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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南看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芒种(三)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当然, 李清照的抱怨并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


    她当然清楚,芳草美人的诗歌意象古已有之。可即便如此,每每读到诗词里出现的那些被寄予别样意味的女性人物, 李清照总得照例牢骚两句, 再硬着头皮看下去。


    或许这就是她身为女性的天然立场吧。


    了然贺铸此句对于佳人的种种描述不过是出于诗词创作的需要,她便很快又住了嘴,不再借题发挥,只是愤愤不平地捏了捏手中的梅子,借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小动作, 以显示自己不赞成的态度。


    【但到了词的下半片, 贺铸并未在前篇的基础之上继续发挥想象。也算情理之中, 毕竟过犹不及, 总得留点儿空间好叫我们读者自由发挥嘛。】


    【那接下来, 又该写什么呢?诗人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按理来说,寻常人有了这样一段奇妙美好的遭遇, 顶破天也不过黯然神伤一会儿。毕竟我们与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那位, 连“认识”都谈不上,待回到现实, 依旧当做无事发生, 还要朝前看的。】


    【可咱们诗人不同。】


    【什么不多,就是才思多;千种不好,奈何文笔好。大笔一挥, 这首优美动人的《青玉案》就此诞生,流传后世。】


    【下阕第二句,“彩笔”二字看似并无稀奇, 实则借用南朝大才子江淹的经历,又是一处举重若轻的用典。】


    既然提到了江淹,文也好索性宕开一笔,稍作介绍:


    【提起江淹,诸位的第一反应多半还是“江郎才尽”这个成语,而他早年间同样有过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相传江淹少时曾有仙人入梦,以彩笔相赠,令他自此文采飞扬。】


    但这个故事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有待商榷。文也好心知肚明,也不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入。


    【最后一句,毫无疑问正是全词最出彩的一句。但其中,究竟是“试问闲情”还是“试问闲愁”,仅是一字之差,两个版本的争议一直未有定论。】


    【无论是哪一种,紧随其后的三个比喻,足见连绵愁情已成铺天盖之势,向读者席卷而来。】


    【诗人聚焦于“闲”字落笔,正因是闲,别无他事,所以这心绪来得漫无目的又捉摸不透,还偏偏声势浩大,无边无际。恰应上了衰草漫连天、柳絮因风起、梅子黄时雨的意象,瞬间化无形为有形,浑然成一体。】


    “这鬼头贺还真是……”


    李清照手上动作不停,即便小炉中的青梅已被尽数捞出,她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光幕上,“如此会写,还真是不负「贺梅子」之名!”


    贺铸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因此得名“贺鬼头”。这般称呼,还真不是李清照有意抹黑,只是从两字之差所反映出的微妙变化,也可见一斑。


    【看完全诗过后,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来——】


    【开篇便提到的美人,她当真存在吗?】


    【有人说,这不过是高洁之士的寄托象征,是历代文人怀才不遇的写照。又有人说,多半真有这样一位佳人存在,否则移居横塘后,贺铸为何要将那座小屋命名为“企鸿居”呢?不正是为了纪念那位翩若惊鸿的佳人吗?】


    【而基于第二种推断,自然而然的便衍生出了新的猜测:贺铸既另有意中人,与妻子的感情恐怕并不如何融洽和睦。】


    “无稽之谈。”


    文也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有人抢先否认。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贺铸齐名的周邦彦。


    认真论起来,周邦彦与贺铸并未熟到这份上。时人会将他们两人相提并论,也不过是出于对各自词风的推崇与认可。


    但正是因为这份相提并论,倒叫周邦彦难免对贺铸更多了点儿关切。所以他就自然知道,贺铸与夫人是如何情深意笃。


    果然,文也好很快便替贺铸正了名:


    【绝非如此。】


    【这倒也不是我凭空杜撰,而是确有种说法,贺铸与夫人赵氏极为恩爱。依照旧时惯例,官员调动总是无可避免的。每逢此时,家眷则多半留在故地,承担起侍奉双亲、教养儿女的重任。】


    【可贺铸偏偏要搞特殊,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把赵夫人带着,形影不离。当然了,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就是他被贬官的时候。】


    【这例外的原因倒也一目了然。】


    【贬官毕竟不是什么寻常的职位调动,大多都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哪里惹得上级不快。领导一不高兴,还能给你发配个好去处么?所以,贺铸此举也不过是想将夫人留在京中,不忍她随自己一同在外吃苦罢了。】


    【既是小道消息,天然便失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好在,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佐证。】


    说到这里,文也好的语调却失了一以贯之的轻快,反而透着一点难得的郑重与伤感来。


    【这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信息,正是出自当事人贺铸笔下。】


    【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


    “有劳夫人。”


    周邦彦与王氏比不得贺铸夫妇情深,算不上多么恩爱不移,可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既开了口,周邦彦也不会不识趣地拂她面子。


    夫妻二人又就芒种风俗随意说了两嘴,王夫人见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不好多打搅,很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正如我们前文刚刚提到的江淹所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其中,尤以生离死别最痛。生离于此便不再赘述,而死别之人阴阳相隔,为生者留下日久弥新的惦念与遗憾。】


    【同苏轼的那首《江城子》相似,贺铸也是借助生活中最为寻常不起眼,却又最是真实鲜活的细节进行描述,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纵观贺铸一生,消沉与不得志可谓是占据了主色调。可想而知,身为宗室之女、生活优渥的赵夫人嫁入贺家后,一路跟着丈夫颠沛流离,难免吃了不少苦头。】


    【奈何天不假人以寿,当年过半百的贺铸再次回到苏州,故地重游时,上一次还陪伴在身边的赵夫人,如今却已与他阴阳永隔。难免触及伤情,才有了这首《鹧鸪天》。】


    考虑到这首词于大众而言还有些陌生,文也好干脆借着字幕的帮助,将全词展现在了屏幕之上。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


    李清照一语中的,贺铸本就不大爱引经据典,即便用典,也多是耳熟能详的那些。


    论诗,自然落了下乘;可论品,倒是分外平易近人。


    尤其是这一首发自肺腑的动人佳作,诗人早已无心再去细细揣摩该如何运笔才更为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全然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无形之中,还为文也好省去了详细解析诗歌内容的步骤。


    【诗人用情至深,几乎将妻子的身影融进了诗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携手,相濡以沫,赵夫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妻子,更是贺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熟悉之景落入贺铸眼中,不再单是“物是人非”,甚至演化为“万事皆非”。】


    【随之而来的第二句素来为人所赞,这首《鹧鸪天》更是因此直接斩获“半死桐”之名。梧桐也好,鸳鸯也罢,都是诗人形单影只的真切映照。更显其落寞心哀。】


    文也好满面遗憾,如此地步的全情投入,不仅叫她更为忘我,也引得听众随之燃起了对诗歌的好奇与动容。


    【如此伤怀,毫无铺陈,唯其直抒胸臆,更显锥心之痛。】


    不知何时,李清照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明眸微睐,目光分明是落在光幕之上,可又像是在竭力透过视频去看那些更深、更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也会与丈夫分别。


    或是两地离愁,或是阴阳相隔,待到那时,又当如何?


    第52章 芒种(四) 令人眼前一黑。


    下一秒, 脆生生的声音又将李清照的思绪拉回当下。


    【“原上草,露初晞”两句,则转向对赵夫人墓前的景色进行刻画。人生苦短, 宛如荒原杂草, 一岁一枯,又如草上清露,转瞬即干,借此叹惋妻子生命的短暂。】


    【都说贺铸不爱用典,可诗人对于前人诗文轶事的掌握早已内化于心。便如这句, 既融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之语, 又引汉时挽歌《薤露》之比, 足见其伤悲。】


    【“旧栖新垄两依依”再化陶渊明“徘徊丘垄间, 依依昔人居”一句, 贺铸所住房屋与妻子坟茔不在一处,此番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他触景伤情呢?】


    【当然,全词最为动人的当属结尾两句。思念之情叫人辗转反侧, 久未入眠。】


    【妻子曾挑灯为自己缝补衣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偏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念及此,即便是傲骨铮铮的贺铸又怎能不潸然泪下、哀思不绝呢?】


    尚处于新婚燕尔的李清照对此老夫老妻的平淡相处并无太多感触, 但这般朴实而具烟火气的生活点滴已经足以令她这个旁观者动容。


    相濡以沫, 掺杂挚爱离愁,惹得她也不免叹息。一叹鹣鲽情深,二叹世事无常。


    亡妻已逝, 却片刻也未被忘怀,贺鬼头能在词中娓娓道来,倒是用心至深。


    【无论是写惊鸿一瞥的佳人, 还是相濡以沫的妻子,贺铸的笔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而绵长。但作为弃武从文的词人,我们同样应该看到,他还有着豪放不羁、洒脱侠气的一面。】


    【自古以来,要说弃文从武的人可不少,往前能追溯到投笔从戎的班超。】


    【可咱们贺铸却是另辟蹊径——弃武从文。】


    【提起豪放词,想必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苏轼与辛弃疾两位代表人物。】


    【而贺铸,恰是在两人之间起到了“上承东坡、下启稼轩”的关键作用。】


    【他所处的时代,受词牌局限,即便有苏轼这样的人物,仍多以婉约词为主,少见高歌家国情怀的豪放词。直至南宋,才在诸如陆游、辛弃疾、陈亮等笔下集中涌现。】


    【但同为豪放派,能将词写得如此义薄云天、万丈侠情的,除去贺铸不做他想。】


    【其中典范,便是这首《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在读这首词之前,还得先行了解彼时的时代背景。】


    文也好不慌不忙,如数家珍:


    【北宋立国之初,西夏首领曾接受宋太祖赐予的官衔。但到了宋仁宗时期,李元昊不肯买账,建国称帝,并不断入侵。奈何宋军此时战力不足,屡战屡败,不得不向西夏议和换取一时苟安。】


    【待到王安石变法,新党执政期间,局势得到了一定改善,奈何变法失败,卑躬屈膝的言论再次甚嚣尘上。】


    说起王安石变法,其中也是颇多曲折,文也好心下一叹,很快又专注回正题:


    【此时的贺铸远离京城,既无法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更不能为国征战。国朝上下一派歌舞升平,令他无比忧虑,最终大笔如椽,挥毫题就一阙直抒胸臆之作。】


    【这道振聋发聩的呐喊便如晴天霹雳,无情又尖锐地划破朝廷君臣和乐的温情假象。】


    【这便是历来被作为《东山词》压卷之作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这样好的一首词,如果不能分享出来未免可惜。但考虑到全篇实在过长,文也好不得不忍痛割爱,匆匆诵了半阕作罢。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全篇以字幕的方式呈现在了屏幕之上。


    既意识到自己已在贺铸身上已经花去太多篇幅,时长更是远迈从前数期,到这会儿已经接连说了三首诗词,文也好终于意犹未尽地合上话匣子,转而作结。


    【或许诸位还记得开篇的那个疑问:这位“凌波微步”的美人究竟真的存在吗?基于后两首诗词的补充,再将同样的问题第三遍抛出,相信大家又会有新的决断。】


    文也好显然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索性留下这个开放性问题为全篇画上句点。


    【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以《青玉案》为契机,深度走进了词人贺铸。在他的身上,同时看见了细腻柔情与洒脱豪放,两者并不冲突,甚至奇异交织,一并构成了“贺梅子”的独特魅力。】


    【在暑气渐起、烦躁难免的夏日,也愿贺铸这般的浩然侠气,能让你我萎靡颓唐的精神为之一振,为接下来的生活全力以赴吧!】


    虽说视频比往日都长了一些,但当李清照望着骤然暗下去的光幕时,仍是生出了几分不舍。一面与上头映出的倒影四目相对,一面喃喃道:“总觉得才听了没几句,怎么又结束了?”


    “罢了罢了。”


    她摇摇头,深知遗憾无用,视线漫步无目的地在四周搜罗开来,“还是叫我先好好想一想,这一回该送些什么吧!”


    ……


    仔细数一数,除了三回上传视频时的必要操作,文也好已经有段时间没仔细观察过百代成诗的主页面了。


    攒了三期的粉丝量与打赏数,无论如何,也能创下一个小小的新高峰吧?


