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吴迪和西嘉尔频繁进出实验室,见到庆宇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博士忙碌不休,说话越来越简短,做事越来越迅疾。几面全息屏上永远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其下堆起了千奇百怪看不出类别的模型,将她围在中心,像造化之殿中专心造物的神灵。
而在“训练”中,吴迪的生长痛逐渐消退,体能越来越强;西嘉尔也明确了强化的能力:她做数学题只是一般的学霸水平,真正擅长的是记忆力和语言能力,她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应改变志向,做个作家,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记录新家园中的生命。
训练之余,她们隔三岔五在夜间和槿出去玩。槿的太姥姥和庆宇相熟,本身又是活化者,她从上中学起就在课题组实习打杂,认识每个活化的女孩。
吃遍月-星交界处黑市美食,今天,槿要带她们去星环参加活化者的聚会了。
日-月-星三环之间的人员流通并不自由,需要申请通行证。而搞到月-星之间的通行证,对槿而言不是难事。
头一回登上拥挤的月-星穿梭轻轨,和在月环工作、回星环住宿的牛马大人挤在一起,吴迪在熟悉中感到一丝紧张的期待。
随着直径十米的大圆盘闸门如牵牛花般张开,轻轨扑入了一片光怪陆离。
远处有一座极高的塔,像峭楞楞的黑暗山峰。以它为中心,五花八门的光电招牌、广告向各个方向倾泻而下,看得人目眩。车窗外闪过各种各样用废弃金属乱搭的建筑、混乱的雕塑和涂鸦,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自行改装的飞行器一晃而过,刺眼的彩光将夜间模式的天幕涂抹成斑驳的旧地毯。
这就是星环。旋转生活区的最内圈,靠近中央轴,重力最低,噪音最大,很多地方早已管理松弛,接近无序。原片不会把镜头对准这里,只会跟着田立视角走,让观众体验月环的科技感和日环的设计美。星环仅仅作为背景存在,让观众知道船上生活绝非躺平,需要努力奋斗,以突出单亲爸爸养育女儿的不易。
亲眼目睹后,吴迪才体会到那种极致的野蛮杂乱。这是一幅每一寸空间都被涂满的画,令人窒息。它的底色正如吴迪此刻身处的如沙丁鱼罐头轻轨,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拥挤”。
“你看啥看呆了?”旁边的西嘉尔很无语,“这有什么好看?”
她本就在星环出生、长大,自是不觉新奇。浮光流过眼角,她只是轻叹:“我一点都不想回来。”
吴迪已经知道,西嘉尔是查出患病后被家人抛弃在医院,又被医院送到研究所的。她不想回“故乡”,可是再正常不过。
又一座挤满人的金属棚屋从车窗闪过。吴迪喃喃道:“我是在想,这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啊?”
西嘉尔耸肩:“不知道,以前还控制生育,近十年早没人管了,现在连统计都没有了。”
“怎么在飞船上还想着生生生啊……”
“谁叫指挥塔限制了云枢使用时间呢,如果每天24小时都能玩,可能就不会生出我们这些倒楣鬼了。”
“别这么丧气嘛。”槿在旁边说,“今天我可是要带你们去好地方。”
西嘉尔兴致缺缺:“星环还能有什么好地方。”
“劳动塔顶层,刚改造好的露台,没去过吧?”
——
转了几次车,她们来到了远处那黑暗山峰般的高塔下。
劳动塔——这本是星环最高级的公寓,70年前也是工人们的荣耀,但后来年久失修,逐渐沦为大型立体贫民窟。
好在最近有日环精英发现了它的隐藏价值,将里面的住户迁出,改造成了一个全新观光圣地。1-10层是飞船历史博物馆,11-97层为休闲娱乐空间,98-99层则是可以俯瞰城市的观光台。
住院已久的西嘉尔果然还不知道这个新工程,这下也不抱怨了,只是担忧道:“这里很贵吧,咱们有没有钱?”
