文也好挠挠头,还是揪了张白纸出来,慢吞吞地捏着笔,思索该如何下手。
有风吹过,若不是文也好眼疾手快按住,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眼见便要随风而去。春风轻柔而和煦地拂过她握住水笔的手背,暖暖的,还有若有似无的一点痒意,像是被谁挠了一下。
文也好回神,怔怔地盯着纸上那一个“鹜”字。
她写字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这种正楷,她只有平心静气的时候才能勉强写出。可今日不知为何,一时兴起之下,竟也写得格外齐整。
就仿佛……有人握上同一支笔,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错过不知多少回的字。
看着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字,文也好遽然想通了自己因何而感伤,眼眶与心口的酸涩又被奇异般地抚平,不过是为了王勃的早逝罢了。
所以何必惋惜呢?王子安一直活在那片云蒸霞蔚之中,与滕王阁同在,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三句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2.“烽火连三月”出自杜甫《春望》
3.“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出自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4.“处处闻啼鸟”出自孟浩然《春晓》
5.“春江水暖鸭先知”出自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6.“风送滕王阁”参考《类说》
7.关于《滕王阁序》写作时间众说纷纭,目前有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九岁四种说法。本文结合原文中“勃三尺微命, 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 等终军之弱冠”,参考古本《论语》古人注一尺为两岁半,得出20+2.5*3=27.5,折成虚岁算为28/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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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明(一) 柳宗元有点强迫症。……
今年的清明节恰好赶上周五, 按照官方放假安排,正好连着周末一块儿,直接放成了三天的小长假, 也省得颠三倒四地为了调休而头疼。
这学期的课业并不算繁重, 文也好早早地将寝室的东西搬了出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
左思右想了一圈,她还是决定赶在没课的周四,提前一天去给父母扫墓,也能避开假日的人群。
扫墓要用上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 左手拎着酒, 右手捧着花, 她就这样直接去了西郊公墓。
墓园虽然偏僻, 却胜在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安宁。往来人流车辆不多,环境清幽。
同从前一样,墓祭之后, 文也好便将生活近况与父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既平白多出了百代成诗这么个新鲜东西,自然得好好说道说道。
春景愈盛, 本是十分温和的气候, 奈何她来得太早,周围空荡荡的一片,再也见不着半个人影, 坐得久了,还有丝丝凉意侵上身。
文也好不是爱拖泥带水的人,这头事了, 拍拍衣角沾上的泥土与灰尘,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才出了陵园几步路,就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为了提防今日有雨,出门前,文也好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本以为随身带伞不过是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还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
她撑着伞,一边忍不住感慨。
从前背诗的时候,文也好只当这句是在渲染清明时节的哀伤氛围,却不想原来竟是一句最朴实无华的白描。
似乎印象里,每年到了清明前后,总要下一场雨。
她住在学校附近,算是地处朝夕市中心的闹市区。而墓园的地址则是落在了偏僻至极的西郊。环境虽好,往来通行的公交却实在难等。
文也好看了眼车辆实况,毫不犹豫地选择坐下等车,顺带思考起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明天就是清明,新一期的视频应该选哪首诗来欣赏呢?
要论传唱度最高、最具代表性、最广为人知的诗作,除去杜牧的那首《清明》不做他想。
可她在这件事上又生出了一点儿姗姗来迟的叛逆,?*? 琢磨起了别的主意。
一来,正是因为这首诗实在太广为人知了,不必她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二来,这首诗的作者究竟是不是杜牧也是一桩颇值得玩味的讨论。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对他说声抱歉了。
望着濛濛细雨,文也好又犯了难。
除去杜牧,白居易、孟浩然、晏殊等一众名家都曾为清明提笔,到底选谁好呢?
……
前头才散了早朝,用过圣人赐的廊下食后,朝中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与同僚结伴而行。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留在公廨,各人都有各人的去处。
今日虽是常参日,名义上都要留在署衙内,可除去随时听宣奉召的帝王肱骨,余下那些官职略低微些的,若是果真先走一步,也没人会去较这个真儿,傻不愣登地报与天子知晓,平白做了恶人。
“子厚,你前几日拿来的诗文,我已尽数读过了。只觉得还有两处不大妥当,待回了屋里,我再同你细细说一说。”
说话的这人只着了一身青色圆领袍,衣衫上没什么精密纹绣,很是朴素。腰间系着石带,除去佩玉并无鱼符鱼袋一类的物件,可见官职低微。
即便如此,还能于常参日这样在圣人面前露一回脸,全赖他们身份特殊。
品秩不高而权限颇广的监察御史是也。
“最近公事繁杂,退之兄还特意腾出空来替我改文,当真是有劳了。”
听过韩愈的指点,柳宗元还以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也知道他为人,并不认真同韩愈客气什么。向内比手,微微躬身,“退之兄,请。”
韩愈应了一声,与他并肩而行,一道进了堂屋。
身为监察御史,他们官阶不高,区区八品,只能算是个芝麻小官儿,在这掉落一片瓦都能砸中几个权贵的长安城毫不起眼。
便如眼下,御史台大多时候都不见什么人影。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家去,逍遥又自在。
倘若在宫内行走时,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事儿,那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奈何韩愈与柳宗元都没有这样的“自觉”。
要他们来说,自己既然领了御史的差,身上自然就担起了监察百官与整肃朝仪的职责。
官职的重要性并不能以官阶的高低而论,八品官是不大,依旧不妨碍他们对这差事极为上心。
只恨不能时时刻刻睁大了眼,从圣人到百官,从刑狱到郡县,唯恐自己一个疏忽便要耽误了忠君报国。
两人或坐或走,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一说起诗文的时候,平日里再寡言少语的人都如同开了话匣子般,说了半晌还收不住嘴。
讨论暂告一段落,柳宗元起身斟茶,转手为韩愈奉上一杯。
捧起茶来喝,那便可以将正事稍稍放一放了。
柳宗元不疾不徐,吹开水面上浮起的一点茶沫,轻轻嗅了一口,又问向韩愈,“说起来,退之兄近来可曾留心过那百代成诗的动静?”
