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张乐谱
路遥是大山的孩子,日日夜夜抬头低头,满目都是绿树青山。
不,准确的说,大山压根没把她认作孩子,而只是将她当成囚禁于此的困兽,肚子饿了掏出来吃那种。
路遥憎恨大山里的一切,即便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逃不出去,她依旧下定决心此生都不再与那儿,与任何一个人和解。
后来嘛,她当真得到机会站在山外头,见到梦寐以求的高楼大厦,熙攘人群,却突然发现山本身没错,水也没错,天空更是无辜。
错的,从来都利用自然满足自身欲望的人类。
让世界毁灭的根源,也是人类。
她即便逃出大山,也没能彻底挣脱人类给予她的束缚,她依旧需要忍耐,剥离真正属于路遥的灵魂,方才能够‘活下去’。
她得去做世人眼中希望看见的她。
一个女人没文化不要紧,找个好男人嫁了吗。
她嫁了人想什么工作呢,好好做妻子就行。
即便对方打骂自己,忍耐,才是一个好女人需要做的。
她日思夜想也得不出结论,更不知道她还要逃往哪里,书里说的净土都是骗人的谎话,哪里都是一片荒漠。
她想,如果世上没有人类存在会不会梗好一些?她没有能力无法毁灭人类,所以就选择毁灭自己。
再后来嘛,她再次回到比从前狭小一万倍的囚笼,却不再觉得恐惧,只是偶尔感到些许孤单。
*
路遥其实并不知道,从医院到女儿家中路程有多少,当汽车停下,抬头看见眼前偌大的别墅,倒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唐曦先她一步从副驾驶上跳下,替她把门拉到最大,莫阿姨则是快速从另一侧绕到她身侧,手拽着她,辅助她双脚平稳落地。
外孙女步子飞快,面对着她步子向后迈,手舞足蹈的模样和昨天的她截然不同。
她今天心情非常不错,自发性做起导游工作来,先是手指着距离最近的温室:“外婆,温室里有好多好看的花,到时候你要闲得无聊,可以和漂亮花花说说话,我觉得特别放松心情。”
路遥在山里长大,接触最多的就是花草树木,后来嫁给喻霁父亲,对方家里有钱,弄个温室偶尔进去转换转换心情。
她则是时时刻刻都喜欢呆在那里,有时候捧着一本书,一呆就是一整天,女儿就在一旁写作业,或是用笔刷刷写下曲谱。
外孙女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自然不会在温室的话题上多做停顿,她的手又指向身后房子,
“外婆,妈妈刚才告诉我,她打算让你和莫阿姨住一楼楼梯口的房间,我们方便看望你,你想要到外头逛逛,也用不着爬楼梯,自己想去就能去。”
半天的天地,确实路遥从未见过的自由。
她控制不住露出向往表情,转瞬之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半开玩笑道:“怎么,你们觉得我老到爬不动楼梯啦?”
外孙女连忙摇头,解释自己没有那意思,纯粹就是为关心她。
看,她就是这方面最讨人喜欢,善良到过分。
她那牙尖嘴利的女儿可完全不同,半点不客气揭短就:“妈,你看看你从车库走到门口要用多久,还爬楼梯呢,对你的半月板好点儿吧。”
路遥眼神狠狠剜女儿一眼,嘴角却含着笑意。
唐曦脑袋左右摇晃,目测距离足够之时,便快步后退到大门前头,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声响,她将手掌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结果,原本应当寂静的房子里头,竟然传出过于响亮的小品声,唐曦拧着眉头刚回头往里张望,就对上保姆慌乱神情。
她和母亲对视一眼,同时因为无奈摇头。
早知道保姆会偷懒,她们也不高兴费力指摘,就算要做主开除,也不会选在今天。
保姆做贼心虚猛地起身,放在膝盖上的瓜子瞬间噼啪撒了一地,她方才倒不是没听见停车声音,但既然没瞅到唐光耀的车,便说明只有喻霁回来。
她知道女主人有个习惯,从外面回来第一时间去温室,没几个小时是绝不会进屋的。
如果她破例进来,大多时候就算发现她在偷懒,也压根不高兴骂人,保姆便也能理所当然当她不存在。
至于唐曦,谁家保姆会在乎一个小孩的看法?
然而让她感到颇为震惊的,来的人并非只有唐曦母女,她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四个‘陌生人’,宋独舟她见过,另一个与她容貌肖似的,大抵是男主人嘴里没爹的野种。
最为让她感到惊讶的,还得是被母女簇拥其中的年迈老者。
以及,她身边站着的,穿着朴素的憨厚女人。
装什么老实,她就不信有人背地里会不偷懒,竟然还想装模作样顶替她。
她看向她的表情有些怨毒:“夫人,您自作主张把奇奇怪怪的人带回来,先生知道吗?万一丢东西谁负责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勾勾盯着莫阿姨,这让憨厚护工浑身上下都觉刺挠。
她小声嘟囔道:“我才不会偷东西。”
护工只是埋怨一句,压根没指望有人替她说话,可宋星垂直接挤到最前头,说出来的话丝毫不客气:“你空口白牙为什么污蔑人会偷东西?还是你自己平时就呵呵。”
到底是个野种,竟然如此没礼貌。
保姆心底什么恶心话都骂得出来,面上却不敢露出不满,只发出一声哂笑,然后低眉顺眼说出让人愈发懊恼的话来:“我是没看见,但乡下来的谁知道呢?”
喻霁皱着眉头打断道:“够了,我不觉得出生地能够代表一个人的品性,而且我想带谁回来,难不成还需要你同意吗?”
保姆耸耸肩膀:“夫人当然不需要我的同意,虽然我是先生亲自请来的,但也就是个保姆,同不同意根本不打紧,但是据我对先生的了解”
她目光落在路遥身上,笑容愈发尴尬:“他刚才可是告诉我,家里绝对不会再多出一个人,您这么把你母亲带回来,先生怕是要生气啊。”
宋独舟啧啧两声,扭头看向喻霁调侃道:“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会害怕唐光耀生气。”
喻霁面色如常:“我也是头一回知道呢,不过,她说家里不会多出一个人,倒是真的。”
唐曦瞬间明白,母亲说的大抵是没打算回来的父亲。
保姆却以为对方说的是自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想起方才唐光耀信誓旦旦,说绝对会给自己撑腰的模样,她便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惧怕的,挺直腰板瞪着喻霁说道:“我不管,反正照顾脑子有病的人不是我的分内之职,要么给我加工资,要,要么我就告到,告诉人民警察!”
饶是年幼的唐曦,脑子里也冒出法盲二字,她这事别说告到劳动部都不太可能被受理,告到警察局,怕是警察只会觉得无奈,她真是有点受不了无知至此的人。
路遥又免不了开始对人类群体感到厌烦,只是想到身侧的女儿与外孙女,还有把她当亲人的宋独舟母女。
她强迫自己压下烦闷,可免不了,又让从前那种要么毁灭地球,要么毁灭自己的感觉回到胸口,她一言不发攥紧放在身侧的手。
反倒是莫阿姨忍不住了,她向前一步破口大骂道:“你少张口就来,你和路奶奶相处过吗就说她脑子有病,我,我也告诉人民警察你造谣,让他们把你抓起来枪毙!”
唔,唐曦收回方才的话,无知不要紧,人品低劣才更惹人厌烦。
保姆愤怒跺脚:“你你你,我不和乡下人计较!”
喻霁早五六年就想把母亲接回来,但考虑到女儿的反应似乎十分强烈,即便她知晓,那绝对是唐光耀从中作梗导致的后果,也无法做道不拖泥带水的干脆利落。
现在,她绝不会和当初一样退缩,她连唐光耀都没怕过,何况是面对一个保姆呢?
喻霁从前虽没到怜悯保姆的地步,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比保姆高贵多少,对方是人,做出人类的愚蠢举动也无可厚非。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得寸进尺,试图踩到她母亲的头上。
她眯起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我母亲说的话可没一点问题,倒是你的理解能力真有问题,你自己嚷嚷着不愿意照顾我妈妈,说要加工资,要告我,她让你去,你怎么就不乐意了呢?难不成,你就是想威胁我。”
保姆涨红着一张脸,反驳道:“夫人你可别瞎说,我哪有威胁你,你,你去外头问问去,哪个保姆要照顾精神病不加钱的?”
“我看你才像是个精神病!”宋星垂忍无可忍。
保姆生气道:“没爹的孩子就是没教养,怎么还骂人脑子有病呢?”
宋星垂不怒反笑:“哈哈,说的好像我在乎有没有爹似的,我妈一个顶仨,是吧老妈。”
宋独舟翻了个白眼:“是啊,你没爹倒是免去我教育你的时候,和人产生分歧的烦恼。”
喻霁觉得母女俩人脑回路一样清奇,浅笑一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静:“首先,我认为旁的保姆之所以需要加钱,是因为照顾生活不能自理,不愿听劝之人,需要注意更多琐碎烦扰之事,工作加倍工资加倍也合理,可我母亲完全不符合以上两点,所以我不赞同你需要加钱的观点。”
保姆压根不管对方说什么,不给她加钱?反驳就是了!
“我看你就是抠抠搜搜,不如唐先生一半大方,他娶了你这么抠门的老婆,真是倒霉八辈子,难怪他和我说不想看见你。”
保姆骂爽了,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连忙捂住嘴。
谁知道对面女人压根不在意,甚至无视她的‘指责’,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其次,你说你觉得工作量增大不想继续干,我没有阻拦你另寻下家打算,说实话,我实在是有点搞不懂你的诉求究竟是一定‘加钱’,还是尽快‘辞职’。”
保姆根本听不进喻霁的话,她大喊道:“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不如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抠门。”
喻霁挑挑眉毛,淡淡道:“我做出何种观点是我的自由,你表达想要加钱或是辞职也是你的自由,甚至你压根不需要在这里和我扯掰,我不在乎。”
“那你就别把她——”
喻霁打断她的话:“我的意思是,房子写的是唐光耀的名字,你也是他请来他付钱的,有什么意见直接去找他,和我说没用,我只能告诉你,我今天必须让我妈和莫阿姨住下,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说完立马翻开茶几上的本子,飞速写下一个地址,干脆利落撕下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她看向保姆,笑道,
“哦对,你的电话唐光耀不一定会接,但这是他的新地址,去吧,他肯定会见你的,要是谈得好,他指不定会聘请你去那儿做保姆呢。”
保姆即便对喻霁厌恶至极,可还是下意识伸出手,牢牢捏住那张薄纸,喻霁力道卸掉的速度奇快无比,失去支撑的纸张,轻飘飘撞在她的手指上头。
保姆僵硬低头,看着上头属于另一栋别墅的地址,反复思考喻霁方才的话,眼底颇有些困惑,
“先生不回来了?”
喻霁本就没打算隐瞒此事,坦荡道:“是,唐光耀今天开始都会住在另一栋房子里,要不要去随你,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现在不开除你,纯粹是因为这栋房子暂时还不是我的名字,你的工资也不是从我账上划。”
保姆还是感到难以相信:“你你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凭什么不让自己丈夫回家?”
喻霁眨巴两下眼睛,惊讶道:“我可没不让他回家,但他喜欢与更让他感到舒适的女人,与他心心念念的亲儿子住在一起,我怎么拦得住呢?”
路遥和唐曦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喻霁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对,面上充斥着起发自内心的欢快,
“阿姨,你是觉得我会无视唐光耀的所作所为,还是唐光耀依旧会选择忍耐我,又或者说,你觉得我在与他离婚后,会选择你继续做这个家的保姆呢?”
保姆是个蠢到家的女人,但还没到痴呆地步。
她张嘴发出一声惊呼,随后立马连滚带爬钻回保姆房内,没要五分钟就整理完行李,拖着箱子以光速离开别墅。
宋星垂被爽到了,朝着喻霁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霁姨。”
宋独舟唱唱反调:“我倒觉得喻霁你这事做的一般,竟然就如此轻易就放保姆离开,要我说,她竟然敢阴阳路阿姨,我们就该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她围起来打一顿啊?”喻霁挑挑眉毛。
她不过随便开个玩笑,宋独舟当真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监控,最后煞有其事得出结论:“你要是觉得打一顿泄愤,我现在就把她抓回来。”
喻霁抿抿唇,倒不是因为对好友感到无奈,而是她只要想到即将说出口真实想法,好友明白意思的瞬间,表情到底会变得多么五彩缤纷,
“宋独舟,我们打她我们还得赔钱,不正着了她的道?你难道不觉得,把根本讲不通道理的人,送去最爱讲歪理的人面前,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吗?”
果不其然,宋独舟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彻底从不满转变为赞扬,肢体动作更是不忘跟上,大红袖口上扬,拇指直直束在喻霁面前,
“你这些年一直静观其变,我都快忘了你报复心到底有多强,做出来的事情即便兵不血刃也能让人难受千万倍。”
喻霁罕见露出腼腆笑容,
“多谢夸奖。”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外婆回家啦!
第22章 第二十二张乐谱
因为早上时间仓促,再加上喻霁觉得母亲今天回来概率不大,所以只给她住的房间只整理了三分之一。
万万没想到,最后给唐光耀非逼她们一把,变成今天不接回外婆誓不罢休的地步。
好在莫阿姨足够勤快,宋家母女更没拿自己当外人,反倒唐曦这个亲外孙女,在一旁沙发上干坐着。
路遥自然是不必参与其中的,她得到日思夜想的机会,与外孙女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电视里放着最适合阖家观看的小品,屏幕里头欢声笑语,她却不大笑的出来,因为此刻胸口居然满是忐忑。
其实除非自我意识过剩的老人,大部人长辈心里都清楚得很,年龄相差甚远的小辈,其实是很难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
外孙女这么多年不来看自己是事实,她再自欺自人,也无法用笃定语气说出她是真心希望她回家的。
说不定,她只是看在她的女儿,她的母亲的面子上,所以才松口让她这个老东西进来呢。
路遥干坐下去绝对不行,只能出言打破沉默,顺道表明自己的态度:“曦曦啊,你头一回和外婆住到一起,如果外婆做出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诉外婆,不用藏着掖着。”
唐曦完全没想到外婆会发出此问,因为她方才心里想的,也是如她一般的顾虑。
只是,脑子里回给别人添上麻烦的,从外婆变成了她自己。
唐曦抿抿唇,笑道:“外婆,我说妈妈这么干脆利落,怎么生出我这么个拖泥带水的女儿,原来我爱想东想西是遗传自你的呀!”