“放心,我们只是在露台点杯饮料。”槿拍拍背包,“零食我都带好了。”
真是省钱小能手,吴迪在老家世界也经常这么干。点个最便宜的饮料在餐厅厚着脸皮蹭几小时空调,有时候还续杯,引得服务员窃窃私语,她只当没听见。
高塔的大部分楼层要等到“减速日”那天再正式开放,所以看起来黑沉沉的。槿带她们坐上电梯,径直来到99层,这里倒是热闹,夜间也坐得满满当当。
此刻,她们置身于光流瀑布之巅。放眼望去,能看到星环的弧度,让吴迪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座城不是平地,而是轮子内胎那样的曲面。
观光台点着全息烛光,一张张小圆桌散发着食物的香气。这确实算是星环的高档场所了吧,只是,仍然难免拥挤。
星环重力低,在这走路,双脚像穿了双减震运动鞋,步伐有点弹跳,有点打滑。吴迪像跳着舞般,从密集摆放的桌子之间挤过去,身旁掠过一张张因常年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下而略显浮肿的脸。
正担心没位子坐,前方有人站起来向她们挥手:“这边这边!你们总算来了!”
幸好,已有小伙伴提前来占座了。
槿大步走过去,和招呼她的女孩拥抱:“好久没见着你们真人了!想我了吧?”
“你好意思说!上哪找你的人影去,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啊——哦,原来是忙着带小孩。”
这个热情招呼的女孩跟槿年龄相仿,也有十三四岁了,头发染成粉红色,独特又好看。她旁边坐着个十一二岁的短发女孩,圆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敦厚朴实。还有个年纪更小的,躲在全息烛火后,低着头摆弄着什么零件,对别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当然,这并非全部的活化者,有些因为种种原因没来。但据槿说,船上总共的活化者也只有十二个,那么眼前的已然占了总数的一半。
还真是人丁稀少……难怪研究所觉得这个项目太不划算,准备砍掉了。
“吴迪,西嘉尔。”槿向女孩们介绍,“这是郭小虎——”
粉头发姐姐笑道:“在‘没用能力排行榜’上荣居第二,只有颞叶高度发达,拥有了绝对音高。”[注:绝对音高,即大众语境中常说的“绝对音感”,能像普通人分辨颜色一样分辨声音,这种人往往很有音乐天赋。]
西嘉尔睁大眼睛:“这不是很好吗?姐姐可以当音乐家啊!”
郭小虎说:“新家园不需要音乐家——船上99%的人都这么认为。喏,还是云天然比较有用,她力气大。”
圆脸憨厚女孩被推过来,红着脸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她的肌肉力量超过同龄人50%,以后大概可以在新家园寻个搬砖打灰的工作干干。
而那低头玩零件一言不发的女孩,名叫白微,年龄九岁,背侧视觉通路的活跃度超过常人两倍,空间认知和手眼协调很强,但似乎多少沾点自闭,也绝非指挥塔理想中的“新人类”。
郭小虎摸着下巴,打量吴迪和西嘉尔:“嗯,一个运动能力拉满,一个记忆力惊人,而且没别的缺陷,这倒是有史以来最‘有用’的了……”
吴迪笑道:“但我不想有用。”
西嘉尔也说:“没错,被老头子们评估为有用,难道是好事吗?”
郭小虎惊奇地看向槿:“哇,真是聪明的小孩。”
“我就说吧。”槿笑笑,打开桌上的投影点单,“好了好了先坐下,聪明小孩,你们喝什么?橙汁、苹果汁……只有合成的哦!”
“我要这个。”吴迪指向菜单上的“老地球凉茶”。
“啊?这个是大爷爱喝的啊,苦味的!”
“我就爱苦的,清热解毒……我内热重,哈哈。”
槿迟疑地看她一眼,还是点了。等人类侍者端来几杯饮料,转身离开,槿和郭小虎鬼鬼祟祟从各自的包里摸出一大堆零食,分给大家一顿猛吃。
或许是因为零食很香,或许是因为夜景很美,或许是因为大家有着相近的线粒体基因,这场合迅速让吴迪感到身心舒展,无比亲切。
连原本对星环兴趣缺缺的西嘉尔,都变得活跃起来。
等大家解了馋,郭小虎举起合成橙汁:“说起来,我们都得感谢小迪的妈妈呢,没有她的善举就没有我们的重生,咱们为吴芝阿姨举杯好吗?”
吴迪举起老地球凉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憨厚的云天然说:“小迪,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尽管跟姐姐们说,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西嘉尔笑道:“嘿,我不是吗?”
云天然挠挠头:“当然是当然是。”
“那请姐姐帮我个忙吧——我打游戏为什么老被人追着虐呢?你们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啊?”