    这样想着,文也好的期待越发汹涌,手中不停,很快点进了后台,直奔【创作中心】。


    奈何,满腔雀跃都被冰冷的数字当头浇了瓢凉水。


    “一、二、三……”


    等她挨个儿数下来,三期视频竟都只各自投放到了一个时空。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也不过堪堪三个时空的播放总数。


    好在,右侧的【成就】栏又解锁了一行新的消息,倒叫文也好宽慰几分。


    【中兴四大诗人:2/4】


    范围给定得如此明确,不是她夸口,闭着眼都能想出有谁。


    陆游已经出现过,上一期又借小满介绍了杨万里,恐怕正是这二位了。


    纵使猜了个□□不离,可事到如今,她对诗人出现的规律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时运气不错,恰好赶上每期视频提到的正主,有时也会有毫不相干的诗人出现。似是随心所欲,出现顺序与主题并无任何确切联系。但文也好偏偏不信这个邪,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抽个空来,仔仔细细地将其从头梳理一遍。


    惨淡播放这点儿小挫折还不至于叫她十分失望,奈何文也好又琢磨出了一处不对。


    若说先前投放的时空数并不算太多,可总还没有到这般境地。认真往前追溯,这似乎便是从开启【赴约同代】功能后,才出现的新变化?


    排除在意数据的缘故,文也好万分上心也是情有可原。


    使用至今四月有余,她渐渐琢磨出了播放时空数或诗人数与探索新发现间的关联。如果因此延缓了新功能的解锁,她可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反面一想,时空投放数虽不见增长,但有了【赴约同代】的功能,岂不正说明新出现的诗人都身处同一时空?这个认识顿叫她精神抖擞。


    空想无用,还得到实际中检验一番。光标轻移,文也好紧接着便点进了【关注】。


    像是要印证她方才的猜测一般,这回,【关注】之下,新增粉丝数量正是三人,恰与三个时空数一一对应。文也好心下稍安,挨个儿点进去仔细查看。


    第一位:【欧阳六一】


    一见这名字,文也好会心一笑,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了对方是谁。


    “要我说,欧阳修毕竟还是出场得早了些。”


    她轻车熟路地点上回关,又道:“既取了这个名儿,哪怕是为了应景,也该等到后面出场才对。”


    可不是,谁叫芒种过后就到了儿童节呢!简直像是专等着欧阳修出场似的。


    她这话不过随口说笑,很快又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看向第二位新粉丝:


    【诚斋野客】


    见自己的猜测被印证,文也好的面上并未如何欣喜,四平八稳地点点头,暗暗赞许自己猜人的准确性。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前头几期还出现过不少五花八门的用户名,可到了这期,竟齐刷刷地规矩整齐,既叫她满意,又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眼前一黑的乐趣。


    她这念头还正热乎着,不料紧接着下头就多来了个唱反调的:


    最后一位:【顾曲周郎】


    再仔细一瞧,这名字如此闻名,总不能果真是那位“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吧?


    怀着这样半信半疑的态度,文也好转进【打赏提现】界面,是与不是,就在此见分晓了。将将看清飞出的弹窗,便叫她十分意外:


    【收到打赏*6,是否立即提现?】


    是她看花了眼,还是系统出了故障?新增的粉丝分明只有三位,哪里来的足足六件礼物呢?缓过最初的冲击,文也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六件礼物中,恐怕还包含了老朋友的。


    她毫不犹豫地点下【是】。


    带着满心期待,文也好大步走到桌前,望着六个熟悉的礼物盒,没有迟疑,径直从右手边的头一个盒子拆了起来。但与先前不同,她没有先去瞧清打赏为何,再做猜测,反而提手划开光幕。


    眼睛一定,低低的一声惊呼紧随其后:“一个车把手?”


    那不就是……苏轼?


    第53章 芒种(五) 李清照:广告位招租,速来……


    亏她先前还念着, 熟悉的朋友们最近似乎都没怎么瞧见了,哪成想,大家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 拿到手的头一个礼物就来自苏轼。


    往前追溯, 苏家两兄弟在第二期就露了面,可从那之后却再无消息。


    哪像王维和杜甫,不仅很快就有了动静,甚至还能赶在解锁【赴约同代】功能前,私下里就见上面了,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脑海中飞快闪过过这些思量, 文也好又凝神去瞧, 忍俊不禁, “苏子瞻这是生怕我吃不饱饭吗?”


    仿佛头一回送礼时的情景再现, 这盒子里赫然又装着一小碟吃食。


    鼻尖捕捉到了几□□人香气,细细端详了一番,文也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瞧着像是锅贴, 又有点儿炸藕盒的样子。”想要判断它究竟为何物, 还得借助光幕的说明。


    【名称:油夹儿】


    【赠送者:一个车把手】


    【说明:小娘子快趁热吃!】


    触目惊心的一个感叹号,足见苏轼写下这句诗时的心情有多么急迫, 倒叫文也好看得不明所以, 一头雾水地往下。


    【赠语:自上元一别,我与阿爹、子由顺江而下,赶路途中风尘仆仆, 难免错过更新。有意以礼相赠,奈何总是不见打赏,可巧, 顺手划开,便叫我赶上了小尾巴。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笔墨回来,到底是我灵机一动,打发子由跟着阿爹去看,借口溜开,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油夹儿回来,这才不至于落入无礼相赠的尴尬境地。】


    看到这儿,文也好噗嗤一笑。


    即便面前只是一行行冷冰冰的系统文字,可她仿佛已从字里行间想见苏轼面带得意的神情。


    不过她更好奇的却是,既要溜号,苏轼这回是寻了个什么借口?可惜,这一长串文字下来,丝毫不见他要解释一二的势头。


    【阿爹倒还罢了,子由却最是看不得我吃这些。分明年纪比我还小,却总念着这个不清淡、那个不宜脾胃,累得我竟有好久不曾尝过这等美味了。如此看来,这不光是为小娘子送礼,也是为解解我的馋呢。】


    【另:油夹儿多是以肉为馅,翻不出什么花来。可若说到外皮,却是有笋、藕、芋头等诸多选择。因不知小娘子喜欢什么口味,我便每样都选来,也好叫你能痛痛快快的大快朵颐嘛!】


    苏轼如此倾力推荐,惹得文也好不觉心动,更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顿时便从厨房取了筷子回来,顺手捻起一个,又看向同它并排、正处当中的第二个盒子。


    “这下可齐全了。”


    嘴边的油夹儿没来得及咬下去,文也好已经看清了第二件礼物,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这是怕我吃了油炸物腻的慌,贴心地配了清爽的来解腻了。”


    谁叫她眼前正摆着一碟青梅呢?


    【名称:煮酒青梅】


    【赠送者:顾曲周郎】


    视线在触及到赠送者的昵称之时,文也好骤然拧眉。


    又是煮酒青梅,又是顾曲周郎的,不分明是按着头要叫她去往周瑜身上猜么?


    可恕她孤陋寡闻,且不论这“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说本是出自《三国演义》,未必就能做数,这周瑜何时又与诗歌扯上瓜葛了?


    单看他本人自然算不得有多少诗情的,可若将“东风不与周郎便”、“遥想公瑾当年”……这些鼎鼎有名的诗作一并算在里头的话,他出现在此倒也尚且说得过去。


    勉勉强强圆了逻辑,文也好才接着往下看:


    【说明: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赠语:赶在芒种前一天得见这期视频,还正吃上了青梅,可谓是恰如其分。时人多将我与贺方回相提并论,且不论其他,于写梅子一事上我却实实在在地输他一筹。可惜他如今已退居苏州,而东京与苏州相隔千里,我亦不知他是否有百代成诗、是否能听见小娘子对他的溢美之词。至于我,虽多写婉约词作,但对小娘子于最后之言无比赞同。正如唐诗除了清新自然的山水,亦需雄浑豪迈的边塞那般,宋词同理。婉约之外,更需豪放。这梅子是拙荆煮下的,特送来与小娘子一道共庆芒种之喜。】


    “原来是周邦彦……”刚看到第二句,文也好便骤然醒悟。


    但在意外之余,她又难掩吐槽之心。


    晓得周邦彦年轻时的确是一表人才,可如此不加掩饰地拿“顾曲周郎”自比,还真是不知谦虚为何物啊!


    最后一句,周邦彦前后句间如此突兀的转折,文也好自然是瞧出了。她不仅瞧得一清二楚,还对其中原因心知肚明。


    东京内外山雨欲来的气氛,就连这位集婉约词派大成者都能感受颇深,心有戚戚。可最终落到笔下,不过化为点到即止的一笔带过。彼时朝野上下对是战是和的态度,从中亦可见一斑。


    视线虽久久停留在倒数第二句上没有挪开,可再多思绪,也不过转化为一声从唇齿流出的轻叹。


    她并非因王朝悲哀,只是为英雄叹息。


    悲春伤秋的情绪先放一放,家里……怎么有股酒味儿?


    文也好轻轻抽了抽鼻子,赶忙端起第二个盒子中鲜嫩可口的青梅。


    “不对。”才嗅了一口,她便摇摇头。青梅虽然是以酒煮开,可周邦彦上了年纪,想想也知道,夫人绝不会用烈酒煮梅,故而鼻尖萦绕的酒味极淡。


    那便只能是……


    她无比自然地将目光投向第三个盒子。


    果然!


    一开盒盖,熟悉的酒味便争先恐后地在周身溢散开。得亏自己才夸过杨万里是南宋词人中的一股清流,他不会转眼便给自己送了壶酒来答谢吧?


    糟糕?*? ,判断失误。


    【名称:错认水】


    【赠送者:大宋第一打马人】


    【说明: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送礼这件小事,还得看你李姐。


    头一回打照面,便大手笔地送上一套马牌。这第二回照例不走寻常路,眼睛眨都不眨就送了一壶酒来。文也好哭笑不得,睁大了眼,要仔细瞧一瞧她这回是怎么解释的。


    【赠语:许久不见,我怎么瞧也好似是又清减了些?】


    到底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李清照一上来就关心起了最直观的变化。


    【想起如今正是芒种,若因苦夏提不起胃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夏日方长,若小娘子这样早便食不下咽,往后还有大半时光可如何是好?我便寻思,索性想个法子来助你开开胃。】


    拿酒来开胃?这样清奇的思路,恐怕还真只有李清照才想得出。


    【每逢夏日,我最爱饮的便是这错认水。甘甜可口,甜而不腻,最适合小娘子饮用。我毕竟不知也好酒量如何,即便先前不爱饮酒,拿错认水来尝一尝同样合适。】


    许是考虑到并非所有人酒量都如自己那般,李清照还贴心叮嘱道:


    【不过这毕竟是冷酒,纵使也好喝了喜欢,也切莫贪杯,隔三差五地小酌几杯还自罢了。】


    【另:不知后世可还有错认水流传?倘若并未留存下去,可是又出现了新的品类?日后得了机会,也好定要一一告于我知晓。】


    看到此处,文也好忍不住笑着摇头。倘若她是个酒商,怎么着也得想尽办法聘了李清照来做酒水代言人了。多半是现世的推广暗广看多了,自己怎么瞧怎么都觉得,她话里话外都明明白白地透着一个意思——


    广告位招租,有意者速来!


    看过第一排的三件礼物,文也好转到茶几后方,毫不犹豫的拆开第四个盒子。


    “这该不会是芦苇吧?”在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手上已经打开了光幕:


    【名称:荻花】


    【赠送者:欧阳六一】


    【说明: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如此看来,母亲节那期的视频倒是投放在了欧阳修所处的时空。文也好转过这个念头,在看清内行分外简洁的赠语时,又重新冒出了吐槽的本能反应:


    “欧阳修……看起来还挺忙的?”


    【赠语:子欲养而亲不待,不如怜取眼前人。】


    瞧瞧这干脆利落的一行字,几乎快与那个连名字都来不及打全、区区四字成语还要故意落下一个的苏辙并驾齐驱了。


    不过到底是北宋文坛领袖,前用孔子典故,后引当朝晏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竟如此巧妙而融洽地捏在了一起,更完美表达出对文也好的劝诫。


    想起欧阳修母亲画荻教子的事迹,这句话又何尝不是他回首人生时有感而发的真实心情呢?只是可惜,欧阳修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与他一样处在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中了。


    心头还未散去的淡淡忧伤,很快便被第五件礼物冲刷了个干净。


    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浪漫情怀在的,细数前面数十期,所赠的礼物虽是五花八门,但同样有不少风雅之物。


    譬如柳宗元亲手雕刻的印章,又如李白捉来的满屋流萤,送花送草者更是屡见不鲜。杏花、牡丹她都收到过,这右手边甚至还有新鲜出炉的荻花。


    可文也好怎么也想不通,哪有人送花送草还送芭蕉叶的?