她面前的小老太有些愣神,压根不理解她到底是从何处得出如此结论。
唐曦想,她和母亲就是一直不愿沟通,所以才轮到到‘这般田地’,她和外婆可不能重蹈覆辙。
她主动靠近外婆,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先像是撒娇一样喊了句‘外婆’,方才慢慢吞吞开口解释内心想法,
“我刚才好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又该怎么说,没想到外婆你完全担心的点都和我完全一样呢,其实我超级怕你讨厌我。”
小老太的眼睛因为惊讶睁得老大,面上褶皱都因此平整不少:“曦曦,外婆怎么可能讨厌你呀。”
唐曦严肃做出回答:“外婆,曦曦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所以外婆不用担心,这里是我们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老太的嘴唇又想张,又欲抿在一起,最后抽动两下,眼眶迅速被泪水填满,她握住唐曦的手,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敲打两下:“好,好,曦曦也是,这里就是曦曦的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外婆也绝不会讨厌你。”
唐曦嗯了一声。
路遥感动之余,没忍住发出疑问:“不过我还是没想通,曦曦为什么认为外婆会讨厌你?我昨天应当没做出什么奇怪举动吧。”
她说到这儿,有些焦急解释道:“曦曦如果你有这样的感觉,外婆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绝对是你想错了,外婆非常喜欢曦曦,一直期待能在医院里看见你,你昨天能来,外婆真的很高兴,真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
唐曦总是很容易被情绪感染,鼻头也开始有些发酸:“外婆,你以前就对我这么好,可我却一直没来见你所以我才觉得您会因此讨厌我。”
“这叫什么话。”外婆连忙摇头,“即便小霁不说,我也知道你一个孩子突然不来看我到底是什么原因,想也是唐光耀那个畜生!”
外婆话说到这儿,面容都变得狰狞几分。
唐曦也觉得父亲头顶是该扣口锅,可她难道就一点没错吗?
母亲和外婆顾虑她,觉得她年纪还小,所以轻而易举原谅她犯下的所有过错。
她自己呢?
唐曦觉得,她不该把一切谅解都当成理所当然。
“不,爸爸最多算是诱导我做错事,可真正犯下大错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绝不能推卸责任。”
路遥诧异中带着些许欣慰,她抬手抚摸着她的手背,嘴里一个劲地说着‘好孩子’。
唐曦觉得交心都到这地步了,坦诚自己的内心已经成了理所当然之事,她大方说出内心烦闷,
“外婆,你刚才也听到妈妈对保姆说的话了,她说爸爸外头还有一个孩子,我原先以为他对我说的‘女孩不用太努力’是因为宠爱我,所以不愿我吃苦,所以我总责怪妈妈太过严苛。”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攥紧拳头,声音都有些发颤:“现在看来,他压根不在乎我是否能做出成就的理由,是觉得女孩天生低人一等罢了,我不想成为他嘴里那个不思进取的人。”
“你当然不会成为他口中的你。”外婆摇头道,“我们女人也从未低人一等过,性别向来不是决定人成败的第一要素。”
唐曦用力点头,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我以前总觉得爸爸对我好,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奇怪,现在总算彻底弄清楚原由。”
路遥露出慈祥笑容的同时,心底隐约也有些担忧,外孙女将如此大的事情用轻松语气说来,当真是因为不在乎吗?
她问道:“曦曦,你如果在意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其实可以发泄出来的,不用装作没事。”
“外婆,我不在意的!”唐曦牙齿在下唇上轻轻一咬,本想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可不知为何,汹涌的泪意怎么都止不住,她慌乱抬手使劲擦拭眼眶周围。
她为什么还会哭?她分明早清楚父母婚姻破裂的事实,也已经接受一切。
她的父母根本不相爱。
父亲不爱母亲,所以他选择出轨,在外头买房子,与别人生孩子。
父亲明明不爱,却还要装出爱惨她们母女,说些恶心到要命的谎言欺骗她!
他就是个人渣!一切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她分明已经一清二楚,可是为什么眼泪压根止不住啊?
路遥看见外孙女这幅模样,着急地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脊背,轻声道:“囡囡想哭就哭,把不开心都发泄出来,外婆在这里陪着你呢。”
她安慰的话语让唐曦不再恐惧,任由泪水愈发汹涌,可她又因为害怕房间里的母亲等人发现,所以愣是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还拿起一旁遥控器,将小品声音调到最大。
他们哈哈笑着。
她无声哭着。
路遥心揪得疼痛无比,压根舍不得强迫她非说点什么,只是一味地安抚,耐心等待她情绪平稳。
唐曦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脸埋在外婆胸前半天,方才冒出含糊不清一句,
“外婆,你早知道爸爸在外头干的勾当吗。”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外婆显然今天也是头一回知晓父亲出轨,还养私生子的事情。
她眉头拧成一团,怒意压根无法掩藏:“我要是早知道,我爬都要爬出医院捅他两刀,正好坐实他送我的老疯子名头。”
唐曦如果不够了解母亲,可能会作出母亲是因为害怕她们担心,才选择隐忍多年不告诉任何人,压下对丈夫的厌恶情绪,维持这段岌岌可危婚姻的猜测。
但现在的她,却十分清楚,忍耐绝对不是母亲的惯用选择。
如果她真认为这段婚姻丝毫没有存在的必要,哪怕要付出与至亲之人决裂的代价,她也绝不会选择回头。
祖孙俩人对喻霁脾气显然持相同看法。
入夜,宋家母女酒足饭饱离开。
莫阿姨主动收拾桌上碗盘,抱进厨房洗洗刷刷。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叫住起身的母亲。
“等等。”
唐曦快步绕道母亲身后,又把她按回椅子上:“妈妈你坐下,我们有话要问你。”
喻霁什么都没问,非常‘听话’地坐好。
祖孙同时搓手碰撞眼神,正打算决定谁先开口之时,喻霁却轻轻松松再次夺回主动权,
“我猜,出轨的事情你们早就门清,现在是想问私生子的事情吧?”
她笑吟吟地,像极了能预知未来的巫师。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喻霁手指双手环胸,发出一声轻笑:“你们一整天偷偷摸摸跃跃欲试,我要是看不出来才奇怪呢,宋独舟刚才还问我‘你猜她们什么时候开口’,她现在应该很遗憾没能在现场。”
唐曦脸色一红:“哎呀,独舟阿姨怎么连这都看出来了?”
喻霁没有顺着唐曦的话说下去,而是将温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唐曦,如果说今天之前知道的真相,最多得到的结论也就是我们夫妻关系不合,你将探寻真相当做化解我们母女矛盾便可,但之后我要说的,意味着彻底打破你们的父女关系,再无缓和可能,你知道的,对吗?”
她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其实早在了解母亲之前,父亲一次次的顾左右而言他,用话语逆转她的真心之时,她就已经心声惶恐。
她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逃避会让她心里觉得舒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父亲的爱从来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她一直看得见,却从来没有摸到过。
今天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将一切丑恶都摆在桌上,用行动告诉她。
他偷进她房间窥探她的秘密,压根不在乎父女情,为的就是找到与妻子争吵中获得胜利的筹码。
若非母亲当真不在意,他怕是真要赢个彻头彻尾。
至于他一次次给的那些钱,从前确实能够让唐曦觉得慰藉,现在扒开迷雾看见的只有一句句‘我既然给你钱,你就别再胡搅蛮缠,好吗?’,对她,对母亲,他从来都是一样的做法。
她以前怎么半点都没看出来,一切的糖衣炮弹都是虚假的笑话。
唐曦十分清楚,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虚假的幻想世界。
她抬头看着母亲,重重点下脑袋,随后,她发出一声轻笑,略带埋怨语气,
“妈妈,怎么比起我的内心,你好像更了解独舟阿姨呀,你猜到她都看见了什么,脑子想的是什么,居然半点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希望什么,不单单是关于我和父亲的关系,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重新走到外婆边上一屁股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始提问,
“妈妈,告诉我和外婆关于私生子的事情吧,我们应该知道。”
她本还打算挑个合适的时机再将,给母亲和女儿都来一些缓冲,现在看来,她完全小瞧祖孙二人的决心。
她说,
“你三岁那年,我发现他有个一岁的儿子。”
第23章 第二十三张乐谱
母亲说,她的女儿三岁那年,她发现丈夫有一个一岁的儿子。
她亲生女儿此时的脑袋像是被突然引爆的炸弹,思维稀里哗啦像是被推倒重来的乐高,掌心的疼痛怎么比不过胸口溢出绝望的万飞之一。
她感觉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一片空白,直到外婆出言询问她方才缓过神来。
“曦曦,你要是一下子承受不了真相,其实不必今天今天非要听。”
不必吗,唐曦双手死死攥紧胸前衣服,母亲难不成觉得,父亲有私生子的事情,也是她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
如果她早点告诉自己,是不是她就不会在此刻感到如此痛苦。
如果她早点告诉自己,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因为误会她感到愧疚。
如果她早点告诉自己
唐曦你真是脑子坏掉了,她告诉自己又能怎么样,当年的母亲怕是处理情绪都自顾不暇,还非赌上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明辨是非的概率,就为拉她与自己站在一边吗?
她、又、不、是、父、亲,怎么会强求旁人站队呢?而且,把父亲出轨怪到母亲头真的很没道理。
她从前责备母亲说话不给她留余地,现在竟然又想责怪她善意的隐瞒。
唐曦,你真是又双标又自私,这点还真是像极了父亲。
她手背青筋暴露,中午双目汹涌的泪意又一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生嚼柠檬酸涩一般让她眼前一片朦胧。
她抬眼看着对方,张嘴之时却惊讶发现,居然与母亲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对不起。”
喻霁没客气让谁先说,干脆接话:“唐曦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竟然一直没将你父亲外头有孩子的事情告诉你。”
唐曦摇摇头,面上是比母亲更浓烈的愧疚:“妈妈你没错,我当时左右不过三岁,你即便告诉我,我也根本理解不了其中含义,只能哇哇大哭。”
喻霁却坚定认为自己有错,她很清楚不告诉唐曦父女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打算将其当做‘筹码’,以及她自认不知道对唐曦更好,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她道,
“我可以不在你三岁告诉你,五岁或许也太早,十五岁呢?我要求十五岁的你明白为人处世应当如何,没道理认定,十五岁的你无法理解出轨到底是谁的错。”
“事实就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正好撞见我和唐光耀吵架,你怕是现在也不会知晓真相,再说,我平日什么难听话能憋得回去?偏偏在这事上自作聪明,说白就是我没为你考虑,只为自己算计。”
唐曦连忙摇头,解释道:“妈妈我觉得你从头到尾都在为我考虑,只是我不懂罢了,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够聪明,没察觉到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喻霁无奈道:“你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你父亲在外头有私生子的。”
路遥左看右看,实在受不了母女二人互相接锅,怒而打断:“唐光耀出的轨,唐光耀和别人生的孩子,唐光耀装成好人骗曦曦,你们俩个叽里呱啦地认什么错呢。”
她见两人还想‘狡辩’,又一巴掌拍在桌上,直接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自己说道:“你们要是非今天得决定谁对不起谁,也给我讲个先来后到,来,把我住在医院这么多年的事情扯掰清楚。”
唐曦感到愈发羞愧,想着自己到底对得起谁呢,于是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喻霁却很清楚,母亲这时候提这茬,绝对不是因为心有怨怼,纯粹是希望她们停止内耗,将矛头指向罪魁祸首。
她抬手按在突突做疼的太阳穴上,摇头道:“唐曦你外婆说得没错,归根结底都是唐光耀的错,我们哪怕心有愧疚想要补偿彼此,那也有漫长的一生可以去做。”
唐曦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张张嘴用力点头:“好!”
喻霁看了一眼路遥,等她点头之后,她才开口问道:“我再问一遍,你确定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吗。”
唐曦鼓着半边腮帮子,抹掉眼角溢出的丁点泪渍,坚定道:“当然,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我瞎也瞎到头了,明天要是起来发现自己还是个盲人,恬恬和星垂姐怕是都要气死。”
喻霁失笑:“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唐曦不仅这么说自己,还不忘学着母亲挤兑自己时候的模样,朝她吐吐舌头:“妈妈也好不到哪里去,总说我想不明白,您看看您自己,脑子也不算特别好使呀。”
喻霁坦荡道:“我承认我是个笨蛋。”
路遥对两人‘重归于好’的结果感到满意无比,她道:“唐光耀这个狗东西出轨就算了,竟然还有胆子留生私生子。”
唐曦严肃纠正:“外婆,出轨也不能随便算了的。”
路遥也是一说到唐光耀就怒气攻心,言语都显得有些口无遮拦,被纠正之后立马改口:“对对对,出轨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算,小霁你赶紧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曦开始胡乱猜测:“妈妈难不成你早有预感,所以特地花钱聘请私家侦探跟踪父亲,最后成功掌握父亲出轨证据?”
喻霁手越过桌子,轻敲她的脑袋:“你当演电视剧呢,还请私家侦探,我是嫌钱多没处花吗。”
唐曦吐吐舌头:“总不会是你为省钱,所以自己跟踪他吧?”