两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一处办事,本就是至交好友。
再加上百代成诗的存在,柳宗元不费什么事就发现【附近的人】里有个熟悉的名字。
彼此确认过后,共享了一桩秘密,更觉亲密。
“前几日,我才受理了一桩案子,手上不得闲,倒是有段时间不曾点开看过了。”
韩愈接过茶,冲他道了谢。
手上扣着茶盏,他不急着往嘴边送,敛眉算起日子,“先前看的时候,说的还是惊蛰,略过中间我缺席的日子不提……这会儿约莫是过了春,眼看着也该说到入夏了吧?”
“哪有那么快呢?”
柳宗元笑着摇摇头,“也好娘子那里的日子倒是比这里要快一些,先前还在惊蛰的时候,我们才开过春。如今春分将至,也好娘子那头至多才到寒食、清明呢,这样一算,可不是离立夏太远了些?”
眼见左右无人,唯一一个韩愈也对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心知肚明,柳宗元不再犹豫,当即划开光幕,“莫说是退之兄,我竟有许久不曾看过了。”
前些日子御史台公务不算忙,奈何听闻有臣子欲提变法革新之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的流言已经足以惹得朝中人心浮动。
对此流言,圣人始终不置可否,却借近臣之口发了话,要他们这些御史好好行一行“监察”之责,可不就是恼了这样上下的浮躁朝堂么?
别说是韩柳二人,便是他们的“左邻右舍”,也都忙了好些时候。
柳宗元扯了张椅子在韩愈身旁坐下,“难得今日空闲,不如你我同看?”
“我知你有,你亦知我有,可从来都是各人瞧各人的。如今肩并肩一同观看,也算是桩稀奇体验。”韩愈颔首一笑,将手中茶盏一搁,并未拒绝。
“你二人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这儿,两两相望不成?”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问询,惊得韩愈忙将稍显散漫的坐姿收了回去,又恢复成一贯的正襟危坐。
他原本预备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公文,装装样子,好搪塞过去,又难掩忧虑,不动声色地往身边看了一眼。
见柳宗元手上一抖,早在眨眼之间便将光幕收起,反应倒是比他还迅捷几分。
不愧是年轻人呐,果然眼疾手快。
韩愈生了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又被来人步步逼近打得烟消云散。
“柳子厚,你收得那么快,是怕我看见什么?”
若说两人先前还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而提心吊胆,这会儿再听见这声熟悉的“柳子厚”,韩愈与柳宗元反倒放下心来,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
来人虽久住长安,可不知是不是因籍贯在东都的缘故,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受了些祖辈的影响。
声音又利落又干脆,每句句尾字音稍显下坠,就带了点儿若有似无的强调,与官话那字正腔圆的发音方式大不相同。
却又得益于说话人本身直爽热络的性子,这样极为特别的发音习惯丝毫听不出任何黏腻含糊的意味,落到耳朵里,只有说不出的明快爽朗。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你。”
韩愈循声望去,嘴里的语气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打趣,“这样默不作声地摸过来,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吓人?”
“莫不是梦得诚心要见我们出丑不成?”
“纵使我果真要吓人,也该去吓子厚才是,哪儿敢吓您呀。”
刘禹锡提步跨过门槛,走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相较于柳宗元的恭敬客气,同样是对待韩愈这位年长他们一些的前辈,刘禹锡就显得随意自在许多。
他们三人都在御史台当差,但刘禹锡所分的公廨与韩愈、柳宗元并不在一处。这会儿眼见午后人少,才想着过来瞧瞧他们在做什么,倒不想正撞上了柳宗元打开光幕的瞬间。
见两人说着话,柳宗元起身,从一旁为刘禹锡挪了张方凳过来。
他有点儿强迫症,非得将三张凳椅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排得整整齐齐之后,才示意刘禹锡坐下再叙。
偏偏刘禹锡故意逗他,也不搭理柳宗元的动作,没有顺势入座,反而献宝似的,将怀里搂着的小包呈到他们面前。
分明送到了眼前,刘禹锡偏偏不急着打开,反而故意在韩愈与柳宗元眼前故作玄虚,吊足了胃口,“你们瞧,这是什么?”