    几乎就在迷惑挠头的瞬间,她便能无比肯定,这件打赏只会出自杨万里之手。


    果不其然:


    【名称:芭蕉几叶】


    【赠送者:诚斋野客】


    【说明:芭蕉分绿与窗纱】


    【赠语:还不是那辛幼安与陆务观非得拉着我去跑马,这俩不摆明了欺负人么!原还想着借小娘子夸我之际,在新朋友面前长长脸,奈何马一颠,我的心也跟着颠,竟成了最丢脸的那一个。不比他们,个个百步穿杨,自有好礼相赠,我也只得揪下门前几从芭蕉叶凑个趣儿,万望小娘子莫怪。】


    【另:见了他们的礼物,没准儿小娘子还是最喜欢我的呢!】


    不得不说,杨万里这番话给文也好带来了极大冲击。


    首先可以断定,杨万里与辛弃疾和陆游三人都见上面了。辛弃疾出场最早,陆游也不算迟,两人应当都是在观看百代成诗后明确了对方的所在,完成双向奔赴。至于中途怎么乱入了一个杨万里,恐怕还要多亏那个【赴约同代】的新功能了。


    她毕竟不在现场,对其中原委自然不大清楚。但可以明确的是:三人正身处同一时空。


    什么跑马丢脸的暂且不论,这最后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文也好不禁在心头打起了鼓,立即将视线聚焦于最后一个盒子之上。


    看来这最后一份打赏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出自辛弃疾与陆游之手了。方走到面前站定,她便隐隐约约地觉出什么不对,深深提了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闭眼掀开盒盖。


    倒是奇怪,先前听到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却在开盖后悄无声息。文也好低头看去,便与盒中毛茸茸的兔子对了个大眼瞪小眼。


    【名称:野兔】


    【赠送者:归正人,於菟与雪儿】


    【说明:活捉方见真本领】


    【赠语:新朋来访,自当驰骋山林以为贺。我与务观兄各有所猎,可转念一想,内子曾言不喜血腥,便合力活捉了这兔子来。既照顾了小娘子,也彰显了本事,只盼小娘子喜欢。】


    不知是不是忙于狩猎,二人合在一块的赠语也不过匆匆交代了几句。文也好却无心纠结这点儿细节,反而发自内心地感谢起了范夫人。


    若非她有言在先,自己方才开盒所见的,怕就是只血唬零喇的兔子了。


    “你们的心意我倒是领会了,但这……”


    望着渐渐适应屋内光线,正活动筋骨、跃跃欲试的这只兔子,她托着下巴,犯起了难。


    既是山野狩猎得来的,就怕它野性难驯。她这么大一个人倒是无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家里那只野鸭子是不是这么想的……


    文也好的视线不禁投向了客厅一角。


    眼瞧兔子后脚一蹬,竟是轻松从不高不矮的盒中跳了出来,她立即回神。


    还不等文也好伸手去捉,那兔子已经在地上四处蹿起了圈。而尚在沉睡的落霞已被这头动静惊醒,意识到自己的领地受了侵犯,瞬间拉响警报,当即不甘示弱地扯着破锣嗓子叫嚷开。


    眼见一兔一鸭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在她面前耍开,文也好再度叹气,默默将盒子里的其他打赏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书房走。


    以后家里还有得热闹呢,她可得把这些宝贝规整好喽!——


    作者有话说:也好:有的人看起来还挺忙的,你说是吧,苏辙?


    也好:你们这些豪放派送礼真是……(无语凝噎)


    *小满章引用及注释:


    1.“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出自唐代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2.《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宋·杨万里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3.《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宋·杨万里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4.“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出自元·《幽闺记》


    5.“天子一见三叹息”出自宋代洪迈《稼轩记》:“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6.“直不中律”、“也有性气”的评价出自宋代《鹤林玉露》:孝宗贬他“直不中律”,光宗称他“也有性气”


    *芒种章引用及注释:


    1.错认水:金华酒的一种,酒色净透如泉,看起来就像清水一样。


    2.“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李白《长干行·其一》


    3.《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宋·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4.“山抹微云秦学士”出自苏轼《残句》


    5.“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出自汉代《陌上桑》


    6.“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翩若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


    7.成语“江郎才尽”、“彩笔”典故出自南朝钟嵘《诗品·齐光禄江淹》、唐代李延寿《南史·江淹传》


    8.《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9.《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宋·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10.“东风不与周郎便”出自杜牧《赤壁》,“遥想公瑾当年”出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11.“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出自李清照《如梦令》


    12.“子欲养而亲不待”出自《孔子家语·卷二》,“不如怜取眼前人”出自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13.“画荻教子”出自《宋史·欧阳修传》: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指用荻杆在地上书画教育儿子读书,多用以称赞母亲教子有方。


    14.“血唬零喇”意为鲜血淋漓,出自明徐渭《狂鼓史》


    第54章 夏至(一) 长安,我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数九隆冬, 天寒地冻。若以地理位置来论,京城分明比家乡还要再往南一些,可阵阵北风呼啸而过, 夹杂着几点若有似无的雪花, 胡乱裹在一起,直往人脖子里钻,毫不留情地带起一身寒意,俨然是比渤海更为冷酷的天气。


    不愧是长安!连过冬都是一派盛世大唐的巍峨气象。


    才过了弱冠的郎君到底年轻得紧,即便勉力做出庄重模样来, 眼底不住闪烁着兴奋火光, 终究是暴露了他头一回来到帝都的不争事实。


    “我说这位郎君, 您到底要是打尖还是住店呐?”邸店伙计等了他半晌儿, 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眼前这位郎君瞧着倒是英气勃勃的模样, 很是精神,哪成想是个傻的,怎么光是看外头下雪便能看上半天?


    “啊,劳你久等!”被伙计出声提醒后, 高适才如梦方醒, 扭头一笑,眉梢间流出几分歉然, “我要住店。”


    “郎君这是头一回来长安吧?”见他回神答话, 伙计利落转身,领着他往楼上去。语气稀松平常,倒没什么鄙薄之意。只是他这话到底问得唐突, 若换了个心思重、好面子的人,听在耳里恐怕立即就要生出不悦。


    “正是呢!哎——”


    可他是高适,便压根儿不曾往深处里想。不但大大方方地认下, 还能乐呵呵地好奇起来,“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你又如何得知?”


    “不瞒郎君,我在此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招待过。打量两眼,便也能瞧出个七七八八了。”伙计见高适摸摸后脑勺,很是爽朗的性子,心下欢喜,也乐得同他多介绍几句,


    “郎君既是头一回来长安,又住了我们家的店,倒算是选对了。出了店门往左,王五郎家的胡麻饼最是香脆,挨着王五郎,再往前走两步,韩四娘对门那家羊肉索饼,面发的劲道不说,羊肉鲜肥不腻,是半点膻味也闻不着的,与冬日再配不过……”


    说起吃食,伙计滔滔不绝地同他推荐了好几家。直到上楼梯时的拐角,一个转身,才堪堪停住。


    他又借着动作打量高适一眼,补充道:“郎君若是想要饮酒,可往南曲去寻。寻常的酒水都能打到,只是到底还是葡萄酒、郎官清、剑南烧春这几样风味最佳。”


    匆匆一眼,他一时也辨认不出这郎君酒量到底如何,不拘清酒还是浓酒,伙计索性都各自报了一样。


    高适听得仔细,也不管到底记住了几成,且先认认真真地应下再说。


    两人一问一答,互相攀谈过几句,很快在某处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郎君自便吧。”


    高适同伙计道过谢,只等人下了楼,才推门而入。


    他面上瞧着大大咧咧,心思倒细,进了房间后,转身便将门落了锁。


    随手把行囊往榻上一丢,高适顺便划开光幕,却不急着去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牖。


    甫一开窗,正赶上风急雪重,陡然加骤的严寒,三下五下便将高适吹得摸不着北。可他浑然不在意这些,眯着眼轻轻松松抵过了头一阵考验。


    又将双手合在嘴边轻轻呼了口气,稍稍暖了暖后,望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放声大笑,“长安,我高达夫来了!”


    可惜他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否则无论如何也要顶着风雪,去跑一圈马回来。


    待他回神的时候,熟悉的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小娘子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直让这冬日更觉凉爽。


    【一年四季,来去有时。二分二至,四季为始。】


    几句顺口溜到了文也好嘴里,被说得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


    【作为四时之一,夏至的到来无疑代表着盛夏的来临。盛夏既已到来,再顶着这样的酷暑出门干活实在有些挑战极限,怎么着也该稍事歇息。故而在这一天,人们往往有着饮用凉茶、凉汤等清凉解暑之物的习俗。】


    “真是可惜!”高适轻轻嘟囔一声,“谁叫小娘子那头的气候与大唐不同,这不是分明是吊我胃口、惹我眼馋么!”


    他很快打定主意,不必再等明日或后日,待会儿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要去尝一尝方才伙计提起的那几家店!


    【或许我们早就习惯了从冬至那天开始数九,而待九九八十一天过去,也就意味着冬天已然过去、春天即将到来。但不知“夏九九”之名,诸位是否听过呢?与冬至数九相对,夏至也可以数九,甚至同样有一首夏至数九口诀歌。】


    上一期,在说起贺铸时,自己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导致视频严重超时。这回文也好虽有心科普,却勉强按耐住了口若悬河的心思,赶忙在视频上切出字幕。


    【屏幕上所展现的,正是《夏九九歌》的文字版。操作方法与数冬九九相同:首先,请大家打开日历,直到找准夏至日,找着了么?哎,往下开始数就得了!】


    她这一本正经的姿态逗得高适莞尔,还不及做出什么评价,文也好一板一眼地接着往下:【待这八十一天数完之后,我们也将送走夏日的酷热,迎来秋高气爽的大好时节。】


    【但毕竟夏日才刚刚开始,眼下说这话还为时尚早。现实之中热浪滚滚,那便让我们一道,仍是先去诗歌的海洋中避避暑吧。】


    【前不久的芒种,才刚刚欣赏过贺铸的诗词。虽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诗人,可贺铸写起这等哀怨清婉的诗,竟也毫不见逊色。所以这一期,就让我们紧随贺铸的脚步,再一鼓作气地去欣赏另一首同样出自武将笔下的夏日之诗吧。】


    说到这里,文也好并不急着往下吟诗,反而话锋一转,先解起了谜。


    【听到这里,诸位已经要在心里嘀咕开了。】”从前也不见小娘子特意点明什么,怎么偏到了这回,非得在这「武将」上头做点文章?”


    来人将头一扭,往正在播放的光幕上凑近了些,竟是与文也好所料分毫不差,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还能为何?”


    堂上的郎君坐得四平八稳,半点儿也没被友人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吓着,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吟诗作赋本就是骚人墨客的行当,冷不防见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能像模像样地念出几句诗来,可不就瞧了稀奇,要好生夸上一夸么?”


    “我痴长少伯几岁,竟然浑然比不得你的通透。”


    王之涣摇摇头,一句叹服发自肺腑。抬眼再看,光幕上给出的理由果然与王昌龄所料相差无几。


    王昌龄得他夸奖,也不自傲,沉稳地一点头,只道侥幸。


    手上暂且止住视频,分了眼神过来,“是普宁坊南曲的葡萄酒?”


    “少伯好眼力。”王之涣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摆,转身自顾自地搜寻起来。好友的家来惯了,更不会同他客气什么。眨眼间,便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酒镟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着两盏酒樽,就这么挪到了王昌龄面前。


    “冬日喝葡萄酒有什么意思?”王昌龄搭了把手,从他手里接过酒镟,轻车熟路地温起酒来,“外头又下着雪,自然得喝剑南烧春才够味。”


    “你既这般想,人家难道不会同你想到一处去么?”王之涣撇嘴,“我顶着漫天风雪,在酒肆外候了那么久,莫说是影子,硬是连剑南烧春的味儿都没闻着!”