喻霁被女儿气笑了,无奈道:“唐曦,我看起来闲得慌吗,每天围绕着唐光耀赚,我对他的感情生活没有半点兴趣,他外面想要找八个都和我没关系,这一点我老早告诉过他。”
唐曦心中一惊,突然又有了新的猜测,什么人会半点不在意伴侣的感情生活?除非,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感情。
可是母亲那样的性格,如果对父亲没有半点感情,为什么会选择和他结婚呢。
路遥感到有些气急,手拍着胸口位置,生气道:“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如果当年你直接告诉我你半点不喜欢他,哪怕喻胜天坚持,我死也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喻霁却摇头否认:“妈妈,如果不是我的默许,当时那些你们认为丑闻的事情,压根不可能传出去,即便传出去,您觉得我会在意被人知道,我与他睡过吗?”
路遥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喻霁垂眸笑道:“我知道唐光耀想要利用我,也赌父亲在乎面子,所以必然会促成我和他的婚事,这就是我当时最想要的生活。”
路遥抬手抓抓花白头发,似乎依旧难以理解母亲的行为:“不不不,你当时只是想继续弹钢琴,就算你父亲威胁说要打断你的手,也并非要走毁掉名节这条路呀。”
喻霁的表情一如既往平淡,她耸耸肩膀,对她们看来足以摧毁人的厄运轻描淡写:“妈,只有当人们在乎‘名节’的时候,她能成为毁掉你的利器,我不在意,所以我反过来利用它,诚然我当时的选择未必对,但即便时至今日,我也没为当年选择感到后悔。”
路遥还是无法理解女儿的所作所为,使劲摇着头:“如果我当时坚持和喻胜天离婚,我们母女也就是穷一点,并非不能支持你自己弹下去,只要熬过开头,以你的天赋,必然——”
喻霁打断母亲的幻想,无奈道:“妈根本没有如果,而且喻胜天的脾气我了解的不比你少,让你带我逃跑的代价是什么我很清楚,我不可能拿你的生命冒险,不过,如果真能重来,我或许会对他做得更”
她话语戛然而止,手掌在桌上轻拍两下,笑道:“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听唐光耀出轨的事情了?”
路遥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
唐曦虽然心中有很多疑虑,但还是当即选择母亲最愿意解答的这个。
喻霁看见两人点头,继续道,
“并非是我发现他出轨,而是也唐光耀当时的女朋友,给我发来一封封邮件骂我小三。”
唐曦又猛地一惊。
等等,母亲不才是父亲的合法妻子吗,为什么对方会骂她是小三。
难道——
母亲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母亲表情淡淡地,笑道:“唐光耀和我在一起之前就有一个女朋友,她叫林霜雪。”
唐曦觉得父亲真是神奇,每每她觉得他烂透的时候,她总能得知一些更可怕的真相,让她知道他还能更烂。
果不其然,母亲下一句话又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告诉我,唐光耀当时分手用的是一封信,内容云里雾里。”
她清清嗓子,模仿唐光耀语气开始念信,
“抱歉霜雪,我即将去追求我的梦想,希望来日重逢之时,我能成功站在我想要的巅峰,成为足以与你匹配之人。”
母亲‘念’完信,难得做出龇牙咧嘴表情,显然是被酸到了。
路遥皱起眉头:“他说是分手,但更像是在说,功成名就之后就去娶她。”
喻霁耸耸肩膀,眼尾含着唐曦看不懂的笑意,
“她那恋爱脑还真没往坏处想,即便大学里一沓人追求也坚定拒绝,印着钢琴相关的报纸一张不拉留在家里,说是,亲眼唐光耀走上音乐巅峰,她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并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后来嘛,唐光耀的确去找她了,你们猜是什么时候。”
唐曦此时已经猜到父亲平日对她的宽松,大抵都来源于她的性别,既然如此,母亲的问题还有什么难猜的?
她瘪瘪嘴,说道:“他知道我是个女孩之后。”
她话音刚落,路遥便握着她的手,轻抚她的手背:“曦曦别难过,外婆就觉得女孩更好。”
喻霁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女孩当然更好。”
唐曦当然相信母亲和外婆,是发自内心觉得女孩好,她难过散去,发自内心欢快笑道:“是,我也觉得我是个女孩,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喻霁柔和眉眼,点头道,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笃定你是个女孩,唐光耀非说不是,后来护士把你抱过来给我看,我感到非常开心与满足,他却突然变了脸色,但也只是轻轻埋怨一句,后来明里暗里暗示我,希望我再与他生个孩子。”
路遥怒道:“你不愿意和他生,他就装作单身去找初恋情人,是吧?”
以唐曦对父亲的了解,她觉得父亲应当什么都没说。
她别开脸,低声道:“父亲应该没有特地编造一个谎言,他不说单身,也不说已婚,只说自己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对方,对吧?”
“唐曦,你还真是了解你父亲。”母亲啪啪鼓掌。
唐曦吐吐舌头:“妈妈,你在挤兑我呢?”
母亲摆摆手,笑道:“我夸你聪明呢,他真就什么都没对林霜雪解释,她那恋爱脑也下意识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多年守身如玉,等到怀孕生子,也相信对方‘我是公众人物不方便公开感情’的说辞。”
“后来她是怎么发现的?”唐曦问道。
喻霁单手托着腮,笑道:“你方才对我的猜测,正好套在她的头上,她依旧觉得自己与唐光耀是真爱,但怀疑他出轨,于是找了私家侦探,拍到我这个‘小三’。”
什么鬼。
唐曦听着母亲九转十八弯的故事,颇有些目瞪口呆。
可又想到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也是不愿相信父亲是坏蛋,所以将仇恨转嫁到母亲身上,觉得她才是坏蛋吗。
她不免感到些许羞愧。
“呸,脑子不清楚的女人,自己眼睛瞎和人生孩子,居然还好意思反过来怪别人。”路遥坚定站在女儿这边。
喻霁却没露出任何愤怒表情,她只是笑:“她的确脑子不太清楚,但我后来我约她出来,替她梳理了一下时间线,她自己也就想明白到底谁对谁错了。”
路遥听完女儿的话,头顶就差没冒出两个问号,表情变得古怪无比:“你竟然帮一个小三,梳理你老公出轨的时间线。”
喻霁半点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露出理所当然表情,
“我和她无冤无仇的,帮她梳理梳理,助他早日看清到底谁才是恶人,有什么问题吗?”
唐曦看着外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缓缓竖起大拇指:“你还真是厉害。”
喻霁笑得眉眼弯弯:“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唐曦内心不比外婆平静,可看着此刻笑吟吟的母亲,却莫名像是十八年前一样,与她通过一根脐带相连。
她不说,她也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点什么。
第24章 第二十四张乐谱
喻霁当初知道唐光耀有追求自己的心思,而且迫切希望证明自己在音乐上的才能,所以主动找到他提出的交易。
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诧异与受伤,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毕竟他想要的一切,只有她能够给他。
他们高三时候在一起,她故意让老师撞见拥抱亲吻,最后由老师亲口告诉她那冥顽不灵的父亲。
她的父亲从开始的暴怒,到最后因为面子,所以不得不妥协,主动与对方父母沟通,最后达成订婚的目的。
她的父亲是个大学教授,出自书香门第家底也算丰厚,最是看不起看人脸色过活之人。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小小癖好,他偏爱旁人看他脸色过活。
所以,他才选择家人远在天边,或者说就算知晓受苦受难,也绝不会伸出援手的母亲结婚。
因此,他才能够肆无忌惮在家中发泄脾气,稍有不顺就是拳打脚踢。
喻霁从小就学会摒弃情绪,因为那压根没有用处,只会让她愈发烦躁,母亲做不到,所以只能逐渐被逼疯。
她找到想要的出路,本想拉母亲一把,谁知道后头竟然弄到自顾不暇的地步。
她和唐光耀没结婚那会儿,他对她真的很好,事无巨细什么都顺着她的意。
她的心又不是石头,捂捂肯定是能热的,后来结了婚,他也没变成他父亲那样。
喻霁想,她运气真好,与他相敬如宾也不算不能接受。
然后,她的好运气在唐曦出生当天戛然而止。
准确的说,是在他知晓唐曦的性别之后。
“怎么是个女儿呢”
她没亲耳听到他说这话用的什么语气,是宋独舟后头转述给她的。
喻霁有话直说,完全不藏着不满情绪,立马发出质问:“唐光耀,你为什么在产房门口感叹‘怎么是个女儿呢’。”
唐光耀面露慌乱,连忙否认:“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真没觉得女儿有哪里不好,你知道的,我们家里思想向来先进,不可能搞你家里重男轻女那套。”
喻霁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继续问道:“你既然觉得女儿好,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感叹?”
他再小心翼翼编织谎言,也无法掩藏内心真实想法,
“小霁,我只是担心曦曦压力太大,所以才发出这样的感叹,纵使她彻底遗传我和你的音乐天赋,你知道我们唐家是上百年的音乐世家,总归要有个继承人的,女孩子肯定吃不消的。”
喻霁抱着发出咿咿呀呀叫声的唐曦,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无名指,头也不太抬一下:“因为她是女孩,所以你从她在襁褓开始就默认吃不消吗?唐光耀,你的怀疑没有道理。”
唐光耀连忙摇头否认:“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家祖辈没有女孩继承家族的先例,但那肯定因为那些女孩能力都不行,所以才没法挑起大梁,曦曦继承了你我的基因,她要是做继承人,绝对能成为我们唐家历代的翘楚!”
他咳咳两声,小声补充一句:“但是吧,成为家族继承人实在太累,还是让男孩来比较好,你说呢?”
“我说你莫名其妙,既然不觉得她做不到,又谈什么累不累的。”喻霁皱着眉头道,“而且听你的话,难不成还想我再生一个男孩吗。”
唐光耀眼神闪躲:“一男一女能凑个好字,多吉利啊。”
喻霁本来脑袋就昏昏沉沉,此刻和他几句扯掰难以掩饰不耐烦情绪:“我倒不知道你还讲吉利,你别忘记,我们结婚前就说好只要一个孩子,多余的时间我要用来练琴。”
“可是——”
喻霁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况且,我也不觉得你家有什么东西是必须传承下去的,要么就是,传到你这辈就消失干净,我压根没机会亲眼看见。”
唐光耀脸色瞬间煞白:“喻霁,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
喻霁抑制不住翻白眼的冲动:“过分?别人可能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我说的是不是客观事实吗?唐光耀,一开始我们谈得好好的,我给你提供音乐上的帮助,也会组建一个让你父母满意的家庭,在外头我也会扮演好你的妻子,而你要做的就是帮我解决家里的麻烦,给我一个继续弹钢琴的安静空间,现在你是反悔了吗?”
唐光耀手放在身侧攥紧拳头:“喻霁,你现在突然提起高中的事情是什么意思?我们孩子都生了,你难不成还打算转头去选别人吗。”
喻霁感到真是有理说不清:“我不过是和你生个孩子,又不是签订卖身契,我为什么不能再选别人,又为什么非要选别人才能活下去?”
唐光耀在屋子里踱了几圈,皱着眉头最后吐出一句:“喻霁,她是个女孩,你就忍心她承担这样的重任吗?”
喻霁轻摇脑袋:“不,即便她是个男孩,我也不会强迫她承担什么莫名其妙的责任,我把她生下来不是让她受苦的。”
唐光耀皱着眉头说道:“你难不成觉得她没钢琴天赋也没关系?”
喻霁回答的理所当然:“我的女儿喜欢钢琴就去弹,我会替她解答一切她无法理解的问题,如果她不喜欢,大可以直接告诉我,至于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所以有没有天赋又如何?”
“喻霁,你简直不可理喻!”
唐光耀恼羞成怒,头一回砸了家里的东西。
喻霁目光扫过地上碎片,面上依旧淡淡的,低头看怀中女儿的时候,眉眼才会柔和些许。
唐光耀三步一回头,却没能等到她的一句‘慢走不送’。
他愈发气急败坏,步子非常急促,头也不回的离开家中,心里想的全是‘我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不归家,夜半不归也不提前打电话告知。
喻霁通常只等到六点,大约三天之后,她连半个小时都不高兴浪费,五点半准时吃饭。
她对保姆说:“阿姨,以后先生如果四点前不打电话回来吃饭,你做我的就行。”
喻霁并非猜不到他是去做什么的,但她压根不在意,出轨也好,私生子也罢。
她只是在履行当时的诺言,回应给他的好意,也只是因为他对她不错,所以她感动。
若非林霜雪与她想法截然不同,她大抵这辈子都懒得去揭开这层薄纱,等到不再需要与他继续交易,她自会安静离开。
起初,她看见邮箱里接二连三的谩骂邮件,甚至都懒得点开看里头的细节。
但对方实在执着,就算拉黑也会换号重来,谩骂淹没工作相关,着实让她感到无可奈何,最后迫于无奈必须解决问题,将对方发来的邮件从头到尾查看一遍。
她实在是搞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自诩名牌大学毕业生,骂人都骂个不明白,净说些她根本不在意的点,还自以为那是攻击。
学历。
容貌。
儿子。
唐光耀的爱?
喻霁很难得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眼珠子盯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吐槽:“感觉浪费了一下午。”
她背靠着椅子,双脚有节奏的在地上来回踩,如何解决问题的思考并没持续太长时间。
她果断给对方去了一封邮件,内容简单扼要,
‘明天中午十点,XX路的茶馆见。’
对方的回复比她想象之中更快,简直像是蹲在电脑前头等待,
‘我明天回来的,但我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拆散我和光耀!我见过太多你这样不思进取的人,觉得被包养就能一辈子不工作,是吧?我告诉你,他今天包你,明天就会包别人,我劝你还是拿着钱赶紧找个体面工作吧。’
即便她认为自己才是‘正房’,按照她的逻辑,唐光耀今天出轨这个,明天也会出轨那个,解决她这个‘小三’到底意义何在?
