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隍庙,只见一群看热闹的人凑在一起,把主殿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传来哭喊声:“救命啦!娏天宗的仙师殴打老百姓啦!”
吴迪挤开众人,带徽文走进去。楚泽方正站在香桌前手足无措,见她们来了,眼睛一亮。
这四师姐,青衣布鞋,头发总是用布带简单束起,恍若药房医士。此时她手指还沾着为百姓画符而留下的墨痕,面上带着灵力过度消耗的憔悴,哪里像个欺负人的?
她门下弟子和她一样老实,都是笨嘴拙舌的丫头,吴迪问了半天,三个人才说清刚才发生的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地上这个撒泼打滚的女人找上门来,说她女儿不小心把楚泽方给的护身符弄丢了,想重新要一张。
但是楚泽方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城中每人只能领一张护身符,不管有什么理由,也不能多给。因为每张符都是要耗费不少灵力的,如果开了个头,以后人人都找借口多要,她们几人无力支撑,还必会引发纷争。
楚泽方师徒好说歹说,这女人就是不听,甚至要动手抢夺刚画好的符。楚泽方的大弟子元野去拦她,她一碰就倒,现在非说是娏天宗仗势欺人,出手打她,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她哭闹声音甚大,引来许多人围观。那些人也没见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听她说被元野打伤,这会儿都议论纷纷,一片嘈杂。
哎哟,经典的闹事手法啊。
金徽文低声说:“师尊,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吵的,干脆真的揍她一顿算了。”
“诶诶,所以说叫你多喝茶呢,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暴力啊。”
金徽文不服:“我又没说要打死,怎么就暴力了?”
呃,差点忘了这孩子最初的人设就是“跋扈大小姐”,到了娏天宗,跋扈变成优点,作战时可不就需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魄吗。只是,遇到任何事情都二话不说蛮力碾压,未免有点太粗糙了。
吴迪打量着她:“难道以前你就跟姜舜华学打打杀杀,没跟风遥学点文化艺术陶冶情操?”
“学了啊,但是那些《夺命曲》《断魂歌》《群尸乱舞乐》都太难了,我还学不了……”
“不是说这些艺术啊!”吴迪对这个宗门的暴力倾向哭笑不得,“咳,行了,说正事,你且想,如果打她一顿就能解决问题,你四师姨和这些师姐们难道不会动手?这可是修为已在第五层第五阶的圣应真君诶,她动动手指,不,随便叫个巡城傀儡,待会儿这里就可以上演《群尸乱舞乐》啦!”
金徽文若有所思:“哦,那她们定是怕下手太重。我修为低,保证能掌握轻重!”
吴迪扶额,感受到了当老师的艰难。她只能指向旁边,说:“你看看她呢?”
顺着她的指示,金徽文看到了“罪魁祸首”,那个弄丢护身符的小女孩。她不过七八岁年纪,衣着破破烂烂,很不合身,头埋得低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惊恐的小鸟。
啪嗒。一滴水落到地上,是那孩子在哭。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流泪,身体微抖。
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孩,如果说是被人偷抢了符,可能还更加真实。只是城里有巡城傀儡维护秩序,偷、抢是断然无人敢犯的,所以她母亲只能说是她自己弄丢了。
纵使如此,孩子看着也太可怜了。围观人群中有好多姥姥大姨,同情地看着她,一脸不忍。有个年轻女子甚至握着自己的护身符,欲前不前,显然在纠结,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符送给她。
金徽文若有所思,迟疑了。
吴迪说:“看到这些人没有,她们不是坏人吧,你要把她们都打一顿,或者粗暴赶走?当然也可以,但恐怕没人会心服。而人这种东西呢,心不服就会想方设法跟你暗中捣乱。注意啊,眼下不是我们单方面保护她们,我们也需要她们把城守住,不然魔物吞人越多,力量越强,对我们越不利,你说是么?”
这下,金徽文终于明白了。她点点头,站到一边,专心看吴迪如何解决。
吴迪上前,向众人拱手:“列位高邻,圣应真君还要为大家画符,不可在此久耽。我是她七师妹吴迪,有事与我商议吧。”
她说着,一甩袍子,在香案前的圈椅坐下,再把“饶命”往香案上重重一放。
众人一齐看向她,嘈杂声戛然而止。她指着地上打滚的女人,问:“谁认识她?”