    直到摆好酒樽,嘴里还碎碎念着,“余下那些酒水里头,若打了郎官清回来,我看今日连门都不必登了,径直打道回府得了!”


    “郎官清寡淡至极,要我说,连酒都算不得。横竖我们从来不爱饮,不买也罢。”


    王昌龄笑着拍拍他肩,宽慰道:“如此说来,得了葡萄酒倒很不赖么。”


    他劝人的水平委实不敢恭维,但这番话聊胜于无,毕竟叫王之涣心里好受了一些,极给面子地跟着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倒有件要紧事得告与你知晓。”王之涣不错眼地盯着面前渐渐煮沸的酒水,随口道:“先前排着队打酒的时候,我一时没忍住,竟顺手将光幕打开了。”


    他们二人都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的性子,在得了百代成诗后,早早地便想着法子确认过了光幕的隐蔽性,亦知晓寻常人轻易见不得。


    故而,即便听闻他的大胆操作,王昌龄仍是坐得安稳,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少伯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周遭分明没有旁人,偏偏王之涣起劲,非得小心环顾一周,再压着嗓子、躬起身,做出一派小心谨慎的架势来。落在王昌龄眼里,却只觉怎么瞧怎么有贼盗气质。


    见对面的人不搭理自己,王之涣也不大在意,兀自说得兴奋,“【附近的人】有变动了!”


    “那你可曾瞧个清楚?”


    不出王之涣所料,再如何沉稳持重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也不自觉动了动身子,“对方的名号籍贯官阶之类的,可有显现?”


    他们从未在【附近的人】里见过新动静,此番得了机会,自然要仔仔细细地打探明白。


    这一下可把他问住了 ,王之涣耷拉着眼,有些怏怏,“正是赶在这要紧时候,嘿,排到我了!”


    “不妨事。”


    “因为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王昌龄这话并非出于安慰,倒是胸有成竹之意格外浓厚,“赶在你来之前,约莫刚过了早,我在【附近的人】里也瞧见了新变化。”


    不必好友开口,王昌龄已然领会了他尚未问出口的疑惑,遗憾摇头,难得绽出一点可惜,


    “我才点开,便想登时追出门外去捉人。谁料,未曾见到半个人影不提,而那提示也不过匆匆一闪,竟就此消失了。”


    “你那头一个,我这头一个。或许先前是我们太过熟视无睹,这才错过了身边现成的两位同道之人啊。”


    “不对!”


    王之涣心头飞快盘算开,出言否定,“既是在用过早饭之后,恐怕你这变化多半要早于我所见的变化。少伯又居京郊,进京约莫也要花去半日功夫,照此一算,没准儿我们各自所见的实为一人!”


    他越说越觉可信,打京郊而来,不出半日便进了长安内城,多半是策马而行……上述种种虽为他们提供了方向,可要想在忙忙都城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似乎,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普宁坊!”——


    作者有话说:边塞派:前面山水田园的让一让啊,我们来了!


    第55章 夏至(二) 名为武将,写作诗人。……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高适将文也好的解释听在耳里,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依照传统,毕竟还是信奉文人治国那一套的居多。即便身为武将,也大多希望自己能多读些书。不说满腹经纶, 起码装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儒将风采来。倘若还能写诗作赋, 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否则难保不被人嫌弃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


    他这头不过一个走神,再看光幕时,画卷已经铺开,显然是错过了诗题。高适懊悔地叹一声, 将进度条往回挪了挪:


    【夏至第十三首:《山亭夏日》】


    如今世道太平, 日子不说乏善可陈, 但一向平淡如水, 而百代成诗的出现恰是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波澜。每期视频, 他生怕错过半点,看得最是仔细。待确认过题目之后,画卷又随着话音渐落,再次铺开。


    【绿树荫浓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


    夏意已深, 烈日高悬,便显得白昼越发漫长。树冠葱茏苍绿, 遮出一地阴凉, 看在眼里多少消减了几分暑热。一旁的池塘微微绽起涟漪,亭台楼阁的倒影被原原本本地映在水面。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微风拂起, 将水晶帘吹开,前后错落间,晶莹华美的帘珠相互碰撞, 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在风的助力下,满架蔷薇的香气被推至鼻尖面前,送来一院芬芳。


    即便只是虚拟的视频,上面亦空无一人,可只是看着蔷薇花开的绚烂,仿佛也叫人跟着闻到了那扑鼻芳香似的。


    这本就是一首七言绝句,篇幅不长,出于诗歌完整性的考虑,文也好这次便不曾进行拆分,直接将两句连在一块儿读来。眨眼工夫,画卷再次收拢。


    而那微微晃动的水晶帘与风中摇摆、自在舒展花瓣的蔷薇,映在高适眼里,仍然泛起了些许波澜。


    就着刚刚读完诗歌的余韵,文也好趁热打铁,不急着介绍起诗人,索性转头直接解析起了诗歌。


    【照例,我们从头一句看起:“绿树阴浓夏日长”。或许有人便要发问了,区区七个字,委实没什么特别之处啊?乍一看,这句不过点明了夏日里草木繁茂、白日渐长的特点,稀松平常的遣词造句,毫无值得深究的地方。】


    “当然不是!”


    仿佛文也好正在挑他的不是一般,高适倒是生了意见,气鼓鼓地反驳。这诗虽不是他写的,可高适总直觉诗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许是因为武将身家,和他那直来直往、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相映。落在笔尖,难免便会带出几分个人特色来。


    【请诸位仔细想想,这头一句,难道仅仅是在说树吗?】


    文也好抛出问题之后,无意卖弄关子,不紧不慢地往下引导起来:


    【在平常生活里,我们何时会见绿树阴浓?】


    【那便是赶在正午的时候。】


    眼下毕竟还是冬日,高适到底得费些功夫在脑袋里转换一圈,还不及回答,便已然听见了答案。见自己慢了一步,他有些懊悔地抿抿唇。


    【怎么偏偏是正午呢?难道不能是清晨、不能是傍晚不成?】


    【这便要从树的本身去寻求答案了。“阴浓”二字,不单是说树枝茂密、树叶繁多,同样轻描淡写地点出了树荫颜色之深。】


    【而一日之中,又属正午时分,树荫颜色最深。只因太阳当空,毫不留情,树色最深不说,日头也最为毒辣。哪还有人能顶着如此天气做活呢?百无聊赖之下,自然而然的,便给人带来了“夏日长”的感觉。】


    【故而,这开篇一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暗点出成诗时间,又将生活中的毫末微节观察得细致入微。实在是代入感极强,仿佛一下便已置身于这样的滚滚热浪之中了。】


    高适也果然配合至极,当即抬手扇了扇,似是感应到了那点热风。可转瞬即至的北风一卷,又将他拉回严寒,当即放下手,转而去将窗牗扣得严严实实。


    【诗题既为《山亭夏日》,多少也该写写亭子嘛!诸位别急,再往下看,不就写到了吗?】


    【这渐亭子本就依水而建,而此时又逢静水无波,所以亭台楼阁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便是一动不动的,能叫人看清清楚楚,仿佛那亭台本就生在水里一般。】


    【要不怎么说高骈观察仔细呢!】


    文也好赞不绝口,又道:


    【恐怕你我都曾体验过,夏季最热的时候,是半点儿风也没有的。无风无浪,人、树、水、亭……万物悄无声息,默默矗立在原地。这才有了如此清晰、了然的倒影。】


    【一个“入”字,用得又是极为漂亮。舍弃了传统却不出挑的“映”字,只此一字,便将池塘倒影与水边亭台结合得亲密无间,让人不觉沉醉其中。以至于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幻孰实了。】


    【静水流深,日高天长,这固然是一番静态之美。可只静不动不就成了死物吗?哪里还顾得上美与不美?】


    【别急,会动的这不就来了?】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变化出现在了第三句:有一缕微风吹过。】


    “既是微风,又如何得知?”


    不消文也好设问,高适自己倒是无比配合地丢出一个问题。但他并非不知其中关窍,只是顺着小娘子寻常习惯,下意识地接话罢了。


    果不其然,光幕上的人在问出相差无几的问题之后,爽快地给出了她的理解:


    【诗人自己是否感知到了风,我们暂且存疑。但体现在诗歌之中,高骈却是借助“另一双眼睛”觉察出来的:“水晶帘动”。】


    【关于水晶帘的解释,自古以来多以为那是山亭上悬挂着的珠帘,这样的看法自然挑不出错来。】


    嘴里说着没错,那语气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呐!


    高适瞧出她这点微妙的不赞同,偷笑一声。


    【可诗人先前正站在水边,看着池面倒影,或许这“水晶帘”也可以用来指代晶莹剔透的池塘嘛!】


    她总有这么多天马行空又脑洞大开的认知,为避免引发争议,文也好清清嗓子,补充道:【这虽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也并非全无根据、凭空构造。】


    【诸位请看,这池水原本是纹丝不动的,所以倒映在池塘的亭子才会那般真实、那般还原。可顷刻之间,眼前出现了粼粼波光,带得水里楼阁随之晃动。直到此时,诗人才恍然大悟,始觉风起,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晶帘动微风起”吗?】


    “好赖也算是自圆其说了。”


    高适不置可否,却对文也好自融自洽的逻辑很是赞许。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同一首诗,生出多少种解读都是情理之中的,他或许会不解、会质疑,却永远不会轻易对某种说法加以全然否定。


    【终于,我们在第三句里看见风了,那第四句又该写些什么呢?】


    【仍然是风。】


    【只是这回,不是看见的,而是闻见的。】


    【风怎么还能闻见?高骈给出了答案:原来是因亭边种了满架的蔷薇花呀!】


    【无风的时候,蔷薇的花香暂时受限,只滞留于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一阵风来,甚至人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蔷薇的花香便已被吹过来了。就在这瞬间,整个院子都沁满令人心醉的花香,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卷!】


    【后两句同为写风,先以视觉效果表现风之到来,后用嗅觉来彰显风之存在。能将一丝难以察觉又难以捉摸的微风表现得如此生动细腻,还有谁会在意,这竟是出自一位南征北战的武将笔下呢!】


    小娘子的评价很是中肯,高适听得连连点头。此诗他从未有所耳闻,今日初读,倒是十分喜欢,只觉简单却清新,很是合他口味。


    全诗读下来,从绿树阴浓到楼台倒影,再从池面水纹嗅到蔷薇芬芳,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清凉之作。很?*? 难让人想象,竟是作于暑热炎炎的夏日,如此令人心醉沉迷,足见诗人功底。这难免叫高适更期待起那位名为武将的诗人了。


    【前面我们曾提过,这首诗的作者高骈可不像贺铸那般,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武将。甚至往上数数,他家三代都是武将,可谓是“家学渊源”了。】


    “高?”高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冁然一笑,“看来,我与他还是同宗呢!”


    【高骈的祖父与父亲都曾是禁军神策军的将领,称一句禁军世家也不为过。长大之后,毫无疑问,高骈选择了子承父业,继续在神策军中任职。】


    世家……有唐以来,对门阀姓氏的看重已不及魏晋。待科考一出,更是给了寒门子弟直登青云梯的机会。可即便如此,五姓七望威名不堕,甚至更胜往昔。纵使比不得那几家,渤海高氏也绝非什么小门小户。几乎就在这瞬间,高适便想到了,或许他与高骈同姓并非偶然,而是出自同族也未可知。


    他很快有了新的决断。


    ……


    “你还有心情喝酒?”


    王之涣抬手将视频停下,紧紧皱着眉,直盯着王昌龄从酒镟中取了酒来,慢条斯理地往两只樽里倒,“要我说,如今既已明确了他身在何处,咱们便不该再在此处颇有闲情地读诗品文,早点儿赶去普宁坊才是正理。”


    做什么?王昌龄并未开口,只是冲他一挑眉,王之涣却极有默契地领会他的疑问,脱口而出,“当然是海底捞针,去寻人!”