柳宗元与他年纪相近,两人又是同岁登科,相处时没那么多拘于礼数的客套,你来我往之间十分亲热熟稔。
只听刘禹锡这神神秘秘的语气,不用多想,大约也知道他接着说些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一手扶额,一手划开光幕。
和柳宗元这“爱搭不理”的架势不同,韩愈倒是极为捧场,凝神分辨了一眼,才从那一包有些零散的糕点中看出样子,不大确定地问他,“莫不是栗黄?”
所谓“栗黄”,指的是栗子果实。因其去壳后的果肉色泽金黄而得名。
好在栗子坚硬,即便去了壳,也没那么轻易破损。只有个别,因受到挤压,在外观上稍显“不美观”了一些。
“不错,正是栗黄!”
对于耐心应和自己的韩愈,刘禹锡予以了热情洋溢的肯定,转头看向柳宗元,眼睛一转——
作者有话说:新时空新诗人已解锁OvO
明天双更,大概在中午前后发~
第29章 清明(二) 大唐诗人的常规操作(二合……
“到底还是退之兄更有眼力嘛, 你说是不是,子厚?”
刘禹锡将栗黄搁在面前的桌案上,双手抱臂, 洋洋得意地问向柳宗元。
按照时间来算, 栗黄本该是秋冬时常见的吃食,可他们这在大明宫,天子想要什么,一声令下,哪有得不到的呢?
天子不必为了顺应时节而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 也连带臣工们时不时还能跟着享享口福。
“你们两个, 我还能不知?”
“满心眼里只想着公务, 方才膳食不过扒拉几口, 连个囫囵味儿都没尝出来呢, 就急忙忙地往署衙过来。”
“批评”他们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刘禹锡的重点是要将自己好好夸一通:“多亏是我心细如发,留意到了最后奉上的那道栗黄,记挂着给你们带过来尝尝。这会儿再看那百代成诗, 不就有现成的点心能佐茶了么!”
“此言极是, 我们这便向刘御史道谢。”
恰好柳宗元斟了茶来,索性端着手里的茶碗, 冲他一躬身, 正儿八经地见了个礼。
名为感谢,打趣的意味倒还更浓些。
韩愈比他们二人都要年长,性格也最是沉稳持重。见刘禹锡与柳宗元互相作怪, 看在眼里,和煦一笑,
“是, 多亏梦得这样贴心,送来了栗黄。我们边看边用,饮茶品诗更是一桩乐事,都快坐下吧。”
两人都奉韩愈为长,既然他开了口,便是一锤定音。刘禹锡不再插科打诨,柳宗元也跟着入了座。
先前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等三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坐下再看光幕时,视频早已经切入了正题:
【今日正逢清明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既是节气,也是节日。】
显然,文也好并不打算就着这一点往下说开,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提到清明先不急,我们还得从寒食说起。】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自然要问了:二十四节气里写得明明白白,从来都没有一个名叫“寒食”的节气。】
【何况今日原本就是清明,又与寒食有什么关系呢?】
抛出这个问题的文也好,并没有指望观众作答,于是又自问自答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过清明节已经过习惯了,许多人都不太清楚,如今定型的清明节,其实是一个“合成节”。】
【后人将古时候的上巳节、寒食节与清明节合三为一,三者的风俗习惯都被融合在了一起,这才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节日。】
【哪怕在历史上,上巳和寒食甚至算不上“哀伤”,而是两个节庆气氛颇为隆重热闹的大节日。】
【不久之前,我们刚把上巳节单独拎出来,开辟了一条专题视频进行分享,这里便不再赘述。】
【那寒食节的由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有着什么样的习俗传统呢?】
将寒食与清明的关系纠葛介绍完毕,文也好接着往下,盘点起了寒食的来历。
【我们以冬至为起始日开始计算,往后推到第一百零五天,就是寒食节。】
【好巧不巧,无论二十四节气如何变化,这个日子通常都恰好落在清明节的前一日或前两日。】
【据传,寒食节的设立最初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割股啖君”的大忠臣介子推。】
【因为介子推最终被火焚烧而死,晋文公重耳为表示哀思,便下令在这一日禁烟禁火,只食冷餐,从而得名“寒食”。】
课外读物上都曾涉及过介子推的故事,文也好没有详细道来,只是浮光掠影地点了几下,交代完背景就点到即止。
【随着时间流逝,寒食节也在原先的基础之上增加了祭祖的习俗。】
【在唐朝之前,寒食节的祭祀大多都是以传统的“野祭”为主,也就是百姓家里的私人祭祀。】
【有唐以后,这条习俗则逐渐演变为祭皇陵、祭孔庙、祭先祖等一系列官方认可的祭礼。】
寒食节的来历他们都不陌生,只是赶在清明之前,转头说起寒食的举动倒让三人有些意外。
“听也好娘子所言,后世倒是更重清明,既如此,何苦巴巴地说起寒食?”