喻霁本来想回六个点,最后还是忍住没完没了的冲动,决定第二天与她见面谈谈,若对方是个不讲道理的,她只能提早把离婚的事情摆上日程。
九点三十,她和老板点头示意:“老位置,老样子。”
九点五十,她不紧不慢喝着红茶,清楚看见门口站着贼偷狗脑张望内部的女人,但她偏偏拖到十点三十才慢慢吞吞进门。
她走进门的刹那,就像是打开了奇妙的气质开关,不再贼偷狗脑,而是昂首挺胸走路都带起一阵风。
她名字叫林霜雪,名不如其人皮肤偏黑,穿着一身虽不是一眼认出的昂贵产品,但也是很有格调的小众品牌,修剪得体,颜色低调。
她一屁股坐在她面前,翘起二郎腿,强装出一副镇定模样。
她见喻霁依旧不紧不慢喝着茶,压根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张嘴就冒出暴躁声音:“你——”
喻霁却把手指放在唇边摇了摇:“小声点,这里是茶馆,太大声容易扰人清净。”
林霜雪面上不满更甚,但到底‘听话’压低音量,眯着眼睛道:“我告诉你,格调是你花再多钱,选再高档的场合都装不出来的。”
喻霁放下茶盏,面带微笑:“是啊,你花几个月用邮件骚扰我,又在门口探半个小时脑袋,现在再费心装出一副淡定模样,我也不会信的。”
林霜雪肤色黑,瞪着眼睛陡然增加一股气势:“你早就看到邮件,也看到我在门口站着,为什么不说?”
喻霁耸耸肩膀:“我每天都要来这里喝茶,不到下午不会回家,所以你喜欢浪费时间骚扰或是偷窥,那是你的事情。”
林霜雪一噎,双手环胸别开脸,无语道:“你既然看得这么开,为什么要做小三,我劝你一句——”
“别劝我了。”
喻霁从包里拿出结婚证。
林霜雪瞳孔猛地收缩,她人也和快死没多大差别。
“看时间。”她道。
林霜雪吞咽一口口水,颤颤巍巍拿起结婚证反复观看,她没来得及捂住嘴巴,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噼啪砸了进去。
喻霁并不着急收回‘受到摧残’的证件,而是拆开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什么也没说,所以她什么都没问。
喻霁向来有耐心,方才能等半小时,现在也可以等到她掉完眼泪再次开口。
她用手背揉了两下核桃眼,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颤抖着声音说道:“原来搞半天,我才是那个应该早点去找工作的蠢货啊。”
喻霁视线从窗外缓缓落到她的身上,
“你的确应该去找个工作,但我不觉得你是蠢货。”
第25章 第二十五张乐谱
“什么?”
林霜雪甚至做好被唐光耀法定妻子泼茶的准备,结果对方语气轻轻飘飘来了一句这。
前半句她姑且能理解成羞辱,后半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准备了一个比‘蠢货’更严重的词汇。
她睁着一双大圆眼,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喻霁,起初她以为她是个特意装成优雅名媛的小三,方才以为她故意摆出正房架势‘打脸小三’。
现在是什么意思,装善解人意的大度女人吗?
喻霁大概不知道,自己和林霜雪的脑回路相差非常之大,此刻着实无法理解她的诉求。
根据她解读信件产生的结论,对方认为她才是破坏她和唐光耀完美感情的坏人,所以才会感到非常愤怒。
照理来说现在她告诉她,他们的感情本就充斥着谎言,她的愤怒应该转移才对,她甚至还贴心给出解决的办法并安慰她。
‘你不是个蠢货,所以一切压根不是你的错,为了你以后的日子可以轻松一些,去找个工作吧。’
为什么对方依旧没有抬腿离开的打算。
人际交往真的好麻烦
喻霁为了不让事态恶化,态度较为诚恳:“林小姐,我有哪里说错你可以指出来。”
“你哪里有错?”林霜雪抬手在额头上搓了一下,她拔高音量才想起僻静环境,音量峰回路转,还带上些许咬牙切齿味道,“我真搞不懂你在想点什么,想要羞辱我就直接动手,都约我出来就别弯弯绕绕浪费时间了。”
“我为什么要对你动手?”喻霁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你难道不是出来打我这个小三的吗?”林霜雪眼睛眨动速度更快。
喻霁轻抿双唇,决定引用对方说过的话,以便对方理解自己的目的:“‘他今天包你,明天就会包别人’,同理,他今天出轨你,明天也会出轨别人,所以我不认为所谓的打小三能解决根本问题。”
她引用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阴阳她不自量力还口不择言,所以现在打算用她的话攻击她?
不,她今天之前为得到回应少说换过十个邮箱,发送上百封邮件,对方如果是攻击性强的女人,早就上门找她麻烦,何必等到今天,挑选的谈话地点还是僻静茶馆。
啊,她说根本问题,莫非从前一直视而不见?
天哪,为唐光耀做到这步值得吗。
好吧,她也没资格指责旁人的恋爱脑。
林霜雪双手啪得拍在桌上,在收获到不少谴责目光后,她缩缩脖子,连忙双手合十歉疚道:“抱歉抱歉。”
她重新压低声音看向喻霁,两条不算细的眉毛弯弯扭扭拧在一起:“我是因为和他有个孩子,所以我没有办法,但你不同,你——”
喻霁打断她的话,问道:“你希望我和他离婚,然后他好和你结婚,对吗?”
林霜雪连忙摇头:“我没有逼你离婚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这么漂亮,如今既然还没和他生孩子,完全没必要吊死在这颗歪脖子树上,我是真的没办法,孩子都和他生了。”
喻霁想,又是一个被孩子困住的女人。
她干脆掏出出生证明放在桌上:“看日期。”
林霜雪双手抓着头顶大波浪,张着的嘴花费巨大力气方才堪堪合上,她说了三遍‘不可能’,但又不得不认命,她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难怪,我当时想要给扬宗上户口,他推三阻四好久竟然把孩子挂在别人头上,我还以为他当真是怕被记者拍到影响事业呢!”
“他肯定怕被拍到。”喻霁发出一声不屑哼声,“他对名声的在乎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林霜雪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愤愤道:“他既然在乎名声,又为什么要背叛感情落人口舌?当年高二分手的时候他和我说,功成名就就回来娶我,我**的还真信他会和我一样守身如玉,结果呢?”
她苦笑一声,问道:“你们是大学认识的吧。”
“你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喻霁反问。
林霜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是隔壁重点高中的学生,和他是在补习班认识的,他说他成绩不好,所以看到年纪第一的我,一眼就被我迷住,哎,谁知道他后来居然变成这样。”
喻霁听到她的话,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猜测:“他不会一边追求你,一边让你帮忙补课吧。”
“是啊,等等,你怎么知道的?”林霜雪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初遇或许也没有这么罗曼蒂克。
她是怎么知道的还不简单吗,当然是因为她们遭遇竟然出奇一致,区别在于她是可控可持续的长久利用关系,林霜雪到高三就‘没用’啦!
她如实说出自己想法,林霜雪双手差点又啪得拍在桌上,她浅棕色的瞳孔之中满是突然溢出的血丝,唇瓣上的鲜血更是直接滴落在面前杯盏之中。
喻霁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所以也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最多适时递出一包干燥纸巾。
她大抵用完三包纸巾方才平复情绪,吸吸鼻子说道:“好啦现在我们都知道他是个人渣,我看干脆我分手你离婚,我俩一起租房子找工作互帮互助轮流带孩子吧。”
她说完之后眼珠子在眼眶里提溜转了两圈,双手环胸似乎很满意想到的办法,点头道:“我觉得这主意非常不错。”
真是个惊天动地的馊主意。
她这么想,却不想直接说出来,她是在不想再看一轮对面破防到哭泣的场景。
如此简单的事情,她们一个小时还没聊到重点。
她大抵也觉得想法离谱,瘪瘪嘴直接揭过,摆手道:“你看起来好淡定,是不是对付过很多我这样的?”
“不,你是唯一一个我亲自见的。”喻霁回答道。
至于他外头有没有别的情人,旁的孩子,只要别干扰她工作,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霜雪表情更是难看:“所以竟然只有我一个这么蠢的被他骗?!啊啊啊。”
喻霁没有回答。
林霜雪自顾自继续道:“你一点都不生气吗?难不成,你已经想好要离婚了吗。”
喻霁略过不能说的部分,问道:“我为什么要对你生气?”
“因为我和你老公生了个孩子。”林霜雪表情严肃。
喻霁将手按在胸口,回答道:“如果我真感到无法排解的愤怒,我会针对罪魁祸首。”
她话锋一转:“何况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你素昧平生,即便你没被蒙在鼓里,也没必要考虑我的情绪。”
她抿抿唇,又补充一句:“再者,我即便对你又打又骂,也并不能改变他的行为逻辑。”
林霜雪呼出一口气,抬手按压着太阳穴摇头道:“我如果能和你一样,知道他的背叛,还能轻松视而不见就好了,这样烦恼也会少很多。”
“你搞错了因果,先是我对他满不在乎,所以才能对背叛视而不见,甚至,我都不觉得他对我做的事叫‘背叛’,至于你们,维系关系的纽带是感情,你会感到愤怒与悲伤非常正常。”喻霁说的十分认真。
林霜雪面上愈发五彩缤纷,对面女人说的每个字她都懂,也知道其中道理,可是为什么连在一起,她靠自己就想不明白呢?
她好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却不显得十分冷漠,完全没有责怪她满溢的,不必要的情绪的打算,甚至还用话语开导她。
她真是个好人。
她垂下脑袋小声道:“我这么骚扰你,又用各种办法逼你出来见面,结果搞半天我都没想到需要对准罪魁祸首,活该我做小丑。”
“我觉得你是个受害者,并非小丑。”她停顿片刻,继续道,“林小姐,我来见你并不是为示威或是找茬,纯粹是邮件发得太多影响我的查阅工作文件,现在你既然已经理解状况,可以不再给我发邮件吗?”
林霜雪愈发觉得她像是美国电影里的机器人,老公出轨养私生子,她只在乎自己工作文件有没有被淹没。
她摆摆手,无奈道:“我知道啦,今天回去我会和唐光耀把事情都说清楚,然后果断分手的,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要他拿出太多钱的,只是生活费扬宗还小,我也没有能赚钱的工作。”
喻霁再次打断她的话,摇头道:“他理应给你赡养费,至于分手不分手也是你的选择,我真的不在乎。”
林霜雪难以置信道:“你这人真的好奇怪啊,不图感情居然也不图钱吗?”
喻霁总算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当然有所图。”
钱只是一部分,旁的,她要徐徐图之。
“算了算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还好意思管你。”
她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起身走到她的身边,突然抬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请你忘记之前的不愉快,和我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林霜雪,是一个正在努力精进技术的漫画家!”
她说完就走,比来时干脆百倍。
喻霁不知道她最后和唐光耀谈了什么,反正他回家后对出轨的事情闭口不谈,又回到唐曦出生前的状态,做起‘正常’的丈夫,不再早出晚归夜不归宿,还努力扮演‘好父亲’。
林霜雪也当真有几年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
“后来呢。”唐曦挺直腰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浸在父亲出轨对象的故事之中。
路遥好奇不比外孙女少:“小霁,听你刚才的话,你们后头还有联系吗?”
“我们是有联系,她新漫画投稿之前有给我看过,可惜编辑欣赏不来,但她依旧没放弃打算。”喻霁承认地干脆,“哦对,你们应该想知道她和唐光耀一直没‘分手’的事情,他今天应该就是搬去他那里。”
唐曦表情变幻莫测,忍不住问道:“妈妈,你处理人际关系方面真的很怪,你知道吗?”
“会吗?”喻霁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我生下你之后,和你父亲甚至没再同房睡过,她和——”
“停停停。”唐曦面露惊恐,“妈妈,我也不是你们两个所有事情都想知道的。”
她不想知道喻霁就不说,她耸耸肩膀又说回林霜雪:“反正我就当家里住了个同事,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倒是林霜雪,我真心认为她既然有忍耐唐光耀的能力,出去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喻霁抬头一看时针已经走到十,想到女儿明天还要上学,母亲上眼皮已经要黏在一起,于是她果断拒绝继续讲故事,强迫母亲和女儿赶紧回房睡觉。
她作息较为稳定,一周八天都要凌晨才睡,此时不紧不慢洗完澡换掉旗袍,包着头巾回到卧室之时,桌上手提电脑正好发出声响。
她滑动外接鼠标,退出屏保便一眼看见黑色企鹅一个劲闪烁着。
她打开对话框便看见溢满屏幕的消息。
“认识我这么多年,骂人技术半点没有精进。”她抿抿唇发出一声轻笑,“又说些不痛不痒的点。”
她快速将对话框拉到底部。
林霜雪:喻霁,我知道这个点你肯定洗完澡要打开看电脑了!!赶紧回我!
喻霁:1
林霜雪:???
林霜雪: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说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狠心,直接把你家保姆这个超大麻烦丢给我?
喻霁:纠正一下,我是丢给唐光耀的,但你们住在一起,我也没有办法。
林霜雪:你*******,你明知道他最后都会一股脑交给我处理。
喻霁:我知道。
林霜雪:气死我了你,我忍他是为了继续倒贴画漫画你又不知道!
喻霁:你不觉得是很棒的素材吗:)
林霜雪:。
她完全能够想象另一边屏幕上头,到底会映出一张什么样的脸。
她的怒气就和名字一样,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偶尔会自欺欺人,却总能知道要去往何方。
*
“Honey,你还在画漫画吗,哎呀,那玩意又不赚钱,这么辛苦做什么。”
呵呵,要不是因为还想画漫画,她还会留在这里吗?