    如此不假思索,如此理所当然。


    “你往外头看看。”王昌龄为对面的人递上一只酒樽,冲他身后扬了扬下颌。


    “晓得外头正在下雪,还能有什么稀奇?”王之涣漫不经心地应道,却还是配合地偏了半个身子过去。早间还稀稀落落的雪珠子,飘到这会儿,已有弥漫之势。连天的雪花飞下来,只两个眨眼,又将地上厚厚地盖住一层。


    这番洁净美好的场面落在眼中,反倒逼得王之涣眼瞳猛然一缩。他是心急,但很快便想明其中道理,又匆匆转回身子,端起酒樽同面前的好友碰杯。


    “这会儿还急着要去吗?”王昌龄同他饮过一杯,声调里难得透着点儿戏谑。


    如今风急雪骤,那位同道之人既是才进长安,一时半会儿恐怕都走不开。好友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如此心急。


    “自然不急。”王之涣得意,“相较于海底捞针,还是守株待兔与雪日更配么!”——


    作者有话说:520&521,向小天使们发射爱心!


    第56章 夏至(三) 大赛获奖作品VS小学生作……


    【但同他的父亲与祖父相比, 高骈绝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相反,由于自幼饱读诗书,又常与文人交谈, 他的诗情才思也足以与寻常才子一较高下。对于这点, 即便大家之前并无太多实感,今日读到的这首《山亭夏日》,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期诗歌篇幅极短,并非是文也好不肯在一位名气不大的诗人上多费口舌,实在是因高骈哪怕诗写得再好, 毕竟改变不了武将出身的事实。同那些产量颇丰的传统诗人相比, 还是逊色几分。尤其是在如何将典故运用得不动声色一事上天然落了下乘, 这才显得先前的解读又少又快。


    但在《四时有诗》, 对诗歌的解悟固然重要, 其他趣闻轶事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文也好笑意盈盈地与观众们分享起来:


    【我们刚刚提到过,高骈出自武将世家。好巧不巧,除了习武的风气之外,高家同样将作诗的血脉一并传承了下来。】


    【高骈的祖父本名已不可考, 只有一字“崇文”流传至今, 所以后世多称其为“高崇文”。大家可别被这名字给蒙蔽了,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假, 人家却是位正儿八经的“粗人”。】


    “高崇文……”在窗边待了许久, 高适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察觉身上寒意渐起后,他口中念念有词, 还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手上倒已经将洞开的窗牖合了个严实。在他的印象里,渤海高家可没有这号人呐!


    不对……“崇文”二字, 不正是父亲的名讳么?!这么数下来,高骈岂不是他的……


    【但即便没有孙儿这般出众的作诗本领,高崇文也曾于雪夜留下一篇诗作。】


    文也好可不管他们老高家的族内关系究竟如何,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以忍俊不禁的口吻将那名为《雪席口占》的诗缓缓念来:


    【崇文宗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


    那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


    【乍一看,这首诗让人难免觉得一头雾水。不急,且让我们条分缕析、逐句说来。】


    【开篇头一句便像是在说绕口令一般,但若联想起作者大名中的“崇文”二字,便也不难理解了:纵使名为高崇文,可我高崇文只爱习武行军,对诗词歌赋这些文人喜好的东西并不如何推崇。】


    【在此基础之上,借着看第二句也就顺理成章了:如今我成了将军,领兵出塞,在外征战,方算不负当年修得的一身武功。】


    借着几句话的功夫,头晕脑胀的高适也逐渐平复下来。小娘子本就说得分明,皆为“崇文”,可父亲是名,这位却是字,是他一时情急疏忽了。何况听这生平经历,也与自家对不上号,天下之大,若正撞上重名也没什么稀奇。


    如此一来,先前那位“高骈”也并非自己儿子喽?


    不安渐散,高适的神情顿时放松许多,“这两句还真是……”他捧了杯热茶渥在手心,很快暖和起来后,也有心情跟着吐槽两句,“不甚讲究、质朴自然啊。”倒难为他绞尽脑汁,才勉强憋出这八个大字,甚至还贴心地为这位与父亲同名、但又闻所未闻的同宗留足了颜面。


    显然,文也好与他所见略同。


    【若说高骈的诗歌算是篇灵气四溢的大赛获奖征文,那他祖父高崇文流传下来的这首“大作”,顶破天也只能算是个小学生作文了。再考虑到遣词造句之直白浅显,恐怕还是连优秀作文选都入围不了的那种。】


    【而这一特点,更是在第三句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获奖征文……小学生……”高适求知欲极强,眼尖地捕捉到了这几个不大熟悉的字词。单独分开,他各个都晓得,偏偏合在一处便有些陌生了。


    但直白爽朗并不意味着脑袋不清楚,他微微想了想,大约也能将这些字词估摸出个大致意思来。


    【诗人光顾着同手下将士说话,冷不防一抬头,却见当头飘落什么,不觉讶异,莫不是哪位青年俊才将大雁射落了?要问何出此言,诸君请看这满天大雪,难道不是像极了纷纷扬扬、当头洒下的雁羽吗?】


    “髇儿”本是土话,多用以代人,此处显然是高崇文对底下年轻士兵的称呼。多半是正说在兴头上,文也好难得没有在这点儿细节上多加留心,再为观众解释什么。不过好在高适本就深谙这些俗语,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省了她再描补的赘语。


    按理,他出身渤海高氏,祖父又是以左武卫大将军之尊陪葬乾陵的名将,一位名门子弟、贵族郎君,本该对这些只流传于市井间的话一知半解。


    奈何高适父亲,也就是另一位高崇文,不崇文也不崇武,勉强做到了长史便撒手人寰。昔日煊赫门庭就此破败,到了高适加冠后,家中境地只堪堪比平头百姓好些,他早过惯了清苦日子。


    【纵览前人咏雪之诗,不知凡几,能名垂青史的佳句,自然各有千秋、不分高低。就是不知提前“咏雪”,诸位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诗句是否与我相仿:其中有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又有岑参的“千树万树梨花开”,当然还有连李白都赞不绝口的“燕山雪花大如席”……】


    文也好宛如报菜名般,一口气点了许多句。诵过之后,又猛地顿住,丝丝怅然涌上心头。


    在看到似曾相识、亘古不变的自然景象与秀丽江山时,总能发现诸多与后来者感同身受的前人,以相仿的心境留下直抵人心的字字珠玑。于是,那些脱口而出的诗歌就此变成奇妙的纽带与桥梁。


    吟诗,是后人借此回望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走过的路,亦是前辈借此展望辉煌却无法得见的将来。


    或许,这就是之所以要学诗、要读诗的意义所在吧。


    顾及到还在镜头前,即便又一次确定了自己对诗歌的热爱,文也好并没有失态,以至于还能战术性地咽咽口水,再开口往下。仿佛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停顿,只是因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后有些口干罢了。


    【但在这首诗中,让我们再看看高崇文是怎么说的。】


    【他别出心裁地将漫天飘落的雪花比作展翅高飞的雁羽,因这只大雁恰巧被将士射中,白翎才纷纷飘落。】


    【单看这个比喻,真计较起来,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诗人文雅,却将其刚健到浪漫的个人特色与极具武将风采的豪迈本性彰显得一览无余。或许这便是这首诗歌尽管有诸多不足、作者本身也并非大家,但仍能流传至今的缘故吧。】


    不过……这流传是流传下来了,可不如前头提起的那些诗句更脍炙人口这件事,她还是不要强调了吧?


    想起这不加修饰的二十八个字,文也好再度哑然失笑。高适那“不甚讲究、质朴自然”的评价她却无从得知,可若要自己来评,多半要给个“童真童趣”的面子。可见,说《雪席口占》像小学生作文,还真不是冤枉。


    她清清嗓子,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抛开,神情自若地为高家爷孙说起了好话。


    【你瞧,纵是武将又如何?谁说行军打仗、出身行伍之人便不能有此诗才?单论他们祖孙二人,不拘是前一首写于夏日的诗歌,还是后一首刻画冬雪的作品,都有股自然流露的诗情。尤以前一首为甚,即便拿去与文人诗作比对,也毫不逊色。】


    【于是我斗胆断言,一首诗歌究竟能不能被称之为“优秀”、会不会被后人铭记或传颂,或许我们并不必太过看重诗篇本身的语言措辞有多么优美文雅。】


    【更为紧要的,却要考验作者本身对生活的体察有几分,有感而发的情思有多深。唯有两者兼而有之,无需费心揣摩,诗歌便能在此情境下由诗人内心自然生发而出。】


    【得此良策,即便是戎马倥偬、耽于读书的将军,又何愁不能写出不逊文人的传世诗篇呢?】


    后面的结束语照常,每期内容大差不差,不过在总结上略有差异,但高适仍是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可到最后,留在他耳里盘桓作响的,还是这临近结束时的一句反问。


    “呼——”


    一时思绪杂乱,他索性不再去想。高适并非一丝不苟的性子,可在使用百代成诗时,总是会下意识地遵循第一次打开的步骤。


    退出视频,返回主页,收起光幕。


    三次点击,他做得无比顺手。可就在这样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叫高适捕捉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变化。


    手比脑快,他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都已点进了名为【附近的人】那项栏目里。说来惭愧,高适始终信心满满地以为,此等怪力乱神之事,除他之外再无旁人会遭遇,也因此一直不曾点进去看过,仿若这个板块不存在似的。


    “所以……”他盯着里头的页面有些不大敢确定,“这里头是原本如此,还是新变成这般的?”


    谁料一个犹豫而已,那上头的提示一闪而过,生怕他看见一般溜之大吉。


    系统素来狡猾,奈何它这次遇上的是高适。


    闪烁跳跃的文字不过在眼前出现了一瞬而已,但那样快的速度,还是叫动态视力上佳的他追到了。


    高适阖上眼,感受着眼前残存的碎片光影,缓慢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


    “维摩诘。”


    第57章 夏至(四) 螺蛳粉和黑松露


    “表格我都填完了, 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办理的项目吗?”


    做了这么多年学生,用完水笔之后,文也好习惯性地将笔盖合得严严实实, 紧紧握在手心里。连同一式两份的表格, 递到早先见过的接待员那里。


    对方飞快地扫了一眼表格上的信息内容,确认无误,抬头向文也好一笑,“把表交过来就行了,小姑娘可以回去了。”


    小姑娘……


    文也好对这个称呼一阵腹诽, 即便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 可或许是常年泡在学校的缘故, 社交圈子简单, 生活规律, 让她常常觉得自己眼里总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即便翻出从前中学时的衣服扮嫩,混进学生群里,恐怕也毫无违和感。


    但她面上不显,冲对面一点头, “麻烦你了, 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保持联络。”


    直到走出办事大厅, 文也好还一阵恍惚。她情不自禁地扭头, 望了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牌匾:【城南派出所】。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后再进派出所,竟是为了一只兔子?而这件事的起因与经过, 还得从芒种那期收到的礼物说起。


    彼时,辛弃疾与陆游两人倒是照顾了她的情绪,贴心地将猎物换成活捉来的野兔。奈何家中早已有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野鸭落霞。


    旁观了一阵野生动物之间鸡飞狗跳的“世界大战”后, 文也好将精疲力尽地两员“大将”分开安置好后,又任劳任怨地打扫起了“战场”。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闪进了她的脑海——野兔……似乎并不能随意捕捉?


    既然野兔不能,那野鸭恐怕也不能吧?文也好连忙打开手机,上网求证。


    坏消息:野兔属于国家明令保护的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三有”野生动物,是绝对禁捕的。


    好消息:落霞虽长于野外,看着“豪放不羁”,可却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土鸭,并不属于保护动物之列。


    心情一落一起之间,文也好很快下定了决心:她要将这只刚拿到手、还没捧热乎的野兔上交国家。


    她与亲戚来往不多,家里平常也甚少有客登门。一只兔子而已,养就养了,又不是她亲自捕回来的,何况私自藏于家中并不会有人发觉。这个不大光彩的念头,的确曾在她的心间一闪而过。


    可为着自己的道德与良知,文也好做不出这样的事,这才有了她进派出所的一幕。


    “这兔子是我先前在路边无意中捡到的,见它受了伤,便抱回家中养了几日。现在伤也养好了,瞧这样子又不像是家养的兔子。如果是野兔,那就是保护动物,我也不知该送回哪儿去,索性就来派出所一趟,麻烦你们了。”


    这样的借口并不算高明,可文也好气度沉稳,脸不红心不跳,白净斯文的小姑娘看着就不像是能私自捕猎的模样,所以没费多少口舌,工作人员便将些许怀疑按进了心底,面上都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能将保护动物主动上交的行为本就值得赞扬,他们也没必要非要为难人家不是?