刘禹锡含了栗黄在嘴里,费劲地想要咽下,却□□涩紧实的栗肉卡住,只得快速咀嚼,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索性这样含糊不清地发问。
见状,柳宗元顺手递上茶水,又不轻不重地往他背上拍了几下,呛刘禹锡一句:“既然嘴里不得闲,我看你不如省省力气,还是不必开口了。”
“我这不是抵不过好奇么。”
刘禹锡在茶水的帮助下缓了过来,哈哈一笑,清过嗓子,还不及对此发表一番高见,光幕上的人仿佛听见了他的疑问似的,开口解惑:
【由于王朝更迭、时代变迁,许多热闹精彩的节日就像诗文那样,并未能完整地保留下来,为后人所熟知。】
【因此,希望可以通过《四时有诗》的系列视频,帮助大家走近那些已经没落、甚至是消亡的节日。正如诗歌,名气小也有值得后人了解的价值所在。】
【那就让我们赶在清明之前,先去读一读这首《寒食》吧。】
【寒食第六首:《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
正值寒食的京城,在壮阔气势之余,更多了春和景明的秀美,花红柳绿的春色毫不逊于夏日的热闹蒸腾与秋冬的庄肃凛然。处处飞花,更显出长安城柔美清新的景致。
光幕流转,后人虽能借助先进科技遥想长安,肆意勾画,却再没有比身处其中的三人更能领会个中美丽景致的了。
【寒食东风御柳斜。】
画面聚焦,由前一句的全城视阈转至局部。
拂面东风,自城南一路向北,吹进皇宫深苑。将门前柳树斜捧上天,自在舞动。
东风也好,西风也罢,无影无踪,最难评述。
偏偏诗人别出心裁,借一花一木,便将这股暗含春日生机的春风描画得无处不在,传神而生动。
【日暮汉宫传蜡烛,】
天色已晚,车队顶着暮色,自禁中而来,预备向外传出蜡烛。
依照陈规,寒食当日不得生火,但人人心知肚明,毕竟皇宫总是不同的么!
眼见画卷上的一队人马逐渐走远,在视野内缩为一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他们要往何处去?”的疑问也自然而然地在最后一句得到了解答:
【轻烟散入五侯家。】
自大明宫而来的这队人马,手里举着蜡烛,马不停蹄地往东西坊的权臣心腹、勋贵人家疾驰飞奔。
这蜡烛既然来自宫中,可谓是当之无愧的荣耀与恩宠,他们耽搁不得,只留下一路轻烟,随风而散。
这首《寒食》写得并不长,总共只有短短四句,眨眼便到了尾声。三人如梦初醒,一时相顾无言。
韩翃的这首诗实在出名,传遍街坊,就连圣人都曾对此诗赞赏不已。同为诗人,他们更是耳熟能详。此时听文也好开口,都有几分亲切劲。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如今身居八品,至今还不曾体验过这“传蜡烛”的荣宠。
“好端端的,怎么还丧气起来了?”
刘禹锡朗笑出声,打破一室寂静,很是自得其乐地提议,“便是这蜡烛传不到咱们头上,也不妨碍我们自个儿往朱雀大街上走一回,嗅一嗅余下的那阵轻烟么!”
他一向豁达,素来是个乐天派,一开口,总能叫人提起劲。
果然,听得此言,两人纷纷弯了唇角。
“我还当你立了志,定要争做诗中的「五侯」呢。”柳宗元睨他一眼,摇摇头。
“若能成自有蜡烛相赠,若成不了仍有轻烟可闻。”刘禹锡冲他挑眉,“你随着这样想,是不是即时就稳赚不亏了?”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四句,每一句却都值得细细品味。】
不等柳宗元答话,画卷已经消失不见,光幕上又出现了文也好的身影。他默默合上嘴,暂且按下内心思量,预备稍后再同刘禹锡仔细辩论一番。
【先说头一句,看到“春城”二字,诸位可别想当然地以为是昆明。】
【在这首诗里,它指代的,正是当时的首都长安。】
【后头紧接着“无处不飞花”,大家也别嫌诗人啰嗦。】
【不然,你拿“何处不飞花”或是“处处皆飞花”去比对一番,原句中一个双重否定,是不是用得更高明了?可不就将诗人对春日的赞赏之意凸显得更加浓郁了嘛。】
【除去一个“无”字,那个“飞”字也用得很漂亮。】
【这样的题材,如果要喊我去作诗,同样一句,恐怕绞尽脑汁我也只能憋出个“无处不开花”或是“无处不见花”来。】
【由此可见,我实在没什么作诗的才情与意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
文也好这样劈头盖脸地将自己否定一通,不留情面,倒逗得韩愈开怀,
“小娘子倒是自谦,学诗作文本算不得难事,若是有心,多下些功夫,自然也就习得了。”
“怎么?”刘禹锡听出点弦外之音来,歪过头去看他,“我们韩先生莫不是瞧见了好苗子,有意传道授业解惑了?”