女孩们一齐凑过来看西嘉尔的账号,郭小虎一眼发现问题:“你这名字,一看就是小学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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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名为“玖辞·蝉酱”的西嘉尔不明所以。
“我的呢?”吴迪也拿出游戏账号虚心求教。
“心軟的神(已黑化)……”郭小虎看了直摇头,“快改成‘子涵’之类的吧,一听就像地球太奶,自然没人敢惹你们了。”
西嘉尔在小姐姐们七嘴八舌的指点下飞速改名,吴迪倒是没改,毕竟这是原主喜欢的名字,她想留着。她只是叹道:“要是真名能这么容易改就好了。”
云天然道:“怎么啦?你名字也不难听啊。”
“我想去掉那个‘田’字,等到了新家园,船上档案作废,这就是我要干的第一件事。”
“哦,理解。”郭小虎笑笑,“我也不想跟我爹姓。等到了新家园,我也改成和吴芝女士姓吧,这样更显得是一家人啦!”
说起新家园,女孩们立刻畅想起来,那个0.8光年外的地方,承载着太多天马行空的理想,五彩斑斓的希望。
但没说上几句,在她们清脆的声音里,忽然蹿入了一个不和谐的公鸭嗓。
“等到了新家园,也就好了。十五年后,我儿子正好成年,也就赶上好时代了!”
原来是邻桌有几张浮肿满月脸在高声讨论飞船大事,他们也在为即将开启的“减速时代”而振奋。
两桌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边,西嘉尔说:“我呢,还没想好以后是当生物学家还是当作家,如果我当作家,就把活化者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写成新家园的第一部史诗传奇!”
那边,又一个烟嗓大叔回复公鸭嗓:“是啊,所以我说,应该多生几个孩子!别看现在生活有点紧张,但到了新家园,什么是财富?积分吗?住宅吗?是人!人就是最大的财富!到时候,月环那些只生一两个的,就后悔去吧!”
这边,郭小虎建议西嘉尔:“你可以白天当生物学家,晚上当作家啊,新家园一天有42个小时呢,够你用了。”
那边,大叔们问烟嗓:“那你老婆还生吗?”
“她是不想了,但我在说服她。老子打拼一场,不在新家园开枝散叶,那怎么行?哈哈哈……”
男人们的笑声盖过了女孩们的幻想,吴迪心中的火气忽然又升起,险些要拍桌让他们闭嘴。
但她意识到,自己这火气来得莫名。
人家也是消费者,也有权在这聊天,只不过声音大了些,但也不是有意的。
可是,她就是觉得生气。
事实上,这股无名火一直在她心底闷燃。一开始她以为是由于田立阻碍自己治病,但如今她病治好了,还得到了厉害的运动能力,可火气不降反增。
这是为何?按理说,这个世界虽然违和,但貌似比上个世界“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那生出娃娃鱼的阴森河岸。但是……
正如大叔们的声音轻易就盖过了女孩的声音,这违和的世界,也只会直接无视女孩们的梦想吧?
表象,那无形的罩子,会她们永远埋藏。
她们只会是“危机”中的炮灰路人;是一场失败实验制造出的“无用”废品;就算无比幸运地到达新家园,建起一个自给自足的大家庭,也将被描述为“一群离群索居的可悲女人”吧?
像有一道惊雷划过吴迪脑海——
在故事中被抹去的女孩,和在现实中被溺死的女婴一样多。
上个世界是赤|裸|裸的恶心残酷,而这个世界是表里不一的虚伪,无处不在的遮盖,更为窒息。
她猛喝一口“老地球凉茶”,但就在这时,一阵惊呼响起,差点没给她呛死。
“啊!小朋友,快下来!”
吴迪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栏杆上,跨坐着一个小孩,一条腿已经跨出栏杆,眼看就要从这99层的高度掉下去了!
“家长呢?”有人在呼喊,“孩子别动!快叫安保!”
小孩回头看向大呼小叫的大人们,眼里噙满泪水,然后毅然转头不再看,另一条腿也跨过了栏杆!
虽然旋转城内部只有和缓的人工大气循环,99层的高度也没有大风,但孩子的小腿仍微微打颤,身体摇摇欲坠。随着众人的惊呼,孩子松开反扣着栏杆的手,又向前迈了一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肌肉记忆已然启动。
吴迪冲刺过去,半个身子翻出栏杆,牢牢抓住孩子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