林霜雪没有把吐槽说出口,扭头立马挂上微笑:“我这不想着你以后都不用回去,今天也不急着陪你。”
唐光耀哈哈笑了两声,点头道:“是啊,我再也不用回去对着那张臭脸了。”
林霜雪面带温柔笑容:“嗯。”
喻霁是不用对他这张虚伪的脸,她呢!!!
**的,还好唐光耀那方面不行,生完孩子后就没再强迫她营业,不然她真得恶心死。
第26章 第二十六张乐谱
“外婆,我去上学啦!”
“等等。”
唐曦疑惑回头,见外婆朝自己招招手,她立马乖乖走到她面前。
“真是个孩子,领子都塞在里头。”
如果五年前的唐曦站在这儿,必然想象不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上学离家,还能有机会让长辈替自己整理衣领子。
外婆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双手因为常年用药,手指并不显得十分灵活,可今天的唐曦出奇的有耐心。
迟到又怎么样呢,如果乔恬问起来,她都准备好用什么样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出昨天发生的全部事情。
以及,她对未来所有美好幻想。
谁知道,乔恬不仅没问,甚至难得大清早就摆出一副愁眉苦脸表情。
唐曦正想开口询问缘由,乔恬却捂住她的嘴严肃摇头:“曦啊,你别着急,容朕想想怎么告诉你比较好。”
唐曦颇为不明所以,但想到她虽然是人来疯的性子,但做事总归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听话等待。
待到音乐鉴赏课开始,她也不知道是想好了,还是因为对这门课完全没有兴趣,实在是对缄口不言忍无可忍。
她先是使劲扯了一把马尾,看得一旁唐曦都顿觉脑壳一阵刺痛,对方拿出悬梁刺股的架势,用力扯下笔记本上纸张。
嘶——
贝多芬适时发力,替她掩盖罪证。
对方充满信念拿起笔的模样,简直像是拿着刻刀的雕刻家,每次下笔力道都几乎让笔尖弯着不说,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竟然拿出三种颜色的文具。
她写完甚至想要啪得一拍桌面,但想着总不能次次都靠贝多芬遮掩,所以小心翼翼按着纸张,轻轻飘飘往边上一划。
唐曦将思绪从维也纳拉回,一低头,三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就率先映入眼帘。
‘你知道吗,你爸昨天下午竟然去我家打小报告!!!’
他去乔恬家做什么?又打的什么小报告?
唐曦心底隐约升起一股不妙预感,还没来得及下笔问为什么,对方再次夺过纸,这次雕刻倒没注重力道,而是一位追求速度,每一笔下落的位置,都让汉子与新华字典上的形状相去甚远。
唐曦按捺不住,干脆把脑袋搁在乔恬肩膀上,试图亲眼见证每一个龙飞凤舞文字的出生。
‘我当时正和我妈坐沙发上看剧呢,就是最近正火那个偶像剧,男主活像霸凌犯,女主好好上课呢他非把人家拽出去,问她喜不喜欢自己。’
她自觉跑题,连忙划拉掉偶像剧部分,继续写,
‘反正就女主骂男主有病那会儿,你爸怒气冲冲敲开门,可把我和我妈吓得同时冒出两句有病,结果他一进门说的话,更是病得不清!!!你知道他对我爸妈说什么吗?’
乔恬眯起眼睛看向唐曦,唐曦连忙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他发什么疯去乔恬家,总不会是说外婆的事情吧?不,乔恬分明知道她要做什么,如果她知道她们母女昨天的壮举,今天只会满脸兴奋地夸奖她,根本不可能如此反常。
乔恬呼出一口气,继续写到,
‘他说,“乔先生乔夫人,我一般也不喜欢指责孩子们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们应当知道”’
‘不是他真觉得不该说,那就闭嘴啊!!!’
‘他非但没闭嘴,还直接给我妈爸妈爆料了个大的“哎,我也是偶然间才知道的,咱们俩家的孩子闷声不响,都不打算去参加钢琴大赛,而是去去参加一个不入流的野鸡比赛”。’
‘什么野鸡比赛啊,什么野鸡比赛???他竟然敢说我的流行乐大赛是野鸡比赛,我看他就是只笼子里的家鸡,还是那种肉质又老又柴,所以嫉妒野鸡自由自在!’
她骂得面红耳赤。
她看得目瞪口呆,父亲嫉妒她们母女关系已经足够离奇,竟然还想破坏乔恬的家庭和谐。
她甚至能够通过她的文字,想象出他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恶心嘴脸。
他真的脑子有病吧。
乔恬已经被彻底带回昨日情绪之中,刷刷刷刷文字几乎布满一整张纸,
‘我爸妈当时脸色都变了,但好在他们一直觉得训斥孩子必须私下做,在外人面前总归要留点脸面,所以当时也只说知道了。’
唐曦找到机会立马写下一句,
‘我爸当时应该很失望吧。’
乔恬撇撇嘴发出一声嗯,用嘴型说道‘失望透顶’。
她又提笔,
‘他没有放弃让我爸妈骂我,甚至还打算让我和你别再做朋友“哎我也是太担心孩子所以觉得必须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嫌我多事,我的妻子你们也见过,她哎,我家曦曦是彻底没救了,希望你家恬恬可千万别步后尘。”’
唐曦写下一个问号,乔恬立马跟上两个。
唐曦三个问号写到一半,身后突然伸出一支笔,写下一个从上到下贯穿整张纸的问号。
两人同时回头,正好对上一张脸,上头带着温柔却让她们觉得无比瘆人的微笑。
乔恬慌张无比,正想双手按在纸张,试图挡住上头字迹。
徐老师面带微笑,双手捏着纸张往后头使劲一扯,被撕成两半也满不在乎,毕竟她勾勾手指就能得到后头半张。
她抛下一句令每个学生闻风丧胆的话语,
“中午到我办公室来!”
两人被迫变成苦瓜二人组,死气沉沉等上午课业结束,吃完饭扭扭捏捏敲响徐老师办公室的门。
她们是私立学校,还是学费非常高那种,所以只要是有些能耐的老师,校方都会安排单独宿舍和办公室。
徐老师爱吃螺蛳粉,一周至少四天都会在私人办公室里头大块朵颐,她们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她一面听古典乐,一面嗦粉。
她抬起头的时候露出沾着红油的双唇,因为辣意使劲吸着鼻子吞咽口水,抬手一指着一旁位置说道:“先坐,等我吃完。”
乔恬捏着鼻子露出苦笑:“徐老师,你也知道螺蛳粉你吃得香,旁人却闻起来像是——嘿嘿,没有说你吃*的意思,就是我们能不能去外面等啊?”
徐老师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两个犯大错被叫来谈话,居然还敢提这么多要求?小心我揍你们。”
唐曦露出可怜巴巴表情:“徐老师,其实我们宁可被你体罚。”
徐老师一时语塞,完全不想吃粉兴致被扰,满脸嫌弃把她们扫地出门。
大约十分钟后,她提着垃圾袋推开门丢在走廊上,里头的难闻味道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鼻的空气清新剂。
她朝着两人招招手:“赶紧进来吧两个小祖宗,别整得像是我在让你们罚站。”
乔恬虽然平时对所有人不屑一顾,但其实是个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她跟着徐老师走道作为边上,等她坐下,立马抬手给她捏肩膀:“徐老师我们可做不了祖宗,我们永远是你最最最听话,最最最可爱的学生。”
“呵呵。”徐老师虽然没拒绝捏肩服务,但脸色可没多好看,发出一声冷笑,随即拿出早上被没收的纸在两人面前扬了扬,“我最听话最可爱的学生,也是最喜欢选我课聊天的学生,是吧?”
乔恬委屈巴巴道:“哪能啊,我们是觉得只有您能可以理解我们内心的悲痛,并宽容我们,哎,也是我们不好,居然得寸进尺,徐老师你想要打我们骂我们,都随你的便,但是吧你也看到我刚被我爸妈骂过,您能行行好别请他们来吗?”
“放心吧,我没打算骂你们。”徐老师说道。
两人眼睛同时刷得明亮无比。
徐老师摇头叹气,伸手点点乔恬的额头,问道:“我喊你们来,是想要问清楚,乔恬,你是真打算放弃钢琴大赛的机会,去参加流行乐大赛吗?你应该清楚,这两个赛事含金量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乔恬面露诧异:“老师,你居然知道我说的是流行乐大赛?”
徐老师抓着她的耳朵拧了一下,无奈道:“你把我当成什么闭门造车的老古板了,我怎么说也是搞音乐的,流行乐大赛正好在我们城市举办,我就算没打算参加,也肯定知道呀。”
乔恬哦了一声,问道:“所以你没打算骂我们上课聊天,而是打算劝我别去参赛?”
徐老师举起双手:“我可没说过要劝你憋屈。”
她摇摇头继续道:“我只是希望你别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会让你日后后悔的选择,虽然你的钢琴技术并不算天纵英才级别的,但从我们学校出去的,只要钢琴比赛上不出大乌龙,保底也能上个国内不错的音乐大学,你父母有钱,直接送你去国外深造,日后回国或是留在国内,都能看见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至于流行乐,我们都知道属于那里的未来,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乔恬耐心等徐老师说完,皱着眉头说出自己的想法:“弹钢琴能看到的天地再广阔,也不是我想要的,至于流行乐,我就算为了它沦落成街头卖艺,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很好。”徐老师突然点头。
乔恬也不大明白她在为什么叫好,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因为诧异睁大眼睛。
“你父母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和他们聊聊的。”
唐曦和乔恬震惊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同时觉得今天的故事真是峰回路转。
但就像是乔恬方才说的,这就是她们想要选择的路。
第27章 第二十七张乐谱
昨天,唐光耀进门就是一顿针对咧咧,看似在提醒乔家父母多多关照女儿,实际摆明是在造唐曦母女的谣。
他话里藏话告诉乔父:“恬恬爸爸,虽然你女儿现在走了一条歪路,但也不算没救,你也看出来我很看好我们合作的项目,等忙完这阵,我完全可以收恬恬为徒,亲自教导她。”
他把手放在乔恬肩膀上的瞬间,可把她恶心坏了,好在对方只是拍拍肩膀便收回手,重点将意味深长目光落在乔父身上。
他离开之后,乔恬伸长脖子做好被臭骂的准备。
谁知道母亲皱着眉头竟先冒出一句:“鳖孙,当我们两夫妻是傻子呢。”
父亲没有否认母亲的话,摇头道:“要不是为了恬恬,老子才不想忍他那副脸孔呢。”
乔恬没等到破口大骂,父亲看向她的时候,露出罕见地疲惫神态,
“恬恬,你清楚爸爸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也要把你送进音乐学院的。”
乔恬别开脸,小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变成和唐光耀一样‘体面’的钢琴宗师。”
母亲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出她从不知晓的事情:“不,我们从没要求你成为什么钢琴宗师,我们只是不希望你遭受我们曾看过的白眼。”
乔恬清楚母亲的话外之音是什么,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小学文凭,最开始来到大城市打拼,是从搬砖开始积攒钱财的,这也导致两人手腿一到阴雨天就泛疼。
别看他们现在成了赚钱的老板,其实一周有五天待在工地早出晚归。
亲戚们最会虚与委蛇,见面一口一个乔老板,乔老板娘,她则是小乔总。
可一家三口都知道这些人背地是个什么嘴脸,即便父亲给他们再多好处,他们也只会嫌弃地偷摸评判,
“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个小学文凭?我老公虽然每个月只有四千块薪水,但他可是个给政府工作的大学生,为人民服务懂不啦?”
父亲母亲处事圆滑,即便知晓被如何议论,也只装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暗自下定决心。
他们这辈子是没救了,女儿是决不能如此的。
乔恬知道父母爱自己,所以才会希望她去做那些,她根本不想做,但却被坚定认为‘为她好’的事情。
她一次次告诉他们,她不在意,他们铺的就算是一条阳关道,她也偏爱自己的独木桥。
她对着答应去开导父母的徐老师,握着拳头说完昨天发生的前因后果。
结果徐老师在给出解决方案之前,先小小发泄了一下自己的怒火,
“啧,你妈说的没错,唐光耀就是个鳖孙。”
乔恬和唐曦同时变得有些目瞪口呆。
徐老师知道她们在惊讶点什么,但懒得解释‘老师不是不说脏话,只是不在学生面前说’这种通俗易懂的道理。
她眉头紧皱,看向乔恬问道:“乔恬,虽然这话我这个老师不该问,但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给唐光耀投了多少钱?”
乔恬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外头那栋新楼说道:“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我听我妈说,金额不比给学校砸得钱少。”
徐老师没控制好表情,惊恐道:“真假的?”
乔恬点头道:“我是偷听到的,所以应该不是假的。”
唐曦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焦急问道:“徐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恬恬爸爸的投资有有风险。”
徐老师一句‘是’已经打算出口,但想到要说的人毕竟是学生亲爹,将话咽了回去委婉道:“据我所知,他们的合作项目与售卖唱片有关,具体运作我并不太清楚,所以不好下定论,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劝劝你爸妈隔行如隔山,别投太多钱。”
乔恬心里也开始打鼓,但理性分析之后,她又觉得徐老师担忧有点多余:“虽然唐曦她爸哪哪看起来都不靠谱,可大家不都承认他钢琴宗师的身份,唱片怎么都不会卖不出去的吧?”
唱片想要卖得掉,必须得有足够的受众,光‘钢琴宗师’的名头是绝对不够的。
按照乔恬的说法,乔父投资的数额极大概率不下百万,其中有多少用在唱片本身上,又有多少用于宣发,还有唐光耀中饱私囊的又有多少。
徐莹实在是不敢在学生面前,随意说出自己不成熟的猜测,她看乔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禁有些后悔开启这个话题。
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拍拍乔恬的肩膀说道:“乔恬,你父母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不至于被骗。”
若是换做旁的项目,乔恬有十足把握相信父母,可换到音乐相关,他的亲生女儿都被宗师名头骗得一愣一愣,差点和亲妈反目,更别提她对音乐一窍不通的父母了。
他们真有能力识别谎言吗?