韩愈但笑不语。
他私下里已经将这百代成诗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一遍,关注之后,【也好也好】的名字旁,可还有一处灰色小框不曾被点亮呢。
【“开”也好,“见”也罢,两个字都是一样的中规中矩,死板无趣得很。】
【可一旦换做“飞”字,这句诗瞬间便活了起来。】
【作为读者,我们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漫天花开的绚烂春光,与东风共舞,浩浩荡荡地卷过长安宫阙。】
【古老的城池上下都浸在这片盛大春光中,气势恢宏却又轻盈自在,恰是最动人心弦的晚春之景。】
【紧随其后的第二句,不必多说,化无形之风为有形之柳。举重若轻的一笔,压根儿让人觉察不出用了何种设计或是巧思,仿佛生来就是这样顺理成章。】
【随着这阵春风,我们从长安万户一路来到了禁中御前。】
【这里,便要抛出一个问题,留待各位作答了——】
【诗人笔下的东风,究竟只是单纯指那温柔和煦、吹得百花盛开的那股春风,还是另有所指呢?】
所谓“东风”之语,另有指代帝王恩泽的隐喻,文也好话中的深意,对于是诗人亦是官员的三人而言,自然无须多言,都能默契领会。
在这里,无论是光幕前的他们,还是光幕上的文也好,似乎都没有要继续往下、展开讨论的意思,心照不宣地转到第三句:
【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常规操作。】
【可若依照开头对寒食节的介绍,这天分明要禁火。你说皇家特殊,能用上蜡烛就算了,还把蜡烛传到宫外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这就得牵扯到大唐的另一项规定了。】
“说是规定,其实也并不大准确,毕竟无白纸黑字的明文条例,顶多算是墨守成规的举动。”
柳宗元顺口补了一句,全了文也好话中的纰漏。
【清明这一日,皇帝会取榆柳之火赐给左右近臣,以彰显恩典。】
【所谓“榆柳之火”,听着稀罕,其实不过是沿用钻木取火的法子,从榆树与柳树中得到火种,得了个“新火”之称。】
【寒食就在清明之前,挨得很近,皇帝也怕麻烦,索性提前到寒食节当晚就赐下蜡烛。】
钻木取出来的火便能代表至高无上的荣耀了么?
生长在现代社会的文也好对此持保留意见。
【第三句自然顺接,将承上启下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还顺带给读者留下了小小的悬念:那会是谁得到这份来自帝王的特殊礼遇呢?】
【别急,最后一句正在向大家走来——五侯之家。】
【之前我们提过一嘴,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惯用手法。这里的“五侯”,自然也得逆着时光而上,回到汉朝去一探究竟。】
【所谓五侯,有三个说法,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指的是外戚。】
【对此,西汉与东汉都有话说。】
【西汉时期,汉成帝将母亲王政君的五个兄弟都封了侯,称得上是最早版本的“五侯”。】
【到了东汉,汉顺帝又将梁皇后的堂兄与叔父依次封了侯,便有了“五侯”2.0版本。】
【第二种解释,则落到了宦官头上。】
【对此,东汉格外有发言权。】
【汉桓帝连封五名宦官为侯,至此,“五侯”3.0版本新鲜出炉。】
“小娘子诗歌解得好,说话也有趣,倒是极衬这个名字!”
刘禹锡抚掌而笑,对她这亦庄亦谐、个人色彩极浓的风格十分认可,只恨不能当面对谈,引为知交。
【身为后人,我们已然无法得知韩翃当年想用的究竟是哪个典故。但不拘出自何处,指的是外戚还是宦官,能得此恩典的,总逃不脱天子心腹或高官权贵的身份。】
【纵观全诗,虽写寒食,却不见寻常节日的哀婉之思。又写浩荡皇恩,亦不觉沉肃庄严。我想,“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八个字可谓是对这首《寒食》再贴切不过的描述了。】
【连我们后世之人都能如此激赏,当时之人自然更要折服。此诗一出,传唱甚广。而能作出这样一首清新诗歌的人,名为韩翃。】
【“韩翃”之名,搁在现世已经有些陌生了。但若说起他的头衔,屏幕前的诸位或许有所耳闻:他便是名列“大历十才子”之一的人物。】
“大历十才子”之名,他们是有所耳闻的。虽有名头在前,内心却并不如何认可。
果然,刘禹锡便不大服气地开了口,“纵是前人,我也得多说一句,他们素来偏重形式,只顾着琢磨技巧,哪里还有写诗的本心?”