一个眼距狭窄,鼻子硕大的男人上前:“小人是她的里正李长吾,这婆子是李三老婆,平时倒是个贤惠媳妇,见了人不声不响的。今天这样,不知是否真有冤情?望仙师明察。”
“嗯,一定给她公道。这样,既然她声称我们的人打伤了她,那就劳烦你找人给她验个伤吧。若真伤了,我们给她疗伤,重金赔偿,绝无二话。好了,你带她走?”
李长吾没料到她这么爽快,不由一愣。那女人却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不,这怎么能是药钱的事!你们得赔、赔我一张护身符!”
这才是她真正想讹的东西。这年头,有多少金银意义也不大,一张护身符则千金难求,她可不傻。
吴迪身子后仰,悠然靠在椅背上:“有没有打伤你,是一件事;你小孩弄丢符,能不能再给一张,是另一件事。两件事互不相关,要分而论之。前者,我会在乡亲们见证下,给你公正处理。至于后者,我们早立下规矩,符一人一张,绝不多给,没得商量。”
金徽文在旁猛做笔记:“解决争端法术之一——将夹缠之事分离。”
女人卡壳了,找不出问题,只好躺下继续打滚:“见死不救啦,太狠心啦,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就没个粗心大意的时候?不给张护身符,遇到魔物怎么办啊!你们就要看着她去送死吗,好狠的心啊,这样还算什么修道之人啊……”
吴迪低声对金徽文说:“这个用我老家的话说叫‘道德绑架’,不占理的时候,人就会使这一招。”
她清清嗓子,厉声道:“孩子丢了符,也是娘老子没看好。你这当娘的,怎么不把自己的符给她?莫非舍不得,宁愿看她去死?好狠的心啊,这样还算什么母亲啊!”
金徽文记笔记:“法术之二——拒绝绑架,绑架对方。”
围观群众连连点头,女人急了,叫道:“我给她了呀!两、两张都被她弄丢了!这熊孩子,你说她真是——”
女孩被她一指,立刻吓得发颤,直往旁边躲。楚泽方的大弟子元野见了,忙把她护在身后,挡住了她母亲吃人般凶狠的目光。
好一个胆小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会调皮捣蛋弄丢性命攸关的东西吗?
吴迪冷笑,心中已大致分明。她喝道:“岂有此理!救命的东西,丢一张已经够过分了,还丢两张,乡亲们谁信?要么你详细说说,第一张丢在哪了,第二张又丢在哪了?我们那么多巡城傀儡天天巡视,难道这城里还有贼不成?要不要我挨家挨户地搜查?”
徽文记下:“法术之三——抓住漏洞,将其扩大,穷追猛打。”
众人的议论声中,吴迪一拍香案,震得宝剑跳了一跳:“够了,少在我跟前弄鬼,让你的老公和男儿滚出来!”
女人一惊,所有人都是一惊。
“玄门料事如神,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李三,别躲了,否则休怪——”
话音未落,一个弯腰驼背的男人搂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小男孩,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徽文愣了会,记道:“法术之四——勘破表象,发现躲在暗处的罪魁祸首!”
李三赔笑道:“咳,仙师,俺老婆小家村妇,不明事理,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咱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胖男孩却不乐意了,大叫道:“爹,我还没拿到符呢!”
他娘又急又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男孩却根本看不见。吴迪见他年龄与女孩相仿,体型却大了一圈,便问道:“原来是你拿了妹妹的符?”
“那是我姐!”男孩满脸不屑,高昂着头,“谁拿她的了,本来就是我的!”
众人啧啧,尤其是姑娘们的目光,大都从同情变成了鄙视。吴迪手一挥,一阵风刮过,席卷三人,一张灵符翩然飞出,悬停在半空。
一张,只有一张,是从李三怀里飞出的。
“呵呵,一家四口,只剩一张,还有三张上哪去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的,相视一眼,都不作声。女人急了,正要张嘴继续圆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元野身后响起:
“被、被弟弟拿来玩了……他想看看流火覆体是个什么样,就先用了自己的。娘把我的给了他,他又用了,去吓唬黄狗。最后娘把自己的给他,再三叮嘱不能再浪费了,他却又去捉弄隔壁王二丫……”
女孩终于露出了脸,虽然仍有一半藏在元野身后,虽然脸颊上还满是泪痕。但她终于勇敢了一次,使出全部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完了真相。
围观者顿时炸开了锅。而女孩的母父急得跳脚。
她娘尖叫:“死丫头你可真会撒谎,分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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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爹怒吼:“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非得宰了你不可!”