徐老师知道安慰没有奏效,她咬咬牙,干脆说道:“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你想要可靠的分析我也拿不出来,但我可以推荐给你们一个可靠的人。”
她放缓语速,特地卖了个关子:“一个你们都认识的人。”
唐曦和喻霁对视一眼,两人心中虽然都带着不少犹豫,可此时直觉都指向一个不太可能,但又不疑有他的答案,
“我妈妈。”
“她妈妈?”
“喻老师在唱片行业可比唐光耀靠谱四五十倍,你们要是心有疑虑完全可以去问她。”
徐老师双手啪得合十,每次说起喻霁,语气总会不自觉带上崇拜。
徐老师又看向唐曦,问道:“曦曦,你应该不知道你妈妈这些年在做什么吧?”
唐曦如实摇头:“我们这些天虽然解开不少误会,我也知道她没在家闲着,可还没聊到工作的具体内容。”
她原本以为母亲说的不闲着,最多也就是没有荒废钢琴,写写曲子,弹弹谱子,以她的技术,从中赚取的金钱应该足够客观。
唱、片、业。
徐老师双手狠狠拍打大腿,双眸里不加遮掩的崇拜:“喻老师的前瞻性是无可比拟的,稍稍琢磨就看到唱片业在国内的前景,自学编曲,早年***的卖爆的专辑就是她参与的,现在她正在尝试将流行乐和古典乐结合到一起。”
乔恬双手啪得拍在两边脸颊上,表情颇为惊恐:“天哪,我爸妈之前还觉得唐光耀是条大腿,搞半天和喻阿姨比起来,他连根小拇指都算不上啊。”
徐老师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乔恬你也不用太担心,喻老师虽然算不上热心肠,但你是曦曦最好的朋友,你爸妈要是被坑,她多半不会坐视不理。”
乔恬这次是真心松了口气。
唐曦吊着的心也彻底回到胸口,她就算已经彻底不在乎父亲,可他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事实不会变,如果乔恬家真被骗去上百万,她还真不知道如何与她继续相处。
她握着乔恬侧边的手拽了拽,问道:“恬恬,我外婆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昨天就说有空一定要请你去家里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好呀!”乔恬话音刚落,突然想起父母虽然没太责怪她,但到底还是吩咐,让她最近尽量少和唐曦在一起。
她刚露出苦瓜脸,唐曦瞬间便明白她的为难之处,她并不生气,反倒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别担心,我今晚一定去和妈妈谈谈,明天一早就告诉你。”
“不用这么麻烦。”徐老师同时搂着两人肩膀,笑道,“乔恬你小小年纪就得健忘症啦,你我刚才已经说过,流行乐大赛的事情我会替你说服你爸妈,既然他们不再不让你接触流行乐,自然不会阻止你和曦曦继续玩,今晚你就尽管去吧。”
乔恬想到父母对‘成为体面人’的在意程度,心中还是带着不少许忐忑:“徐老师你真能说服他们吗?”
徐老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抛出一个新的疑问:“如果他们坚持说不行,你会放弃参加流行乐大赛的机会吗?”
乔恬毫不犹豫晃动脑袋:“我是一定要去的。”
“既然你已经想好必然忤逆父母,我觉得也不差这回。”徐老师调侃道。
乔恬双手捧着脸,惊恐道:“徐老师,你竟然怂恿未成年忤逆父母吗?”
徐老师连忙笑着摆手:“我问这些只是想确定你的决心,而且能沟通的事情,我认为没必要忤逆。”
“可是他们”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徐老师注视着乔恬的双眸,认真道:“我认为比起一个体面的花瓶,他们会更想看见你成为让他们引以为傲之人。”
她话锋一转,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我可以帮你说服你的父母,不过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两个女孩心头突然一跳,还以为她要说出‘去参加流行乐大赛可以,但钢琴大赛也不能放弃’之类的话。
结果她拧着两人耳朵怒道:“以后,不许再在我的课上开小差,听到了吗?”
她说完这话又用手使劲戳她们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快速布满面颊:“你们既然想要做音乐,就该明白音乐鉴赏课是多么的重要!”
乔恬捂着额头吐吐舌头:“我知道的啦。”
唐曦可怜巴巴道:“徐老师我也知道。”
徐老师满意点头,在她们打算离开之时,她又开口叫住两人,但这次目光却落在唐曦之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崭新白纸,朝着唐曦扬扬下巴:“报名表,你拿着。”
唐曦一眼就看到流行乐大赛字样,而她的报名表正好被唐光耀毁掉,她欣喜道:“谢谢徐老师!”
她捏起表格,却发现徐老师给的是两张,她道:“老师,我只要一张就够啦。”
徐老师表情颇为神秘:“你的确只需要一张,所以领一张不是给你的。”
乔恬还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她摆手道:“我早就把表格交上去啦。”
字句怦然坠地之时,唐曦正好拨开迷雾。
‘钢琴大赛报名表’
徐老师希望她不要放下钢琴大赛?
不。
她瞥见标题下头三个小字。
成、人、组。
她的表格是给她准备的。
她和徐莹的眼神猛烈碰撞,如愿得到肯定答案。
唐曦手指一下下摩挲着钢琴字样,头一回如此期待赛事到来。
她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眨巴两下眼睛,大着胆子和老师开起玩笑来:“老师,原来我和恬恬答应的条件不同啊,那以后我上你的课——”
徐老师哼哼一声:“条件?唐曦,我还以为,你比我更想看见你妈妈重新站在那个舞台上呢。”
她想吗?
当然。
第28章 第二十八张乐谱
乔恬怀揣着忐忑心情离开徐老师办公室,不到三十分钟,她觉得自己一件彻彻底底想明白一切。
她用手肘杵杵同桌,朝她咧嘴露出灿烂笑容:“曦曦,我觉得甭管徐老师有没有成功劝到我爸妈,今晚我都得去你家一趟。”
“好啊,我觉得我俩爸妈的合作,无论是我爸设下的骗局,又或是他真是个啥也不懂就知道充胖子的肿脸,总归是越早弄清楚越好。”唐曦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
唐曦倒不奇怪乔恬会做此选择,她眼中的她,可从未对任何事情露过怯。
况且,她想要参加流行乐大赛的决心是无可比拟的,谁都清楚矛盾早一天晚一天,终究会爆发,她倒不如早点表明决心,如果运气好,指不定还能解决唐光耀的麻烦,帮衬家里一二。
乔恬嘿嘿笑道:“是,我肯定要弄清楚的,不过你别担心,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没什么会影响我们的友情。”
唐曦鼻头有些酸涩,握着好友的手笑道:“当然没什么能影响我们的友情,哦对,我妈很支持我参加流行乐大赛,所以就算你被扫地出门,跟我回家也是没问题的。”
乔恬用力一戳她的腰窝,朝她做了个鬼脸:“你这个乌鸦嘴。”
唐曦满脸严肃:“我只是表明我做你后盾的决心。”
乔恬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好好好,到时候我和你睡一个被窝,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司机油费都省了。”
唐曦眯起一只眼,朝她摊开手掌:“事情一码归一码,房租押一付三是必须的。”
乔恬知道她在开玩笑自然不会恼怒,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四个硬币,小心翼翼放在她摊开手掌之上:“哎,我到时候要是临时不租你可得退我。”
乔恬的‘房租’当然没被退还,两人一放学就冲进小卖部买了两只雪糕,冰凉奶味入口的瞬间,所有烦恼与热浪都随之烟消云散,夏天的潮湿都变得让人心旷神怡。
承载故事的绿树,也向着她们意想不到的方向生出枝丫。
唐曦半点不认为,母亲和外婆会对乔恬到来感到生气,她笃定她们听完故事,必然也会觉得义愤填膺。
于是,她们坐在唐曦家的私家车后座,两颗脑袋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一样,不落下一分一秒的耳语时间,就为探讨一会该如何开口。
然而,两位小孩似乎都把大人想的太过简单,她们推开门,就见到乔恬的母亲站在餐桌边上。
她的服饰必须有一眼就能看见的巨大品牌logo,且色系全都较为明艳。
她不懂什么是当季新款,不明白什么款式适合自己,更不清楚如何搭配,布料与便捷程度不甚在意,凡事遵循一个原则——贵即是好。
她但凡出门,会提前根据所见之人身份高低,选取不同档位的珠宝。
乔恬看她佩戴一套价值百万的绿宝石项链与耳坠,便清楚她今天绝对不是来找茬的。
她是来干什么的?
她视线下移,看见她手中端着的一盘红烧鲫鱼,她不免因为诧异睁大眼睛。
她见到推门而入的乔恬,神色似乎有些诧异,但想到女儿叛逆程度,做出此事倒也不奇怪。
她剜了她一眼,又换上慈眉善目表情朝她招招手:“恬恬赶紧过来,向唐,向喻阿姨问好!”
她见乔恬不动,立马打算上前拉扯孩子,后知后觉才想起手里还拿着一盘菜,因动作幅度太大,盘子里的鱼像是活过来一样使劲想要挣脱束缚,为报复眼前人类,它还‘故意’将酱汁甩到她的衣服上。
“哎呀!”
她发出一声惊呼,根本无暇顾及下滑的鲫鱼,满眼都是被酱油侵染的香奈儿标志。
反倒是跟在她后头出厨房的喻霁眼疾手快,直接将手里放着炒芹菜的盘子下移,稳稳接住打算逃跑的鱼。
喻霁在家里是不穿旗袍的,虽然白裙子容易沾染污渍,但因为价格不高,所以她本人不会太过在意。
她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红烧鲫鱼盖浇芹菜放在桌上,轻轻抹掉手腕上的污渍,无奈道:“黄夫人,我刚才就说您这一身不方便,污渍处理稍有不慎,整件衣服就报废了,你真该和我妈一起坐着看电视的。”
林是乔恬母亲的姓氏,她并不喜欢喜欢提起自己的本名黄翠芳,在外头宁可被称为‘乔夫人’。
黄夫人的称呼还是头一回,她颇有些不习惯,但半点不觉得冒犯。
她涨红着脸,小声道:“我看你和阿姨一起在厨房忙,坐着总归良心不安。”
她不是客人,是来求人帮忙的。
喻霁不喜欢说太多废话,她盯着黄翠芳身上污渍端详几秒,随后看向唐曦:“唐曦,黄夫人的身材和你外婆差不多,你带她去屋子里挑件你外婆没穿过的新衣服衣服给她换上。”
黄翠芳早看见喻霁身上的白裙没有标志,她穿得多好看啊,那一定是因为价格昂贵。
她的母亲,虽然是唐光耀口中的疯女人,但她今日听到对方谈吐,便觉得唐光耀绝对夸张描述,所以她怎么会穿便宜衣服呢?
喻霁大方,她可不能顺杆子往上爬。
她连忙道:“喻夫人我晚上要蹭吃已经有点麻烦你,现在还要拿衣服,这是万万不行的。”
外婆速度极快地从沙发上窜出:“有啥不行的,我一件衣服超不过五十,你女儿和我外孙女关系这么好,送你十件都成。”
她发出一声惊呼:“不到五十?”
喻霁坦白承认:“对,黄夫人要是还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把钱转我卡就行,当然,要是你觉得比起穿没有牌子的衣服,还是穿脏衣服更让你感到舒适,那不换也没什么问题,我个人是不太介意的。”
黄翠芳最惨的时候身上的破衣服得有二三十个补丁,哪能受不了便宜货,可喻霁这话不免让人多想,连忙道:“我绝对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您让您母亲穿便宜的衣服,一定有您的道理。”
喻霁歪歪脑袋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辩解没有看不起她。
她穿衣服当然是因为觉得舒服,喜欢。
至于如果有人有穿牌子货的爱好,也没什么好指摘的,一个人一门心思想着赚钱总有目的,如果花钱的爱好,那赚钱是为什么?她更想不明白抱着金块进棺材的人。
喻霁想法十分简单,黄翠芳脑子里百转千回,已经跳跃到——完蛋,把能救命的人给得罪了!
唐曦这次站在旁观角度倒是看得透彻,在误会更大之前,左手抓着乔恬,右手抓着黄翠芳,她看着母亲道:“黄夫人你别嫌弃我妈五十都要抠门,我比她更抠门,今天还问恬恬要了四块钱呢。”
乔恬默契无比地跟上:“妈可千万别特地转五十,喻阿姨路奶奶可不和曦曦一样抠门,刚才是同你开玩笑呢。”
喻霁刚想开口,却被亲妈抢了先,她扯着身上衣服热情道:“对对,小翠你要是喜欢我再打包几件送你,晚上睡觉穿可舒服了。”
乔恬压根不给母亲说话的机会,双手她进路遥的卧室,自己对着路遥大喊一声:“路奶奶你人真好,曦曦一点都不像你。”
唐曦砰得关上门,瞪了乔恬一眼怒道:“你帮林阿姨就算了,怎么还在我外婆和亲妈面前造谣我?”
乔恬朝她吐吐舌头,用肩膀撞撞她:“因为你懂我啊,好啦好啦,下次再请你吃两块钱一根的冰淇淋。”
“我要十块钱一根的!”
“多大点事,今年你吃的冰淇淋都算我的。”
黄翠芳面对喻霁之时,比谈上千万的生意还要紧张,但唐曦这孩子她见过不少回,懂事有礼貌,和她的炮仗女儿完全不同,她是发自内心喜欢这孩子的。
她稍稍放松情绪,求助似得看向唐曦问道:“曦曦你和阿姨说句真话,你妈妈刚才没有生我气吧。”
“没有。”唐曦抿抿唇,着实忍不住笑意,“我知道在你看来很怪,但她刚才让你转钱是在安慰你。”
“安慰我?”
“安慰她?”