还有半句他未曾说出口,钻研定死的东西还自罢了,尤以山水为甚。
大唐锦绣河山,落到这几位笔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萧瑟小器,读来便憋闷得慌,他最是不喜。
对刘禹锡未尽之语,柳宗元倒很是了然,见他微微蹙眉,仔细提醒,“这话你在私下里说说便罢,可莫要在人前随意评论。”
“我省得——”
刘禹锡拖长了调,“也就是子厚,总爱忧虑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本是好心,反被他埋怨了一通,柳宗元与韩愈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要说这大历十才子,也果真神秘。整整十个人呐,硬是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生卒年月!】
【若非有作品传世,名动一时,个个都像是黑户似的。】
文也好就着这点往下,顺带吐槽了一句,复又转回诗人韩翃:
【可巧,当时朝廷还缺一个为皇帝起草文书、诏令的人。而这诗的名气越传越大,传到最后竟这么传进了皇帝耳里。于是,皇帝亲自下了批示,点名要用这个韩翃来主持制诰。】
【也是巧到一处去了,彼时有一位任江淮刺史的官员,也叫韩翃,甚至与他同名同姓。天子写得语焉不详,底下人摸不准圣意,索性将两人都报了上去。】
见状,皇帝再次提笔作注:要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这次最终定了下来。于是,他便因一首诗,顺顺当当地升了官。】
【这个故事同样告诉我们,人在职场,诗歌文章写得漂亮还是很加分的。】
【诸君请瞧,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当然,因言获罪的也不在少数。】
说起这句,文也好眼前迅速浮现出了一长串名单。意识到这点,她当机立断,为自己尚有疏漏的话打好补丁:
【所以,何时说、说什么、怎样说,都是一门值得揣摩的学问。】
文也好有所不知,多亏了补上的这句,前头柳宗元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在听到后头的圆场之后,才缓慢松开了拧着的眉。
【韩翃因一首诗被委以重任固然可喜可贺,从中也能瞧出当时皇帝的爱才。可说来好笑,全因这首诗的缘故,有人也曾一度怀疑过唐德宗的智商。】
此话怎解?
此事发生在圣人即位初年,虽已过去二十余年,可圣人至今仍龙体安康,也好娘子却以“唐德宗”相称,莫不是后世之人定下的庙号?
韩愈脑中飞快寻思过一圈,暗暗记下这点值得留心的细节,以待日后查证不提。
【相信有敏锐的观众已经发现了,最后那句“五侯”似是颇有深意。便如我先前所言,不论是哪种解释、出自何处典故,这五侯指的不是外戚,便是宦官,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词儿。可诗人却这样直白地在诗里用了,焉知不是讽刺?】
【诸位也知,到了中后期,唐朝面临最大的问题一是藩镇割据,二是宦官专权,很难说诗人不是借着汉时旧例讽谏帝王。】
【可身为皇帝,唐德宗在读过此诗之后,虽是赞赏不已,却也只有赞赏而已,丝毫不觉自己被冒犯了,难道不是理解能力不够、欠了点儿智商吗?】
如此大胆而尖锐地批评当今,素来最是胆大的刘禹锡都跟着倒抽气。
【当然,此种解读不过是一家之言。诗人早已作古,我们既无缘同他来一场促膝长谈,自然也就不能得知韩翃的本意究竟是出于讽刺,还是单纯描摹晚春时节的长安气象。对于此诗目的,同样欢迎诸位在评论区发表自己的见解,一同探讨。】
【我只是将这种观点于此说与大家知晓,亦是做一个分享,并无意于去评判该推论的正确与否。毕竟,所谓“存在即合理”,何况这种解读并非空穴来风,亦非牵强附会,仔细想想,甚至还能品出十分道理。】
有道理么?有道理的。
短短几个视线交错,刘禹锡与柳宗元便默契地统一了意见:待观看结束之后,他们定要辩上百八十个回合才算完。
【我常在想,或许这便是诗歌吧。】说到此处,文也好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熠熠星光。
【同样的一首诗,不同的读者却能从中读出不同的故事,悟出不同的见解,这是多么迷人又深邃的体验啊。正如国外作家喊出的那句“作者已死”一般,这句话放在诗歌,我想也是同样适用的。】
【诗歌被创作出来之后,“诗人已死”。自那之后,理解与阐释自觉转移为读者的责任。而这种任务,又恰恰是最主观不过的。】
【各执一词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在品读诗歌上,压根儿不必为了所谓正确的标准与盖棺定论的真相而苦苦追寻。】
文也好深深提气,恳切地为所有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愿你我都能坚定地怀有自由之思想。】
“诗人已死?有意思。”
屋内有椅有床,有凳有榻,郎君却执着地背手而立,不肯入座。静默地听完了光幕上小娘子的一番言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几遍,或是敛眉沉思,或是来回踱步。直到外头传来几声叩门的动静,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既已知晓这光幕并不会被旁人所见,他便无心收起,随手按下暂停。唤了家仆进来,却没有转身去看,“何事?”