    解决了这件大事,文也好心头一松。与此同时,她也不免生出遗憾与羞愧。


    这毕竟是陆游与辛弃疾的好意,自己却这样送了出去,于情于理都有些对不住他们。


    很快,她又摇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这两位的性格,若是知道文也好因野兔是野生保护动物而选择割爱,多半是要大加赞许的,哪里还会责怪她呢?


    永远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而后悔,这是文也好一贯信奉的准则。她浅浅叹了口气,便将这桩意外抛掷脑后,随意在街上打量了起来。


    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着,视线内猛然出现了一块儿格外吸睛的招牌:


    【端午大促——粽子特价?】


    也对,夏至一过,端午节可不就近在眼前了嘛!文也好一面考虑起要不要趁着端午佳节再开一期特别节目,一面脚下生风,三步两步便钻进了超市里。


    今天出门一趟,事情办的倒是顺利,可一晃眼,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如今天气热起来,她也不乐意在这个时候赶回去生火做饭,来都来了,她就顺便带几个粽子回去对付一顿得了。


    “麻辣小龙虾粽?”


    当头暴击,文也好盯着这几个字看得傻眼,不过是一个月不来超市,这粽子都还有小龙虾口味的了?


    “苏家兄弟不是四川人吗?没准儿他们会喜欢这个口味……”被震撼到了不假,可文也好手上已经下意识地拿了两个粽子在手,“尤其是苏轼!那家伙最爱尝鲜,若是让他知道还有这样的口味,定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嘴里嘟嘟囔囔的,文也好丝毫没有意识到,完全不能吃辣的人已经将两个辣味粽子丢进了购物筐。


    “螺蛳粉粽子?”


    想都不必想,文也好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位替她刻章的人,“柳宗元曾在柳州做过那么长时间的官,想必对后世的螺蛳粉粽子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再往下看,口味倒正常了不少:红枣、豆沙、蛋黄……都是传统的那些,文也好也不挑,每样都挑了两三个来。


    “蛋黄的就给王勃,毕竟鸭子也会下蛋,这鸭子还是他送我的呢!”


    “红枣的馅倒是很配王维,人家常年信道,也吃不得太重口的东西。”


    “多拿两个豆沙的给杜甫,小孩儿嘛,不就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味道。”


    ……


    方才的片刻正常只是昙花一现,文也好兴致勃勃地往下走,便对上了中西结合的奇异产物——黑松露粽子。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拿了几个丢进筐里,“不管是文君阿姊还是李易安,应该都会对这个口味感兴趣的……吧?”


    原以为前面见过的那些口味已经算是古怪,不想最后这一个隆重登场的,才是叫她真正眼前一黑:


    臭豆腐粽子。


    要吃臭豆腐,谁都可以去买,怎么非得在粽子里吃呢?


    即便文也好来者不挑,可面对这样重量级的口味,她颤颤巍巍地伸手,也只鼓足勇气拿了一个回来。


    电光石火间,就决定托付给你了——李十二白!


    ……


    采购时大刀阔斧,回家后望粽兴叹。结账时都没有的深刻感悟,却在拆解塑料袋时姗姗来迟地填满心间。


    这么多粽子,文也好无比笃定,光靠它们,也足以支撑自己吃到下一个端午节了。


    她当然不是这样坐以待毙的性格,很快打起精神,起身将那些自己吃不了的口味挑选出来,丢在一旁。这样一分,不多时,左手边已经垒起一座小山,而右手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粽子相依为命,瞧着很是可怜。


    但这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么!


    文也好忍不住在内心开脱起来,不能吃辣也不爱吃臭的,她还买了这些回家,不就是想着给自己的粉丝朋友们尝一尝吗?


    只是……


    一个残酷而无情的现实,直到此刻才摊在她的面前:她压根儿联系不上那些诗人。


    即便有百代成诗的帮助,可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地分享视频、发表见解,所谓的互动也不过是诗人在观看视频之后,为她隔空传送来的打赏礼物而已。


    也只有礼物,才能让自己确定,诗人们始终以不同的姿态,鲜活地生存于另一个时空,或意气风发,或挥斥方遒。


    偏偏尴尬的是,文也好就连想与他们分享稀奇古怪的粽子口味都不知该通过何种方式,甚至无法确定这一心愿能否实现。


    文也好的出神与那点怅然若失不过停留了短短一瞬。没有叹气,没有蹙眉,她抱起左手边的一大堆粽子,脚步坚定地往厨房走去,直到停在冰箱面前。


    先冷藏起来吧,总有一日,它们会派上用场的。


    而要试探或是实现这一目标,还得努力更新、多多积攒观众数量才行啊。


    顺手在锅里煮下两个粽子,文也好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书房。


    昨天晚上,她还在加班加点地处理文件,实在撑不住了才匆匆倒头睡下,连电脑也来不及关。早上出门前,便还保持着休眠的状态。轻点鼠标唤醒程序,她眼睛眨也不眨,打开百代成诗后台。


    依旧是直奔【创作中心】,有了前几期的视频数据为铺垫,对于夏至这期视频左下角的数字【1】,文也好表示接受良好。


    值得注意、真正引起她关注的,仍然是右手边的【成就】一栏。与之前相比,已经解锁的成就并无任何变动,但下方却出现了一项新的成就:


    【边塞四诗人:3/4】


    边塞诗人总共也只有四位,这会儿一口气出现了三位,结合前面的投送时空数来看,这三人多半同处一个时空。


    盘算清楚之后,文也好并没花心思纠结余下的到底是哪位还没有解锁,手下不停,没有转进【关注】页面寻求答案,反倒点开【打赏提现】。


    【收到打赏*3,是否立即提现?】


    一人一个嘛,倒也不奇怪。


    断然点下【是】,文也好随之冲出书房,直奔客厅茶几。新增的粉丝恐怕便是这三位新出场的边塞诗人了,既然如此,再点进【关注】一一确认倒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通过礼物来锁定身份。


    她盘算的很好,却在打开头一个礼物时当场愣住。


    消失许久的李白,这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7 00:00:00~2023-05-24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音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夏至(五) 李白的下次一定与高适的长……


    这倒不能怪文也好怀疑自己花了眼, 而是光幕上的消息写得再清楚不过:


    【名称:野草三根】


    【赠送者:李十二白】


    前有野鸭,后有野兔,诗人送过来的时候倒是好心, 奈何搁在千百年之后, 有一个算一个,这些都是珍奇。文也好实在是有点儿后怕,看到头一个“野”字,心尖便不觉颤了颤。


    连下头的赠语都来不及细瞧,急忙忙地去看盒中礼物——名副其实的几根野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一、二、三……”


    嗬!等文也好一一数来, 竟是不多不少的三根野草, 再多的想要也没有了。


    李白虽有许久不曾露面, 可前两回出自他手的礼物都有颇多深意, 足见内有诗仙特色的一番考量。因此, 即便摆在眼前的只是三根野草,仍叫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展开联想,力图挖掘其中悠长意韵。


    生生不息?还是坚韧自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文也好悻悻求助光幕:


    【说明:随手揪的。】


    随手揪的?还来不及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眼睛却已经本能往下, 扫视了起来:


    【赠语:许久不见,也好娘子近来可好哇?实不相瞒, 自出川之后, 一路顺江而下,白一面悠游各处名胜,一面拜访亲朋, 行走之间竟再无暇及时打开百代成诗、观看视频。好在因已关注也好娘子的缘故,即便稍稍迟上一些也可见最近更新,并不妨碍。想是根源在此, 至小满为止,白竟再无机会得见打赏提示。】


    往前,文也好总以为这打赏名单会出现哪位诗人全凭随机。毕竟有时她的解析会被诗人听个正着,有时却又出现了风马牛不相干的人物。可今日听李白这话,原来其中竟然另有玄机。


    若非同步观看最新一期的视频,而是等到过几天再延迟观看,恐怕就不会出现【是否打赏up主也好也好?】的提示。


    心里对百代成诗的暗藏规则大致有数之后,文也好往下再看:


    【一路疾驰,如今人已至广陵。广陵之景,最美不过春色。眼下却值数九隆冬,不见琼花碧波,何其惜哉!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白定要故地重游,也算应上也好娘子于暮春留下的“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之句。】


    扬州?文也好在心头大致算了一下,立春日还远在川渝,夏至便到了扬州,她不禁对李白这行舟速度暗自咋舌。


    【冬日虽无盛景可观,倘若果真久居邸店客栈却也无趣的很。便想着寻一家胡饼店,用些汤食暖暖身子。说起此事,不知待到冬日,也好娘子可否与白分享一回后人于冬日的饮食?即便吃不得,看看解解馋也是好的。】


    【如今已摸到了些许窍门,知晓旁人是再瞧不见这光幕的,更兼难得赶上更新,白索性边饮肉汤边瞧视频,这才得了闲暇来与也好娘子絮叨许多。】


    从这洋洋洒洒、几乎望不到头的一篇文字便可以看出,李白在留下这段话时有多么得闲。文也好本已拿出了十足耐心,谁料底下话锋一转:


    【恰是方才一抬眼,似是瞧见了一位俊杰。要说是故人,仿佛也谈不上。毕竟哪有我听过人家、人家却没听过我的道理呢。】


    李白说得轻巧戏谑,但已然是动了心思的模样,恐怕连手边的肉汤胡饼都再顾不上,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出门去追。


    文也好不在现场,自然无法亲眼目睹整桩事件的前因后果,但能生出此等猜测,并非无的放矢。谁叫李白还贴心地为自己留下一句说明呢?


    【那人的出现实在意外,白虽无法确认,可毕竟不想眼睁睁错过这天赐良机。一时无法再为也好娘子精心准备什么礼物,只得匆忙在手边揪了几根野草来。也是借着打赏之机交代一回近况,免去也好娘子担忧。待下回再见打赏提示时,定以双倍之礼相赠,以示赔罪之心。】


    所以……话里话外,李白的意思也不过只有一个而已。


    要不说文也好这些年的专业教材与课程不是白读、白上的呢,综合理解与概括能力极强的她,瞬间便提炼出了这百八十字的主旨思想:


    视频已阅,话已带到,李白我呀,下次一定!


    虽是这么想,可文也好到底是打趣的念头更多。不拘贵重,诗人能借百代成诗向自己送礼,纯然出于一片好意。她本就受之惶恐,绝不会轻狂失礼地再对其挑三拣四。


    何况见惯了风花雪月的文雅礼物,这三根野草倒是以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轻轻松松便在一众打赏之物中“脱颖而出”了呢。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三根野草,赶忙放到一旁花盆里栽好。小草本就不起眼,如果再不赶忙收起来,等待会儿她看过了余下两件礼物再回头的时候,恐怕早就被窗外飘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了。


    安置好这既脆弱又顽强的打赏小草,文也好不急着继续往下拆盒子,反倒先迈进厨房,将锅里的粽子捞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地剥去粽叶,端着两个白白胖胖的粽子走回客厅,才将中断的拆礼物环节接续上。


    已经接收过了李白的意外之喜,算也该算到,余下的两个盒子应当就是来自那三位边塞诗人的了。至于三位诗人为何会送出两样礼物,恐怕说明至少两人已然相识或本就是好友。


    已经经历过前后十几期的锤炼,文也好自然渐次掌握了百代成诗或写于明处、或藏于暗里的不少规律。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毫无偏差。


    【名称:葡萄酒一樽】


    葡萄酒?冷不妨看到这样一件熟悉的现代事物出现在视野里,倒叫文也好一愣。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葡萄酒古以有之,君不闻“葡萄美酒夜光杯”这传颂至今、脍炙人口的佳句?


    难道是王翰送来的礼物?可再仔细一想,王翰固然有一番成就,但却并未名列边塞四大诗人之中呐?