只有她弟,不是着急,而是生气:“贱人!我用我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关你什么事!”
吴迪手指一动,让空中那张灵符飞到女孩手里,向元野点头示意,让她把女孩带到神座后去,远离了眼前的鸡飞狗跳。
然后她朗声对众人说:“童言无忌,姐弟二人的话,倒是能对上。自己浪费三张,万无道理再给,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再无异议。
“好。那么我们再明确一遍,符只能一人一张,这就是个雷打不动的死规矩了。而且,为了避免再起纠纷,我要收回全县人的符,重新按实名发放。以后每张上面都写好主人名字,若人与符不相合,便不能起效!”
众人皆惊,大多数人脸上写满“好麻烦”,有的人则惊慌失措,将愤恨的眼神投向那一家三口。吴迪心知,若不是自己提前将小女孩送走,那么此刻,这些愤恨的眼神一定会集中在她身上。
而有一道愤恨的眼神对准了她,是那个胖男孩。他尖声怪叫:“坏女人,你们明明有那么多符,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为什么?!”
人们吓得向他连连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胖男孩却仍在一个劲地嚷嚷。里正李长吾大急,伸手要拉他,吴迪制止了,问道:“我多,那也是我的,为何要给你?”
男孩理直气壮:“为什么不给?你有,就应该给我,否则就是、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就是……害人杀人!”
“小昌哥,你就少说两句吧!”李长吾终于还是忍不住,扑过来拉走了他,“仙师,抱歉,抱歉,孩子没家教,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回去好好教训他!”
其他人也七手八脚,把李三两口子推推搡搡地架了出去,好像生怕他们再惹什么祸端。不一时,城隍庙里安静下来,只剩徽文高兴的声音:“师尊!这也是一场精彩的仗啊!你怎么知道弄丢灵符的另有其人?都没露脸,我还以为——”
楚泽方忽然拉住她,向她轻轻摇头。
“诶?”
楚泽方:“你去帮元野看孩子吧,我怕她今天触了霉头,心情不好,照应不过来。”
“哦,好的!”徽文应下,跑后殿去了。
空荡荡的庙宇中,唯有师姊妹二人沉默相对。吴迪叹了口气,走到墙边,去看那斑驳而粗糙的壁画。
无非是真神显灵,因果报应之类。但事实上没人见过真神,那寥寥几个飞升上去老祖也杳无音信,谁知道神界是个什么样,神灵们又在做什么?
若神灵有知,这世道为何如此混乱,如此颠倒?
过了一会,楚泽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师妹,你生气了?不要跟百姓一般见识,他们愚,是因为不曾修行问道,我们应该多担待才是……”
“不,没生气,这地方比起丁州算是正常多了。”吴迪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至少看热闹的还有一半女人,哈哈,哈哈。”
楚泽方连连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保护有些人不值得之类的气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刚刚我还教徽文冷静呢。”
她一口气把楚泽方本来要说的话全说了,倒搞得楚泽方无话可说。而且她还笑着,一如既往的懒散、戏谑、无所谓的笑,面对这样的笑容,谁还能表达什么关心和劝慰呢?
“那你忙吧,我回东城门了。待会叫徽文来城墙上找我。”
说着,她转身离去。走到城隍庙外,才渐渐敛起笑意。
楚泽方太细腻了,能察觉到她心中有事。但她不会知道,这无关于刚才的闹剧,更无关于县民的蠢言蠢语,而是来自那个胖男孩最后的眼神。
虽然他被强行拖走,虽然他还很矮,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但那短暂的眼神交汇,让吴迪的心震颤了一下。
那是深深的恨。
恨灭门凶手一般的恨。
“你有,就应该给我!”
不给,就是他的仇人。
吴迪又顿悟了,但这次顿悟的,是很黑暗的事:
以前遇到的魔物,化魔都是因为被夺走了什么东西,比如女婴们被夺走了生命,才化为娃娃鱼。
可是,还有一种恨,不是因为被夺走,而只是因为没有得到。
压抑。愁苦。愤怒。好像很吵闹,但是,又很空洞——她昨夜在魔核绿雾中体会到的情绪,初时只觉莫名;而现在,她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