家仆与主人一样,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行过一礼,便直报要事,“禀告主君,人已寻得,现在江阴。”
闻言,那郎君才缓缓转过身。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单瞧面容像是个文人,可清朗眉骨,折出一股凛凛英气,蕴着满脸不容忽视的锐意。
“确定了?是那位名为弃疾的郎君么?”——
作者有话说:一写上头就停不下来了=3=
*引用及注释:
1.廊下食:唐朝工作餐,在廊檐底下用餐而得名
2.鱼符鱼袋:唐朝官员身份的证明
3.栗黄:栗子肉
4.《寒食》唐·韩翃( hóng)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5.寒食来历参考《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
6.赐新火参考《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
7.五侯:①《汉书·元后传》: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封其舅王谭?*? 、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为侯。②《后汉书·陈蕃传》:汉顺帝梁皇后兄梁冀为大将军,其子梁胤、叔父梁让、梁淑、梁忠、梁戟,皆封侯。③《后汉书·单超传》:汉桓帝封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为侯。
8.韩翃因诗得官的故事参考唐代孟棨《本事诗》
9.“作者已死”出自罗兰·巴特
另:《清明》一般被认作是唐朝诗人杜牧的作品,但也有学者指出,从唐代到北宋时期,这首诗一直未出现在杜牧的文集中,直到南宋末年才被划到杜牧名下,因此提出异议。
第30章 清明(三) 南宋铲屎官。
“千真万确。”那家仆又将腰往下折了一点, 向上拱了拱手。
“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小人不敢不上心,仔细探听了一圈。生怕弄错, 直等确认八九不离十后, 才赶着回来禀与您知晓。”
“辛家郎君如今正领着江阴签判的官在身上,新步入仕途,意气风发,是个极年轻的郎君呢。”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那郎君听了这番话, 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只是轻轻挥手, 示意他退下。
家仆领会, 就在转身合上房门的瞬间,一个影子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一跃而过,轻巧地溜进屋里。
家仆已经伸长了手,预备去捉, 定睛一瞧, 见是主人爱宠,忙忙收回, 不再多言, 退了下去。
“喵——”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生得玉雪可爱。三下两下便跳上桌,爪下准确无误地按上一方图纸后, 又歪了歪头,似对这东西看不大明白,有些困惑。
他时常将这舆图铺在桌案上, 仔细研摩。经年累月下来,舆图无一不曾被仔细批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可见用心。边角微微泛黄,向上翘出个卷儿来,不知已被翻阅了多少回。
这书房之中,笔可丢、墨可弃,唯独万卷藏书与这张舆图是万万不能少的。
“雪儿,这舆图你也能看懂么?”
郎君怕狸奴爪下无情,不小心便要在舆图上划出痕迹来,一把抱过小猫,安慰性地抚了抚后,才低下头去,细细地在舆图上查找起来。
“江阴……江阴……”
一面找,嘴里一面不住念着这个地方。辛弃疾身在江阴,他又恰任镇江府通判,两地同属两浙路,离得倒是不远。看着江阴,再顺江而上,很快就找到了镇江。
郎君用手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指长的距离,内心已然有了主意。
若是快马加鞭,三两日也就到了。
不过眼下并不必急着盘算此事,他便暂且按下这个念头。横竖已知确有此人,只等来日再做计议。
放下手里的舆图,郎君又顺手摸了把猫儿油亮光滑的绒毛,再次点下光幕。
这百代成诗内有玄机,他还不曾完全摸透其中规律,多听一听,指不定会如先前那般,有更多意外收获。
……
播放继续。
【同往常一样,在最后这一部分,我们再来看看与诗人相关的小故事吧。】
【先前提到,韩翃有着“大历十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足够响亮,自然很是不凡。可惜,有唐一朝,群星璀璨,搁在能人辈出的大唐诗人中,多少就有些不够看的。这也导致后人对他知之甚少。但要说起“章台柳”的故事,恐怕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
【彼时的章台柳,并没有日后指代风月场所的那层香艳含义。以“章台”代长安,不过是丈夫借此寄托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而已。】
【安史之乱发生后,社会动荡,韩翃与新婚妻子柳氏也因此离散在兵祸之中。待长安收复,韩翃便立即派人,四处寻觅柳氏踪迹,并留下一首《章台柳》以寄相思。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情真意切,还透着一股感伤。而他所料不错,柳氏早已被番将沙吒利所劫。即便得知了妻子下落,可彼时韩翃尚未因那首《寒食》出名,又如何能与将军的权势相比?】
【柳氏同样是一位生得玲珑心肠的女子,在看到丈夫的诗作后,便以《杨柳枝》回赠: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故事至此,眼看就要以一别两宽、萧郎陌路的结局惨淡收场。】
【谁料,半路蹦出位侠义之士,此事便一路闹到到皇帝面前。天子下诏,判柳氏仍与韩翃同归,这才全了各自欢喜的大结局。】
这样的风月佳话固然值得喝彩,可一旦想起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的背景下,他们却半点儿笑不出来。