    不妨事,总有提示能为她答疑解惑。


    【赠送者:少伯王,季凌王】


    【说明: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好嘛,这回还真是凑齐?*? 了。待瞧清楚这说明一览所引用的诗句之后,文也好哑然失笑。


    王昌龄既能与王之涣一同寄出这件礼物,可见两人至夏至为止已然认识。而在说明之中,又引用了同属边塞诗人王翰的名篇。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是应上了对他们三人“边塞三王”的评价。


    【赠语:我二人观看也好娘子的视频已久,可这还是头一回瞧见“打赏”字样的提示,一时间既欣喜又惶恐。】


    足见他们果然是头一回看到打赏提示,竟还无比周到地向文也好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欣喜之处在于,也好娘子不辞辛劳,颇具巧思地将诸多诗人与诗歌串联而起,以节气顺序细细道来,既有理真又有意趣。总览前朝后世,实在是叫我等大开眼界。惶恐之处则在于,既是头一回打赏,没个头绪与参照,自然不知该以何物相赠才算妥当。】


    看到此处,文也好不禁莞尔。恐怕不只是他们两位,从前那些诗人们,在头一回面对【打赏】的时候,恐怕都曾有这样的犹豫与考虑吧。


    不过,王昌龄与王之涣却是格外实诚地挑破此间内情的唯二两个。


    【今日长安大雪,我二人煮酒赏雪,观看诗歌。倒是季凌得了主意,建议索性直接以这美酒相赠。他先前还同我抱怨冬日打酒的人太多,最烈的剑南烧春早早地便售罄了。余下郎官清好虽好,奈何酒味淡极,近乎白水,哪里喝的过瘾?两相权衡之下,才勉勉强强折中选了葡萄酒。如今看来,用葡萄酒赠与娘子倒是很合适。可惜娘子此时身处夏日,否则如我二人般,对雪品酒定然别有风味。敬颂冬祺(夏祺)。】


    行文至最末,王昌龄又考虑到了现世季节,不忘灵活地做了补充。


    文也好收起光幕,伸手探向盒中的那杯酒。酒浆陈澈透明,不见丝毫杂质,清香扑鼻,堪称上乘。


    说起来,现代人总借着科技发展的便利,自视甚高不提,还对前辈的智慧嗤之以鼻,总幻想着有朝一日穿越回去“大杀四方”。因学习古代诗歌的缘故,对历史多少有些了解,文也好自然不会是上述大军中的一员。相反,许多时候,她总是对古人的心灵手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譬如眼下,她便对如此成熟的酿酒技术啧啧赞叹。


    打量过一番,文也好便顺手将酒樽搁在桌面上。转眼就瞧见与它并肩而立、自己刚端过来的食碗,顿时啼笑皆非。


    粽子配酒,妙极!


    这最后一件……是来自岑参还是高适呢?


    四位诗人中,双王已经出现,剩下的那位终归逃不脱这两个答案。


    明知答案近在眼前,再有多少揣测也无法撼动半分。但文也好还是象征性地在心底飞快完成了二选一,凭直觉,她决定押在岑参上。


    【名称:羊肉索饼,胡麻饼】


    【赠送者:第三十五高】


    才读了两行字,文也好似乎已经看见眼前正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浮空而起。


    难不成在这位面前,还有另外三十四比自己个头更高的人,所以他只得屈居三十五名?可若非必要,哪家的史书还会特意提一嘴诗人的身高?这叫她如何去一一比对?


    一时没个头绪,文也好叹了口气。罢了,再接着从文字里找找线索吧。


    【说明:好香好香!】


    经历了前面太过抽象的名字,对这过分活泼、不大符合诗人身份的说明,文也好的内心已经生不起半点儿波澜了。


    【赠语:看了这么多期视频,这还是我头一回有机会同也好娘子打一声招呼呢!那便容我先来自报家门吧!我姓高,单名一个适字,家中排行三十五,用户名也是因此而取。也好娘子你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十分简洁明了呢?】


    好嘛,都不用她再费心推测,这位倒好,一上来便将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但认真计较起来,这个打乱了姓氏+排行传统取名方式的名字,知道的人自然一见便知,不清楚的人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吧?


    【先说说这礼物吧!我初来长安,是店家伙计热心推荐了这家羊肉索饼与胡麻饼。以我个人口味来看,冬日自然是与羊肉更为相配的,这羊肉也的确更香些。可转念一想,娘子如今身处夏日,若多事羊肉,唯恐上火,便又买了胡麻饼来。但羊肉烧饼毕竟买了,又是专给娘子吃的,万万没有被我私吞的道理,便一并送了过来,娘子可以都尝尝,瞧瞧哪样更好吃?如果觉得好,改日告诉我,我再替娘子多买些来,管饱!】


    谁能想到,写得出“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高适,竟会是这么个跳脱性格?


    文也好哭笑不得,高适话里话外的意外,俨然是把自己当成她的长安代购了吧?


    【说过了礼物,再说说诗吧!】


    同李白得了空闲便能漫无目的闲扯开来的习惯不同,同样是将密密麻麻的一段话呈现在光幕上,高适多少暴露出了点儿话唠属性。


    【瞧了那么多期诗歌,不是山水田园,便是清新自然的流派或风格,我正想着法子要同也好娘子好好说道呢,可巧,总算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


    【说起来,夏至的这位还是我的本家呢!不过这位小郎君多半在我之后,目前渤海高氏中,我并未听过这位族人。这些都不打紧啦,重要的是,望也好娘子日后能够多多分享些武将所写的诗,或是写于边塞的诗,它们多气派、多雄浑!也好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另:当然啦,要是《四时有诗》能出现我的诗,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可说到边塞,怎能不提高岑?文也好微笑,暗道他的期待倒是多余。


    不得不说,看高适的文字,不单是费眼睛,还颇为费脑子。只这长长的一段看下来,别的不提,若非文也好心性坚定、脑袋清楚,恐怕只能记得满屏的感叹号了。


    许是因视频投放时空正在冬日的缘故,天气不好,人也难免惰怠一些。除去李白的随心之举不算,另两样礼物都与吃食有关。不吃倒是浪费,吃了又无以留证,文也好纠结得仰天一叹。


    若大家都前仆后继地以投喂自己为乐,她那特意采购的大柜子得到何时才能装得满满当当呐!


    第59章 端午(一) 偶像来了


    “哎, 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伙计一抬眼,就见锦袍青年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忙不迭上前去拦住。


    被他挡下去路的人则是一脸困惑, “我还有急事, 你拦我做甚?”


    伙计苦巴巴地皱着一张脸,往人身后指了指,示意他去看桌上残存的半块胡饼,“您这……这还没结账呢。”


    嘴上说得客气,他早已腹诽开。这位郎君瞧着浓眉大眼、面目英俊, 不想竟是个会逃账的人不成?


    “原是这个, 我当是什么呢。”李白笑了一声, 从箭袖中摸出碎银, 看也不看一眼, 只道:“拿去吧。”


    一碗肉汤、几块胡饼而已,哪里要得了这许多?不想这位客人出手如此阔绰,伙计暗暗吞了吞口水,接在手里, 转身便要去找多出的钱。谁知, 待他清点完毕,再一抬头时, 哪里还有人影?


    李白健步如飞, 三下两下便将伸长着脖子往外探头的伙计远远抛在身后,自然也就错过了叫他回去拿钱的呼唤。不过,纵使听到, 以这位的自由性子恐怕也懒得再调转回去折腾一通。


    赶在冬日出门的人毕竟不多,可他要追的那位却是十足随心所欲,脚步轻易不能捉摸。一会儿出现在正前方, 一会儿又慢慢逛到左手边去。若说专捡着人少的地方钻吧,也不尽然。这不,眨眼便晃悠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去了么!只是行动轨迹委实叫人难以预料。


    “劳驾劳驾,让一让。”


    费力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李白举目四望,视野里却再没有出现那位青袍郎君。


    已经盯得目不转睛,可还是叫自己跟丢了么……


    纵使原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可依他的性格


    子,凡事总是爱往好的方面去想。这会儿摊上了最坏的结局,李白虽有些惆怅,倒还不至于为此垂头丧气,只是叉着腰,稍稍厘清略微起伏的心绪。还未理出个子丑寅卯,右肩冷不防被人一拍。


    他下意识地向右边转去,却并未看到人影。于是又后知后觉地往左手边看去,不想恰是对上一位郎君,正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找我吗?”


    突然在面前放大的一张脸,吓得李白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啊……是……”刚刚缓过神来,正要冲对方行礼,就见他潇洒转身,已经在前面带起了路,“街上人多眼杂的,且随我来。”


    刚打好的腹稿又被尽数憋了回去,李白却毫不犹豫地提步跟上。只见那人依旧灵活地在左拐右拐,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便钻进了一处茶馆。


    对方像是这家茶馆的常客,不必店家招呼,已经轻车熟路地择了角落入坐。


    此处闹中取静,很是清幽,李白欣赏地打量了一圈店内布置摆件,顾及到还有人在等他,不好耽搁太久,很快便在对面落座。


    “说说吧。”这人面上瞧着轻松自在,可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不像是毫无防备之心的人,“跟了我这么久,郎君莫不是……”


    “认识我?”说到最后这三个字,他尾音不自觉上扬,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倒是很好地弱化了原本句中的质问之意。


    面对预料之中的提问,李白却避重就轻,自报起了家门,“在下李白,家中行十二,蜀郡人士。自出川之后,便一路顺江而下,游历至此。”


    他敏锐地觉察出这点微妙之处,嘴角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负李白所望的,依照已有先例开了口,”襄阳,孟浩然。”


    果如孟浩然所料,这五个字一落地,对面的人显然松了口气,眼尾眉梢都流露着丝丝喜悦。“原来当真是……”李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考虑到孟浩然并未出仕,便换了一种称呼,以示尊敬:“孟夫子啊。”


    “是我不假。”孟浩然目光虽久久落在面前的茶壶上,却只抬手转了转自己的空杯,似乎并没有为李白、也没有为自己沏茶的意思。抬眼问他,“不知李郎君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稀奇,一向口齿伶俐的李白,竟也有了语塞的时候。


    这一问是情理之中不假,可叫他该怎么说?我早闻孟浩然大名,一直存有仰慕之心?我偶然得见郎君身姿气度不凡,生了结交的心愿?还是我见百代成诗提示,出门搜寻同道之人?


    每种答案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哪种回答都不像是能在自家偶像面前随意说出口的吧?


    ……


    【在夏至之后、大暑小暑之前,两个节气相交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传统节日——端午节。】


    【作为中华民族的重要传统节日之一,从古至今,端午节一直受到了极大重视。而随着端午节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个节日与风俗也逐步流传至海外,甚至影响了整个儒家文化圈。】


    高适托着下巴,对着一期一会的四时有诗,难得听的有些心不在焉。


    距离上一期夏至视频的结束,并未过去太长时日,可一想起先前的遭遇,就连素来阔达乐观的高适也难免生出不小遗憾。


    自己并不信奉佛教,但他也对齐教法宗义有所耳闻。高适知道“维摩诘”是一个佛教用语,指的是教派中的一位居士,又有“在家菩萨”的名号。


    但用这个名儿的人,总不能是那位菩萨的化身。若说有什么指向,多半还是那位同道之人也信奉佛法的缘故。可惜他初来长安,并没有认识的人,否则总能打探出这位同佛教缘份颇深之人的姓名与消息了。


    那他们又是在哪里错过的呢?是胡麻饼店前?还是羊肉索饼门口?亦或是那家还未来得及踏足的酒肆?不等高适再细细往下想,面前的光幕又唤起了他的注意。


    【提前端午节的由来,想必大家都十分熟悉了。】


    【相传,我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便是在五月初五这个日子以身殉国、投入汨罗江的。】


    【刚到了近现代,为了纪念屈原,官方又将五月初五定为“诗人节”。因此,在纪念端午节的传统习俗时,我们同样应该铭记所有伟大的、不朽的诗人们。】


    这句话被文也好说得郑重其事,满满都是深信不疑的笃定。端午压根儿算不上一个正儿八经的节气,本与《四时有诗》的初衷不符,可单就这一点而言,倒有了其他节气所没有的特殊意义。


    【当说起端午这一日的习俗,大家恐怕都能煞有介事地说上一些。赛龙舟、插艾叶、挂菖蒲、佩戴五色丝线、涂饮雄黄酒……等不一而足。】


    【此外,当然少不了食用各色馅料的粽子。】


    说起粽子,文也好嘴角不惊浮现出了清浅笑意。远的不说,自家冰箱里可还摆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粽子亟待解决呢!