乔恬母女异口同声,满脸震惊看着唐曦。
唐曦耸耸肩膀:“而且她提议让你不想换掉脏衣服别换,其实也是在给你出主意。”
黄翠芳呼出一口气:“我早觉得喻夫人脾气异于常人,一定要小心应付,现在真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多想什么话外之音。”
唐曦边说边从衣柜里拿出没拆封的新衣服递给黄翠芳,外婆的衣服都比较朴素,全是纯棉的一抹色,虽然价格便宜,但穿起来当真十分舒服。
黄翠芳接过衣服也没再推辞,走进独立卧室快速换上,出来的时候项链耳环都被收进包里,她身子也跟着放松不少。
她摸摸脖子叹了口气:“倒也是我忘了几次见到喻夫人的场景,多事打扮,她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感兴趣。”
乔恬吐槽道:“本来就是,不过妈,你怎么会来找喻阿姨啊?”
她问题刚出口,黄翠芳表情便变得十分为难,她想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或者说该不该告诉女儿。
乔恬和唐曦对视一眼,一下便猜到缘由。
得,她们仨的目的应该完全一致。
乔恬盯着自己母亲,直白问道:“徐老师给你打电话,说了爸爸和唐光耀合作可能会出问题的事情吧?”
“你们怎么——算了,我早该知道瞒不住你的。”她呼出一口气,朝着两个女孩露出一个苦笑。
徐老师其实没说得太详细,但黄翠芳早察觉到唐光耀不对劲,奈何丈夫比她要面子千百倍,觉得中途撤资丢人,所以不仅不退,还一个劲往里头砸更多钱。
黄翠芳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一挂电话,瞒着丈夫立马开车前往喻霁所在的别墅。
她想着,徐老师的意思大抵是喻霁身为妻子知道内幕,他们现在感情破裂,她应该愿意做给前夫下绊子的事情。
结果对方竟然说,
“我对唐光耀和乔先生合作的细节一概不知,也没有兴趣知道。”
黄翠芳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干脆留下来陪她做饭,但对方宁可聊鲫鱼的火候,也不提起生意半个字。
她又不敢问,这会儿两个孩子来,只觉得今天更没机会。
没关系,她在生意上头有的是耐心。
之前她丈夫差点丢点大生意,后来是她的执着打动开放商,让对方将项目承包给他。
她相信自己能说服喻霁。
两孩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问错事啦!”
黄翠芳诧异道:“难不成,我要用别的问题先旁敲侧击?”
乔恬摇摇头,单手叉腰道:“不不不,我们说的并非投机取巧所谓解决问题的内情,而是听取她身为业内人士提出的意见。”
唐曦眯起一只眼睛,神神秘秘道:“林阿姨你现在肯定在想,‘她连钢琴都不会弹,能是什么业内人士’,对不对?”
黄翠芳尴尬的挠挠脸颊,发出一声哂笑,见唐曦没有生气,她眼珠子转转,问道:“你父亲,咳,唐光耀说喻夫人家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些年都拿他的钱过日子,你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
唐曦点点头。
黄翠芳捂着嘴,露出颇为惊讶表情:“曦曦,你别告诉我喻夫人其实也是个十分专业的音乐人,不对,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没查到过她有什么出名代表作,难不成是我看漏了?”
她觉得乔恬母亲没有看漏,因为她这个亲身女儿这么多年,都半点不知道母亲的才华。
是父亲,他嫉妒母亲的才华,所以早在高中时候就开始着手打造,密不透风遮掩她全部光芒的牢笼。
他或许以为她会成为帮凶。
她不该,也不会。
她偏要帮助母亲夺回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她所以她必须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
喻霁听到女儿的问题,面上稍稍露出些许诧异。
路遥跟着放下碗筷,将目光放置在她的身上。
喻霁缩回拨弄鲫鱼底下芹菜的筷子,笑道:“我猜你们都听过Question。”
唐曦心头猛地一跳。
妈妈向来不喜欢说废话,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突然提到Question?
她落在她的身上有些重,她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轻描淡写,缓慢说出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撼的真相,
“我写的。”
第29章 第二十九张乐谱
十二岁的喻霁对世界充满困惑。
为什么父亲总是殴打母亲?
为什么母亲明明知道父亲即便下跪挽回道歉,也绝对不会悔改,却再也拿不出逃跑的决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夸她是音乐天才,父亲却拉下脸,说她是个拿不出手的废物。
母亲知晓她对钢琴的执念,用几乎被父亲殴打致死的代价,换来他‘诚恳’的道歉礼物。
他出资,让她得以拥有一架钢琴,而不是只能去钢琴店偷弹。
她也因此,得到进入梦寐以求音乐学院的机会。
可满足愿望的喻霁却没感到半分兴奋,她坐在病床前,听着她一遍遍对她说,
“去吧小霁,妈妈的翅膀已经被折断了,但你一定可以亲手触碰到蓝天白云。”
她可以吗?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熬过七年她就能成功摆脱他吗?
喻霁只要想起喝过酒的父亲露出的可怕神情,想起母亲一次次被玻璃瓶戳穿的皮肤,却只是默默包扎不愿离开,就知道自己无法给出笃定答案。
她要认命吗?
不。
十五岁的喻霁带着累累伤痕,学校文艺汇演上,她坐着被摆放在全校师生眼前的钢琴凳,当沉默的五分钟结束,她突然觉得一切关于未来的答案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人应该享受当下,任由自己徜徉在脑海里迸射出的连贯音符之中。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之后,犹如雷鸣般的掌声让舞台上的每一块木板都与之共鸣。
她步子摇摇晃晃回到幕布之后,宋独舟兴奋握着她的双手吐出一连串的夸奖。
她耗尽近乎极限的肺活量才想起人需要氧气,她用力吸气呼气,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却没因此放松下去。
她笑着问道:“喻霁,这虽然不是你报上去的曲子,但它简直堪称完美,你什么时候写的啊,竟然都不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刚刚。”
宋独舟站在一旁,眼里的惊艳根本无法遮掩:“即兴发挥?你有这本事不早拿出来,亏我最开始还以为你是花瓶。”
她挑挑眉毛,露出颇为灿烂的笑容:“我就算是花瓶,也是内里比你装着更多墨水的精致花瓶。”
宋独舟翻了个白眼,阴阳道:“哇,那你好棒哦!”
“我当然是最棒的。”
她透过厚重幕布望向外头,看着舞台上的人来来去去。
十五岁的喻霁未曾想到,有朝一日Question会成为别人的成名作。
*
路遥捂着嘴,发出一声近乎痛苦地呜咽:“小霁,我当时说唐光耀的成名曲耳熟,你还说是我的错觉,你为什么主动让他霸占你的成果,难不成是为了让他出钱给我治病吗?”
好大的瓜。
乔恬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好友,同时她垂在另一侧的手也被母亲紧紧握住。
喻霁难得眼神闪躲目光没敢与亲妈对上,偏到女儿身上之时,也因为对方的不赞同表情莫名有些心虚。
“妈妈,当时外公还活着我们也没和喻家断绝关系,为什么外婆生病的钱还要你来想办法?”
唐曦深知Question的影响力,虽然唐光耀之后也没停下过写曲子,但那些曲子虽然算不上差,可比起最初的成名曲到底相去甚远。
他后来能够被称为钢琴宗师,唐曦是清楚这是父亲家族给他运作的结果,所以即便后头的曲子差强人意,评论家也不会把话说太绝,
“他毕竟是钢琴宗师,这么写肯定有他的道理。”
现在看来,不是因为什么世人看不透的道理,而是因为他写不出来。
唐曦可以信誓旦旦说出结论,
‘如果没有Question,父亲别说成为钢琴宗师,就连一流音乐人的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到底为什么,母亲会自愿让出Question的署名权,她自己也是热爱音乐的,怎么可能不明白亲手写出的音乐意味着什么。
但凡当年钢琴大赛,弹这首曲子的是母亲本人,现在就该是她被称为钢琴宗师,而且是名副其实的版本!
路遥背靠椅子,发出一声苦笑:“因为他不会给钱。”
她轻摇脑袋又看向喻霁,说道:“如果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自愿将足矣轰动乐坛的歌曲拱手让人,我当时就——”
喻霁捂住她的嘴,摇头道:“我就是知道你会,所以才必须做出决断。”
她拥抱母亲的同时,放缓语气温和道:“妈,不必再纠结于过去的事情,我们一起把目光放到现在,你,我,小曦,我们三个人会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当然好,可是——”
“我就是怕你想不开才不告诉你,且不说错误的根源不在你,当时的情形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喻霁知道隐瞒细节可能会导致母亲抑郁症复发,她目光扫过屋内唯一陌生的黄翠芳,思考着是先把她请出去,还是现在就说。
对方动作飞快,连忙举起双手表明决心:“喻夫人,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你我丈夫给你丈夫投了多少钱,如果你说的话属实,你肯定清楚我们完全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她态度诚恳,喻霁也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
以及,她从前不愿说出真相并非因为不想,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也是时候让一切真相大白。
她道,
“说我是自愿交出曲目其实是不准确的,是他趁我不注意偷走我的曲谱,并在钢琴大赛上告诉所有人,那是他亲手写下的曲目,借此获得第一名。”
“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人要问,为什么不直接在大赛上说出真相,我当时也考虑过这么做,但你们都知道他的家庭在音乐行业的人脉,当时我不过是有这样的想法,就被主办方勒令退赛。”
黄翠芳一改之前唯唯诺诺,双手用力拍在桌上,愤怒道:“**的,说是让所有音乐人都有机会的比赛,结果连抄袭都不管,是唐光耀安排的吗?”
“不,他是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的,他劝我不要再坚持曝光,他父母不会允许有人玷污唐家的荣耀,一切忍耐都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喻霁将手按在胸口,嘴角发出一丝嘲讽笑容,“你们说好笑吗?”
乔恬怒道:“狗东西,抄袭的是他,结果他成好人了!”
黄翠芳与女儿同仇敌忾:“他就是在用人生安全威胁你。”
黄翠芳抿抿唇,知道有些问题憋不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喻夫人以你的性子应当不会忍耐,难不成你当时难道没看出来吗?如果你看出来了,又为什么”
唐曦对父母当时有没有闹翻再清楚不过,反正母亲肯定没在当时戳穿父亲虚伪的面具,不然她也没机会出生。
果然,母亲发出一声轻蔑地笑:“虽然我后来真有一瞬间蠢到相信他的迫不得已,但当时,我的确一眼就看出他话里藏话。”
她呼出一口气,眯起眼睛不悦道:“但我很清楚,我当时不仅没有把握对抗他的家族,家里的事情也让我自顾不暇,而我最想要达成的愿望,只是获得一个能够安静弹琴的环境,所以在思考之后必须做出让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唐曦想,她难道是短暂抛掉脑子,沉浸在虚假的真情之中,和他结婚,生子?
母亲很快否定了她不成熟的想法,
“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她看向唐曦:“你知道的。”
她的确知道交易的存在,但没想到一切竟然是从Question开始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外公不肯出钱给外婆治病,但母亲绝对不会放弃外婆不管,再加上外公完全不支持母亲弹钢琴。
为了她继续弹钢琴的愿望,又为了当初急需钱治病的外婆。
她本就不贪图名利,所以干脆顺水推舟,提出不曝光唐光耀抄袭的条件,就是他必须提供让她安心弹琴场所的交易。
唐光耀本就对她有好感,开始是希望追求她,等两人交往后拿走她的作品,结果喻霁一直不松口,他只能‘出此下策’。
她提出结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他当时还觉得婚后可以继续‘占用’呢。
黄翠芳抓抓头发暴躁道:“我当时就觉得唐光耀人品不行,大强还说我想多了,结果没想到他不仅心思恶毒,还是个无能的草包。”
唐光耀三天两头炫耀未成形的CD,所以喻霁早就知晓他们的合作,且笃定一定会亏本。
她眼里乔大强和唐光耀穿一条裤子嫌肥的关系,所以她从未生出提醒的打算。
但是今天。
她看着和女儿并排并坐着的乔恬,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她是自己女儿最好的朋友,她又欠她一个人情,理应施以援手。
喻霁视线落在黄翠芳身上,问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黄翠芳听喻霁的语气,便知道她有插手打算,她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直勾勾盯着对方点头如捣蒜:“现在已经到生死攸关的地步,我肯定不会骗你。”
“你投了多少钱。”喻霁问道。
“不低于一千万。”黄翠芳声音细若蚊吟。
喻霁皱起眉头,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峻。
“你投入的钱是家里的存款,还是从别的地方挪用的。”
黄翠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喻霁从她闪躲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如果你们干的是违法犯罪的勾当,我是不会帮你们脱罪的,恕我直言,那是你们活该。”
黄翠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的钱来路都是正规的!只是咳,我们当时鬼迷心窍,是问银行贷款出来给他的。”
乔恬忍不住冒出一句脏话:“妈,你平时省吃俭用,钱只用来买撑门面的珠宝,怎么敢贷款投资自己不懂的行业?”
“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全投嘛。”
唐曦即便对生意一窍不通,用脚指思考也能想清楚,父亲拿捏乔家夫妇想要融入音乐圈子的想法,先给他们画张大饼,然后一步一步,引诱他们坠入无法逃离的深渊。
黄翠芳发出一声苦笑:“喻夫人,我现在指望你帮我们赚钱,是不是纯粹痴人说梦?”
“你的确在做梦。”喻霁皱着眉头语气果断,“我听过他准备收录在CD里的音乐,水平完全不如从前写的,像极敷衍你们这样的圈外人。”
黄翠芳脸色煞白:“那那那——”
“我最多只能将亏损尽可能缩小。”喻霁如实说道。
黄翠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狠狠攥紧面前双手,她言辞恳切:“喻夫人,房子珠宝我都能卖,我们两夫妻打地铺都成,只求别影响恬恬未来的人生。”
乔恬却摆摆手,笑道:“妈你就别担心我啦,大学毕业前我就死赖在曦曦家里,大学毕业后,说不定我也成了流行乐宗师呢。”
“你这孩子,好好的钢琴不弹,非要去做流氓玩的——”
喻霁打断她的话,说道:“黄夫人,你应该听听恬恬的歌再做决定。”
乔恬惊讶道:“阿姨你听过我的歌吗?”