以小见大,是诗人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本领。不过寥寥数语,瞬间就能从一对有情人的曲折经过里窥见苍生之苦与黎民之难。三人两两对望,均从友人眼中瞥见了相似的哀痛。
不必他们多言,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已经写尽死别生离,足以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果然,文也好与他们持有相似观点,顺口感叹下去:
【在大背景的洪流之下,小人物的不幸,更是时代的不幸。韩翃与柳氏无疑算得上是幸运的,可还有许许多多不幸的人们,就此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好在还有诗歌,能让我们后人得以知晓,他们也曾存在过,努力而认真地生活过。便如后面我们将会在下一个……】
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文也好的话戛然而止。并非有心,却意外勾起了观众的好奇。她清清嗓子,提了点音量,一扫适才稍有沉重的口吻,欢快道:
【说完了寒食节,大家是不是还意犹未尽?也对,毕竟清明才是位列二十四节气之一那个,无论如何,都该算是本期视频的重点。】
【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再去看一看今日的主角——清明。】
【早在最初,清明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节庆,只是一个节气而已。概因此时“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而得名“清明”。便如前言,自唐宋起,人们对清明愈发重视,逐渐吸收了上巳与寒食两个节日的风俗习惯,最终演变为如今的清明节。】
【当提起清明,大家会想到什么?是三日小长假?还是一年一度踏青祭祖的日子?是青团冷饽饽这些别具节日特色的小食?还是那句脍炙人口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不管观众们想到了什么,在《四时有诗》,自然都绕不开诗歌。
相较于前朝,国朝对清明、已经愈发重视,唐人趁着清明的日子祭拜先人坟墓已成风气。
故而,对文也好的一番话,三人并不大意外,只是她话中另外一样东西,却不得不叫人在意。
“那青团……是何物?”
刘禹锡好奇地望望左右,满心期待地等身旁两人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同是北地出身的柳宗元亦不曾听闻此种吃食,只得稍显苦恼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头绪。
“听着倒像是青色的米团一类的食物。”韩愈到底年长一些,不负所望地开了口,“我曾在同僚口中听闻,应是南国独有的小食。”
不等他们借着就此话题讨论下去,紧随其后的一句便立即引起了更大关注:
【不过呀,今日清明,我并不打算与大家一通重温唐代诗人杜牧那首大名鼎鼎的《清明》。】
“杜牧?既是唐代诗人,我怎么不曾听过他?”
刘禹锡又是头一个提出质疑的,飞快在所阅典籍与周围同僚中搜寻了起来,“你们可曾听说过这个人名儿?”
也好娘子既直言是唐人,倒给柳宗元提供了些许线索,“倘若姓杜,听起来应当是京兆人士呢。”身为河东柳氏之后,他对家族郡望自然最为熟悉。
“正是了。”韩愈接着柳宗元的话往下,端起桌上杯盏,轻轻嗅了嗅,在满腔茶香中慢悠悠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恰是听夫人提起过,说是万年县的杜家喜得麟儿。若按照排行么……”
他略微想了想,“应当是杜家十三郎。只是究竟叫什么名儿,我却不记得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杜牧呢。”
这些小事,韩愈本不会上心,不过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儿上,送去份贺礼作罢。
可方才听文也好顺口一提,反要在心中暗暗记下这桩事,等一回家,他定要向夫人仔细确认一番。
【清明的来历源远流长,传下来的诗作自然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名气最大、耳熟能详的那首,仍有不少诗人在这日留下了许多传世之作。在唐代诗人之后,便让我们看一看,宋朝诗人又是如何描摹它的。】
如今再听到宋朝,他们已经见多不怪了。依照也好娘子先前的视频来看,宋人虽也会作诗,却更擅作词。就是不知这首,到底是诗还是词了。
【清明第七首:《临安春雨初霁》。】
“临安?”
这个临安,是他所知的那个临安么?
辛弃疾丢开手里的活儿,在范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如一阵风般,冲进书房。甫一进去,他便摊开精心收好的卷轴,再三确认了一道。
宋之国都——临安城。
对于这个所谓“国都”,辛弃疾一直发自内心的抗拒。他心中的国都,在东京,在北国,而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南。
在他看来,自己与宋室江山不过是流离辗转,客居于此而已,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故而,关注《四时有时》许久,辛弃疾特别留意了其中出现的人物。可惜至今,除了那位写下《一剪梅》的唐郎君他不曾听过外,余下众人,皆是前辈。离他最近的,也不过一位同乡李易安而已。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临安“,让辛弃疾不免重燃希望火苗。此前并未有临安之称,能做出这首诗的,多半与自己同代吧?
若是再幸运些,还能与他同朝为官呢。
即便不然,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后来之人而已,终有一日,自己会将他寻得。
辛弃疾信心满满地想着,安心等着文也好揭密这位诗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