    “竟然没有斗百草么?”高适微微讶异。


    其实流传至后世的许多习俗与唐朝相差并不大,至多是在吃粽子这一项上,相较于粽叶,他们会更加青睐于一种由竹筒包裹而成的粽子罢了。


    无论是节日本身还是相关习俗,考虑到观众大多对其都算了解,文也好并未在这方面多费口舌,很快转入正题,开始解析起了诗歌。


    【作为一个传承已有千百年的节日,端午节向来不缺诗人的赞扬吟诵。历史上数得出来的诗人,或多或少都曾留下过关于端午的诗歌。但这一期,即将与大家见面的诗篇或许会出乎你们的意料。】


    作为up主,文也好在进行诗词选择时格外用心。一则,自然要考虑与当期主题的契合度;另一则,却是要结合其特殊意义或影响力的考量。无论流量大小,既能为诗歌与诗人做宣传,推广介绍某些冷门佳作,她责无旁贷。


    【难道又要说一首小众诗人的出名诗作吗?】


    文也好摇摇头,【在这一期,我要带来的却是一首《江上吟》。】


    不等留下喘息的气口,她无缝连接下去:


    【乍一听诗名,或许不能立即将其与具体内容联系起来,可要说起这首诗的作者,那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文也好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该诗出自李白手下。】


    这便是诗仙李太白的超然地位,无需介绍朝代,不必再加任何头衔,独独两个字,便足以让他傲视群雄。


    她并不掩饰对李白的认可与推崇,还是不忘给出进一步解释:


    【猛一瞧这首诗名,与端午呀、屈原呀,似乎都不相干。诚然,《江上吟》也绝非对端午节当日的盛大庆典活动加以描述的典型节庆诗歌。】


    【可我仍在这期选用了这首诗,原因有如下两点。其一,诗歌对江上赛舟这一端午节的代表性活动场面进行了介绍。其二,李白在这首诗不吝笔墨,提到了屈原,而这恰是端午节最深刻的精神象征。】


    【以现世的眼光来看,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这早已成为约定俗成、毋庸置疑的共识。可追溯至古时候,不同朝代、不用地方曾涌现过诸如纪念介子推、祭祀伍子胥、祭拜孝女曹娥等各异说法。】


    【而问题正是出在此处:既是各有各的说法,自然各有各的道理,怎么到最后偏偏归一到屈原身上了呢?】


    文也好照旧抛出问题,引起观众的注意与思考后,又不急着解惑,而是循循善诱: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将在《江上吟》中瞥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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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端午(二) 李白爱炫富?


    相较于《江上吟》那首诗本身, 高适显然对李白这位诗人更感兴趣。因为这个名字,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还十分熟悉。


    至今为止的十几期视频里, 这位有着诗仙盛名的诗人, 虽从未正式出场,可总是活跃在也好娘子的口中。久而久之,除了叫人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样的诗歌来,更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对这位诗人本身性格生平的好奇。


    高适心知肚明,即便有再多的好奇, 眼下也还不到揭秘的时候。因为按照惯例, 文也好还是得先对诗歌进行介绍。


    【端午第十四首:《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 玉箫金管坐两头。】


    与先前视频中最常见的画卷不同, 这一回, 伴随着文也好的吟诵之声,光幕上却直接出现了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江水。此刻,江面上正漂泊着一艘船只。定睛一瞧,这艘船华美非常:以木兰为桨、沙棠为舟, 船只两端还有丝竹箫管的悠扬乐声不绝于耳。


    【美酒樽中置千斛, 载妓随波任去留。】


    镜头复又聚焦到船内,只见船上摆着美酒数斛, 另有歌妓相伴左右, 且饮且乐。诗人只听凭小舟随波逐流,顺江水而动,惬意十足。


    【仙人有待乘黄鹤, 海客无心随白鸥。】


    遥想黄鹤楼上,即便是仙人,也要等待黄鹤的到来方能乘鹤而仙去。反而是我这样泛舟江海的闲散客, 却能不带半分机心地与白鸥悠游,真难道不比那眼巴巴守着黄鹤到来的神仙还要逍遥快活么?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功名富贵于诗人而言,已不算什么。君不见屈原笔下的诗赋文章仍被传颂至今,与高悬日月一同受人瞻仰;而楚王所建的台榭山丘之上,早就空无一物了。


    这一句并非实写眼前之景,但若略过不提又难免可惜,所幸文也好灵机一动,采取了虚实结合的方法进行呈现。于是,作为观众的高适便看见了诗人正撑着脑袋,斜倚在案几上,面前同时出现了一个虚幻的泡影,以示对屈原与楚王的追忆。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沿用刚刚的方法,光幕上又显示出了新的画面:当诗兴大发之时,李白自在落笔,挥手写就的诗作轻而易举地便能摇撼动群山,令五岳为之动摇;待诗成之后,自矜笑傲之声,更是凌驾于江海之上。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最后这句,反问之意十足。倘若富贵果真长盛不衰,自东南而下的汉水恐怕就能往西北方倒流回去了。所以世间哪有长长久久的功名呢?


    至此,全诗已经吟诵完毕。而对初次接触到李白诗作的高适而言,亦不觉眼前一亮。


    单以这首诗论,塑造出的诗人形象鲜明,足见豪放气概,多少也算是李白内心情绪的真实投射。只通读一遍便可断定,是首一气呵成的佳作无疑。再看全文,诗句衔接紧密,流畅自然,尤以最后几句为甚。高适还残存着些许印象,当即争分夺秒地在心口默念回忆了起来。


    完成了诗歌初读,文也好紧随其后,开始了诗歌赏析环节。


    【我们先不急着急匆匆地进入诗歌本身,而是先来看一看它的题目。】


    若非有特殊之处,文也好甚少特意花去太多笔墨在诗题上苦苦纠结。而纵观被她点出的那些诗歌,无一例外都是有些不同凡响,从而引起观众注意。


    【“江上吟”三字看着平平,但其中这个“吟”字,则提示了我们本诗的题材。】


    【说起“吟”,我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类似诗篇并不在少数。《石灰吟》、《梁甫吟》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作,近一些的,还有曾于前几期出现过的《白头吟》、《游子吟》。包括同样出自李白笔下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当然,有的诗或许并不会在题目中直接点名诗歌题材,这就需要我们根据其内容与形式加以仔细甄别。】


    事无绝对,考虑到总有例外,文也好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但除了“吟”之外,另外还有“歌”与“行”都是与其一道归属于“歌行体”这一大家族的成员。所谓“歌行”即为古诗,而古诗又以七言为主,故而歌行体诗歌自然多为七言古诗。】


    “歌行”二字,现世的观众便学过不知凡几,再正统不过的古人高适知道的更是只多不少。


    【说起歌行,相信大家都能如数家珍了。除去汉乐府诗中最为出名的《长歌行》、《短歌行》等篇外,两汉之后同样涌现出了更多著名诗篇。其中便有如白居易的《琵琶行》与《长恨歌》两篇,高适的《燕歌行》。】


    【通过这几个例子,大家或许已经发现,占了“歌行”的体裁,可这并不代表“歌行”二字会直截了当地出现在题目中。恰如今日的这首《江上吟》。】


    虽是对一些基础的文学常识进行介绍,可文也好并未借题发挥,点到即止,很快又绕回了正题。


    听到此处,高适却有些坐不住了。若抛开重名的因素不谈,也好娘子轻描淡写、随口带过的那个高适,与那首《燕歌行》,是他与他的作品没错吧?


    ……


    【在对诗歌体裁与形制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我们再从头来看这首诗究竟写了什么、又与端午有何关系。】


    相较那头的高适,同样正在观看视频的杜甫显然要比他要仔细许多。为表郑重,他甚至特意


    研磨、铺纸,手里攥着羊毫,以便于想到或听到什么能随手写下来。自开篇至此,短短几分钟,杜甫面前的纸上已赫然落下了几排字迹。工工整整的正楷一字排开,瞧着便能看出他的端肃态度。


    如此认真到“如临大敌”的程度,倒不是杜甫有多严谨,又或是有多刻板。只是原先抱着“随意听一听”的心思,却在明白无误地捕捉到那“李白”二字时,瞬间抖擞起来。


    李白啊……


    那可是与自己并肩的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呢。


    若依照也好娘子的性格,多半会毫不吝啬到有些夸张地在“伟大”前头再补个“最”字吧?


    想到这儿,杜甫不禁莞尔。


    文也好总说自己难免有个人主观偏向,可他在视频中却压根儿觉察不出这一点。或许是因她太过理智,能完美地克制住不轻易流露出私人喜好。但要他说,对待诗歌,也好娘子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热爱,顶多会因诗人本身的品行有些无伤大雅的倾向罢了。


    自得知李白的存在以来,无论是其人还是其诗,杜甫一直十分好奇。终于能在此刻一偿心愿,他不假思索地便摆出了这严阵以待的架势,生怕错过半点儿关键。


    毕竟有了他与王维的相识在前,李白没理由得不到百代成诗。既得到百代成诗,他们的相见也只在早晚之间。更有甚者,对方已经通过雨水那期得知李白了自己的存在。


    杜甫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要借此动作将脑海中瞬间转过的千百个念头压回去。


    不必急于此一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何况,他本就是极耐心的人。那便接着往下听:


    【头一句乍一看也是平平无奇。不过是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告诉我们,诗人坐的这艘船既精美又华贵。请看,能以木兰为桨、以沙棠为舟,不正体现了诗仙的风采吗?】


    【倘若诸位真的如此作想,那我便要问一问了:以大家对李白的了解,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爱在诗歌里“炫富”的人吗?】


    说着“问一问”,文也好罕见地没有留下太多时间交由观众思考,而是飞快接话,毫不留情地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问。


    【诚然,李白出身在商人家庭,若按我们现在的话来说,也算得上一位当之无愧的“富二代”不假。“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这句话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富二代能有的大手笔。】


    顺口将李白挥金如土的气魄调侃了一句,文也好再次设问。


    【他视金钱如粪,便就做不出“炫富”的事来。难不成这句诗放在开头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介绍地点而已?自然不是。】


    【木兰是为一种花,而古人常将玉兰、辛夷等统称为木兰。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屈原在《离骚》中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一句。是洁净清幽的一种花草香木。后半句的沙棠则更为了不得,那本是出自《山海经》的一种木材。吃了沙棠果便能御水,一直浮在水面不沉。也是因其特性,多用来做舟楫。】


    【看到这里,大家还会以为诗人在炫富吗?】文也好微微一笑,【这既非炫富,亦不是介绍诗歌背景。因为这样华贵的桨与舟本就不是寻常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此时再看,其实自第一句而起,我们便已经踏入了李白瑰丽绮秀的仙境。】


    杜甫默然不语。


    自小读书学文的功底,让他无需借助文也好的解释便能咂摸出个□□不离。而自己沉默至今的缘故倒也简单:李白的诗写得的确很好。


    作诗的体裁与内容并无限制,从古至今,多听大家更擅某类诗歌,还不曾听过谁只会作这一类的诗,否则也枉称大家了。但以上两者再如何变换,总有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每个人的风格。


    若非有意掩藏或尝试转换,有心人总能从遣词造句与行文习惯中窥见端倪。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一首诗,便足以帮助杜甫判断出李白的诗风——雄奇、飘逸、浪漫。


    这是与他并不相同的内核,也就注定了两人诗歌的底色不会相同。可要论个高下的话……


    杜甫再次陷入了沉思,但他听得分明,耳畔,文也好还在围绕第一句继续说着什么:


    【既提到了屈原,我们又会自然想到,当年屈原在他的《九歌·湘君》一篇中,同样曾经出现过“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一句。或许,这开头一句还可以看作是对屈原前辈的引用与致敬。】


    【再结合着后面几句来看,又出现了美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香草美人”呢?】


    只此一句,就有如此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与值得品味的细节。文也好一面为素材之丰富而欣喜,一面又为板上钉钉的超时而无奈。


    许是少年人特有的果决,即便是一个值得仔细揣摩的问题,随对第一句的解析暂告一段落,杜甫已为自己想出了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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