喻霁看向乔恬的眼神愈发温和:“星垂拿给我的,很不错。”
乔恬双手合十,笑容灿烂:“能得到喻老师的认可,我觉得我的未来有了。”
喻霁又给黄翠芳吃了一剂定心丸:“黄夫人不该用乐种区分人品,古典乐行家里也有唐光耀这样的败类,至于乔恬,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我相信你们非常清楚她的人品。”
“当然,恬恬虽然有时候很任性,但她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孩子!”黄翠芳搂着女儿,满脸写着自豪。
喻霁挑挑眉毛:“我不认为她的人品,会因为更改喜爱的乐种就变得糟糕,这在心理学上也是没有先例的。”
黄翠芳对心理学一窍不通,又因为感觉高大上所以想要信服,但心里总归有一根刺:“喻夫人,到底我都懂,但是搞流行乐说起来总归不大体面,我们希望恬恬成为一个体面人。”
喻霁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
“黄夫人,我认为每个人都该去追寻最喜欢的,而不是旁人口中最好的,你们有问过乔恬,成为你们口中的‘体面人’是她想要的吗?我相信你对乔恬的爱并非弄虚作假,否则她也养不成今天的性子,所以,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考虑考虑,再判断是支持她拨弄吉他,还是强迫她继续弹钢琴,好吗?”
黄翠芳对学术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但说到爱好,她哪里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是啊,她和乔大强一直将自身好恶强加给女儿。
让她过上开心快乐的人生,才是他们拼命赚钱的初衷,她似乎真有些本末倒置。
她看向一旁满脸期待的女儿,最终还是选择松口,
“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做流行乐,而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乔恬信誓旦旦保证:“妈妈,周末就是流行乐大赛,你亲眼看看我的音乐,自然明白我到底是不是随便玩玩,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不行,大不了压着我复读嘛。”
黄翠芳最终答应了女儿的请求,母女俩离去之时皆心满意足。
待到热闹散去,别墅之内又归为平静。
唐曦和外婆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决心。
唐曦走到母亲身边,直接将她重新按回座椅上:“妈妈,我和外婆有话想对你说。”
路遥满脸严肃:“乔家的钱得要回来,你也有一样东西必须和唐光耀讨,要是你觉得无所谓,我和曦曦替你去!”
“什么?”
“我们应该让所有人知道Question是属于你的。”祖孙两人异口同声。
喻霁清楚感受到,胸腔之内的心脏,跳动的强度与十五岁那年相差无几。
她早该这么做。
她必须给十五岁的喻霁一个交代。
第30章 第三十张乐谱
第二天一早,唐曦刚一屁股坐在教室椅子上,就被一旁乔恬死死抓住手臂摇晃,她满脸写着崇拜,
“曦曦,刻板印象真是害死人,现在换个视角看你妈,我觉得她简直酷毙了!”
她眼睛亮亮闪闪说完,还特地竖起大拇指以示尊重。
唐曦无法不赞同好友的看法。
脾气差。
固执。
不在乎任何人。
但凡她早点从事件分析问题,而非由父亲给予的词汇展开联想,早就能明白母亲绝非父亲口中蛮不讲理之人。
外婆,也绝不是他口中的疯女人。
反倒是父亲,他真以为给自己贴上百十个正面标签,就能真成为梦寐以求的富有才华与谈吐儒雅男人,简直痴人说梦。
他骨子里的腐烂味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彻底抑制扩散。
唐曦现在想到父亲,免不了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晃晃脑袋,看向乔恬问道:“别光说我妈,你快说说你昨天回家之后,你爸爸有没有骂你?”
她话音刚落,好友眼睛霎时比方才亮一个度,她甚至能看见好友眼中的星星。
她抓着她的双手兴奋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你妈酷毙了。”
*
乔恬昨天回家之前,就做好准备面对父亲的怒火,可破天荒的,父亲并没有骂人。
他先是抬手指了乔恬两下:“你真是不让我省心。”
他又看向妻子,面露无奈:“黄翠芳你也是,徐老师下午打电话来还说这事了吧,你急匆匆出门什么都不讲。”
黄翠芳倒也不觉尴尬,在丈夫面前挺直腰板直接反驳:“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以你的脾气指不定和老师对骂起来,说她误,误什么弟弟的,然后跑到学校去嚷嚷要举报她,是吧?”
乔恬本以为父亲会说,
“她既然敢忽悠我们让恬恬参加野鸡比赛,不是没有师德是什么?活该被举报!”
谁知道父亲轻咳一声,现在尴尬地竟然变成是他,他别开脸小声道:“我当时也真不懂流行乐,瞧唐光耀那话,我还以为多上不了台面呢。”
黄翠芳满脸怀疑:“你现在懂了?”
父亲挺直腰板自豪道:“喻夫人刚打电话都和我说了,她还说给我邮箱里发了不少资料,让我一会看看,哦她和我说那个什么什么,邓,邓丽君的歌也算流行乐呢。”
母女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诧异神色。
喻霁竟然给乔大强打电话了!
黄翠芳的惊讶更多一层,她喃喃道:“邓丽君居然也是流行乐歌手嘛,我还以为咳咳,那些家伙都是烫个爆炸头的呢。”
乔恬表情颇为无奈。
黄翠芳快速将话题从她不了解的部分转移:“喻夫人方才问我要家里电话,我还以为是准备一会儿打给我呢,我还说虽然我没智能机,小灵通还是会用的,但她还是坚持要座机,没想到是替咱娘俩解决大麻烦呢。”
乔大强不满道:“我怎么就成大麻烦了?”
“你梗着脖子说话的样子,怎么不算大麻烦?”黄翠芳理直气壮。
“我虽然气急会梗着脖子说话,比唐光耀还是好个十来倍吧。”乔大强自豪道。
乔恬无法反驳,她爹虽然自说自话,但可不会挑拨母女关系,而且冷静的时候十分讲道理。
她非常想恭喜父亲,成功在比烂大赛中获得胜利。
乔大强无视黄翠芳的瞪视,先是对唐光耀种种行径一堆臭骂,其各种负面结论获得母女俩一致好评。
随后,他搓搓裤子露出颇为羡慕神情:“我倒是真没想到,唐光耀还说交响乐团里女性少,是因为女生音乐天赋大多不如男生,历史上也没出几个名人,没想到喻夫人竟然是个被埋没的音乐天才。”
喻霁被埋没不假,但要说起交响乐团成员的性别,乔恬可就忍不住要反驳了。
她虽然音乐史上总是开小差,但也不代表她从没带过脑子呀,她反驳道:“交响乐团女性少可不是因为女孩天赋不行,这是由于性别歧视导致的结果。”
乔大强不大懂,问道:“我可没听说过有明文规定,不让女性加入交响乐团,这怎么就扯到性别歧视了?”
“即便没有明文规定,但很多隐性的性别歧视就是存在,母亲,你肯定能明白吧。”乔恬目光落到一旁母亲身上。
“害,你母亲和我一样没读过书,现在他们搞得什么女权,她可是——”
黄翠芳打断丈夫的话,摇头道:“我先前只觉得不公平,现在女儿一说我倒是都懂,为什么从前我们都在工地上干活,咱俩搬得砖分明一样,为什么你的工钱总是比我多,原来这就是隐形性别歧视啊。”
乔大强诧异道:“我起初觉得他们是认为我力气比翠芳大,所以给我工钱多,后来翠芳说咱俩干一样的活,为什么她钱少,我们还找工头闹过呢。”
乔恬惊讶道:“爸妈,你们既然早就觉得基于性别给出的工资不对劲,怎么还不能理解隐形的性别歧视呢。”
乔大强摸摸脑袋:“我突然想起咱恬恬的数学,可比村子里的二狗好得多,但二狗妈还总说是因为咱花钱多,不然女孩数学就是不如男孩,现在看来可不一定哦。”
乔恬朝着父母吐吐舌头,
“瞧你俩说的,我们班里男生女生各一半还都是学古典乐的,我古典乐成绩一般,但数学可经常是全班第一,至于数学第一那位的钢琴水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如何。”
乔恬的班级虽然是艺术班,但各个家里条件都是一顶一的好,课业虽然没有普通版繁杂,但精英教育下的文化课能简单到哪里去?
唐曦这个双一的含金量,他们能不懂吗?
乔恬看着陷入沉默的父母摇摇头,继续道,
“我都不知道唐光耀哪得出‘女孩的钢琴天赋不如男孩’的结论,至于历史上,你们也不想想古代有几个女性能抛头露面的。”
夫妻对视一眼,这才惊觉从未想过这些。
黄翠芳脑海里冒出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哎呀一声:“古代还不让女孩继承王位呢,但武则天做得可比大多数皇帝好很多呢。”
乔家夫妇今晚算是彻底打破刻板印象,再也不对女儿参加流行乐大赛有什么负面想法。
乔大强一拍桌子,大声道:“恬恬你就放心大胆去流行乐大赛拿第一!”
乔恬哎呀一声:“虽然我觉得自己的音乐很厉害,但比赛里头高手如云的,你们别太为难我。”
“乔大强,咱俩之所以这么努力赚钱,为的就是让女儿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要我说,我们都能没脑子到给唐光耀砸钱,这些钱如果能要回来,还上贷款剩下的部分,不如给咱女儿出专辑!”
“你不是说喻夫人懂什么唱片业吗,到时候咱们再问问她的意见,我觉得咱女儿肯定比唐光耀能。”
乔恬感动之余,又下定了新的决心。
等父母老了,她一定要多留点心眼,免得他们被卖保健品的人骗到底裤都不剩。
*
“哦对。”乔恬说完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又想起今天起个大早的母亲,“我妈说,她今天打算再去一趟你家,好好谢谢你妈,顺道问问她需不需要离婚援助,她有好些个不错的律师。”
离婚?
唐曦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情,自然不觉乔家的好意冒犯,只是,她深知有钱人家夫妇离婚最为困难的便是财产分割,现在父亲又惹上和乔家利益相关的大问题。
甚至以母亲的严谨程度,必然已经留好退路,就算她说早就办好离婚手续,唐曦也不觉惊奇。
只是她今天破天荒起个大早,虽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多半是要出门的。
她看向好友:“恬恬,我妈今天不一定在家,你妈怕是要扑个空。”
乔恬倒不太担心,摸摸下巴笑道:“安心吧,我妈有小灵通,你妈有传说中的智能机,她们自己会联系。”
*
唐曦的确是想太多了,黄翠芳如此懂人情世故,怎会不知道随便登门会给人添麻烦。
她出门前便给喻霁打了电话,询问她今天是否有空。
她没说‘有’或者‘没有’,只让她去。
黄翠芳马不停蹄感到,没想到喻霁已经坐在车上,她摇下车窗拍拍副驾驶坐垫,朝她扬扬下巴:“黄夫人,上车,跟我去个地方。”
黄翠芳不疑有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又快速系上安全带。
喻霁的车就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清爽,沁人心鼻的车载香水,将她脑海被漫山遍野的鲜花填满。
她使劲吸了一口:“喻夫人的香水品位真好。”
喻霁抿抿唇,笑道:“其实,这里头的装的香水,是我闲来无事从摘下温室里的花自己做的,你要喜欢,今天走的时候拿一瓶走就是了。”
黄翠芳拔高音量满脸错愕:“您还会做香水?”
喻霁如实道:“我和唐光耀刚结婚的时候,他总以各种理由不让我出门,我闲的没事培养不少奇怪爱好。”
黄翠芳瞬间觉得,喻霁车里的香水固然好闻,但现在免不了带上些许沉重味道。
她原先还以为唐光耀负责赚大钱,喻霁不过是个负责貌美如花的豪门阔太。
现在看来,他哪里是赚钱给老婆花,是生怕自己太太说出真相,让他没法在外头立足!
狗东西。
黄翠芳一路和喻霁聊着,竟没觉得巨大文化差距带来任何压力,反倒心情愈发轻松。
她找着机会刚想拿出兜里准备好的律师名片,刚想好言相劝离婚要趁早,车子一个刹车,她们停在另一栋别墅前头。
别墅里头的色调鲜艳非常,花草树木都是明艳系的不说,灌木丛都被修剪成卡通模样,石雕也是可爱的动物形状。
她远远望去,里头别墅造得也不大一样,黄翠芳还以为自己来到传说中的迪士尼乐园了呢。
她从车里探出脑袋,看见一张个人风格非常鲜明的门牌。
本来一板一眼的牌子上头,画着一个十分可爱的卡通小人,小人双手指着的方向,正好是门铃位置。
门铃下头才是真正的‘门牌’,却又愈发让这里显得不合常理。
の家前头跟着一个雪花图案。
雪花之家?
黄翠芳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喻夫人,这是你朋友的家?”
“是我朋友的家,顺道,你应该也想好好和唐光耀谈谈,不是吗?”
黄翠芳头顶像是卡通人物一样,冒出几个硕大的问号。
喻霁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拆分成词汇她也能理解,可组合成一句话——她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黄翠芳:啊?去唐光耀家见朋友,还是朋友家里有唐光耀???
喻霁:^ ^
妈妈是故意不提前说的hhh,她也有一点自己的恶趣味,她不是人机,真的不是。
说起交响乐团,具体几几年我没有了解过,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女性是无法成为指挥家的,我印象里是有个电影说这事,但是我忘了名字(摊手),评论里如果有人知道可以说一下!!!
主线讲述是女性不能成为律师的电影我倒是记得,没错,主角就是那个女人→露丝·巴德·金斯伯格,电影名字是《性别为本》。《 》